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山鷹全文線上閱讀

它揚起雙翼,準備飛回巢去。它不能再等了,它不能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所謂理想而白白丟掉兩隻雛鷹的性命。就在這節骨眼上,事情突然出現轉機,當兩隻雛鷹同時被拋到鷹巢邊緣時,彼此的身體無意中靠在了一起,或許是出於一種撈救命稻草的本能,或許是出於一種找個伴分擔恐懼的心理,它們不約而同地朝對方伸出翅膀,你扶助我,我支援你,還朝對方伸出細長的脖頸,我牽著你,你拉著我。兩隻雛鷹互相依靠,1+1遠遠大於2,肆虐的風威勢頓減,它們不再被風颳得東倒西歪,不再有拋下樹去的危險。

金薔薇真比逮到一隻黃麂還高興。

狂風漸漸減弱,冰冷的雨還在下,兩隻小傢伙不再像剛才那樣冷得瑟瑟發抖,它們緊緊依靠在一起,用彼此的體溫互相取暖,互相慰藉。

暴風雨來得快也去得快,又過了一陣,風停雨歇,烏雲散盡,湛藍的天空出現一道美麗的彩虹。金薔薇看見,兩個小傢伙站了起來,抖掉身上的水珠,沐浴燦爛的陽光,彼此間仍貼得很近,在沒有食物誘導也沒有母鳥催促的情況下,金追用嘴喙梳理弟弟鷹背脊上凌亂的羽毛,藍燦也用脖子擦去滴落在哥哥鷹頭頂的雨珠。這是發自內心的自然流露出來的兄弟情誼,也是它金薔薇夢寐以求的結果。

哦,你們經歷了暴風雨的洗禮,你們經受了生與死的考驗,你們凝結了同心同德的兄弟情誼,你們將分享這美好的生活。

暮靄越來越濃,地面的物體越來越模糊。眼看天色就要黑了,再繼續巡飛已失去意義,金薔薇拍扇翅膀,垂頭喪氣地往家飛。

人難免有倒霉的時候,鷹也難免有不走運的時候,金薔薇這兩天運氣差極了。昨天在尕瑪爾草原巡飛了半天,就在洞穴旁的一棵香樟樹上等待,結果等到天黑,也不見狡兔出來。偶爾有一天沒覓到食,對梅里山鷹來說,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凡野生動物,無論飛禽走獸,只要是肉食動物,生理上都有耐飢餓的本領,如蛇類飽餐一頓後可以十天半月不再進食,老虎吃飽後三天不吃東西照樣能精神抖擻地狩獵捕食,而梅里山鷹最長的耐飢時間是三天。金薔薇相信自己第二天運氣會變好,找到合適的獵物,遺憾的是,壞運氣還在延續。今天一大早,它就飛到尕瑪爾草原上空,倒是發現一隻剛出生的小斑羚。初生小斑羚約十來斤重,也是鷹的捕捉目標之一,可是,這是一家子斑羚,夫妻斑羚警覺性都頗高,只要它一降低高度,公斑羚立即用尖利的犄角朝著它俯衝的方向狂挑亂刺,母斑羚立刻就將小斑羚罩在自己的身體底下,它在天空盤旋了很久,還是無懈可擊。地面覓食落空,它轉而瞄向空中。梅里山鷹是日曲卡雪山一帶當之無愧的空中之王,無論鵲鷂鴿雉,都在山鷹的食譜之列。天空有山鷹矯健的身影,其他鳥避之唯恐不及,找了好長時間,好不容易才等到一隻巖鴿從空中飛過。它立即疾飛而去,追了好幾公里,眼看就要逮著獵物了,突然,巖鴿倉皇鑽進山崖上一條深深的巖縫,再也不出來了。它試了好幾次,巖縫太窄,它碩大的身體無法鑽進去,只好灰溜溜地放棄這場狩獵。唉,又是一個沒有收穫的日子。

連續兩天吃不到東西,它還能支撐,但兩個小傢伙怕是難以忍受了。

兩隻雛鷹個頭已有成年鷹三分之二大了,全身覆蓋褐色的羽毛,翅膀已長出翮羽,已經從兒童鷹成長為少年鷹,金追羽翼間兩道金色斑紋濃豔得就像油畫色彩,藍燦金藍色嘴殼越來越光彩奪目,稱得上是一對英俊少年。假如不出意外,頂多還有一個月,它們就能展翅飛翔了。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消化能力極強,昨天它沒有帶食物回去,兩個小傢伙已經餓得嗷嗷直叫了,它如果今天再空手而歸,怕兩個小傢伙會餓出病來啊。

天快要黑了,找尋食物非常困難,唯一的辦法,就是冒險到銅鼓寨去捉小雞。

日曲卡雪山一帶人煙稀少,但再蠻荒的地方也有人的蹤跡,古戛納河畔就有一個牧民居住的銅鼓寨。所謂銅鼓寨,就是寨子打穀場上有一架敲起來聲震屋瓦的千年大銅鼓。寨子裡當然養著許多雞。人類豢養的家禽,那是鳥的異化,飛不高跑不快,鷹爪掐住脖子了也不會反抗,對梅里山鷹來講,抓雞好比囊中取物。可是,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敢冒險到銅鼓寨去捉雞,原因很簡單,那些普遍患有肥胖症的雞,有人類的獵狗和獵槍保護。只要寨子上空掠過山鷹矯健的身影,神經質的獵狗立刻就吠聲連天,穿透力極強的銅鼓也會鐺鐺敲響,假如山鷹還往下俯衝的話,獵槍就會砰砰射來。曾經有一隻名叫可可靈的雄鷹,年紀大了,右眼患上白內障,很難發現並逮住行動敏捷的獵物,實在餓極了,便飛到銅鼓寨去捉雞。結果,當它飛經那架千年大銅鼓時,冷不防銅鼓鐺鐺炸響,它內臟被強大的聲波震裂,七竅流血而亡。還有一隻名叫老阿朵的雌鷹,在抓一隻兔子時右腳爪不小心被兔牙咬傷,殘疾鷹捕食困難,也是餓得受不了了,就飛到銅鼓寨去捉雞,雞毛還沒撈到一根呢,就被獵槍炸飛了腦袋。一點也不誇張地說,對山鷹而言,到銅鼓寨去捉雞,就是飲鴆止渴,一種愚蠢的自殺行為。

儘管如此,金薔薇還是決定去冒險。

它不能眼睜睜看著兩隻雛鷹餓壞身體。它之所以敢去冒險,是因為它掌握了一個改變山鷹從高空俯衝的獰獵習慣,出奇制勝奇襲獵物的本領。這個本領,是夫君藍嘴鉤生前教給它的。藍嘴鉤頭腦聰慧,算得上是隻天才鷹。那是在它們結為終身伴侶不久的事。它們在古戛納河畔一個隱秘的土坑裡發現一窩還在吃奶的細皮嫩肉的小野豬。人類喜歡吃烤乳豬,山鷹喜歡吃活乳豬。可惱的是,母野豬的視覺和聽覺十分靈敏,它們一齣現在土坑上空,母野豬就會吭吭吭發出急促的報警聲,乳豬們就會急急忙忙鑽進深深的土坑,母野豬則晃動嘴角兩支如匕首般的獠牙,凶神惡煞般守護在土坑的出入口,再厲害的狩獵者也只能望豬興嘆。金薔薇正準備知趣地離去,藍嘴鉤突然示意它留在空中巡飛,它自己則飛向遠方,飛到母野豬目力所不及的地方,突然降低高度,貼著地面往土坑飛行。這時候,金薔薇在很遠很高的天空盤旋,顯然對正在草地上奔跑嬉鬧的乳豬構不成威脅。母野豬警覺的視線緊緊盯著金薔薇,忽視了對其他方向的警戒。金薔薇鳥瞰地面,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藍嘴鉤飛到離土坑還有兩百米左右時,母野豬似乎聽到了來自背後的翅膀振動的聲響,立刻扭頭去看,關鍵時刻母野豬犯了個經驗主義錯誤,抬頭往空中觀察,碧空如洗,連麻雀都沒有,醜陋的豬嘴露出疑惑猶豫的表情。這時候,藍嘴鉤又往目標疾飛了一百多米。母野豬這才看見藍嘴鉤貼著地面迅疾飛撲而來的身影,立即發出吭吭的豬式警報,正玩得興高采烈的乳豬們慌慌張張爭先恐後往土坑裡跳,但已經遲了,藍嘴鉤矯健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土坑上方。母野豬背上的豬鬃一根根倒豎起來,大吼一聲迎面朝藍嘴鉤衝撞過來。藍嘴鉤似乎早有準備,尾羽輕輕往下一壓,在空中做了個魚躍龍門式漂亮的飛行動作,輕鬆地避開母野豬的迎頭撞擊,撲向一隻還來不及跳入土坑的乳豬,將獵物拎向空中……

金薔薇決定效仿已故夫君藍嘴鉤的做法,改高空俯衝為地面偷襲,或許能躲過獵狗和獵槍,吃到鮮美的雞肉。

它低空飛行,繞了個圈,繞到寨子背後那片小樹林,然後藉著暮色掩護,在地面搖搖擺擺行走,摸進寨去。正是人類吃晚飯時間,也是狗搖著尾巴向主人乞討肉骨頭的時間,街道上沒有人影也沒有狗影。它悄悄來到一戶農舍的籬笆牆外,透過竹籬笆望進去,空蕩蕩的院子裡,有一條花狗正趴在門檻下津津有味地啃一根骨頭,一隻肥胖的矮腳雞婆正咯咯咯呼喚一群小雞進窩。金薔薇抓住這個機會,突然搖動翅膀起飛,越過籬笆牆撲向肥胖的矮腳雞婆。讓它始料不及的是,就在它飛過籬笆牆時,有一個穿靛藍短褂的漢子突然從屋裡出來,估計是個有經驗的獵手,立刻大叫起來:“不好了,老鷹捉雞來啦!”花狗反應非常敏捷,扔下肉骨頭,第一時間躥到雞窩旁,守護在肥胖的矮腳雞婆面前,擋住了金薔薇的攻擊路線。一隻母鷹是無法對付一條訓練有素的張牙舞爪的獵犬的,更何況獵犬身旁還有一位體格魁梧的漢子。金薔薇不得不放棄攻擊。這時,它看見院子牆腳邊有一隻小黑雞正以生死時速向雞窩奔逃。這是一隻貪玩的小黑雞,剛才沒理會矮腳雞婆歸窩的指令,這裡啄啄蚯蚓,那裡刨刨螞蚱,落在雞群后面。哦,只好見機行事轉而攻擊這隻落單的小黑雞了。金薔薇折轉翅膀,空中急拐彎,降低高度伸爪去抓。目標太小,小黑雞又特別機靈,竟然抓空了。不得已,它只好降落地面,嘴啄爪踏,好不容易才將小黑雞抓到手。雖然只是短短幾秒鐘時間,卻是性命攸關的轉換時刻。那位漢子已經去取掛在走廊牆上的獵槍了,金薔薇急忙起飛。但山鷹體格碩大,威猛有餘而機靈不足,不像小鳥那樣一抖翅膀倏地就能起飛,必須先搖動兩下翅膀雙腿一蹬才能讓自己身體騰空,這需要一秒鐘時間。就在它搖動翅膀身體騰空的瞬間,那位穿靛藍短褂的漢子已將可怕的獵槍握在手裡了。它拼命扇動翅膀,加大升空力量。這時,下面傳來漢子拉動槍栓的嘩啦聲,它不敢耽擱,拼出所有的力氣朝寨外疾飛。砰,傳來獵槍的轟鳴聲,它感覺到有一股尖銳的氣流擦著它的身體飛了過去。剎那間,左翼兩根翮羽像被一把無形的鋒利的剪刀剪了一下,折斷了。飛過打穀場上空,銅鼓也鐺鐺敲響了,那激越的鼓聲,震得它心驚肉跳。

還算幸運,它冒險成功了,損失了翅膀上幾根漂亮的翮羽,換來一隻才出殼沒幾天的小雞。

別搶,別鬧,二一添作五,我來給你們分配。金薔薇站在鷹巢中央,推開小強盜一樣撲過來的哥哥鷹金追,又攆走小土匪一樣拱過來的弟弟鷹藍燦,為兩隻雛鷹分割獵物。

給雛鷹餵食,不同的年齡段有不同的餵食方式,大致可分為四個階段:剛出殼到二十天左右,母鷹將半消化的食物從嗉囊中反哺出來嘴對嘴喂,稱為渡食;二十天至兩個月,母鷹將肉塊從獵物身上撕下來,直接塞進雛鳥嘴裡,這叫餵食;兩個月至三個半月,母鷹當著雛鷹的面解剖獵物,將撕碎的獵物拋在地上任雛鷹啄食,讓雛鷹學習分割獵物的技巧,稱為學食;三個半月至獨立生活,母鷹將獵物囫圇扔給雛鷹,讓雛鷹自己分割啄食,這叫投食。現在,金薔薇正採用第三階段餵食方式。

還沒等它把小黑雞分割開,兩個小傢伙就又迫不及待地圍上來搶奪,更可氣的是,它們還互相擠對,用力把對方從金薔薇身邊擠走。去,不準胡來!金薔薇毫不客氣地用嘴殼將兩隻雛鷹撥拉開。我曉得你們兩天沒進食已經餓壞了,但再餓也不能傷了兄弟和氣啊。飢餓是一種考驗,考驗你們是否真正具備互相幫助共渡難關的兄弟情誼。我相信你們不會讓媽媽失望的。

小黑雞太小了,也就小耗子這麼大,少得還不夠餵飽一隻雛鷹。它先將難以消化的雞頭和雞爪吞進肚去,它要保持一些體力,明天一早好有力氣去覓食。然後,它用爪子和嘴喙分割剩下的肉塊。哦,肉少得可憐,只能算是給你們打打牙祭,你們放心,媽媽明天一早就去尕瑪爾草原打獵,一定給你們帶只野兔回來,讓你們吃得打飽嗝。天有點黑了,它有點大意了。就在這個時候,金追受食物的誘惑,又強行從它翅膀底下鑽過來,企圖啄食雞肉。它夾緊翅膀,不讓金追的企圖得逞。它只注意防止哥哥鷹搶奪食物,卻忽視了弟弟鷹的鑽營行為。它沒發現,藍燦貪婪的嘴喙從它兩腿之間鑽進來,叼起雞肉就快速吞嚥起來。那個時候,它只是將小黑雞撕啄開,還沒分割完畢,肉塊互相粘連,形成一長條肉串。藍燦確實是餓壞了,用狼吞虎嚥來形容一點不過分,脖頸扭動著,拼命將肉塊往自己肚裡塞。小渾蛋,你咋能吃獨食喲!金薔薇用腳爪掐住藍燦的脖子,想制止它的土匪行徑,可藍燦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掙脫它的腳爪,仍一個勁快速吞嚥。金薔薇又用尖利的嘴喙使勁啄咬藍燦的背,血都啄出來了,可小傢伙還是頑強地繼續進食。

它是母親,它總不能為了這麼一點食物掐斷親骨肉的脖子啄穿親骨肉的身體吧?

也就短短幾秒鐘時間,一串肉塊全被藍燦吞進肚去。本來嘛,也就那麼一點雞肉,僅夠藍燦吃個半飽的。

唧呀戈,唧呀戈,金薔薇朝實施了土匪式掠奪的弟弟鷹發出嚴厲的呵斥。也僅僅是嚴厲的呵斥而已,吃也吃進去了,吞也吞進肚了,除非開膛剖腹,休想再讓藍燦把肉串吐出來了呀。

在藍燦獨吞食物的過程中,哥哥鷹驚愕地張大嘴,望著藍燦發呆。當藍燦把最後一點雞肉也嚥下去後,金追如噩夢初醒般狂嘯一聲,全身的羽毛就像刺蝟一樣豎了起來,眼睛發綠,也不知是氣得發綠還是餓得發綠,衝上來扭住藍燦廝打起來。不許打架!弟弟鷹搶奪食物是做得不對,媽媽剛才已經批評它了,你是哥哥鷹,你也應該寬容大度些,就原諒弟弟鷹這一次吧。金薔薇用身體阻擋金追的進攻,並試圖進行勸解。然而,勸解不僅無效,似乎還火上澆油了,金追瘋子一樣橫衝直撞,不顧一切地撲到藍燦身上,又是撕抓又是啄咬,就像在對付一個不共戴天的仇敵。弟弟鷹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兩隻眼珠子變得像兩粒螢火蟲,泛動綠瑩瑩的殺氣。金薔薇狠狠啄咬哥哥鷹的背,又狠狠敲打弟弟鷹的頭,動用母鷹的權威希望能平息這場鬥毆,但效果甚微。搏殺的狂熱,已遠遠超過對懲戒的懼怕。它們拼命粘在一起扭打,它根本沒法拉開。兩個小傢伙都已是半大的少年鷹,力氣大得驚人,結構鬆散的鷹巢劇烈顫抖,隨時都有散架的可能。金追的攻勢似乎更猛烈些,將藍燦推到鷹巢邊緣,嘴裡發出刻毒的詛咒,恨不得把弟弟鷹推下萬丈深淵才解恨。弟弟鷹因為肚子裡填充了食物,似乎耐力更持久些,將哥哥鷹壓趴在自己身體底下,用已長硬的嘴喙啄咬金追的身體,那副咬牙切齒的表情,恨不得把哥哥鷹身體啄爛了才好。轟隆,鷹巢終於承受不了如此激烈的打鬥,就像敲碎的瓷盤一樣,左側一角倒塌了,哥哥鷹身體歪倒,差點跟隨倒塌的鷹巢一起摔下深淵。嘩啦,鷹巢的好幾根樹枝被踩斷,踩出兩個大窟窿,弟弟鷹兩支腳爪伸進窟窿裡,要不是有一根橫權擋著,就變成斷線的風箏掉下去了。鷹巢已經四分五裂,但兩個小傢伙的打鬥狂熱仍沒有絲毫減弱,還在互相撕抓啄咬。它們似乎都已喪失了理智,非要置對方於死地而後快。

唉,溫飽而知廉恥、懂情誼,沒了溫飽就沒了廉恥.就沒了兄弟情誼。

住手吧,你們不要命啦!金薔薇高聲尖嘯,你們雖然長出翅膀了,可你們還不會飛,如果現在你們掉下去,即使僥倖不摔死,也一定會成為野狼的夜宵,你們不是仇敵,你們是兄弟啊!

兩隻雛鷹都把金薔薇的規勸當做耳邊風,仍沉浸在鬥毆的狂熱中。金薔薇能做的就是儘自己的所能攙扶它們一把,不讓它們掉下懸崖去。

很快,整個鳥巢都被毀了,所有的樹枝、黏土、獸皮等築巢材料都不見了。兩個小傢伙各自站在一根樹枝上,天已經黑透了,金薔薇擋在它們中間,它們彼此的身體沒法再接觸,鬥毆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它含辛茹苦尋找食物,它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到銅鼓寨去捉雞,它差一點成為花狗的戰利品,它差點被獵槍射成馬蜂窩,結果又怎麼樣?誰也不會體諒它的苦衷,誰也不會理解一個做母親的良苦用心。僅僅為了一點點食物,就誘發了新的窩裡鬥,就發生了你死我活的爭鬥。

金錢松枝丫間,還懸掛著零星的樹枝草絲,那是鷹巢坍塌後的殘留物。它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建鷹巢。對山鷹來說,這是一項很辛苦的工作。這沒什麼,它早已習慣了辛勞。鷹巢毀了,還可以重建;兄弟情誼毀了,是無法修補的,驅之不去的,還有籠罩在鷹巢上空的濃重的死亡陰影。

夜深了,一輪彎月懸在無雲的夜空,對面山巒傳來淒厲的狼嚎,嗥叫聲雜亂而粗野,時高時低,此起彼伏,忽而如嬰兒啼哭,忽而如瘋子狂笑,聽起來好像是兩隻公狼在進行爭奪首領地位的戰爭。

兩隻雛鷹還在起勁地互相嘯叫辱罵,要不是金薔薇夾在中間,戰火將重新燃燒。想要獨霸生存資源的衝動隨著年齡的增長不僅沒有湮滅反而變得越來越強烈了,這是它始料不及的。

為什麼強者就一定要與殘忍畫等號?為什麼強者生命不止,天下就爭鬥不息?為什麼非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不能我活讓你也活呢?難道生命的真諦就是自私,就是爭奪生存資源,就是無休無止地骨肉相殘?

金薔薇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一生中最大的錯誤,即不該在它們出殼不久進入自然淘汰過程中出手干預。它以為自己有能力扭轉這種殘忍的窩裡鬥本性,它花了幾個月的心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它以為自己已經達到目的,事實證明,那完全是一種自欺欺人的美麗謊話。本性並未扭轉,仇恨也沒消失,只是蟄伏與冬眠,一旦時機成熟,就會變本加厲地爆發出來。

這次爭鬥的起因是為了食物,就算它運氣特別好,明天一早就能逮到一隻野兔,把兩隻雛鷹餵飽,用食物換取和平,那也只能是暫時的和平而已。隨著小傢伙日漸長大,對食物的需求也越來越大,它是隻單身母鷹,它無法保證每天都能找到充足的食物來餵養它們,免不了還會有食物短缺的時候,免不了還會有飢餓相伴的日子,那麼,引發殘酷競爭的導火索隨時都有可能被點燃。更為嚴重的是,兩個小傢伙都已長成了少年鷹,再不是當初那個懵懵懂懂聽憑命運擺佈的嬰兒鷹,它們的力量相當,它們勢均力敵,誰也不佔壓倒性的優勢,無論是誰,也不可能在自己毫髮不損的情況下將對方摔下懸崖,依目前的情形看,最大的可能是雙雙墜崖而亡。它想象著,一定會有這麼一天,當它勞累一天空手而歸時,殘酷的窩裡鬥再次爆發,出現它不忍看的慘烈一幕:兩隻雛鷹互相撕抓啄咬,仇恨在爭鬥中節節升高,完全喪失了理智,在它們猛烈的鬥毆中,本來就不太堅固的鷹巢轟然崩潰,兩隻雛鷹連同鷹巢一起墜落深淵……這完全與它的初衷背道而馳,它當初救下弟弟鷹藍燦,以為能1+1=2,現在卻極有可能變成1-1=0。它不僅未能挽救藍燦的生命,為了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夢,它還將賠掉哥哥鷹金追的生命。

它後悔極了,它理應尊重物種的成長規律,尊重遠古以來梅里山鷹每窩只養大一隻雛鷹的傳統,而不是異想天開地要去改變一個物種的生存軌跡。現在,後悔也晚了。

一隻鷹巢裡容不下兩隻雄鷹,這也許是天底下一個最殘酷的真理。

它深深地絕望了,徹底地絕望了。

那是一條蛻過好幾次殼的高山蝮蛇,一米多長酒盅般粗,蛇尾像是被剪刀剪過似的,奇怪地向兩邊叉開,就好像長著兩根尾巴,或許可以稱之為雙尾蝮蛇。它正順著一根樹枝慢慢遊向鷹巢。

幸虧金薔薇今天運氣好,才離巢十多分鐘,就逮到一隻躲在草叢裡生蛋的褐馬雞,回來得早,及時發現了這驚險的一幕。在它看見雙尾蝮蛇時,這條該死的怪胎蛇離鷹巢還有十多米遠,依照蛇在樹上的爬行速度,起碼還要一兩分鐘才能對兩隻雛鳥構成威脅。

金薔薇從容地降落在懸崖頂,將那隻褐馬雞暫且寄存在兩塊岩石間的凹縫裡,然後準備俯衝下去驅趕雙尾蝮蛇。

一般來講,蛇是梅里山鷹食譜上的美味佳餚,但鷹身上不具備抵禦蛇毒的天生抗體,換句話說,鷹一旦被毒蛇咬到,也會中毒身亡的。因此,鷹大多捕捉無毒蛇或小型毒蛇,對超過一米長的劇毒蝮蛇,鷹會明智地放棄捕捉,所以,金薔薇只是想採取恫嚇戰術將雙尾蝮蛇趕走而已。

它已經撐開翅膀要起飛了,出於習慣,它朝鷹巢瞥了一眼,它看見,金追和藍燦各自站立在巢的東西兩端,哥哥鷹不時朝藍燦發出一串挑釁式的嘯叫,弟弟鷹則回敬金追一個狠毒的眼光。突然間,它將撐開的翅膀閉了起來。一個讓它心碎的念頭浮現出來:假如它聽任雙尾蝮蛇遊向鷹巢,或許是一勞永逸解決窩裡斗的天賜良機。它時常與蛇打交道,瞭解蛇的捕食習慣,蛇一旦吞進一隻較大的獵物,便不會再有興趣攻擊另一個獵物。這是它想要放縱毒蛇行兇一個極重要的原因。假如想要闖進鷹巢的是花靈貓,它會不惜一切代價將侵略者擋在家門外的,花靈貓的捕食習慣是,一旦闖進鳥巢,會不分青紅皂白將所有雛鳥一律撲殺。不管是弟弟鷹還是哥哥鷹,個頭都已有成年鷹三分之二大,一隻就足夠塞飽蛇的肚皮。蛇吞一留一,剛好能解開這段時間來嚴重困擾它的一道生存難題。

肚皮癟癟的雙尾蝮蛇又往前爬了五六米,鮮紅的蛇芯子快速吞吐,探測獵物方位,選擇攻擊目標。

金薔薇又撐開了翅膀。它是母親,怎麼能聽憑毒蛇吞食自己的孩子呢?母鷹的神聖職責就是保護雛鷹免遭毒蛇猛獸的傷害。強烈的母愛,催促它俯衝下去,用尖爪利喙將雙尾蝮蛇從金錢松旁趕走。

可是,自從弟弟鷹獨吞小黑雞事件發生後,兩隻雛鷹之間的仇恨與日俱增,一隻鷹巢只能有一隻雄鷹,這是它必須面對的現實。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兩隻雛鷹之間隨時都可能爆發你死我活的爭鬥。種種跡象表明,同歸於盡的慘劇不可避免。要麼2-2=0,要麼2-1=1,它又怎麼能去選擇意味著什麼也沒有的零呢?

金薔薇無奈地將翅膀收了起來。

雙尾蝮蛇玻璃珠子似的眼睛盯著鷹巢東側的金追,本來直線形的蛇身s形縮攏,遊進鷹巢,蛇頭向東,慢慢向金追逼近。

金薔薇翅膀撐開了又收起,收起了又撐開,心裡矛盾極了。理智告訴它,利用這條毒蛇進行自然淘汰,是最明智的選擇;感情卻一再催促它,俯衝下去,向耀武揚威的毒蛇猛烈撲擊,拯救自己的親骨肉,盡一個母親應盡的責任。它體驗到靈魂被撕裂的痛苦。

金追發現遊進鷹巢的雙尾蝮蛇了,恐懼得全身羽毛膨脹,發出驚悸的嘯叫。這一來藍燦也跟著緊張起來,抖動翅膀,撓出嘴喙,朝著入侵者呀呀鳴叫。雙尾蝮蛇沒有理睬藍燦,徑直向金追游去。

大凡有經驗的肉食動物在狩獵時,遇到多個可供選擇的目標,為避免分心,會鎖定其中一個目標,一追到底,不會輕易改變。

醜陋而又冷酷的三角形蛇頭肆無忌憚地逼近金追。在大自然那根食物鏈上,通常來說,高山蝮蛇排序排在梅里山鷹之下,包就是說,假如一隻成年山鷹和一條成年蝮蛇相遇,蝮蛇雖然有一咬致命的劇毒,但鷹有尖爪利喙,且鷹會飛,掌握著主動權,圈此蝮蛇處於劣勢,搏殺起來的話,鷹吃蛇的可能性要大於蛇吞鷹。大自然的食物鏈很複雜,有些是固定的吃與被吃的關係,如虎和羊,羊永遠被列入虎的食譜,絕無倒過來的可能。但也有一些屬於食譜互換的關係,換句話說,吃與被吃的關係並非固定不變,在某種特定情形下,狩獵者成了獵物,而獵物反倒成了狩獵者。如山豹是吃野豬的,可要是嘴角翻卷著長長獠牙的兇猛的公野豬剛好遇到年老體衰奄奄一息的老山豹,也會毫不客氣地嚐嚐豹子肉的滋味。蝮蛇和山鷹,在大自然這根食物鏈上,就屬於食譜互換的關係。成年蝮蛇遇到還不會飛的雛鷹,鷹就被列入蛇的食譜,結果必然是蛇吞鷹。

金追出於對毒蛇的本能畏懼,一面虛張聲勢嘯叫,一面往後退卻。退了兩步,就退到鷹巢邊緣,再也無路可退了。左邊有一根樹枝,但那條怪胎蛇尾剛好鉤在這根樹枝上,封殺了金追唯一逃生的希望破滅了。蛇果真是世界上最標準的冷靜、冷漠、冷酷的冷麵殺手,一動不動凝視著金追,數秒鐘後,邪氣十足的蛇嘴慢慢張開,露出猙獰的蛇牙,身體收縮盤緊,腦殼豎起,脖子彎成弓狀……

金薔薇明白,這是蛇進攻的前奏。它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痛得全身抽搐。寶貝,別怪媽媽心狠,是死神挑中了你,你就認命吧。此時此刻,它除了痛恨蛇的殘忍外,更痛恨蛇的沉著冷靜。該咬的你就咬,還等什麼呀?難道你除了要填飽肚皮外,還要像人類的獵手那樣享受捕獵過程所帶來的刺激和快感?

金追站在鷹巢最邊緣一根樹枝上,只要再往後退一步,就會墜落深淵,結局也是死亡。它意識到自己面臨絕境,不再後退,而是高高舉起翅膀,呀戈,呀戈,發出拼死一搏的嘯叫,還向前跨了一步,鷹嘴勇敢地啄向蛇嘴,把雄鷹不畏強暴藐視一切的英雄氣概展示得淋漓盡致。但金薔薇心裡很清楚,再勇敢的雛鷹也不是成年蝮蛇的對手,金追的爪還不夠犀利,喙也不夠尖利,對雙尾蝮蛇不能形成有效打擊。至多還有一兩秒鐘,蛇頭就會以彈射的速度飛躥過去,咬住金追的身體,毒液會隨著針管似的蛇牙迅速注入金追體內,立刻麻痺金追的神經,然後將金追吞入蛇腹。

悲劇已不可避免,死亡已不可逆轉,大自然天天上演血腥的殺戮。

這個時候,藍燦站在巢的西端,對著分叉的怪胎蛇尾,聳羽、抖翅、亮喙、踢爪,做出與天敵搏殺的典型姿勢。當然,這只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

金薔薇做好了俯衝的準備,一旦蝮蛇將金追吞進肚,它就對該死的蝮蛇發起攻擊,將危險排除,確保藍燦的安全。

雙尾蝮蛇玻璃球似的眼珠泛起一片冷凝的兇光,蛇脖子弓到了極限……

突然,讓金薔薇做夢也不敢想的事情發生了,弟弟鷹朝前跳了一步,狠狠在蛇尾啄了一口。小傢伙的嘴喙雖不夠鋒利,但畢竟是有鐵喙美譽的山鷹的嘴喙,且已是半大的少年鷹了,沒能在蛇尾啄出個深深血洞,也起碼啄破了蛇皮。蝮蛇一驚,身體散了形,進攻被迫中止。畢竟是條蛻過幾次皮的成年蛇,沒有回頭,細長的身體迅速團成一個圓環,朝身後的藍燦套過去。這是蛇的又一個克敵絕招,圓環就是絞索,將獵物套牢後,身體迅速收緊,活活將獵物絞殺。金薔薇的心懸到了嗓子眼。又一個驚喜出現了,藍燦搖扇翅膀,憑藉翅膀產生的浮力,猛地一跳,跳到旁邊一根橫枝上,躲過了蛇的圈套。不僅如此,藍燦又借勢在蛇尾猛啄了一口。雙尾蝮蛇惱羞成怒,鮮紅的蛇芯子急速吞吐,彷彿在說:你是成年山鷹我怕你,你是黃口雛鷹我還怕你不成!然後身體麻花似的扭動,蛇頭刷地轉向,扔下金追轉而攻擊藍燦。又一個讓金薔薇驚訝的情景出現了,蛇頭剛剛轉向,金追就搖扇翅膀跳到蛇身上,鷹爪猛烈撕抓。小傢伙的爪子雖不夠尖利,但畢竟是以鋼爪著稱的山鷹的爪子,且已是快進入青春期的候補雄鷹了,沒能將蛇撕得皮開肉綻,起碼也在蛇身上抓出道道血痕。雙尾蝮蛇疼痛難忍,倏地又轉換攻擊目標,兇相畢露的蛇牙再次瞄準金追。

兩隻雛鳥彷彿事先商量好了似的,蛇頭對準哥哥鷹,藍燦彎鉤似的嘴喙就毫不客氣地啄向蛇尾;蛇頭瞄準弟弟鷹,金追尖利如刃的爪子就趁機從背後撕抓蛇身。

雙尾蝮蛇腹背受敵,顧此失彼,雖然受到的攻擊都未形成致命傷,卻也攪得它心神不寧,狂躁地扭翻身體晃動脖子,顯得十分焦急。

畢竟是蛻過幾次皮手段老辣的成年蝮蛇,它突然間用尾巴在一根細樹枝上打了個圈,以此為支點,一米長的身體騰空躍起,大幅度甩擺,就像一根棍子在左右橫掃。“蛇棍”先掃向藍燦,藍燦所在位置迴旋餘地大,驚叫後跳,躲過了一劫。“蛇棍”又掃向金追,金追所在的位置空間極小,躲無可躲……

金薔薇看出了雙尾蝮蛇的險惡用心,是要將一隻雛鷹掃下樹去,解除腹背受敵的鉗制,然後專心對付另一隻雛鷹。想到這一點,它突然驚醒。毒蛇正在行兇,它卻袖手旁觀,要是兩隻雛鷹都死於非命,它豈不成了最愚蠢的千古罪鷹!它立刻向金錢松俯衝下去。

“蛇棍”掃蕩過來,金追朝後仰倒,身體翻出巢去,兩隻鷹爪緊緊抓住一根細樹枝,像枚果子似的懸掛在金錢松上。雙尾蝮蛇繼而轉向失去了依傍而顯得孤單的藍燦。

金薔薇從天而降,發出尖銳的嘯叫。

見到成年山鷹歸巢,雙尾蝮蛇的囂張氣焰立刻一落千丈,盤緊身體張大蛇嘴做出要與金薔薇血戰到底的姿勢,其實卻色厲內荏順著樹幹不斷往後退縮,躲進茂密的樹葉叢後,突然尾巴纏在樹枝上玩了個倒掛金鉤,跌下樹去,驚慌失措地鑽進一條深深的巖縫。

等到金薔薇重新飛回巢,哥哥鷹金追已依靠自己的力量從巢下翻了上來,兩個小傢伙劫後餘生,顯得異常興奮,圍著金薔薇唧唧喳喳不斷嘯叫,訴說著驚險與激動。

多麼勇敢的小鷹啊,要是它們身上沒有骨肉相殘的不良基因,而是精誠團結,攜手互助,該是多麼理想的一對兄弟鷹啊!

金薔薇躺臥在鷹巢,受傷的右翅膀耷拉下來,忐忑不安地望著正站在枝丫上搖扇翅膀的兩隻雛鷹。

它們迎風而立,金褐色的美麗的羽毛隨風舞動,張開巨大的翅膀,用力拍扇,雙翼鼓起雄風,產生一股向上升騰的力量。它們的爪緊緊抓住樹枝,隨著翅膀搖動節奏的加快,升騰之力越來越大,身體奇妙地向上飄起,連爪下的樹枝也被高高拉起。

當雛鷹翅膀基本長齊後,就會天天站立枝頭搖扇翅膀,鍛鍊翅膀的力量,體驗騰飛的感覺,積累自信和勇氣。這是雛鷹的飛行預習,這個過程大約持續半個月左右。此後的某一時刻,雛鷹就會鬆開抓住樹枝的爪,擺脫大地的羈絆,自由地飛翔於藍天。

屈指一算,金追和藍燦進行飛行預習已有十六天了,體內的生物鐘,今天已走到翱翔藍天的刻度上了。

本來,金薔薇設想得非常完美,去尕瑪爾草原捕獵一隻梅里山鷹最愛吃的野兔,好好犒勞兩隻翅膀已經長硬的雛鷹,也算是慶祝它們首飛成功。然而,不幸的事發生了,它在狩獵時右翼受了傷。

事情是這樣的,它在高空發現一隻躲在草叢裡的長耳朵野兔,平展翅膀像片枯葉似的朝目標俯衝下去,眼瞅著尖利的鷹爪就要揪住兔背了,突然間,可惡的野兔吱溜一個橫滾。它清楚野兔想幹什麼,野兔是想仰面躺地,兩條長長的後腿蜷縮在胸口,當鷹爪落下去,兔背依靠地面的力量,兔身倒豎起來,兩條結實有力的後腿閃電般朝天空踢蹬。這就是有名的“兔子蹬鷹”,鷹若不慎被踢中,非死即傷。金薔薇是隻有經驗的母鷹,遇到這種情況,最保險的辦法是放棄第一波攻擊,拍扇翅膀拉昇起來,繞個圈尋找並實施第二波攻擊。可它在剎那間的猶豫後,鷹爪還是朝野兔抓了下去。它是這麼想的,這塊草灘地形複雜,假如此時放棄攻擊,野兔極有可能趁機翻爬起來,一頭鑽進草叢間隱秘的洞穴,忙乎了半天,連一根兔毛也抓不到。它不甘心就要到手的獵物在自己眼鼻底下逃逸。另一個促使它繼續攻擊的因素是,野兔只是側翻而已,並沒完成仰躺收腿的動作,也就是說,估計它能搶在“兔子蹬鷹”前野兔擒獲。於是,它繼續向野兔伸出爪去。它確實搶在野兔仰躺前抓住兔脖了,但抓住的不是後頸,而是頸窩,在它揪住兔脖往上拉昇、兔背脫離地面的一瞬間,野兔無意中完成仰躺動作,兩條長長的兔腿收縮於腹部。金薔薇意識到有危險,想鬆開爪子扔掉野兔,但已經遲了,只聽見“嘣”的一聲,它的右翼一陣痠麻,好幾片翮羽像秋風掃落葉似的在天空飄零,身體也陀螺似的打轉,並往下沉落。它不得不扔掉野兔,卻仍無法正常飛行,翅膀每搖動一次,就火燒火燎地痛。幸虧野兔是在空中做出的“兔子蹬鷹”,角度偏斜,力量也有限,不然的話,它的翅膀當場就會被踢斷,變成一隻只能在地面行走的雞。

它艱難地搖動受傷的翅膀,歪歪扭扭,飛飛停停,好不容易才飛回鷹巢。它沒能帶回食物,它不知道,處在飢餓中的兄弟鷹,一旦飛起來了,會不會在空中上演一場手足相殘的悲劇。

它憂心忡忡,無比焦慮。

明麗的陽光照耀著日曲卡雪峰,照耀著蔥鬱的森林和碧綠的草原,天空金碧輝煌,大地生機盎然。一股強勁的山風吹來,把金追的雙翼鼓得像兩面小小的風帆,一股強大的氣流從山谷沿著峭壁上升。金追突然鬆開了握抓樹枝的爪子,好風知鷹力,送我上青雲,氣流將金追像風箏似的高高托起,它平展雙翼,在藍天白雲間滑翔。

哦,勇敢的哥哥鷹,首飛成功,完成了由雛鷹向青年雄鷹的飛躍。

開始時,金追還飛得有點生疏,翅膀搖扇略顯僵硬,飛得忽高忽低,遭遇旋轉的氣流時,身不由己地被轉得暈頭轉向,但在遼闊的天空盤旋了幾圈後,很快就飛得熟練而瀟灑,追雲逐日,羽翼間兩道金色斑紋猶如閃電在天空遨遊。

突然,金追一個翻飛,從高空向金錢松俯衝下來。弟弟鷹藍燦站在樹冠上,正在搖扇翅膀預習飛行。金追俯衝的角度,正對準藍燦。金薔薇緊張得渾身發抖,它想起那隻名叫萊凝的母鷹,曾經用分巢養育的辦法,將兩隻雛鷹同時養大,結果其中一隻雛鷹首飛成功時,第一件事就是撲殺副巢裡尚未能飛行的兄弟。難道歷史的悲劇就要重演?金追氣勢磅礴地俯衝下來,灑下一串高亢嘹亮的嘯叫。金薔薇悲哀地閉上眼睛,它的翅膀受了傷,它已經沒有能力阻止哥哥鷹行兇了,如果金追想要撲殺藍燦的話,它只能聽天由命,接受最慘痛的現實。它閉起眼睛,是不想看見弟弟鷹藍燦被掐斷脖子後被拋下懸崖的血淋淋的鏡頭。好幾秒鐘過去了,並沒有傳來弟弟鷹垂死的鳴叫。它奇怪地睜開眼,藍燦還好端端地站立於樹冠預習飛行,金追則在樹冠上方翩然巡飛,忽而大幅度搖動翅膀頂風衝刺,忽而平展雙翼順風滑翔,一面飛還一面發出興奮的嘯叫。金薔薇總算明白了,金追從高空俯衝下來,是在向藍燦傳授飛行的心得體會,是在鼓勵和催促藍燦躍上藍天。

梅里山鷹這個強悍的物種之間,出現了極其罕見的兄弟情。

金薔薇看見,在金追連續不斷地鳴叫聲中,藍燦鬆開了握抓樹枝的爪子,又一隻矯健的青年雄鷹升上天空……

兩隻雄鷹首尾相連,在藍天上下頡頏,自由翱翔,展示天之驕子搏擊長空的氣勢與風範。

突然,金追一個鷂子翻身,幾乎筆直地向金錢松下方一叢灌木俯衝下去。金薔薇從鷹巢伸出頭去觀察,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那條曾經偷襲過鷹巢的雙尾蝮蛇,正在灌木間穿行。從金追的俯衝路線判斷,目標就是這條蛻過幾次皮的成年蝮蛇。金薔薇立刻向金追發出心急如焚的鳴叫:不不,孩子,快停止無謂的冒險,勇敢過了頭就是傻大膽啊。你初出茅廬,你應該像其他所有剛剛開始自己覓食的青年雄鷹那樣,去沼澤挖掘蚯蚓,或者去草灘捕捉田鼠。等你練就了過硬的狩獵本領,才有可能捕捉兇悍的成年蝮蛇。

然而,金追對金薔薇的警告置若罔聞,仍向雙尾蝮蛇俯衝下去。

狡猾的雙尾蝮蛇感覺到了來自天空的威脅,快速遊向一個幽暗的石洞。

當金追俯衝至石洞口時,蝮蛇僅有五六寸長一截尾巴還暴露在洞外。

鷹抓蛇,尤其是抓毒蛇,攫抓的位置特別重要。鷹也懂得抓蛇抓七寸的道理,最理想的是,飛臨毒蛇上空時,一隻鷹爪閃電般地揪住蛇頸,這是蛇的軟肋,也是蛇的要害,容易捏牢而不易滑脫。細小的蛇,一旦被遒勁的鷹爪捏緊脖子,很快就會頸椎斷裂而喪失反抗能力;粗一點的蛇雖然還能掙扎,但因為脖子被鐵鉗似的鷹爪緊緊鉗住,無法用毒牙噬咬,因而也構不成對鷹的致命威脅。當揪住蛇的七寸凌空而起時,另一隻鷹爪抓住蛇的中段,不讓蛇像繩索似的來糾纏捆綁,這樣,再厲害的蛇也只能變成鷹的美食了。

但此時此刻,金追伸下去的鷹爪所能揪抓的只有一小截蛇尾。

對鷹來說,攻擊蛇尾是最不明智的選擇了。首先,蛇尾不易捏牢;第二,蛇尾不是要害部位,即使被鷹爪捏碎了,蛇也不會喪失反抗能力;第三,蛇的柔韌性極佳,捏住蛇尾後,剎那間蛇頭就會反躥上來噬咬。

可是,金追沒有時間猶豫了,戰機轉瞬即逝,要捕捉這條蛇,只有孤注一擲去揪蛇尾,不可能有第二種選擇。還算及時,就在蝮蛇遊進石洞的最後一瞬間,金追的爪子揪住了滑膩膩的蛇尾,拍扇翅膀快速向天空升騰。

鷹是天之驕子,到了天空便所向披靡;蛇是地之幽靈,脫離大地便喪失威風。

可這條怪胎雙尾蝮蛇比預料中的還要厲害,它被鷹爪拎到空中的一瞬間,柔韌的身體刷地就彎成u形,三角形的蛇頭迅速反躥上來,露出尖利的毒牙朝鷹爪惡狠狠噬咬過來。

金薔薇居高臨下看得清清楚楚,金追想要擺脫危險,唯一的辦法就是鬆開那隻揪住蛇尾的爪子。

當然,金追一旦鬆開爪子,這場狩獵也就半途而廢了。金追剛剛開始從地面升騰上來,現在所處的位置也就是三四米的低空,雙尾蝮蛇在這麼個位置掉下去,是不會摔死也不會摔暈的。底下是亂石遍地的灌木叢,受了驚的蝮蛇猶如魚回水中,很快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沒什麼,就當是一場失敗的演習。不管怎麼說,保全自己永遠是第一位的,捕捉獵物只能是第二位的;自己性命都保不住了,捉住獵物又有何用呢?

果然,金追鬆開了爪子;果然,雙尾蝮蛇向灌木叢掉下去。

就在這成敗轉折關頭,突然,弟弟鷹藍燦箭一般飛躥過來,矯健的身影貼著地面畫過一道漂亮的弧線,就在雙尾蝮蛇跌入灌木叢的一瞬間,一把揪住蛇尾,再次將它拉昇到空中。那隻與眾不同的金藍色嘴殼,就像孔雀翎那麼鮮豔華麗。

雙尾蝮蛇再次向上反躥,三角形蛇頭朝藍燦腹部咬來。這時候,藍燦已升到十多米的空中了。藍燦沒等毒蛇噬噬咬,及時鬆開了爪子。雙尾蝮蛇剛開始往下掉,哥哥鷹金追又疾飛而至,揪住那條叉開的蛇尾。兩隻青年雄鷹配合得非常默契,及時、準確、到位,銜接得恰到好處。兄弟倆就像在玩接力賽一樣,雙尾蝮蛇就是一根特殊的接力棒。本來嘛,梅里山鷹就是天之驕子,空中拋物接物,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領。

兄弟鷹節節攀升,很快將雙尾蝮蛇帶到高空。三角形蛇頭的反躥噬咬越來越乏力,蛇骨抖鬆了,脊椎脫節了,終於再也無力抬頭反躥,變得像根爛草繩,垂直掛在藍燦的鷹爪下。金追飛過去,鐵鉗似的爪子揪住了蛇的七寸,兇悍的蝮蛇終於停止了最後的掙扎。

天色漸暗,兄弟倆將蝮蛇帶回金錢松,一家子共享豐盛的晚餐。曾幾何時,這條可惡的雙尾蝮蛇偷襲鷹巢,差點吞食了還不會飛行的金追,如今,雄鷹展翅,強弱逆轉,蛻過幾次皮的蝮蛇成了鷹的美餐。兄弟倆初出茅廬就擒獲了一條成年蝮蛇,對梅里山鷹來說,無疑是創造了一個奇蹟。

金薔薇大口啄食鮮美的蛇肉,這是它有生以來吃得最香的一頓晚餐。不但用蛇肉填飽了肚皮,還品嚐了成功的喜悅。它的辛苦沒有白費,它所付出的巨大心血終於有了可喜的回報。梅里山鷹,開創了同窩養育兩隻雛鷹的新紀元,從這個意義上說,它放飛了精彩,放飛了希望,放飛了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