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豹布哈依全文線上閱讀

1

月牙兒灑下一層清輝,樹林一片靜謐。

在紅毛櫸樹叢裡,幽靈般地閃出一隻小黃麂,轉動栗仁似的眼珠子,左瞧右瞧,沒有可疑的草影搖動,也不見可怕的綠瑩瑩的獸眼;它繼而豎起兩隻尖尖的招風耳,四天諦聽:夜風輕柔,樹葉婆娑,沒有食肉獸爪蹄踐踏大地的嘣嘣聲響;它又迎風聳動肉感很強的鼻翼,沒聞到食肉獸身上討厭的腥臭,只嗅到了瀰漫在夜空中的羊蹄甲花的清香。它這才舉起四條柴棍似的的細腿,朝山凹裡明鏡似的鹼水塘走去。

它渴了,想去喝口鹽鹼水。它越過那片開闊的斑茅草地,來到獨目成林的古榕樹前。這這棵垂掛著五六十株氣根的千年大榕樹黑黢黢的,裡頭藏著深沉的夜,似乎也藏著夜幕下的陰謀。它又猶豫地停了下來。

對孱弱的草食動物來說,處處有陷阱,必須十分謹慎小心。

這時,榕樹上傳來貓頭鷹啾兒啾兒的嘯叫。貓頭鷹有一雙銳利的眼睛,能看透黑夜。倘若周圍有什麼危險,貓頭鷹早飛走了。貓頭鷹悠揚的嘯叫似乎在向除了鼠類外的所有弱小動物報告著夜的平安。

小黃麂這才放心大膽地踏進古榕樹濃濃的樹影。

突然間,頭頂的樹枝上傳來輕微聲響。小黃麂一愣,不像是宿鳥在草巢裡翻身,也不像是貓頭鷹在俯衝捉老鼠。不好,是堅硬的獸爪在摳抓樹皮。它立刻屈蹲身體,想拼命朝前躥跳,逃出這讓它心驚膽戰的古榕樹。但已經遲了,一隻金錢豹像張金色的網,從它頭頂四米來高的樹幹上無聲飄落下來,正罩在它身上。

咔嚓一聲,小黃麂的脊樑骨被壓斷了。

這是隻五歲齡的公豹,名叫布哈依。對生活在德宏盈江峽谷亞熱帶叢林裡的金錢豹來說,五歲正是青春好年華。它拿那飾有褐色金錢斑紋的豹皮色澤鮮豔,那根鑲有九節黑色花環的豹尾堅挺有力,四隻圈有銀白絨毛的爪子尖銳犀利,金色鬍鬚和黑色唇吻間的那口豹牙閃爍著令一切草食類動物心驚肉跳的寒光。從樹幹上居高臨下朝目標撲擊,是它慣用的獵食方式。倘若目標反應特別敏捷,沒等它落到身上就彈跳開去,也極難逃脫它的尖爪利牙。它的彈跳力遠達四米,奔跑起來最高時速可達五十公里。

布哈依用三隻爪子按住小黃麂的身體,騰出一隻前爪拍拍小黃麂清秀的面頰。小黃麂已經永遠睜不開眼了。布哈依這才放寬心,踱到一邊去,用前爪仔細梳理嘴唇上的鬍鬚。這是貓科動物特殊的身體語言,表達著自己內心的得意。

在蚊蟲成團的樹杈上守候了整整一夜,總算沒有白辛苦。

小黃麂還沒完全死絕,躺在地上,四肢不斷地抽搐著。布哈依伸出舌頭舔舔嘴,昨日黃昏從棲身的白鷺崖翻山越嶺跑到這裡,肚子就已經餓空了,現在胃囊裡更是咕嚕咕嚕叫得難受。它很想立刻用尖銳的豹爪撕開小黃麂的胸膛,還能吮吸到又黏又稠的血漿,吃到熱氣騰騰的新鮮內臟。

豹和虎雖然同屬貓科動物,行為習性卻有很大不同。老虎喜歡從獵物的下肢吃起,豹卻愛先開膛掏吃內臟。

汁多漿濃糥滑肥膩的黃麂內臟無疑是頓豐富精美的早餐。但布哈依只是想想而已。它揚了揚粗壯的豹脖,把貪饞的念頭連同滿嘴唾液一起嚥進肚去。

布哈依要把小黃麂完整地帶回白鷺崖下的大肚子石洞,和妻子香格莉共同分享。不,它要把黃麂內臟通通讓給香格莉吃。香格莉臨近分娩,需要營養滋補,才能有旺盛的體力平安產下豹崽,才能分泌出足夠的乳汁來哺養後代。

金錢豹是一種家庭觀念很重的動物。

想起妻子,布哈依胸腔裡湧起一股似水柔情。香格莉銀白色的唇須,紫黛色的嘴吻,眼瞼周圍一圈金色的絨毛,兩隻豹眼明亮得就像兩個小月亮,眨動起來透露出無限嬌媚;皮毛色澤淡雅,美麗的金錢斑紋像藏在雲裡霧裡,有一種朦朧的意韻,渾身散發著一股對公豹來說如蘭似麝的異性的體香。

香格莉不僅長得美,還挺會體貼布哈依。就在昨日黃昏,當布哈依起身前來鹼水塘覓食時,香格莉溫柔地舔著它的額頂,豹尾撫弄著糾纏著他的豹尾,傳遞著妻子的擔憂與告誡:怕毒刺會刺傷它的腳掌,怕毒蛇會咬傷它的身體,怕它遭遇到老虎或象群這樣難以對付的太天敵;告誡它不要去鑽有蛇腥味的草叢,不要去覬覦長著四枚長長獠牙的公野豬守護下的豬伢子,不要冒險攀援陡峭的懸崖去捕捉善於在石壁上跳躍的岩羊,不要到積著鏽水的沼澤去咬兇暴的印度鱷,不要上獵人的當去撲食被安置在捕獸夾上充當誘餌的小羊羔。

香格莉還將唇吻摩挲著布哈依長著兩塊潔白毛斑的面頰,將妻的祝福與希望灌進它的心扉,祝它一到鹼水塘就幸運地遇到一頭沒有任何防衛能力的跛腿牝鹿或已被猞猁抓傷過的香獐,希望它早早平安歸來。

此刻,香格莉一定蹲坐在大肚子石洞扣翹首等待它凱旋而歸。

布哈依叼著黃麂的脖頸,沿著蜿蜒的山脊線疾行。

紫黛色的山峰後面露出半個太陽,胭脂色的霞光正在驅趕著殘夜的陰暗。布哈依半邊身體沐浴著晨光,半邊身體沉浸在夜色中,遠遠望去,碩大的豹頭、流線型的軀體和那根細長的豹尾被陽光鑲了道金邊,像幅優美的剪影。

說起來,還是那隻斑斕猛虎替布哈依和香格莉做的紅娘。

那是四個月前的一個傍晚,布哈依轉過那道開滿杜鵑花的扇岬,突然聽到前面山坡傳來激烈的豹吼虎嘯聲。它那時還是單身流浪者,正閒得發慌,便循聲而去,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它登上一座石岡,看到原來是一隻額上飾有王字黑紋的孟加拉虎,正在追逐一隻年輕的母豹。看來,虎和豹已周旋了好一陣,母豹脊背上有一條長長的虎的爪痕,淌著血。

在盈江峽谷的森林裡,虎是豹的天敵。虎體格比豹偉岸,生性比豹兇殘,與豹同屬貓科動物,熟悉豹的噬咬手段,較容易將豹置於死地。尤其是孟加拉虎,奔跑起來最高時速可達六十公里,一次撲躍的最遠距離可達五米,不管是比賽跑還是比跳遠,金錢豹都不是其對手。當然,豹爪豹牙不是豆腐做的,弄不好也能給虎以沉重的傷害,因此,老虎對付豹子比對付麂、鹿、羚羊、草兔要謹慎得多。在對付孱弱的草食動物時,老虎無所顧忌地窮追猛打,但在對豹虎視眈眈時,老虎一開始並不急著和豹咬成一團,而是用兇猛的嘯叫進行恫嚇,追追停停,欲咬還休,逐漸消耗掉豹的體力,摧垮豹的生存意志,這才認真撲上來進行致命的廝殺。

虎豹爭鬥極容易造成這樣一種局面:豹子眼看自己面對貪婪的餓虎,逃,逃不脫,甩,甩不掉,咬,咬不贏,便會萌生出爬樹逃命的念頭。豹雖然不是老虎的對手,卻比老虎多了一種生存的技能,會爬樹。老虎永遠也不會爬樹。

不幸的是,豹的這種逃生念頭恰恰把自己的性命送進虎嘴。

狡猾的老虎在進行了幾次試探性的撲擊後,會突然間稍稍拉開與豹的距離,這是有意給豹造成一種心理錯覺,似乎能爭搶到上樹的時間。於是,豹便瞅準一棵大樹用尖利的指甲摳住粗糙的樹皮迅速往上攀爬。

這正中了虎的奸計。老虎等豹子爬上兩米高的樹幹時,突然從遠處像股黃色的颶風疾奔過來,一眨眼的工夫便趕到大樹下。這時,豹頂多爬上三米高的樹腰。成年虎可跳躍四米來高。老虎豎直身體高高地撲上樹,兩隻有力的虎前爪一下搭在豹的肩胛上,把豹從樹幹上強行撕扯下來。就在豹順著樹幹往下跌滑的當兒,老虎又一口咬住豹的頸椎。豹背對著虎,沒有任何還手之力,落在地面時已奄奄一息了。

一般來說,凡虎豹之爭,豹都是死在一棵大樹下的。

弄巧成拙,優勢也會成為致命的因素。

眼前這隻年輕的母豹正在犯著豹家族通常所犯的錯誤,朝一棵一圍多粗的雲杉樹奔去,希望能爬上樹去躲過這場災難。

可惡的孟加拉虎迅猛地朝雲杉樹衝刺。

布哈依曉得,只要一眨眼的工夫,這隻正在樹幹上吃力地向上運動的母豹就會成為這隻餓虎的一頓美餐。

說不清是出於一種對同類的憐憫,還是出於一種雄性的俠義心腸,布哈依來不及猶豫,吼叫一聲,飛快地衝下石岡,在孟加拉虎起跳的一瞬間,也躥躍起來。

豹和虎在空中相撞,就像兩道閃電在空中碰觸,迸濺出一個恢弘的雷霆;轟然一聲,布哈依和孟加拉虎在空中打了個短暫的停頓,一起筆直地墜落到地面。好險哪,兩隻雪白的虎爪差點就揪住母豹的肩胛了。

布哈依是從虎的側面往上躥跳,豹頭結實地撞再孟加拉虎腰上。虎落在地面,狼狽不堪地打了幾個滾,這才站起來。布哈依趁老虎立足未穩暈頭轉向之際,兩隻豹爪在虎臀上狠勁抓了一把,撕下兩團虎毛。

孟加拉虎雖然稀裡糊塗被撞了一下,又被抓了一下,但虎畢竟是森林之王,受到打擊後仍威風不減,一旦站定,立刻發出一聲狂嘯,張開血盆大口,朝布哈依撲來。布哈依早有防備,縱身一躍閃開了。

這時,年輕的母豹從雲杉樹上跳了下來,兩隻豹一左一右對孟加拉虎形成夾角之勢。

一隻虎是極難同時對付兩隻豹的。孟加拉虎悻悻地哼了兩聲,扭頭閃進荒草叢。

這隻虎口餘生的年輕母豹就是香格莉。

等到老虎身上那股可怕的氣味從盛開著杜鵑花的山岬消散盡,布哈依才仔細打量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異性同類:細腰肥臀,羞怯的眼光含有一種情竇初開的嬌態。它看出來了,這是隻剛剛被父母清窩清出家庭獨立闖蕩世界的母豹,名花還沒有主,正待字閨中,想尋覓情投意合的伴侶。

布哈依怦然心動。它是一隻單身公豹,正處於對異性渴慕的年齡。它邁著紳士般的優雅的步伐走到香格莉身邊,用舌頭一遍又一遍舔香格莉背脊上被虎爪抓出的傷痕。

救命之恩又添一片柔情。

香格莉依偎在它身邊,嗚嗚咿咿用豹特殊的語彙訴說著自己的愛慕。

夜色多麼好,令豹心向神往。布哈依和香格莉肩並肩來到大盈江畔,不費吹灰之力就逮到一隻狗獾。它叼頭,香格莉銜尾,把狗獾拖到白鷺崖下一個大肚子石洞裡。

狗獾成了它們豐盛的婚宴,大肚子石洞成了它們理想的婚床。

很快,香格莉腹部隆了起來,這是它們愛情的結晶。

3

下到深箐,趟過一條清亮的小溪,就可以看見山谷對面紫氣氤氳的白鷺崖了。布哈依跑累了,也渴了,就把小黃麂擱在一塊大卵石上,趴在水面,將豹舍捲成鉤狀,鉤了幾口甜晶晶的山泉水。

當它從小溪邊抬起頭來時,白鷺崖頂那片遮擋視線的雲霧剛好被晨風吹散。不好,大肚子石洞前那塊碧綠的草坪上,赫然出現一群大象。隔得遠,看不清象們在幹什麼,也聽不到吼叫聲。但不管怎麼樣,脾氣暴躁的象出現在豹窩前,絕不會是來串門做客走親戚的。

布哈依立刻重新叼起黃麂,用最快的速度朝白鷺崖疾奔。不一會兒,它就趕到離大肚子石洞約一百多米的一片灌木叢裡。

有十幾頭灰毛大公象圍在石洞口。每一雙象眼裡都充滿了刻骨仇恨。“呦——呦——”大公象們朝洞內發出挑釁的吼叫。

聽不到也看不見是洞內的動靜。布哈依希望香格莉已不在石洞內了,這樣就可以省掉許多麻煩。

它的希望落空了。一頭毛色瓦灰的獨牙象走到洞口,將長長的象鼻捅進洞去,大概是想試探一下洞裡到底是否藏著豹。布哈依看見,獨牙象的鼻子剛探進洞,立刻像被火燙了似的縮了回來,長鼻子使勁在空中打著晃盪,“呦嗬呦嗬——”粉紅色的象嘴裡發出一串呻吟。不難想象,是香格莉在洞內用豹爪抓疼了象鼻。

布哈依不知道這群大象為啥要氣勢洶洶地圍攻大肚子石洞。香格莉雖然有豹子膽,但腆著大肚皮臨近分娩,絕對不會沒事找事去主動招惹象群的。

金錢豹和亞洲象都是盈江峽谷的猛獸,一般情況下不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和平共處。象是食素動物,看見金錢豹引不起食慾。金錢豹雖然對乳象的肉有興趣,但象群很團結,一旦有一頭乳象遭到襲擊,所有的成年公象馬上就會趕過來支援。

別說金錢豹了,就是號稱森林之王的孟加拉虎,物件群也畏懼三分。

無論是豹爪還是虎爪,無論是豹牙還是虎牙,都很難撕咬開成年象堅韌厚實的象皮。龐大的身軀,結實的象腳,犀利的象牙和靈巧自如的象鼻子,很容易使進犯者遭遇到致命的傷害。布哈依曾親眼看見過一隻雌虎被象群團團圍住,幾十條象鼻上下掄飛,把雌虎抽打得在地上打滾;當雌虎暈倒後,又被象腳踩扁了脊樑。

金錢豹也好,孟加拉虎也好,不是餓得實在沒辦法了,是不會鋌而走險去打象群的主意的。

即使真有膽大妄為的豹或虎想叼頭乳象換換口味,通常也採取突然襲擊的辦法,隱蔽在象道旁茂密的灌木叢裡,等象群接近,突然躥出來撲到一頭乳象背上,一把抓住乳象頭頸猛力向後拉,同時調動全身的力量猛地往前頂,在最短的時間裡,將粗壯的乳象脖頸折斷。然後,趁象群還沒來得及醒悟過來是怎麼回事,跳下乳象背一溜煙地逃走了。等到半夜,悲憤的象群離開後,豹虎虎才敢回來拖食早已倒斃的乳象。

極有可能,這群亞洲象在最近幾天裡曾遭到過一隻豹子的偷襲,豹子咬死乳象後逃走了,象群當時追攆不上豹子,便懷恨在心,伺機復仇。剛才象群從白鷺崖下經過,恰巧望見蹲坐在洞口的香格莉,也可能是聞到了大肚子石洞內有金錢豹的氣味,便把無辜的香格莉誤當做是傷害乳象的兇手。

替同類背黑鍋,這在野生動物裡並不算稀罕事。沒地方說理去。

布哈依靜靜地蹲伏在灌木叢裡,暫時不想有什麼舉動。它看出來,大肚子石洞外雖然熱鬧,卻是有驚無險。洞口很小,公象龐大的身軀根本擠不進去。洞壁是堅硬的花崗岩,象牙再犀利也掘不開。只要香格莉賴在洞裡不出來,象群就拿它沒辦法。香格莉生性聰慧,不會傻乎乎地跑出來送死的。

布哈依想,象們在洞口瞎折騰半天,會逐漸失去耐心和信心,當太陽快落山時,公象就會用粗俗的喉嚨發出惡毒的咒罵,然後惡作劇地在洞口屙上幾泡象屎,無可奈何地撤離白鷺崖。

這是解決危機的最好辦法。

布哈依沉住氣,耐心地等待著。

太陽當頂,大地乾燥得就像被火烤過。象群已開始有點不耐煩了,有兩頭公象乾脆從沒有任何遮攔的洞口溜到山溝樹蔭下去乘涼了。

也許不用等到太陽落山,象群就會撤退了,布哈依想。

那頭瓦灰色獨牙象是這群野象的頭領,翹起長鼻子凝望了一下遠方,突然,它小跑著來到石洞左側一片沙土地上,用那根杏黃色的象牙掘了掘土。被太陽曬成粉粒狀的沙土地揚起一團塵埃。

它用鼻尖捲起一撮沙土,回到洞口,一揚長鼻子,噗的一聲,一團輕煙似的沙土被猛地彈射進洞去。呦——獨牙象威嚴地喝叫一聲。洞口所有的公象,包括那兩頭躲到樹蔭下去的懶象,都依樣學著獨牙象的樣,朝石洞裡噴射起粉塵似的沙土。

布哈依不安地站了起來。狡猾的獨牙象這一招實在毒辣,大肚子石洞是個死洞,裡頭空間並不大,飛揚的沙土會弄得香格莉睜不開眼,會嗆得無法呼吸,會憋得忍受不住而躥出洞來。

這時,白鷺崖右側那塊狹窄的懸崖上,守護著乳象的母象群中,又跑來兩頭白母象,一右一左站在石洞口,呼呼地將長鼻子對著洞內吹去。這就像兩部威力巨大的鼓風機,將降落在地面的沙土層又沸沸揚揚吹騰起來。洞口漫出滾滾黃塵,洞內的情景可想而知。

歐嗬,歐嗬,石洞裡傳來香格莉劇烈的喘咳聲,聲音沉悶,透出無限痛苦。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香格莉不是在洞裡窒息而死,就是暈頭轉向跑出洞來暴露在象腳象牙和象鼻前面。

它布哈依假如再繼續躲在灌木叢裡無所作為,就不是公豹了。

4

布哈依開始想大吼一聲徑直衝向洞口的象群,不管三七二十一亂撲亂咬。大公象在突如其來的襲擊面前必然會發生混亂,香格莉就可以趁機鑽出洞來溜進樹林去了。

但它很快就放棄了這種打算。洞口有十幾頭公象,它布哈依撲得再猛咬得再兇,也不能把十幾頭大公象一齊吸引到自己的身上來。只要有兩三頭大公象滯留再洞口,事情就有可能弄砸。

香格莉臨近分娩,動作難免笨拙,又嗆了許多沙土,也許眼睛只能睜開一條縫,很難做到像一隻正常狀態下的金錢豹那樣機敏地在象蹄間右繞左躥逃出險境。萬一被象鼻抽著一下,或者被象蹄踩中,後果不堪設想。它不能拿香格莉的性命和腹中的寶貝豹崽去冒險。它要尋找一個萬無一失的解救香格莉的辦法。

布哈依銅鈴似的豹眼落在白鷺崖右側那塊懸崖上。那兒有一片稀疏的苦楝林,林中有七八頭母象和五六頭乳象。母象大都慵懶地躺臥在樹蔭下,乳象在林中追逐嬉戲。假如它出其不意地撲到懸崖上噬咬乳象,大公象必然會心急如焚地離開石洞跑來救護。自己後代的安全畢竟要比置一隻囚禁在石洞裡的豹子於死地重要得多。

苦楝林裡母象們的視線和注意力都被石洞口那場物件們來說頗為精彩、頗為妙哉的沙土拋擲仗吸引住了。乳象嬉鬧的位置離母象有段距離,布哈依只要動作迅猛再迅猛,有把握在母象們驚吼之前咬翻兩頭乳象。這樣就更能刺激母象發瘋般地哀嚎悽叫,把寧靜的懸崖攪成象心惶惶的屠宰場,不愁洞口的大公象們不火燒屁股般地朝懸崖奔來。

當然,這樣做對它自己威脅很大。懸崖很窄,像條帶子,三面都是好幾丈深的絕壁,只要它撤退的動作遲緩一步,被大公象切斷唯一的退路,它除非像鳥那樣長出翅膀來才能逃過劫難。

只要香格莉和腹中的豹崽能安然無恙地擺脫險境,它布哈依就值得到象陣中去闖一闖。

它不再猶豫,扯了兩把草葉蓋住小黃麂,便繞了個圈朝懸崖飛奔而去。

一切跟它想象的差不多。它擰斷了一頭灰毛乳象的脖頸,又把一頭白毛乳象的臉撕得稀巴爛。母象的哀嚎簡直要把盈江水都嚇得倒流回去。

布哈依一面進行殘忍的屠殺,一面瞅著大肚子石洞那兒的動靜。大公象們果然上當,朝懸崖蜂擁而來。

它這時如果撒腿就跑,大公象是來不及把它圍困在懸崖上的。可是,香格莉還沒從洞裡鑽出來。它張開豹嘴發出一聲焦急的長吼。它還有點時間,它可以再等等。萬一它現在撒腿跑了,大公象又踅回大肚子石洞,豈不是前功盡棄了?

一不做二不休,它又撲向一頭半歲齡的乳象,叼住那條稚嫩的象鼻子左右甩動,乳象在地上打滾哭泣。

哦,香格莉終於從洞裡鑽出來了。香格莉步履踉蹌,跨出洞口後吭哧吭哧喘咳了兩聲,又用前爪使勁揉揉眼睛和鼻翼,這才躥進樹叢去了。

好險哪,要是它布哈依不是撲到懸崖來咬乳象,而是徑直衝到石洞前和大公象周旋,香格莉在洞口的短暫停留,極有可能會送掉性命。

遠處的樹林傳來香格莉脫險後的吼叫。

該撤出這塊是非之地了,布哈依想。它鬆開豹嘴,給那頭喊爹哭孃的半歲齡乳象留一條活命。

布哈依縱身跳躍著想躥出懸崖去。但已經遲了,七八頭大公象一字形排開,好似給窄窄的懸崖安了道結實的籬笆牆。隔幾步就有一頭大公象,伸直長鼻子可以彼此觸控到鼻尖。這道用大象龐大的身體編織成的獲得籬笆牆如此緊湊,它甭想找到空隙鑽出去。

大公象彼此呼應著一步步朝它壓過來。母象也從兩側對它進行包抄。

布哈依突然覺得象群這陣勢極像一張正在收攏的漁網,它是一條落在網裡的魚。

象群憤怒地吼叫著,象眼裡噴射出復仇的火焰。尤其是母象們,蒲葵葉似的大耳朵前後扇動著,恨不得立刻把它碎屍萬段。

它一步步朝後退卻,退向懸崖的盡頭。

動物都有死裡求生的本能,金錢豹也不例外。布哈依可不願領教被象蹄踩斷肋骨、象牙刺穿豹腹是什麼滋味。

它退到懸崖邊緣,已無路可退了。象群突然停止了吼叫,懸崖一片沉寂。它明白,這是搏殺的前奏。它彎起四隻豹爪,暗中做好準備。

中間兩頭公象撅起長牙,踢蹬著象蹄,就要朝它衝刺過來了,這是它衝出包圍圈的最後機會,它冷不丁咆哮一聲,張牙舞爪朝正中間兩頭已撅挺長牙的公象撲去。

反咬一口,是貓科動物的拿手好戲。

那兩頭公象沒料到它會正面反撲,愣了愣神。這正中布哈依的下懷,它抓住兩頭公象愣神的剎那間,在躥到離象牙還有幾碼遠的地方,後腿拼命一蹬,豹腰一挺,身體豎直起來,高高跳起,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從兩頭公象的頭頂翻越過去。

金錢豹最高能跳三米,成年大象身高也差不多有三米。這真是孤注一擲的跳躍。兩頭公象只要站著原地不動,豎起鼻子,就能把布哈依攔截住並摜倒在地。大公象豎直鼻子高度可達五米,金錢豹再進化十萬年也跳不過這個高度。

但站在正面的這兩頭公象被布哈依張牙舞爪的假象迷惑了,還以為豹爪是要朝自己臉面撕抓,愣愣地撅著象牙等待。當布哈依躍過它們頭頂,它們才回過神來,擎起長鼻去攔截,已經遲了,那條長鼻只來得及撫摸了一下豹尾。

布哈依翻過公象頭頂,身體還沒落地,一顆懸吊著的豹心已經落地。只要跳出包圍圈,它就算撿回了自己的命。

它落在公象屁股後面,只要前爪一沾地,立刻又可以進行第二次躥躍。象的身體過於龐大,迴轉身來是要費點勁的。等公象們轉過身來時,它起碼已逃出好幾十米遠。即使豹和象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象也跑不贏豹的。

拜拜了,親愛的象們。

它心花怒放,它輕鬆愉快,它得意非凡。

它前爪落地,落地的豹心陡地又懸吊到嗓子眼。面前又是一刀公象和母象混戶編成的結結實實的籬笆牆,那頭瓦灰色獨牙公象就佇立在離它一步之遙的地方。

豹有豹的高招,象有象的訣竅。獨牙公象彷彿早就料到它會空中飛豹似的,已設定了第二道包圍圈等著它呢。

這討厭的獨牙象!

現在該輪到它布哈依傻眼了。

啪!獨牙象粗大的鼻子抽在它鼻樑上,它聞到了從鼻孔漫出來的血腥味。

獨牙象小磨盤似的的象腳抬起來,朝它脊背猛踩。它趕緊就地打了個滾,躲過這攝魂奪命的無情踐踏。

脊樑倒是沒有被踩斷,那根豹尾卻落到象腳下了。好幾頭公象舞鼻撅牙奔過來了。豹尾像生了根,怎麼也拔不出來。

又有兩隻象腳瞄準它脖頸踩來,要真是被踩上一腳怕永世不得翻身了。

它四隻爪子緊緊摳在地上,嗥叫一聲拼命朝前躥,噌,它只覺得撕心裂肺地疼,身體倒是躥出一丈多遠,免遭亂足踩踏,豹尾卻永遠送給象群了。這大概是世界上最昂貴的禮物,對豹來說。

大公象們仍爭先恐後向他衝來。它的肩胛被象牙抽了一傢伙,耳朵也被象鼻抽得嗡嗡響。

它絕望了,不再想逃生,只希望能在被激怒的象群踩成肉泥前,多咬傷幾頭象,別太虧本了。

獨牙象用高亢的吼聲指揮著象群將它團團圍住。布哈依恨透了這狡詐的獨牙象,不顧一切地撲跳起來,四隻豹爪緊緊摟住象鼻,朝獨牙象腦袋瓜咬去。

獨牙象驚天動地的怒吼一聲,像晃鞦韆似的掄動長鼻。它沒料到象鼻的力量竟如此之大,它摟抓不住,身體被凌空拋起,甩出一丈多遠,重重地跌在懸崖邊。

一頭母象眼裡淌著淚,吼叫著趕過來在它背上踩了一腳;看的出來這是被它擰斷脖頸的灰毛乳象的母親,踩得又猛又狠,把全部仇恨都集中在象蹄上。

咔,它腰眼下傳來骨頭斷裂的脆響。它的兩條後腿變得不聽使喚,怎麼也站不起來了。

大公象像一座座移動的小山朝它壓過來,除非它願意被憤怒的象群踩成肉泥,它只有一條路可走,從懸崖上滾下去。懸崖有幾十丈深,底下是一片山茅草,或許還能保住半條命。

獨牙象撅起那根犀利的象牙朝它柔軟的腹部戳過來了,它用兩隻前爪扒住懸崖邊緣的岩石,將上半個身體探出懸崖外,碩大的豹頭猛地往下一勾,轟隆隆,土屑碎石伴隨著它的身體一起滾下深淵。懸崖上揚起一團烏雲似的塵埃。

亞洲象龐大的身體無法從陡峭的石壁下到深淵去看個究竟。象群在獨牙公象率領下,用長鼻捲來碗口粗細的小樹和巨蕉葉大小的石片石塊,從危崖上拋下深淵。折騰到暮色蒼茫,象群才離開白鷺崖。

5

布哈依沒有死。峭壁上有幾叢紅柳,減弱了它下滾的速度。懸崖並不太深,底下又是厚實茂密富有彈性的山茅草叢。

儘管它還活著,卻也只剩下半條命了。峭壁上的巖角石稜和長著倒刺的荊棘劃得它遍體鱗傷。象群拋擲的一塊石片削掉了它的半隻耳朵。瀟灑漂亮的豹尾斷了。最要命的是,腰眼部位的脊椎骨也被象蹄踩斷了,下肢動彈不了。

當天夜晚,母豹香格莉繞了很遠的路在懸崖底下找到它。它又靠兩條前肢整整爬了一夜,才爬回白鷺崖下的那個大肚子石洞。

中午,受了驚嚇的香格莉提前分娩了,產下四隻毛茸茸的小豹崽。香格莉產崽的時候流了不少血,石洞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藏在灌木叢裡的黃麂被貪婪的豺狗拖走了,躺在懸崖上被擰斷了脖子的灰毛乳象也被慣食腐屍的禿鷲啄了個精光。

金錢豹是晝伏夜行的動物,分娩的當天夜晚,香格莉就拖著還在滴著血的虛弱的身體,出洞去覓食。

翌日晨,香格莉疲憊不堪地叼著一隻長耳朵野兔回來了。野兔身上有狐狸的騷味,看的出來,香格莉是從狐狸的爪牙下撿了便宜。

一隻成年豹每天的食量是兩到三隻野兔,兩隻豹分食一隻野兔,只能算是吃了半道甜點心。布哈依啃了一隻兔頭和兩條兔前腿,任香格莉怎麼推讓,也不再吃了。香格莉要餵奶,又要獵食,應當多吃點。

並不是天天都能從狐狸那兒撿到便宜的。第二天,香格莉在樹林裡遊蕩了整整一夜,什麼也沒逮到.

它布哈依是成年豹,餓一天還無所謂,四隻小豹崽就慘了。香格莉空著肚子,分泌不出什麼奶來,小傢伙們就餓的咿咿呀呀直叫喚。

第三天,香格莉叼回一大塊發爛生蛆惡臭熏天的馬肉。布哈依不用猜也知道,這是餓極了的香格莉從禿鷲彎鉤似的大嘴殼下搶來的腐屍。

香格莉先撕了一塊馬肋送到它嘴邊,然後,蹲在一旁用忐忑不安的眼光望著它。它明白,香格莉是擔心它咽不下去這種臭肉。

金錢豹不是禿鷲和鬣狗,無法將生蛆的腐肉當美食,腐肉那股惡臭令它作嘔。金錢豹生性高傲,喜食活物,正常狀態下,別說這等已變質的腐屍,即使別的肉食獸剛剛咬死的獵物,也會不屑一顧。

面對這塊骯髒的臭馬肋,布哈依胃囊一陣陣痙攣,剛才難以忍受的飢餓感和強烈的食慾不知逃到哪個旮旯去了。可它眨動著豹眼,儘量做出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急不可耐地伸出前爪摟住那塊臭馬肋,張嘴嚼咬起來。它津津有味地舔著馬骨上的殘渣和血絲,似乎比吃黃麂糯滑的內臟還要高興。

“歐——”香格莉發出一聲寬慰的吼聲,也低頭去吃腐臭的馬肉。

它布哈依還有什麼可挑剔的,它已經傷得站不起來了,要不是香格莉找來食物,它只有活活餓死。

吃腐肉總比活活餓死要強。假如它面對腐臭的馬肉露出厭惡的神情,腐臭的馬肉絕對不會因為它難以下嚥而變成一堆新鮮的黃麂肉,反而使香格莉傷心難受。這實在沒必要,布哈依想。

它很清楚香格莉所面臨的艱辛。

豹和虎雖然同屬哺乳綱貓科食肉類猛獸,卻是不同的物種,有著完全不同的生活習性和行為規範。雌虎和雄虎都是單身獨居,除了短暫的發情期,都各自生活在自己的領地裡。雌虎憑藉著強壯的軀體和百獸之王的威名,獨自承擔起撫養後代的辛勞。豹就不同了,豹雖然性情和虎同樣兇猛,但體格比虎要小得多,爪牙也沒虎那麼銳利,不像虎那樣處於食物鏈的頂端,也就是說,只把其他動物當做自己的食物而自己從來不被別的獸類視作食物,當然,毫無防衛能力的幼虎除外。豹就沒那麼幸運了,豹在自然界食物鏈中處於中間環節。餓虎會襲擊豹,長著獠牙的公野豬也敢同豹一決雌雄,還有老熊、大象、豺群、鬣狗、巨蟒和沼澤地裡的鱷魚,都是豹生存的潛在威脅。

金錢豹是豹類的一種,也叫華南豹,比雲豹要大些,比雪豹的體格瘦小一圈,無法像猛虎那樣一巴掌就把馬鹿或獐子擊倒在地。一般來說,需要兩隻豹互相配合才能成功地捕獲到中型和大型食草獸。尤其是處於四期(懷孕、分娩、哺乳、育兒)的雌豹,奔跑速度太太減弱,很難獨自養活一窩寶貝。

分娩後的雌豹不像雌虎那樣兩三天即可恢復體力外出覓食,而是起碼要一兩個月的休養生息才能達到分娩前的狩獵水平。

在適者生存這條叢林法則的作用下,金錢豹雌雄同棲,形成一夫一妻這樣一種婚配形式。公豹是分娩期母豹的生存依靠。

可現在,它布哈依不僅沒法外出狩獵為香格莉提供食物,反而要依賴香格莉活下去,它感到羞愧。

能活下來已經是個奇蹟了。

瞧瞧香格莉,才短短幾天,就差不多累垮了。豐腴的身段變得瘦骨嶙峋,挺直的脊樑也彎成月牙形,青春嬌媚的臉也明顯地變得憔悴。

布哈依難過得豹鼻發酸。

惡臭的腐肉沒多少營養,香格莉儘管吞吃了一大塊馬肉,乳汁仍稀薄寡淡,也許還沾染了一股腐爛的氣味。四隻小豹崽在香格莉的身上又抓又咬,扯著嗓子嗷嗷直叫,抗議這質次量少的母乳。

香格莉的乳頭大概是被弄疼了,有點粗暴地用前爪把兩隻小豹崽推搡開,又用嘴叼住另外兩隻小豹崽甩到自己背後。

四隻不懂事的小豹崽繞了個圈又從香格莉的後跨鑽進孃的懷裡啃咬。

香格莉呼哧著嘆了口氣,不再驅趕小寶貝。它側身躺在地上,眼瞼抖顫著,嘴角歪斜著,強忍著這哺乳給它帶來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