花面母靈貓全文線上閱讀

他這次給花面母靈貓帶去的是一串用鐵絲捆綁住腳的活老鼠。這是他用捕鼠籠子在穀倉裡逮住的,共有五隻。靈貓愛吃老鼠,活老鼠鮮美可口,小貓崽吃了會長身體呢。

他打算源源不斷地給這家子靈貓送些食物,堅持到春天來臨。春天一到,對母靈貓來說,巨犀谷就成了豐盛的食盆,就不會再有飢餓,也就不會有被飢餓逼出來的狠毒與殘忍。

他做夢也沒想到,短尾貓崽又被扔棄在柏樹洞右側的那個淺雪坑裡。它渾身沾滿雪花,虛弱得像條毛毛蟲。它翕動著小嘴,卻發不出咪喵咪喵的叫聲,它已餓得叫不出聲來了。它還在竭力往上爬,四肢顯得有些僵硬,跌跌撞撞,搖搖晃晃,被凜冽的山風吹得東倒西歪的。它勉強爬出雪坑,小腦袋無力地耷拉著,歇一會爬一步,朝柏樹洞爬去。

花面母靈貓表情冷漠地蹲在樹洞口。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雪雉又肥又壯,少說也能維持這家子靈貓兩天的生計,不可能這麼快又陷入饑荒的。也許這家子靈貓胃口特大,食慾特旺,早把雪雉吞吃乾淨,又籠罩在飢餓的陰影中了,土娃想。

唉,萬惡餓為首!

他趕緊將那串老鼠扔出去。

五隻老鼠互相牽拉著,這個要往東,那個要往西,結果亂得一團糟,誰也跑不掉,在雪地裡互相埋怨噬咬,嘰嘰吱吱,唏唏噓噓。

花面母靈貓躥出洞來,叼住鐵絲,把那串老鼠拽進窩去。

土娃看見,比起兩天前來,花面母靈貓憔悴的神情已緩和多了,肚子也不再癟得厲害,身體似乎也壯實了一些。

就在花面母靈貓出洞叼鼠的時候,短尾貓崽已鑽回柏樹洞去了。

好了,土娃想,有了食物,花面母靈貓又會重新接納短尾貓崽了。

樹洞裡傳來老鼠絕望的吱吱聲,傳來小貓崽慌亂而又興奮的號叫。

就在這時,短尾貓崽咕嚕咕嚕從柏樹洞裡滾了出來。母靈貓那張花臉呈現在洞口,鬍鬚上翹,嘴角微撇,一副厭惡的表情。土娃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怎麼可能?他給它們送來了美味佳餚,送來了活的老鼠,花面母靈貓已不缺食物了,已沒有飢餓了,怎麼還要把短尾貓崽推出窩呢?

短尾貓崽倒在雪地裡,兩隻眼睛已失去神采,四肢踢蹬著,已奄奄一息。

這是為什麼?這究竟是為什麼?

土娃真恨不得揪住母靈貓的脖子,人眼瞪著貓眼問它個明白。

或許,這隻花面母靈貓是個天生缺乏母性的心腸歹毒的傢伙!

土娃正想著,一隻大灰鼠從樹洞裡逃了出來,一隻鼠腳斷了,鮮血淋漓,大概是想貓口逃生情急之中自己咬斷了自己的腳杆。三隻腳的大灰鼠在雪地上趔趄奔逃。花面母靈貓躥出洞來,卻並不立即撲向大灰鼠,而是扭頭朝樹洞發出一聲悠長的叫喚。小貓崽白耳廓和金環尾應聲而出,興致勃勃地追逐著在風雪中倉皇逃竄的大灰鼠。

大灰鼠斷了一隻腳,逃不快,很快被白耳廓和金環尾堵在中間。大灰鼠吱吱叫著,兇狠地擺出一副困獸猶鬥的架勢。白耳廓和金環尾膽怯地全身絨毛聳立,踟躕著不敢上前噬咬。花面母靈貓饒有興味地蹲在一旁觀看,“喵喵”地用沉鬱的叫聲催促助威。好一場貓捉老鼠的演習與遊戲。

大灰鼠的斷肢滴著血,疼痛難忍,朝前做了個撲咬的假動作。攔在前面的白耳廓驚叫一聲躲閃開,大灰鼠趁機斜刺衝出包圍圈。金環尾喵地號叫一聲撲過去,一口咬住大灰鼠的尾巴,大灰鼠猛地扭過身來,白森森的鼠牙朝貓臉咬去,金環尾嚇得趕緊放掉鼠尾跳回母靈貓身邊。母靈貓呼地撲過去,一爪擊在大灰鼠頭上,大灰鼠立刻暈倒在地。

白耳廓和金環尾一個叼鼠頭,一個叼鼠尾,興高采烈地將大灰鼠往窩裡拖。在進樹洞時,白耳廓踩在冰凌上滑了一下,花面母靈貓立刻用爪子扶住白耳廓的腰。

這時,倒在雪地裡的短尾貓崽喵地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金環尾好奇地扔下大灰鼠,跑到短尾貓崽身邊看稀罕。花面母靈貓趕過來,叼住金環尾的後頸,頭也不回地鑽進樹洞去。

紛紛揚揚的雪花一層層落在短尾貓崽身上,像蓋了層白的屍布。

可惡的花面母靈貓看也不朝短尾貓崽看一眼。

土娃的血一個勁往腦門上湧。他明白花面母靈貓為何要拋棄短尾貓崽了,不完全是因為崽太多了養不活,也不完全是因為天寒地凍難以找到餬口的食物,而是為了汰劣留良。

花面母靈貓一定覺得短尾貓崽太瘦太弱、太醜太小,即使養大了也白搭,很有可能成為別的食肉猛獸的精美點心。它嫌它沒出息,所以遺棄了它。

短尾貓崽與白耳廓和金環尾相比,確實差距很大。短尾貓崽毛色灰黯,兩隻小眼珠上佈滿濁黃的眵目糊,神情呆滯,死氣沉沉;白耳廓和金環尾毛色鮮亮,蹦蹦跳跳,活潑可愛。短尾貓崽瘦得皮包骨頭,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白耳廓和金環尾圓滾滾、胖嘟嘟,體格比短尾貓崽壯實整整一圈。

最顯眼的區別在尾巴上。靈貓的威風有一半靠那條比身體還長的環斑長尾,捕捉獵物時就像鞭子和繩索。白耳廓和金環尾長的就是很夠標準的威風凜凜的長尾,但短尾貓崽的尾巴卻短得像兔子,一點都不中看。

花面母靈貓的心目中,短尾貓崽是廢物,是垃圾,是次品,它一定覺得花費心血把它養大得不償失,是虧本的生意。它寧可將本應平攤的三份心血收縮精簡為兩份。數量是減少了,但質量卻大大提高了,可以把白耳廓和金環尾養得更好。

土娃咬緊牙關,端起了弩。他右手的食指扣住扳機,虎牙做成的扳機已繃緊到極限,只要再加重一絲力,金竹箭就會從弩槽呼嘯而出,帶著仇恨,帶著憎惡,帶著俠義,帶著對弱者的同情和憐憫,洞穿花面母靈貓的胸膛。他射擊的角度十分適宜,他很小就能一箭射落飛鳥,他這一箭出去,絕不會落空的。他要在花面母靈貓垂死掙扎時,當著它的面把白耳廓和金環尾弄死,用長刀剁下它們的貓頭!他要讓它明白,它其實是個最糟糕的勢利眼、最不稱職的母親,它認為有出息的並且寵愛著的兩隻小貓崽其實是一雙短命鬼!

花面母靈貓還蹲在樹洞口,對迫在眉睫的危險毫無察覺。

你真是勢利得讓人作嘔!你怎麼就肯定其貌不揚的短尾貓崽長大後一定沒出息呢?你怎麼能這麼武斷、這麼輕率地就下這個結論呢?人是會變的,貓也是會變的。醜小鴨會變成白天鵝,山窩裡會飛出金鳳凰!你大錯特錯了。

他的心在顫抖,他的手在顫抖。突然,他垂下手,收起了弩箭。他覺得一箭射穿花面母靈貓的胸膛雖然痛快,卻失去了復仇的意義。母靈貓死了,就什麼也不知道了,這沒什麼意思。對付勢利鬼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它後悔,痛心疾首地後悔,痛哭流涕地後悔。

他背起木弩,走出灌木叢。母靈貓被響聲驚動了,倏地縮排洞內。他咯吱咯吱踩著雪,走到柏樹前,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已快凍僵餓死了的短尾貓崽。他用自己溫熱的臉頰摩挲著短尾貓崽冰涼的額頭。他手掌上的熱量傳導給了它,小傢伙甦醒過來,喵地輕輕叫了一聲,伸出舌頭舔舔他的手腕。

這是一種依戀與呼喚,他心裡湧起一片溫柔。

他曉得,花面母靈貓正在黑暗的樹洞裡驚恐不安地盯著他。他解開衣襟,將短尾貓崽藏進溫熱的懷裡。他攥緊拳頭朝樹洞揮了揮。他要把短尾貓崽帶回家去,用新鮮的魚蝦和泥鰍餵它,讓它的毛色泛出金屬般的光澤,把它養得壯實健美。他還要用活老鼠做訓練的靶子,教它躥高跳遠,教它擒敵覓食,教它在樹林裡獨立生活,把它培養成靈貓中的豪傑與英才。等到秋天日曲卡山麓楓葉如火如茶時,他要把已長大成材已出息得頂呱呱已成為佼佼者的短尾貓崽再帶到巨犀谷來。哦,那時候,花面母靈貓一定會大吃一驚,一定會目瞪口呆,自己所遺棄的原來是寶貝。在俊美得無與倫比的短尾貓崽面前,讓它羞死愧死!

勢利鬼終將得到報應。

醜小鴨會變成白天鵝的,只要努力,山窩裡會飛出金鳳凰的,他對此充滿信心。他邁著堅定的步伐,離開了巨犀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