哺乳應當是一種甜蜜的情感交流,是一種輕鬆的生命互戀。對母豹來說,把飽滿芬芳的乳汁餵給豹崽,應當產生髮洩的快感,湧動無端的柔情,萌生神聖的母愛。
布哈依心裡很清楚,食物短缺似的美妙無比的哺乳行為變成了難以忍受的折磨。
它的豹心隱隱作疼,閉起眼睛,不忍心再看下去。
它只有一個強烈的願望,自己身上的傷痛趕快痊癒。只要能重新站起來,它要不分晝夜地泡在森林裡,每天逮一頭油光水滑的馬鹿,或者抓一隻活蹦鮮跳的羊羔,讓香格莉痛痛快快吃個飽。
它相信這樣的日子已經為期不遠了。
6
很快一個月過去了。布哈依身上被巖角石稜和荊棘劃破的傷口已基本痊癒,不少疤痕上重新長出了茸毛。耳廓的創口和斷尾的茬面血痂也已脫落。腰椎那兒劇烈的疼痛也逐漸消失了。
可是,它仍站不起來。腰椎以下的部位變得麻木,兩條後腿彷彿吧是長在自己身上,根本不聽使喚。
有兩次,它一面掙扎一面吼叫,香格莉過來身體趴著鑽進它的腹部,用背脊把它的後半個身體頂起來。它的後腳爪撐著地,似乎可以站穩了,但香格莉剛剛把身體從它腹下抽回去,咕咚,它的下半身立刻歪倒在地。
它明白了,它的下半身已經癱瘓,這輩子不可能再站起來了。它永遠只能像蝸牛似的靠兩隻前爪在地上慢慢爬行。它無法再去狩獵,無法再去覓食,永遠成了一隻廢豹,靠香格莉的供養才能活下去。
它傷心地趴在洞口,望著淡淡的殘月,呦歐,呦歐,發出一串淒涼的哀嚎。
香格莉走過來,依偎在它身邊,用豹舌舔它的面頰,用柔軟的頸窩摩挲它的豹脖,憂鬱的豹眼裡閃爍著一片溫情。它明白,香格莉是在用身體語言向它表示,儘管它變成了一隻站不起來的廢豹,自己也要通它生生死死在一起。
布哈依安靜下來。溫馨的安慰至少可以使它暫時忘卻痛苦。
但現實是殘酷的,感情再美麗,也無法使沉重的生活變得輕鬆些。
四隻小豹崽雖已滿月,仍像剛出生時差不多大小。皮毛沒一點光澤,就像枯黃的落葉。小眼睛勉強可以睜開,卻無精打采,也不會骨碌碌轉動,瘦得皮包骨頭。有一隻白耳朵豹崽,至今還站不穩.正常的小豹崽養到一個月,皮毛橘黃鮮亮得像一隻只小太陽,肉嘟嘟胖乎乎,吃飽喝足後會互相摟抱著打架,會淘氣地爬到父豹身上來揪弄粗壯的尾巴,會調皮地拱進母豹的臂彎和兄弟姊妹捉迷藏,窩巢吵吵嚷嚷永遠沒個安靜的時候.可眼下這四隻小豹崽,除了吃奶,就蜷縮著身體昏睡,從不互相逗樂,也不跟父豹母豹嬉戲。大肚子石洞整天死氣沉沉,寂靜得沒一點生氣。
布哈依簡直不敢多看一眼自己的小寶貝。
困難接踵而來,盈江峽谷進入了雨季。亞熱帶沒有明顯的春夏秋冬之分,只有乾季和雨季。
雨季從六月開始,差不多要持續四個月。雨水最旺的時候,天空彷彿垂掛下一道永久性雨簾,綿綿霪雨會一刻不停地連續下十幾天。樹林陰暗的地面瘋長起一片青苔,滑得像塗了層油。追攆獵物比旱季要困難得多。
再說,雨季一到,滿山遍野流淌著小溪小澗,草食動物不必再冒險到鹼水塘或盈江畔去飲水,往往待在隱蔽的窩裡十天半月不出來,使食肉獸無處尋覓它們的蹤跡。
傍晚,香格莉冒著滂沱大雨跨出洞去,天亮時一身雨水一身泥地回來了,豹嘴空空,垂頭喪氣。
又是一個飢餓的日子。
四隻小豹崽在豹孃的懷裡拱了半天,只嗅聞到似有似無的一點乳香。
中午,那隻白耳朵豹崽脖頸軟軟的連頭也抬不起來了,小腦袋歪枕在石頭上,嗚呀嗚呀斷斷續續地發出有氣無力的嘶啞的叫聲。香格莉用豹舌捲起一汪口水,塞進白耳朵豹崽的嘴裡,白耳朵豹崽連嚥下去的力氣也沒有了,孃的口水又從兒的嘴角滴淌下來。
布哈依知道,白耳朵豹崽活不到天黑了。
大肚子石洞陰沉沉的,像一座墳墓。
布哈依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它也餓得難受,睡覺也許是忘卻飢餓的好辦法。
它一覺醒來,白耳朵豹崽已經不見了。它明白,是香格莉趁它睡熟之際,把死掉的白耳朵豹崽叼出了洞外。香格莉是怕它看到活活餓死的白耳朵豹崽會傷心。
讓布哈依感到有點奇怪的是,香格莉表情相當平靜,豹眼裡沒有淚花,也沒有向蒼天發出哀嚎聲。有的母豹在小豹崽不幸夭折後,悲慟欲絕,會嗚嚕嗚嚕徹夜嚎哭。
也許,飢餓減弱了香格莉的母性本能,對痛苦已經麻木不仁了吧,布哈依想。
見它醒來,香格莉安詳地踱到它身邊,像往常一樣,舔舔它受傷的耳廓,用前爪溫柔地替它梳理下本身的皮毛。
布哈依又昏昏沉沉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它被一陣輕微的唏噓聲弄醒。它多了個心眼,身體沒動彈,將豹眼睜開一條縫。
哦,香格莉蹲在石洞口,面對著雨簾背後的蒼茫群山,銅鈴似的豹眼裡淚光閃閃。香格莉的肩胛一陣陣抽搐,那根美麗的豹尾在地上無節奏地跳動著;對金錢豹來說,只有內心極度悲傷,心情極度壓抑,才會做出這般身體動作。
布哈依明白了,香格莉並沒有被飢餓耗蝕掉母性的本能;香格莉之所以在它面前表現得安詳平靜,跟沒事一樣,是為了不引起它的憂傷。香格莉獨自吞下了失子這枚生活的苦果。多麼聰慧的母豹啊。
金錢豹沒有人類那樣發達的淚腺,金錢豹流不出眼淚,金錢豹只會在心裡滴淚。香格莉無聲地默默地用心淚哀悼著已成為餓殍的白耳朵豹崽。
布哈依的心碎了,它撐起兩隻前爪,使勁扭轉脖頸,一口叼住自己的腿,拼命噬咬。後腿豹毛飛揚,皮開肉綻,然而,卻沒有多少痛的感覺,也無法使已經麻痺了的關節和神經活絡起來。
7
從對面山樑傳來第一聲陌生公豹求偶的呼叫起,布哈依就萌生出一個奇特的念頭,讓那隻公豹進到大肚子石洞來。
對公豹來說,這是一個和死亡差不多痛苦的決定。
雄性金錢豹嫉妒性極強,一個石洞容不下兩隻公豹。成年公豹一般以自己的巢穴為軸心,把方圓二十來公里劃為自己的獵食領地,在領地邊緣顯眼的大樹下、岩石上撒上一點糞便,屙上半泡豹尿,或者留下幾撮豹毛,用自己的氣味作標記。其他公豹聞到氣味會知趣地退避三舍。
當然也有膽大妄為的傢伙,尤其是在發情期,在強烈的求偶衝動下,有些強壯的單身公豹闖進其他公豹的領地,於是,必然會爆發一場爭偶戰爭。這是一場殘酷的種內爭鬥。
公豹在求偶期間脾性特別暴烈,都有足以置對方於死地的尖爪利牙,從沒不分勝負的時候,非要鬥到其中一隻公豹身負重傷精疲力竭逃跑為止,也常有一方當場被咬死的事發生。布哈依在下肢癱瘓前,曾兩次把對香格莉垂涎三尺的公豹咬傷並驅逐出自己的領地。
盈江峽谷的原始森林裡,從來沒有哪個山洞住有兩隻公豹一隻母豹。
在巨大的生存壓力下,動物往往會打破常規。
讓香格莉把另一隻公豹招進大肚子石洞,這等於是它布哈依還活著的時候,讓妻招贅入婿。這對它布哈依雄性的自尊,無疑是一種毀滅性的傷害。假如它布哈依還有其他辦法能使香格莉和剩下的三隻小豹崽活下去,它絕不肯這樣做的。
是的,三天前香格莉叼回一隻母羊,今天又叼回一隻花斑豬崽,不僅它飽了口福,香格莉也在飽餐一頓腸腸肚肚後,四隻萎癟的乳房膨脹如球,分泌出濃稠芬芳的乳汁。三隻小豹崽吃得毛色放光,眼珠子骨碌骨碌轉。那隻黑尾豹崽還破天荒地爬到它背上來撒歡。大肚子石洞裡有了些許生氣。
表面看,生存危機似乎已經過去了。但布哈依心裡十分清楚,陰雲仍然籠罩在大肚子石洞,而且由灰色調變成黑色調。香格莉叼回的母羊和花斑豬崽,有一股人類炊煙的氣味,是人類飼養的家畜。
單從捕獵角度看,綿羊和家豬比起野羊和野豬來,脾氣更溫順,從來就不曉得什麼叫反抗。綿羊頭上的角幾乎就是一種擺設,更何況母綿羊頭上還不長角。家豬沒有獠牙,只長膘不長力氣。用木棚欄圍起來的羊圈和豬廄,也難不倒善於跳躍的金錢豹。
不需要窮追猛攆,不需要廝殺搏鬥,豹子只要張開嘴噴出一團腥臊的氣味,就能把綿羊和家豬燻倒,比到森林裡撿腐屍更容易些。
然而,包括孟加拉虎在內的森林裡所有的食肉類猛獸,不到萬不得已,不敢去蓋著一幢幢茅寮竹樓的村寨捕捉綿羊和家豬,儘管綿羊肉和家豬肉的滋味比起野羊和野豬來更鮮嫩得多。只有對生活已完全絕望、已無法在森林裡捕獲到野味、抱著過一天算一天想法的病豹殘豹和老豹,才會鋌而走險去光顧羊圈豬廄。
捕殺人類飼養的家畜,就等於觸犯了人類的尊嚴,人類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布哈依深深覺得真正的百獸之王其實不是孟加拉虎,而是兩足直立行走的人。無論天上飛的水裡遊的陸上走的,凡被人的睿智的眼睛盯上了,就無法逃脫被擒捉的厄運。
人手中握有會噴火閃電的獵槍,豢養著可以和豺狼媲美的牧羊犬,還有金絲活釦、捕獸鐵夾、吊索套環、捕象陷阱等等稀奇古怪名目繁多的制伏野獸的辦法。任你是狡詐的狐狸殘忍的豺狼勇猛的虎豹兇蠻的象群,都不是人的對手。
那些鋌而走險躥進羊圈豬廄去的金錢豹,無一例外最後都死在霰彈或毒弩下。豹皮被剝下來做墊褥,豹骨被敲碎了做藥酒。無數代豹用鮮血換來了這樣一條教訓:除非想找死,千萬別去招惹用兩腳直立行走的人!
7
從對面山樑傳來第一聲陌生公豹求偶的呼叫起,布哈依就萌生出一個奇特的念頭,讓那隻公豹進到大肚子石洞來。
對公豹來說,這是一個和死亡差不多痛苦的決定。
雄性金錢豹嫉妒性極強,一個石洞容不下兩隻公豹。成年公豹一般以自己的巢穴為軸心,把方圓二十來公里劃為自己的獵食領地,在領地邊緣顯眼的大樹下、岩石上撒上一點糞便,屙上半泡豹尿,或者留下幾撮豹毛,用自己的氣味作標記。其他公豹聞到氣味會知趣地退避三舍。
當然也有膽大妄為的傢伙,尤其是在發情期,在強烈的求偶衝動下,有些強壯的單身公豹闖進其他公豹的領地,於是,必然會爆發一場爭偶戰爭。這是一場殘酷的種內爭鬥。
公豹在求偶期間脾性特別暴烈,都有足以置對方於死地的尖爪利牙,從沒不分勝負的時候,非要鬥到其中一隻公豹身負重傷精疲力竭逃跑為止,也常有一方當場被咬死的事發生。布哈依在下肢癱瘓前,曾兩次把對香格莉垂涎三尺的公豹咬傷並驅逐出自己的領地。
盈江峽谷的原始森林裡,從來沒有哪個山洞住有兩隻公豹一隻母豹。
在巨大的生存壓力下,動物往往會打破常規。
讓香格莉把另一隻公豹招進大肚子石洞,這等於是它布哈依還活著的時候,讓妻招贅入婿。這對它布哈依雄性的自尊,無疑是一種毀滅性的傷害。假如它布哈依還有其他辦法能使香格莉和剩下的三隻小豹崽活下去,它絕不肯這樣做的。
是的,三天前香格莉叼回一隻母羊,今天又叼回一隻花斑豬崽,不僅它飽了口福,香格莉也在飽餐一頓腸腸肚肚後,四隻萎癟的乳丨房膨脹如球,分泌出濃稠芬芳的乳汁。三隻小豹崽吃得毛色放光,眼珠子骨碌骨碌轉。那隻黑尾豹崽還破天荒地爬到它背上來撒歡。大肚子石洞裡有了些許生氣。
表面看,生存危機似乎已經過去了。但布哈依心裡十分清楚,陰雲仍然籠罩在大肚子石洞,而且由灰色調變成黑色調。香格莉叼回的母羊和花斑豬崽,有一股人類炊煙的氣味,是人類飼養的家畜。
單從捕獵角度看,綿羊和家豬比起野羊和野豬來,脾氣更溫順,從來就不曉得什麼叫反抗。綿羊頭上的角幾乎就是一種擺設,更何況母綿羊頭上還不長角。家豬沒有獠牙,只長膘不長力氣。用木棚欄圍起來的羊圈和豬廄,也難不倒善於跳躍的金錢豹。
不需要窮追猛攆,不需要廝殺搏鬥,豹子只要張開嘴噴出一團腥臊的氣味,就能把綿羊和家豬燻倒,比到森林裡撿腐屍更容易些。
然而,包括孟加拉虎在內的森林裡所有的食肉類猛獸,不到萬不得已,不敢去蓋著一幢幢茅寮竹樓的村寨捕捉綿羊和家豬,儘管綿羊肉和家豬肉的滋味比起野羊和野豬來更鮮嫩得多。只有對生活已完全絕望、已無法在森林裡捕獲到野味、抱著過一天算一天想法的病豹殘豹和老豹,才會鋌而走險去光顧羊圈豬廄。
捕殺人類飼養的家畜,就等於觸犯了人類的尊嚴,人類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布哈依深深覺得真正的百獸之王其實不是孟加拉虎,而是兩足直立行走的人。無論天上飛的水裡遊的陸上走的,凡被人的睿智的眼睛盯上了,就無法逃脫被擒捉的厄運。
人手中握有會噴火閃電的獵槍,豢養著可以和豺狼媲美的牧羊犬,還有金絲活釦、捕獸鐵夾、吊索套環、捕象陷阱等等稀奇古怪名目繁多的制伏野獸的辦法。任你是狡詐的狐狸殘忍的豺狼勇猛的虎豹兇蠻的象群,都不是人的對手。
那些鋌而走險躥進羊圈豬廄去的金錢豹,無一例外最後都死在霰彈或毒弩下。豹皮被剝下來做墊褥,豹骨被敲碎了做藥酒。無數代豹用鮮血換來了這樣一條教訓:除非想找死,千萬別去招惹用兩腳直立行走的人!
香格莉去叼綿羊和家豬,是玩火自焚,等於在向火坑裡跳。
布哈依知道,香格莉是為了小豹崽不再餓死,也是為了它不再靠整日昏睡來對付飢餓,這才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闖進村寨農舍的。
這無疑是飲鴆止渴。
布哈依咀嚼著鮮嫩的羊肉和豬肉,卻嚼出了滿嘴苦澀。它寧肯吃散發著惡臭的腐屍,也不願吃這活鮮鮮的綿羊和花斑豬崽。
除非有其他獵食辦法,香格莉是不會放棄這表明看來簡單易行的盜殺家畜的勾當的,直到死在獵人黑森森的槍口下才肯罷休。
死期不會太遙遠的。不管香格莉多麼小心謹慎地在雨夜潛行,多麼機警靈活地實施偷襲,獵人終究會發現豹的蹤跡,或者扔下毒餌,或者埋設尖樁,安置下讓香格莉防不勝防的圈套。
它布哈依下肢癱瘓,連最笨拙的豪豬也追攆不上。哪一天香格莉一去不復返了,它和三隻小豹崽就會活活餓死在大肚子石洞裡。
它不能眼睜睜看著香格莉去送死,它更不忍心三隻寶貝小豹崽變成三具骷髏。
唯一的辦法就是把一隻陌生的公豹招進大肚子石洞。香格莉有了獵食的伴侶,能在森林裡捕獲到崖羊和野豬,也就不會再躥到飄著炊煙的村寨農舍去冒險了。
對面山樑那隻公豹的叫聲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高亢,寂寞在尋找慰藉,孤獨在尋找愛侶。
石洞外還在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陌生公豹求偶的叫聲含著流水音韻。發情期的公豹都有點傻,哪管山高路險,哪管風雨雷電。
布哈依用兩隻前爪搭在香格莉的後腰上,使勁朝洞口推搡,陌生公豹求偶的叫聲清晰地大量地傳進香格莉的耳膜,興許會有一聲半聲流進心田。
一開始,香格莉用驚奇的困惑的眼光望著它。等到明白了它的苦衷和心曲後,又忸怩著不肯朝對面山樑發出對應的呼喚。布哈依用拒絕進食的辦法執拗地堅持著自己的主張。
終於,香格莉翹著尾巴,站在洞口,嗬唷,嗬唷,朝對面山樑送去一串羞澀的叫聲。畢竟,能活下去是最重要的。
布哈依心裡一陣刀剜似的絞痛。
8
洞口那片白光赫然映顯出一隻公豹的身影。矯健的軀體,金紅的皮毛,立體感很強的金錢斑紋,肌腱飽滿的四肢,神氣十足的唇吻,表明這傢伙正處在生命的黃金階段。它在洞口抖了抖身體,滿身的雨水刷刷抖落乾淨,豹皮霎時間變得油光水滑。
看來,這傢伙對香格莉是很滿意的,瞳仁裡閃爍著熱情,痴痴地望著香格莉富有雌性魅力的細腰寬臀,一副賞心悅目的神態。
香格莉似乎對這隻金紅公豹也有些好感,紫黛色的唇吻間洋溢著一片溫柔。
還在香格莉朝對面山樑送去羞澀的叫聲時,布哈依就知趣地縮到洞底一個陰暗的角落,悶聲不響地躺臥著。
嗚,金紅公豹對香格莉親暱地叫一聲。
香格莉本來是站在洞中央的,朝邊上挪了挪,露出身後在山茅草捲成的巢裡嬉鬧的三隻小豹崽。
布哈依在暗中注視著金紅公豹的反應
金紅公豹眼睛裡閃過一絲遺憾,但很快甩了甩腦殼,把遺憾甩出了石洞。金錢豹不像人類那麼重視血緣關係。它緩慢地走到小豹崽面前,伸出舌頭在每隻小豹崽的脊背上舔了一下,表達自己樂意做沒度過蜜月的父豹。
連布哈依都有點感動了。大肚子石洞裡最需要的就是理解、同情和憐憫。
香格莉長長的豹尾豎直在空中,划動著沒有稜角沒有裂痕的圓圈。
金紅公豹開始打量石洞內的地形。必會有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射在自己身上。它趕緊把身體再往角落裡縮縮,把自己蜷得更渺小些。
現在可不是逞威風爭意氣的時候。
歐——石洞裡爆響起一聲驚訝憤慨的豹吼。吼聲尖利嘹亮,震得石洞嗡嗡作響。隨著吼叫聲,金紅公豹倏的一下跳到洞口,齜牙咧嘴,擺出一副同類爭偶跳躍欲撲的架勢。
唉,假如它布哈依還能站得起來,怎麼可能讓這傢伙踏進大肚子石洞一步呢。布哈依撐起前肢,吃力地朝前爬了一步,露出已萎縮得變了形的後肢。豹也有羞恥心,把自己身上的醜陋拿出來亮相,痛苦得就像百蛇纏身。消除誤會才談得上和平共處。
金紅公豹探究的目光在它身上來回掃描了一陣,收起了撲躍的架勢,但仍極不友好地朝它頻頻嚎叫。
這是它布哈依意料中的事。同性相斥,金紅公豹不可能會喜歡它。只要能勉強容忍它的存在就已經很不錯了。
布哈依將兩隻前爪趴伸,身體平平地貼在地面,豹嘴埋進石縫,發出驢叫似的悠長的嘯聲。這是金錢豹家族一種特殊的身體語言,類似人將兩手高高舉過頭頂;表示向對手承認自己的窩囊無能,以求得到寬恕。
它已經是廢豹,對生活不再抱什麼希望。它只希望香格莉免遭獵人屠殺,只希望三隻豹崽平安長大。
它不會妨礙金紅公豹的。捕獲到崖羊,它只要能啃啃骨多肉少的羊頭就心滿意足了。大肚子石洞寬敞得很,即使再養一窩豹崽也不會顯得擁擠。再說它會很識相地整天蜷縮在洞底陰暗潮溼的角落,中央位置永遠屬於有能力撫養後代的金紅公豹。
金紅公豹朝它厭惡地擺甩著豹尾。
布哈依委屈地嗚咽著。其實,它的存在對這個家庭也不完全是無用的累贅。不管是眼下的三隻豹崽還是將來可能會有的新生豹崽,它都能擔當起看護的責任。金紅公豹和香格莉雙雙外出狩獵,不用擔心石洞裡毫無防範能力的小豹崽會發生什麼意外;它堵在石洞口,起碼可以嚇退豺狗和大山貓。
金紅公豹用鄙夷的憎恨的眼光望著它,突然躥到它面前,發出惡狠狠的短促的吼叫,抬起一隻前爪在它前額又撕又拍,做出驅趕狀。
看來,金紅公豹不能容忍它的存在,非把它趕出大肚子石洞不可。
一股熱血湧上布哈依的腦門。它雖然殘廢了,到底還是一隻有血性的公豹。到底誰是大肚子石洞的主任呀?到底誰有資格驅逐誰呀?別欺豹太甚!
布哈依用一隻前爪撐住沉重的身體,騰出另一隻前爪做撕抓狀,張開豹嘴,露出滿口結實的牙齒,準備噬咬。它絕不會輕易讓出這個本來就屬於它的大肚子石洞,除非把它的屍體叼出洞去。它沉鬱地吼叫一聲,顯示自己的雄性氣概。
金紅公豹眼光變得陰沉,隱含著殺機。
香格莉發瘋般地在石洞裡躥來跳去,喉嚨深處發出一串咕嚕咕嚕含混不清的聲音,不曉得是在咒罵誰。
布哈依突然間心軟了,高高撐起的頭顱又耷拉在地。和金紅公豹廝咬一場又有什麼意義呢?它被趕出大肚子石洞去當然是死路一條,但和金紅公豹格鬥起來也決不會有生的希望。
它不在乎自己怎麼個死法,可香格莉目睹它死在金紅公豹的爪牙下,會怎麼想?極有可能香格莉一怒之下把金紅公豹驅逐出洞,這個新的豹家庭還沒結合就又反目成仇鬧分離了。
就算香格莉處於養活三隻小豹崽的考慮,理智地剋制住悲痛,容忍金紅公豹留下來,但金紅公豹的爪牙間沾著它布哈依的豹血,它們之間的感情還能順溜嗎?自己能忍心給香格莉的新生活蒙上一層永遠也驅散不盡的陰影嗎?
罷罷罷,權當自己從來沒在這世上活過。
布哈依兩隻前爪摳住粗糙的地面,將身體慢慢挪到洞口,又艱難地挪出洞外。雨絲被風吹斜了,像團理不清的亂麻。它一直往前爬,草地被它拖出一條長長的泥痕。它不知道要到哪裡去,哪裡都不可能有它這隻殘廢豹的活路。
它才爬出幾十米遠,背後大肚子石洞裡突然響起香格莉怒不可遏的咆哮,金紅公豹也受驚似的吼叫起來;又傳來兩隻豹相撲廝咬的聲音。它扭身望去,洞口像張巨獸的嘴,吐出一片金紅色。哦,是金紅公豹。這傢伙滿臉困惑,神色倉皇,從大肚子石洞裡逃也似的跑出來,嗚嗚哀嚎著,鑽進一條牛毛細路。
香格莉跟出洞來,但沒去追金紅公豹,而是徑直來到布哈依面前,用唇吻在它的豹脖豹額豹臉上長時間地摩挲,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安撫它受傷的心。
它明白了,香格莉捨不得它孤獨地爬出石洞,寂寞地爬向死神。在它爬出石洞後,香格莉兇狠地將金紅公豹驅趕出了家。
香格莉到底是偏袒自己的,它想,一股暖流湧進它冰涼的豹心。
香格莉滿臉是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深箐裡傳來金紅公豹迷惘的怪叫。
9
這是雨季裡一個難得的晴天。一束明麗的陽光照進石洞,把洞內曬得暖融融的。香格莉為覓食在外面奔波了一夜,太辛苦了,給小豹崽餵過奶後,很快就睡熟了。
是時候了,布哈依想。它將指甲藏進爪鞘,用掌墊摳住石縫,一寸一寸朝洞口爬。慢是太慢了,比蝸牛還不如,卻不會發出一絲聲響。
經過三隻小豹崽身邊,它深情地在每個小寶貝額上舔了舔。但願它們長大後,永遠也不要遭遇可怕的象群。
洞外的陽光刺得它有點睜不開眼來。每一片樹葉都被雨水洗得翠綠髮亮,草地被泡得酥軟酥軟。
它不能再耽擱了,必須離開石洞。就在昨天夜裡,香格莉又摸到村寨的馬棚去叼小馬駒,一顆子彈迎面飛來,燙焦了額頂的一撮豹毛。好險啊,只要槍口稍稍往下壓一點,香格莉就頭顱洞穿腦漿迸流嗚呼哀哉了。
它離開了,香格莉才會停止這瘋狂的冒險。
離開大肚子石洞,布哈依毫不猶豫地向草深林密的金竹坪爬去。它早就想好了自己最後的歸宿。
金竹坪有一窩野豬。對金錢豹來說,野豬肉自然是上等食物,尤其是四隻胖乎乎的豬娃,嫩得一進豹嘴就化成水了。在它還沒被象群踩斷脊椎前,它就打過這窩豬娃的主意。可是,母野豬看護得很緊,幾乎寸步不離豬娃。
特別讓它惱火的是,一頭脊背上長著剛硬鬃毛、尖尖的唇吻裡翻出四顆獠牙的公野豬通母豬和豬娃生活在一起。
森林裡有一種說法:頭豬二熊三老虎。公野豬確實不好惹,脾氣暴烈得像拼命三郎,遇見對手會不問青紅皂白地剽飛過去,又尖又長的獠牙能刺穿大象的肚皮。盈江峽谷曾不止一次地發生過虎或豹被橫蠻的公野豬糾纏不放,最後同歸於盡的慘劇。
所以,儘管金竹坪與大肚子石洞相距不遠,儘管對噴噴香的野豬肉垂涎三尺,布哈依也沒敢動真格兒的。
現在好了,同歸於盡,對它來說,是最美妙的結局。
它離開大肚子石洞,沒法活下去。它不可能改變食肉的本性,靠吃草維繫生命。它或許還能靠挖掘蚯蚓活上十天半月。
它是生性高傲的公豹,與其像只老鼠似的苟延殘喘,還不如去死。
這還不是它迎著猙獰的野豬獠牙爬去的理由。它不可能爬到天涯海角,香格莉一覺醒來,發現它不在洞裡,必定會出來尋找。它癱瘓的下肢在被雨水進泡過的草地上留下無法掩蓋的擦痕。它躲藏不掉。
只有死亡才能使香格莉徹底絕望;只有死亡才能割斷纏綿的感情。
前面就是金竹坪了。野豬窩就築在兩塊巨石之間一條寬敞的石縫裡。它不需要費腦筋去玩什麼突然襲擊聲東擊西之類的把戲,它只要徑直地朝野豬窩爬去就行了。公野豬嗅聞到它的氣味,會主動朝它撲過來的。
它快爬到金竹坪了,前面是一覽無餘的亂石灘。它停頓了一下。不管怎麼說,生命總是值得留戀的。它凝望著起伏的山巒和白雲飄浮的藍天。
身後的山樑傳來幾聲豹吼,是金紅公豹。這傢伙當然不會死心的。要是換了它布哈依,也同樣會對香格莉一見鍾情,從此夢英魂繞。雌豹美麗的絨毛總是對公豹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哦,放心大膽地去大肚子石洞找香格莉吧,最後的障礙馬上就要排除了。
它不喜歡金紅公豹,可它也並不恨金紅公豹。說到底,金紅公豹不肯容忍它留在大肚子石洞裡,是處於雄性相嫉的天性,並不是什麼大錯。一個石洞裡容不下兩隻公豹,這古老的傳統,改也難。
它爬進亂石灘,巨石底下傳來豬娃吱吱的叫聲,還有公野豬粗俗的喘息聲。
香格莉找到它血肉模糊的屍體,當然會悲慟一陣,但很快就會平靜下來的。畢竟,活著的比死去的重要得多。
用不了幾天,香格莉就會把金紅公豹接納進大肚子石洞去。這瞞不過它布哈依的眼睛。
就在今天清晨,香格莉正在洞裡啃著一隻馬駒腿,對面山樑突然響起金紅公豹抑揚頓挫的吼叫聲,它砍價,香格莉身體顫抖了一下,馬駒腿從嘴裡掉了下來。金紅公豹穿透力極強的求偶叫聲,鑽進了香格莉的心懷,震掉了馬駒腿。這沒什麼可奇怪的,健全的體魄旺盛的生命力熾熱的情懷和撫養後代的出色能力,當然是有魅力的。
公野豬像股腥味極濃的黑色的颶風朝它飛過來了。
它只有一個希望,金紅公豹能完全盡職地承擔起父豹的責任,給三隻小豹崽提供充足的食物,教它們爬樹,教它們狩獵,教它們怎樣在弱肉強食的亞熱帶從林中更好地生存下去。
公野豬撲到它身上來了。剛硬的豬鬃像箭鏃扎傷了它的豹眼。這傢伙好大的力氣,撞得它死仰八叉。獠牙鑽透了它的肚皮,溫熱的身體奇異地涼快。
它用兩隻前爪抱住醜陋的豬頭,冷不防咬住公野豬的頸窩,任憑公野豬把它的身體撕成碎塊,再也不鬆口。
公野豬足足有三百多斤重,這身膘肉,足夠香格莉做豐盛的婚宴了。還有不長獠牙的母野豬和四隻豬娃,失去了公野豬強有力的護衛,便成了香格莉的一筆可觀的活期儲蓄,饑荒時,隨時可設法來提取。
公野豬的喉管發出斷裂的脆響,滾燙的豬血濺了它一臉。布哈依在彌留之際還是感覺到了。
太陽高高地掛在碧藍的天空,這是雨季一個難得的放晴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