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腳爪公狐走到蝴蝶斑跟前,呦歐呦歐熱情洋溢地嘯叫著,蝴蝶斑卻像塊毫無知覺的石頭,一動不動。白腳爪公狐情不自禁地伸出舌頭,去舔吻蝴蝶斑的額頭。蝴蝶斑大概被弄得有點不耐煩了,倏地抬起頭來。一抹春光照在它的臉上,眼窩像小小的石灰窯,泛著死沉沉的白光,狐臉上刻著好幾道傷疤,醜陋得不忍卒看。白腳爪公狐像被澆了一盆冷水,張開的絨毛閉謝下來,怪聲怪氣地嘯叫一聲,逃也似的離去了。
唉,雄性動物擇偶也像人一樣,講究個青春美貌,蝴蝶斑這副尊容,怕是白送給大公狐也沒哪個敢要的。讓我震驚的是,它好像也明白這一點,表情漠然,對白腳爪公狐的離去無動於衷。
唉,何苦要清窩呢?你留下小公狐黑鼻頭,好歹還能銜住兒子的尾巴到森林裡捉捉老鼠或撿食垃圾場裡的殘渣剩飯,母子相依為命;現在你寸步難行,只好在空蕩蕩的窩裡靜靜地等死了。
我相信,母狐蝴蝶斑現在一定後悔得要命。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我剛想離開水磨房到田壩去插秧,突然,被朝霞照得亮晶晶的草叢裡又鑽出一隻紅狐來,尖耳廓,紅皮毛,瘦削的臉上長著一隻漆黑的鼻頭,嘿,不就是小公狐黑鼻頭嗎?
其他的狐家庭裡,也偶然會發生小狐被清窩後沒幾天又重返舊家的事。小狐無法適應流浪兒的生活,希望重新回到父母親的身邊。但事與願違,成年母狐或者成年公狐絕不會允許已被清窩的子女再回來的。一經清窩,即成了毫不相干的陌生狐,哪怕小狐已餓得奄奄一息,它們也絕不會生出一絲一毫的憐憫和同情。
但母狐蝴蝶斑大概不會再次把小公狐黑鼻頭驅趕出家了。對一個生命來說,活下去,應該是最最重要的。
小公狐黑鼻頭的身體蹭動著石槽前的蒿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母狐蝴蝶斑聽到動靜後,翕動鼻翼嗅聞了幾下,那張死氣沉沉的狐臉剎那間變得鮮活。它雙耳堅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衝動地從石槽口跨出半步,擺出一副迎接的姿勢。顯然,它是在盼望黑鼻頭回家。
黑鼻頭快走到石槽口時,我才看清,它嘴裡叼著一隻小倉鼠。黑鼻頭算得上是個孝順狐兒,知道雙目失明的母親沒法覓食,回家給母親送食來了。黑鼻頭把小倉鼠叼到蝴蝶斑的唇吻下,甩動腦袋,用小倉鼠輕輕拍了拍蝴蝶斑的臉頰。蝴蝶斑已餓了兩天了,早就飢腸轆轆,本能地、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住小倉鼠,吞進嘴裡,只留一條鼠尾巴還掛在嘴角外,突然,它若有所悟地停止了嚼咬,「噗」一下把小倉鼠給吐了出來。黑鼻頭獻食心切,從地上撿起小倉鼠,再次送到蝴蝶斑的唇吻下。蝴蝶斑如臨大敵般地尾巴平舉,尖嚎一聲,朝前一躥,張嘴就朝黑鼻頭咬去,來勢兇猛,出其不意,黑鼻頭沒有防備,左耳朵被蝴蝶斑咬住了,疼得它呦呦慘嘯,拼命掙扎。可蝴蝶斑像對付不共戴天的仇敵一樣,死死咬住黑鼻頭的耳朵不放。嘶---黑鼻頭的耳朵被撕開了一個豁口,變成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v形耳朵。它這才算從蝴蝶斑的嘴裡掙脫出來,哀哀嘯叫著,逃離了水磨房。
蝴蝶斑佈滿白翳的眼窩對著黑鼻頭逃跑的方向,呦呦呦瞎嘯一氣,連我都聽得出來,那是在向黑鼻頭髮出最嚴厲的警告:你倘若再回來的話,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為什麼那麼兇惡,那麼殘忍,那麼不近情理?
奇怪的是,當黑鼻頭逃得無影無蹤後,蝴蝶斑像踩癟的豬尿泡,癱倒在地,縮成一團,有氣無力地發出一聲聲淒涼的嘯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