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薔薇收斂翅膀停棲在懸崖一塊魚尾狀岩石上,望著百米開外那棵蒼勁蔥鬱的金錢松,緊張得心絃幾乎就要繃斷了。
金薔薇是生活在日曲卡雪山一帶的梅里母鷹,那棵生長在石崖間枝丫曲如虯髯的老松樹,就是它的家,家裡有兩隻已出殼十幾天的雛鷹。此時此刻,鷹巢里正在上演一場手足相殘的悲劇。那隻早出生兩天名叫金追的哥哥鷹用腦袋抵住那隻晚出生兩天名叫藍燦的弟弟鷹,用力往巢外推搡。弟弟鷹藍燦雖然竭力抗爭,但畢竟晚出生兩天,體小力弱,在哥哥鷹金追連續不斷的頂撞下,被迫從巢中央往巢邊緣一點一點退卻。盆形鷹巢在兩根丫字形樹枝的交匯點上,用細樹枝和草絲做成,結構鬆散,面積與一頂大草帽相似;鷹巢凌空搭建,是典型的高空建築,底下是幾十丈高的深淵。很快,弟弟鷹藍燦就被頂撞至鷹巢邊緣,小半個身體被擠出鷹巢,就像風雨中飄搖的一片樹葉,處於搖搖欲墜的危險境地。
這兩隻雛鷹,眼睛睜開沒幾天,淡灰色的絨羽才剛剛蓋滿脊背,赤裸的肚皮上還沒長出腹毛,就展開了一場血淋淋的生死角逐。
這個時候,只要母鷹金薔薇拍扇翅膀飛過去,用嘴喙或爪子將正在行兇的哥哥鷹金追撥拉開,就能及時制止這場血腥的窩裡鬥。作為母親,它完全有能力似乎也有責任去抑強扶弱阻止哥哥鷹金追的暴虐行為。可令人詫異的是,金薔薇卻默默地站立在百米外的岩石上作壁上觀。
它有難以言說的苦衷。
梅里山鷹是滇北高原稀有鷹種,從遠古時代起,就形成了這樣一種汰劣留良的競爭機制:母鷹每一茬繁殖週期產兩枚卵,孵化出兩隻雛鷹。小傢伙出殼半個月左右時,受遺傳密碼的驅使,它們之間就會爆發一場生死對決,互相用身體衝撞、傾軋,力氣大的那隻雛鷹會將另一隻力氣小的雛鷹從鷹巢擠對出去,從而獨霸父母的寵愛和食物。可以這麼說,一隻梅里雛鷹存活了,就意味著另一隻梅里雛鷹夭折了,每一隻梅里山鷹都是踩著同胞的屍骨成長的。
動物學家解釋說,梅里母鷹之所以每次孵化兩枚卵,是為了增加雛鷹出殼的保險係數,降低天災人禍所帶來的風險,就像人類足球隊必須準備替補隊員一樣,確保繁殖不會落空;梅里山鷹之所以保留血淋淋的種內競爭,是因為雪域高原氣候太惡劣了,食源匱乏,生存不易,一對夫妻鷹很難同時養活兩隻雛鷹,不得已只好去一保一,做一道2-1=1的算術題。這樣做附帶的好處是,存活下來的那隻雛鷹,從小就接受生與死的考驗、血與火的洗禮,會促使它變得更雄壯、更強悍、更兇蠻、更霸氣十足,當然也就更有利於在日曲卡雪山這樣艱苦的環境中生存下去。
很難說這樣的解釋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
對金薔薇來說,此時正在遭受蝕骨剜心的痛苦。兩隻雛鷹都是它含辛茹苦孵化出來的心肝寶貝。俗話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作為母親它從內心講是不希望發生手足相殘的悲劇的,如果能讓它選擇的話,它當然希望兩隻雛鷹能和睦相處一起平安長大。可是,它有能力去改變梅里山鷹特有的行為準則嗎?在金薔薇的記憶中,也曾經有過母愛特別強烈的母鷹,不忍心看著自己某個孩子死於非命,就出面干涉以大欺小、以強凌弱的窩裡鬥,可最終的結局似乎都不大妙。那隻名叫豆蔻的母鷹,在兩隻雛鷹生死傾軋之際,動用母親的權威,嚴禁它們互相搏殺,可兩個月後,當雛鷹身上長出了硬羽,嬌嫩的嬰兒鷹變成了半大的少年鷹,有一天上午,豆蔻與它的先生一起飛往尕瑪爾草原覓食,兩隻少年鷹突然就在窩裡爭執起來,它們的力氣比剛殼半個月時大多了,你啄我,我撕你,扭成一團。結構鬆散的鷹巢無法承受如此猛烈的打鬥,嘩啦一下散了架,兩隻少年鷹一起從鷹巢摔落下去,本來想做一道1+1=2的加法,無奈成了2-2=0的減法。還有那隻名叫萊凝的母鷹,仗著丈夫是隻出類拔萃的精品雄鷹,決心要創造奇蹟將兩隻雛鷹同時養大,為了阻止它們相互鬥毆,在同一棵樹的另一根枝丫上搭建了一個副巢,兩個巢彼此相距七八米遠。哈,分巢撫養,把你們隔開,看你們還怎麼打鬥。這一招開始時果然靈驗,兩隻雛鷹除了各自站在巢望互相嘯叫謾罵外,身體無法接觸,當然也就想打也打不起來了。一晃四個月過去了,雛鷹翅膀漸漸長硬,已到了能飛翔的時候,那天下午,當萊凝同丈夫一起外出覓食時,其中一隻發育得更快些的雛鷹突然就搖扇翅膀飛了起來,能飛起來的雛鷹飛翔的第一個目標就是七八米開外的那個副巢,它憑藉著自己能飛而對方還不能飛的明顯優勢,撕毀鷹巢,將自己的同胞手足從高高的懸崖上摔了下去……萊凝又搭建一個副巢的良苦用心,並沒能有效阻隔你死我活的窩裡,只是推遲了悲劇的發生而已。
金薔薇雖然心裡很想飛過去拯救弟弟鷹藍燦,但卻猶豫著沒敢貿然採取行動。它是個單身母親,在它剛剛將藍燦孵化出殼時,它的丈夫藍嘴鉤在尕瑪爾草原捕捉一隻狼崽時,不慎被母狼咬死了。豆蔻和萊凝都是有丈夫的母鷹,夫妻聯手尚且不能阻止兄弟鬩牆,它一個死了丈夫的寡婦鷹,又有什麼能耐去改變手足相殘這個嚴酷的現實呢。
罷罷罷,它們小小年紀就要生死相搏,那就隨它們去吧。
二
弟弟鷹藍燦在鷹巢邊緣蠕動,似乎感覺到了墜落的危險,調轉方向拼命想爬回巢中央去。哥哥鷹金追撐開稚嫩的翅膀,竭盡全力進行攔截;就像頂牛一樣,兩隻雛鷹頭頂頭、翼頂翼、胸頂胸,使出吃奶的力氣——不不,鷹非哺乳動物,是沒有吃奶這一說的——準確地說應該是使出孵化出世時蹭破蛋殼那股子勁,互相擠撞推搡。它們都還是連站都站不穩的嬰兒鷹,只是靠著胸脯的力量才勉強能在鷹巢裡慢慢蠕動,可讓金薔薇感到驚訝的是,它們打鬥起來卻勁頭大得像兩條瘋狗。在針尖對麥芒式的頂撞中,它們的身體漸漸豎直,一門心思要把對方壓倒,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誰也不肯作絲毫退讓。哥哥鷹金追畢竟早出生兩天,體大力不虧,“啪”地一下將弟弟鷹藍燦壓翻了。金追半騎在藍燦身上,不斷用嘴喙啄咬藍燦的脖子,就像在拉一根無形的韁繩,強迫藍燦往鷹巢邊緣退卻。轉眼間,藍燦的小半個身體又越出了巢的邊緣。藍燦拼命掙扎,想重新縮回巢中央,但金追用腦袋狠狠擊打它的脖頸,堅決不給它轉身的機會。
金薔薇心裡明白,體小力弱的藍燦是無法抵擋金追如此猛烈的攻擊的,頂多還有兩三分鐘時間,藍燦就會無可挽回地從鷹巢墜落下去,變成一顆隕落的流星,它也知道,此時此刻,它應當振翅遠飛,離開這個讓它揪心的地方。它可以飛到尕瑪爾草原去覓食,眼不見心不煩,等它回來時,手足相殘的悲劇已經落幕,鷹巢裡只剩下金追,它只能接受這樣的事實,將原本分作兩份的愛合二為一聚焦到金追身上。它繼續待在這裡的話,於事無補,徒增悲傷而已。走吧,它抖抖翅膀,準備飛翔了。
百米開外的鷹巢裡,搏殺還在繼續。金追用嘴喙攻擊藍燦的眼睛,藍燦害怕被啄傷眼珠不得不閉起眼睛,胡亂爬行躲避,沒了方向感,昏頭昏腦又往巢外挪了兩步,在鷹巢邊緣徘徊,隨時有掉下去的危險。金追仍不依不饒地啄咬,兇狠得就像一個小屠夫。
金薔薇實在沒有勇氣再看下去,搖扇翅膀起飛了。既然悲劇無法阻止,那就只好聽之任之了。它心情沉重,飛得緩慢。它想,它應當頭也不回地往尕瑪爾草原飛。剛飛出幾十米遠,突然,它聽到一聲尖叫。那是細微的叫聲,夾雜在呼嘯的山風中,細如遊絲,若有若無,但對金薔薇來說,卻具有極強的穿透力,像鋼針刺進它的心。它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它曉得,這是弟弟鷹藍燦發出的叫聲。它想,它已決定飛往尕瑪爾草原覓食,就不應該再回頭去看的,它應當加快速度飛,再飛得遠一點,就聽不見那讓它心驚肉跳的叫聲了。可彷彿身體不聽大腦指揮了,迎面刮來一股勁風,它的翅膀似乎抵擋不住風的力量,吱溜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本來它是背對著巢飛翔的,此時變成面朝著巢飛翔了。
它看到了最恐怖的一幕:藍燦大半個身體都翻出鷹巢,兩隻細細爪子抓住鷹巢邊緣一根樹枝,小傢伙肯定是意識到墜崖的危險,眼睛因極度恐懼而睜得溜圓,爪子死死抓住樹枝不放,就像在練引體向上似的,兩隻柔弱的翅膀瑟瑟顫抖,身體拼命向上掙動,嘴裡發出唧唧驚叫。可惡的哥哥鷹金追,好像天生就有落井下石的歹毒心腸,神情亢奮地站在巢裡,不停地用嘴喙擊打藍燦的腦殼,不將藍燦推下懸崖去誓不罷休。照這樣下去,悲劇有可能瞬間就會發生,或者藍燦抵擋不住金追的啄咬,疼痛難忍,想挪動位置躲避而造成一失足成千古恨;或者藍燦細細的爪子無力長時間抓牢樹枝,因體力不支無奈鬆開爪子而墜落深淵;或者那根樹枝支撐不住藍燦身體的重量,啪的一聲折斷,藍燦連同那根樹枝筆直掉落下去……藍燦小小的生命就要畫上句號了啊……金薔薇在空中盤旋,俯瞰自己巢內正在上演的血腥打鬥,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哥哥鷹金追突然改變攻擊目標,用身體去撞擊那根承載藍燦身體的樹枝:鷹巢結構鬆散,樹枝間不用膠水粘連,也沒有釘子或繩子固定,那根樹枝本來就因承載過重而彎曲,在金追的撞擊下,咔嚓一聲,往下一沉,眼瞅著就要斷裂了。藍燦的身體也跟著往下一沉,唧——它發出撕心裂肺的哀鳴。金薔薇的心也劇烈地往下一沉。也許是看到了正在鷹巢上空盤旋的金薔薇的身影,在向媽媽乞求保護;也許是命懸一線時一種渴望救援的本能反應,藍燦的嘴喙翹向天空,那金藍色的嘴殼在陽光下泛動耀眼的光亮。剎那問,金薔薇心裡彷彿有一股熱流在激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刷地半斂翅膀,一頭紮了下去。
金薔薇要救藍燦,不為別的,就為了小傢伙那隻與眾不同的嘴殼。
粗看梅里山鷹,似乎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彎鉤狀銳利的嘴喙、琥珀色流光溢彩的鷹眼、深褐色強有力的翅膀、鑲嵌著白條的尾羽和紫紅如樹皮般的腳爪。可如果用心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每一隻梅里山鷹都是不一樣的,各有各的長相和特徵。
譬如金薔薇,其他鷹腿羽呈淡褐色,而它的腿羽卻呈金黃色,當展翅飛翔時,腿羽蓬鬆如盛開的薔薇花。再譬如哥哥鷹金追,剛剛長出絨毛的羽翼上,有兩道不規則的金色斑紋,完全可以預言,當它能夠翱翔藍天時,那羽翼間兩道金色斑紋猶如閃電在天空遨遊。而弟弟鷹之所以起名叫藍燦,就因為那隻別緻的嘴殼。其他鷹的嘴殼,一般都是黃顏色,絳黃、土黃、杏黃、金黃等等,總是以黃為主基調,所以日曲卡雪山一帶牧民習慣地將梅里山鷹叫做黃嘴鷹。弟弟鷹的嘴殼卻呈金藍色,就像孔雀翎那麼鮮豔華麗,這在梅里山鷹裡是十分罕見的:這當然是遺傳基因所造就的。金薔薇的丈夫,那隻名叫藍嘴鉤的雄鷹,就長了一隻金藍色嘴殼。每個物種都有自己獨特的審美取向,對梅里山鷹而言,嘴殼的色澤具有重要的審美價值。
從鳥的身體結構說。嘴喙位置在最前端,兩隻鳥在樹枝上相對而立,首先看到的就是對方的嘴殼,因此嘴殼的形狀和色澤在鳥類的擇偶活動中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義。梅里山鷹喙形大致分四類:圓弧狀、尖弧狀、尖錐狀和魚鉤狀,最次是圓弧狀,最佳是魚鉤狀;喙色也大致分四類:土黃、杏黃、金黃和金藍,下品是土黃,上品是金藍,依次排序。事實上,鷹的喙形、喙色不僅具有審美功能,而且也是與其身體狀況和狩獵能力密切相關的。圓弧嘴,難飽胃;尖弧嘴,食雜碎;尖錐嘴,吃雞腿;魚鉤嘴,啄兔崽。喙土黃,病慌慌;喙杏黃,跳蚤狂;喙金黃,體健康;喙金藍,子孫壯。金藍色魚鉤嘴,無疑就是鷹中的極品了。
所以,當春暖花開時節,還是姑娘鷹的金薔薇第一次見到藍嘴鉤時,視線就像遇到磁石似的被對方那隻魅力四射的嘴殼吸引住了,從眼睛到心懷,愛情的種子迅速發芽,有一種一見鍾情的感覺。當藍嘴鉤在它面前跳起求愛舞蹈,做出想要與它成為並蒂蓮、連理枝的姿態時,它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實踐證明它的眼光很準,藍嘴鉤不僅具備高超的狩獵本領,還是一位非常稱職的丈夫和父親。兩“人”世界時,當夫妻比翼雙飛外出覓食,遇到殊死反抗的兔或有母羊看護的羊羔,都是藍嘴鉤率先發起攻擊,把安全讓給妻子,把危險留給自己。寒意料峭的夜晚,藍嘴鉤會撐開寬大的翅膀,讓它躲在羽翼下,給它無限的柔情和溫暖。當它產下兩枚蛋後,每逢颳風下雨,藍嘴鉤厚實的背就是為寶貝蛋遮風擋雨的傘。當它開始抱窩時,藍嘴鉤便獨自挑起外出覓食的重擔,在漫長的一個多月的孵卵期裡,霧雨雷電,無論天氣如何惡劣,也會想盡辦法捕獲獵物,從沒讓它捱餓。難能可貴的是,每次藍嘴鉤將獵物帶回鷹巢,都讓它先啄食,在它啄食獵物時,藍嘴鉤便會小心翼翼蹲到兩枚蛋上去,學著母鷹的模樣抱窩孵卵……在山鷹社會,這樣的好丈夫、好父親,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啊。
可以這麼說,從組建家庭這天開始,金薔薇對藍嘴鉤的愛與日俱增,真心誠意地想和藍嘴鉤永相廝守,白頭偕老,做一輩子夫妻。
遺憾的是,就在弟弟鷹藍燦出殼那天,發生了讓這對感情篤深的山鷹伉儷陰陽兩隔的悲劇。
三
藍嘴鉤的死,也死得不同凡響。那是一個大霧瀰漫的日子,漫山遍野塞滿了濃得像牛奶似的白霧。對梅里山鷹來說,不怕颳風不怕下雨不怕下雪也不怕落冰雹,暴風再猛烈,鷹強有力的翅膀也能在疾風中自由翱翔;雨下得再大,羽鷹上那層油質薄膜也能有效抵禦雨水侵襲:鵝毛大雪漫天飛舞,鷹也能在雪中飛行;即使落冰雹,也傷害不到山鷹強健的身體,可以這麼說,梅里山鷹是能全天侯飛翔的猛禽。最讓鷹畏懼的是大霧天氣。鷹非鷲,鷲靠啄食腐屍為生,鷹以捕捉活物為生。鷹的狩獵程式大致是這樣的:鷹在高空巡飛,發現地面或空中的獵物,就撲飛下去,用道勁的鷹爪抓住正在逃竄的獵物。在獰獵的一連串環節中,第一個也是最關鍵的一個環節就是發現獵物,只有首先看見了獵物,才談得上追擊、搏殺和攫抓。鷹的視線堪稱一絕,比人類強多了,在千米高空可以清晰地看見地面草叢裡跳躍的灰兔,但卻無法穿透濃霧,所以遇到濃霧天氣,鷹往往就會餓肚子。
這是一場百年不遇的大霧,連續兩天兩夜,霧罩山巒草原,霧鎖日月星辰,天地一片混沌。藍嘴鉤兩天沒出去狩獵,金薔薇兩天沒吃到食物,餓得頭暈眼花。對鳥類而言,抱窩是勞心費神沉重的苦役,不亞於人類的十月懷胎。為了持續不斷地向寶貝蛋輸送熱量,四十來個日日夜夜,母鷹要一動不動趴在窩裡,須臾不敢離開,更辛苦的是,為了讓寶貝蛋受熱均勻,平安出殼,母鷹隔一段時間就要輕輕翻動寶貝蛋,尤其在溼冷的夜晚,母鷹幾乎隔十分鐘就要翻動一遍腹下的蛋,很難睡個囫圇覺。一茬窩抱下來,母鷹往往會因為體力嚴重透支而骨瘦如柴。
這個時候,哥哥鷹金追已經出殼兩天了,不時地張開黃嫩小口嗷嗷待哺,弟弟鷹藍燦也正在努力蹭破蛋殼想鑽出來。金薔薇又氣又急,衝著藍嘴鉤發出呦呦埋怨的嘯叫:虧你還是有天之驕子美譽的雄鷹,看著老婆和剛出殼的雛鷹捱餓不管,卻蹲在樹權上偷懶!它埋怨的嘯叫刺激了藍嘴鉤的自尊心,只見藍嘴鉤呀地發出一聲,搖扇翅膀飛離金錢松,一頭扎進濃霧中去。
一個小時過去了,不見藍嘴鉤回來,金薔薇焦急地在等待;兩個小時過去了,還不見藍嘴鉤回來,金薔薇翹首盼望;三個小時過去了,仍不見藍嘴鉤回來,金薔薇望眼欲穿。一直等到下午,天漸漸要暗下來了,還見不到藍嘴鉤的身影,金薔薇心急火燎,坐臥不安。藍嘴鉤會不會找不到食物,無顏回巢見妻兒,而索性遠走高飛了呢?它想,也許藍嘴鉤承受不了沉重的生活壓力,背叛愛情和家庭。做了生活的逃兵,飛往天涯海角去當快樂的單身漢了。喲喲,什麼雄鷹啊,明明就是個不負責任的窩囊廢嘛!它正在胡思亂想,突然,寂靜的天空傳來噼啪噼啪翅膀振動的聲響。它瞪圓雙眼循聲望去,不一會兒,乳白色的濃霧間,出現一個若隱若現的黑影,隨著距離拉近,黑影漸漸清晰,金薔薇看清楚了,哦,是藍嘴鉤回來了!哈,藍嘴鉤的爪子抓著一隻毛茸茸的獵物,滿載而歸。
但讓它覺得奇怪的是,藍嘴鉤雙翼搖扇的頻率比平時慢了許多,那霧似乎變成黏稠的液體,每搖扇一次翅膀都顯得那麼滯重吃力。獵物不太大,因為隔得遠看不清究竟是什麼,也就類似一隻松鼠,最多也不過三五斤重,而雄鷹的抓飛能力,能將十多斤重的小羊羔從數公里外的懸崖直接帶回鷹巢來。按藍嘴鉤的體魄,帶這麼一隻獵物是不應該飛得如此忽高忽低歪歪扭扭的。
更讓它詫異的是,藍嘴鉤在飛到距離金錢松約百米左右時,也不知怎麼一回事,身體突然往下沉,就像不會泅水的人往水底沉一樣,呼啦沉下去幾十米,呼啦又沉下去幾十米。本來藍嘴鉤是在略高於金錢松的位置飛行,剎那間便落到半山腰去了。金薔薇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從鷹巢探出腦袋往下看,藍嘴鉤忽上忽下在濃霧中沉浮。金薔薇心裡突然冒出個不祥的預感:莫不是……它跨出鷹巢想飛到藍嘴鉤身邊看個究竟,就在這時,藍嘴鉤驟然間爆發出雄鷹搏擊長空的氣勢,僵硬的翅膀恢復了活力,大幅度地急遽搖扇,石頭般沉重的身體也變得輕盈,扶搖直上,很快從半山腰飛昇到金錢松上方,可降落時的姿勢卻讓金薔薇感到一陣恐怖。
正常情況下,成年山鷹一隻爪子攫抓獵物,仍可以在翅膀和尾翼幫助下用另一隻爪子平穩降落,俗稱單爪棲枝。可藍嘴鉤卻是撲倒在一根枝丫上,胸脯著地,全身羽毛零亂,靠兩片翅膀支撐旁邊的樹枝,才勉強沒跌落下去。毫無疑問,這是非正常降落。它急忙將視線投向藍嘴鉤的腳爪,心痛得差點沒暈死,丈夫的右爪還緊緊抓住獵物,左腳爪卻少了一截,膝蓋以下部分不見了,白骨暴露,鮮血湧滴,身體猶如寒風中的枯葉瑟瑟發抖,且越抖越厲害,抖得連金錢松的整個樹冠都跟著在顫巍巍地搖晃了。
金薔薇趕緊去接藍嘴鉤帶回來的獵物,這才發現,藍嘴鉤帶回來的竟然是隻還在吃奶的狼崽子!
金薔薇望著已經窒息的狼崽,不難想象藍嘴鉤驚心動魄的狩獵經歷。
早晨,在金薔薇的埋怨聲中,藍嘴鉤飛往尕瑪爾草原覓食。大霧迷漫,為了能找到獵物,它貼著樹梢低空飛行。雖然能勉強看清地面的動靜了,但因為飛得低而視野變得十分狹窄,只能笨拙地一塊地面一塊地面尋找。遺憾的是,辛苦了幾個小時,卻仍一無所獲。眼瞅著天色就要暗下來了,藍嘴鉤差不多快要絕望了,就在這時,它透過薄霧驀然發現一隻母狼正帶著四隻還在吃奶的幼崽在一片小樹林裡玩耍。在日曲卡雪山,鷹是天之驕子,狼是地之精靈。狼兇猛頑強,足智多謀,富有團隊精神,成年狼為保護幼崽不惜犧牲生命。動物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不到走投無路,鷹不會主動去招惹狼。然而,藍嘴鉤發現這窩母子狼的一瞬間,鷹尾猛翹,立即俯衝下去。天氣如此惡劣,它深愛的正在抱窩的妻子已經兩天沒有進食,還有一隻出殼兩天的雛鷹和一隻即將出殼的雛鷹亟待餵養,它沒有別的選擇。它是一隻對家庭很有責任心盯雄鷹,為了妻子兒女,它願意用生命去賭一把。
狡猾的母狼已經感知來自天空的威脅,正用嗥叫聲將四隻狼崽引往一個幽暗的石洞。鷹的速度當然比狼快,當藍嘴鉤俯衝到距離地面還有三四十米時,四隻狼崽正魚貫往狹窄的狼窩鑽:有一隻狼崽已鑽進洞去,還有三隻狼崽擁堵在洞口,母狼正全神貫注護送狼崽進洞;藍嘴鉤向落在最後的一隻狼崽撲了下去。它心存僥倖地想,母狼要看護三隻尚未進洞的幼崽,是有可能犯顧此失彼錯誤的,自己是從母狼背後俯衝下去,憑著高超的獰獵技藝,只須一秒鐘,它就可揪住小狼崽脖子海底撈月將小狼崽抓上天空,母狼聽到動靜轉身撲咬,它早已飛昇到母狼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度了。於是,它閃電般向那隻落在最後的狼崽伸出鷹爪。它的動作乾脆利索,鷹爪掐緊狼崽脖子的一瞬間,尾翼舵似的折轉,昂首挺胸,翅膀猛拍,低空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身體筆直向上躥升:遺憾的是,母狼的反應比它想象的更敏捷,母狼彷彿後腦勺也長眼睛似的,在它伸爪抓狼崽的一剎那,母狼便轉身撲躥過來,用“轉身撲躥”四個字遠不足以形容母狼的靈巧與矯健,狼尾一甩,狼頭一擺,還沒看清是怎麼回事,母狼已完成轉身動作並騰空躍起像股颶風凌空撲了上來。它只覺得左腳爪一陣劇痛,身體突然變得無比笨重,有股巨大的力量拉著它往地面拽,低頭一看,是母狼咬住了它的腳爪。它曉得,自己一旦被母狼拽回地面,就會變成任狼宰割的死鷹,因此拼命拍扇翅膀,竭力想把母狼往空中提;而母狼救崽心切,當然也清楚只有將鷹拖回地面才能成功解救小狼崽,因此咬住鷹爪拼命往地下拉。半空中出現一場生與死的拔河比賽。母狼身體懸空,離地面約幾十釐米,雙方勢均力敵,僵持在半空。狼牙銳利,又恰好咬在膝蓋處,藍嘴鉤只覺得腿部一陣撕裂的痛楚,只聽“噝”的一聲輕響,向下拉扯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它的身體急速向上升騰。它朝地面瞄了一眼,母狼仰面朝天跌倒在地,狼嘴裡還銜著半截鷹爪。哦,它的腳爪被母狼咬斷了,它才得以騰空脫險。唯一有點安慰的是,那隻小狼崽還在它的爪間扭動。
實踐證明,狼是大地精靈,捕捉狼崽的風險遠遠高於收益。
它帶著小狼崽往家飛。剛才一番激烈的空中搏殺,它已累得筋疲力盡。更嚴重的是,創口鮮血湧滴,一路灑著血花。它咬緊牙關往懸崖上那棵金錢松飛去。它的血在慢慢流乾,它頭暈目眩,兩隻翅膀沉重得就像灌滿了鉛。途中好幾次,它都想停在樹梢或岩石上歇歇腳,可它曉得,它一旦停下來,就不可能再有力氣飛起來了。大霧天氣,覓食不易,它一定要把這隻狼崽帶回鷹巢去。它把所有力量聚焦在一個信念上:把食物帶回家,給瀕臨餓死的妻兒生的希望。終於,它飛臨那棵金錢松了,以往這個時候,它都會居高臨下以一種優雅的姿勢俯衝降落,然而這時候,它的翅膀變得僵硬,無論怎麼努力,身體在往下沉。它曉得自己的生命快走到盡頭了,讓它擔心的是,如果就這樣掉下去,懸崖很深,又塞滿了濃濃的霧,妻子金薔薇恐怕不容易找回掉落的狼崽,或者懸崖下的其他肉食獸搶在金薔薇前頭撿走狼崽,豈不是在糟蹋它的生命嗎?它用最後一點力氣,拼命搖動雙翼,終於拉昇到金錢松樹冠的高度,撲倒在枝丫上,成功地將那隻狼崽運送到家……
藍嘴鉤掛在枝丫間,血似乎已經流乾,神情麻木得就像一個標本。
剛巧這個時候,弟弟鷹藍燦用稚嫩的嘴喙在蛋殼上啄開了個小洞,伸出半隻晶瑩剔透的藍嘴殼。雛鷹要出殼了,又一個小生命要誕生了。金薔薇看見,藍嘴鉤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正在努力從蛋殼裡往外鑽的弟弟鷹,死死盯著那隻與眾不同的藍瑩瑩的小嘴殼,突然,藍嘴鉤美豔絕倫的金藍鷹嘴張開了,脖頸挺直似乎想發出嘯叫,但卻遲遲叫不出聲來,噗,鷹嘴吐出一口鮮血,就從金錢松一頭栽落下去。那不是鷹的墜落,自始至終藍嘴鉤都沒能搖動翅膀,就像塊無生命的石頭一樣筆直墜落下去。牛奶似的濃霧遮斷了金薔薇的視線,等了好一陣,懸崖下才傳回物體砸地的輕微聲響。
奇怪的是,就在藍嘴鉤噴吐鮮血從金錢松栽落下去的一瞬間,鷹巢裡蛋殼破裂,弟弟鷹順利出殼了。
藍嘴鉤就像一顆流星,在消逝前發出璀璨的光華。
這場百年罕見的大霧持續了整整四天,要是沒有這隻狼崽充飢,它金薔薇和兩隻雛鷹肯定會成為荒野餓殍。毫無疑問,是藍嘴鉤犧牲了自己拯救了全家。
最讓金薔薇刻骨銘心無法忘懷的是,藍嘴鉤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朝著即將出殼的藍燦張嘴欲叫,卻未能叫出聲來,而是噴出一大口鮮血,金薔薇感覺到,那是血寫的寄語,含有臨終託孤的意味。金薔薇甚至覺得,藍嘴鉤氣絕身亡和藍燦破殼而出發生在同一個瞬間,這絕非時間上的巧合,而是生命鏈條的天意連結——藍嘴鉤沒有死也不會死,藍燦就是藍嘴鉤生命的延續、復活和再生。
無論如何,它不能讓藍燦死於非命。
四
好險哪,金薔薇降落鷹巢,藍燦已經翻出巢去,身體倒懸在鷹巢下,只有兩隻細嫩的爪子抓住一根小樹枝。剛出殼僅十幾天的雛鷹,一旦倒懸樹枝,支撐不了幾秒鐘,就會被強勁的山風吹落下去。
它撐開一隻翅膀,托住藍燦的背將小傢伙送回巢內。哥哥鷹金追見自己好不容易驅逐出去的弟弟鷹藍燦又回來了,顯得很生氣,背上那撮淡褐色的絨羽像怒放的花朵一樣恣張開來,又像個好鬥的蟋蟀似的跌跌撞撞爬將過來,用稚嫩的嘴喙和翅膀來驅趕藍燦。金薔薇生氣地一腳爪將哥哥鷹從藍燦身邊撥拉開。金追還不肯罷休,仍吱吱叫著要向藍燦發起攻擊:金薔薇火從心頭起,甩動嘴殼,不輕不重地在金追身上拍打一下。金追肚皮朝天翻倒在地,委屈地吱呀吱呀叫。金薔薇又用腳爪將金追蹬到鷹巢邊緣,讓小傢伙半個身體懸在巢外,只要再輕輕推一把,就會從鷹巢墜落下去。哥哥鷹意識到了危險,吱呀吱呀發出恐懼的尖叫。哦,你也知道害怕,你也不願掉進深淵,那你就該收斂兇殘和霸道,自己活,讓弟弟鷹也活,弟兄和睦!金薔薇向哥哥鷹發出嚴厲警告,小傢伙還算知趣,閉合背上那撮淡褐色的絨羽,蜷縮到鷹巢另一側角落裡去了。
金薔薇當然知道,絕不會因為它的一次教訓和呵斥,哥哥鷹就放棄驅逐弟弟鷹了。金追是因為害怕被它踢出鷹巢,這才被迫妥協的:只要它不在跟前,小傢伙立刻就會故伎重演,向藍燦發起致命的攻擊。它是單身媽媽,它不可能時時刻刻待在家裡監視哥哥鷹,天上不會掉餡餅,它必須要出去覓食。它一定要想個辦法,讓哥哥鷹不會因為它不在跟前而對弟弟鷹粗暴施虐。俗話說,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其實許多動物也會想辦法。金薔薇很快就有了主意。
這天清晨,金薔薇像往常一樣,用嘴喙親暱地摩挲兩隻雛鷹的腦殼:媽媽要去找食物了,寶貝乖乖,等媽媽回來,然後振翅朝尕瑪爾草原飛去。等飛到天邊一朵輪廓分明的大雲朵裡,金薔薇改變方向,與大雲朵一起飄飛,從原路繞了回來,悄悄停棲在金錢松上方的懸崖頂,觀察鷹巢裡的動靜。
開始時,兩個小傢伙一個縮在巢東側,一個蹲在巢西側,相安無事。過了一會兒,幾根松針掉在哥哥鷹金追頭上,它似乎被驚醒了,豎起細嫩的脖子四處張望,當視線落到藍燦身上時,好像喚醒了沉睡中的記憶,立刻變得亢奮起來,翅膀和腳爪同時用力,向藍燦爬去,背上那撮淡褐色的絨羽又恣張開來,就彷彿高揚起戰鬥的旗幟,到了弟弟鷹身邊,便用身體開始擠對、傾軋,迫使藍燦往鷹巢邊緣移動。
金薔薇立刻俯衝下去,在金追面前喲喲地發出恫嚇的嘯叫。然後用尖利的喙啄咬金追背上那撮象徵著戰鬥旗幟的淡褐色絨羽。拔鳥身上的毛,猶如刮魚身上的鱗,是很疼的。金追尖叫著在巢內打滾。金薔薇毫不心慈手軟,一片一片又一片,一口氣在金追背上拔下七根絨羽。金追背上滲出七粒殷紅的小血珠,帶血的絨羽在天空飄旋。這是血的教訓、血的懲戒,你要牢牢記住,膽敢再揹著我製造窩裡鬥,我會拔光你身上所有的羽毛,讓你變成一隻醜陋的赤膊鳥,然後丟下懸崖去喂蛇!
這樣的教育方式,重複了三遍。
懲罰確實是一種有效的教育方式,血的懲戒強有力地改變受教育者的行為。這以後,無論金薔薇在不在跟前,哥哥鷹金追再也不敢對弟弟鷹做出驅趕的行為了。
和平,似乎有了希望。
普通母鷹一茬生育期只撫養一隻雛鷹,金薔薇卻同時撫養兩隻雛鷹,付出了雙倍的心血。
一隻單身母鷹,要養活兩隻雛鷹,談何容易啊!還不到一個月時間,它就瘦了整整一圈,本來兩隻翅膀緊湊地覆蓋在身上,就像穿了件大小合適的衣裳,現在兩隻翅膀鬆弛地罩在身上,就像穿了件肥大不合體的衣裳。
這些都算不了什麼,只要兩隻寶貝雛鷹能健康平安長大,再苦再累它也心甘。讓它煩惱的是,哥哥鷹金追對藍燦似乎有一種天然的敵意,每次餵食,都會呀呀尖叫著,用翅膀將藍燦壓在自己身體底下,竭力阻止藍燦伸出脖子來接食。它當然不會滿足哥哥鷹獨霸食物的慾望。當它將金追的嘴撥拉開,將食物塞入藍燦嘴裡時,金追便會用仇恨的眼光望著藍燦,發出嗒吱嗒吱咬牙切齒的詛咒聲。金薔薇曉得,哥哥鷹完全是懾於它啄咬絨羽的血的懲罰,才暫時壓抑了殘害同胞手足的罪惡念頭。仇恨埋在心底,危機並沒解除,就像埋著一顆定時炸彈,隨時都有可能爆發一場腥風血雨的窩裡鬥。窩裡斗的挑釁者當然是哥哥鷹金追,弟弟鷹藍燦從來就扮演遭欺凌受迫害的角色。假如說哥哥鷹金追和弟弟鷹藍燦是一對矛盾體,毫無疑問,哥哥鷹金追是矛盾的主導方面。它想,金追之所以敢挑釁藍燦,是憑藉早出殼兩天的優勢,體格比藍燦壯,力氣比藍燦大,就以大欺小、以強欺弱迫害藍燦。假如藍燦的生長發育追上金追,身體與金追同樣強壯,甚至超過了金追,金追還敢肆無忌憚地欺凌弟弟鷹嗎?
想到這一點,金薔薇覺得自己找到了徹底解決家庭危機的好辦法。
在鷹的世界,雛鷹生長發育的速度是可以通過食物來調節的。少喂一些食物,雛鷹就會放慢生長速度;多喂一些食物,雛鷹就會加快生長速度,食物與生長發育是成正比的。
金薔薇立刻將想法付諸行動。餵食時,儘量讓弟弟鷹藍燦先吃飽,然後再喂哥哥鷹金追,喂個半飢半飽就不再餵了。短短七八天,食物調節就起了作用,藍燦的個頭一下子追上了金追,站起來一般高,身上的絨羽一般濃密,叫聲也一般響亮。它這不是偏心,而是在追求家庭和睦。它又堅持了三天的食物調節,不錯,藍燦的身體看起來似乎比金追更結實些了。更讓金薔薇感到欣慰的是,隨著藍燦身體發育超過金追,藍燦原先在金追面前怯懦的眼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自信的神態。原先只要一看到金追朝它走過來,它就會緊張得兩隻翅膀瑟瑟發抖,扭頭躲避;而現在,當金追迎面走過來時,藍燦不再害怕得發抖,而是昂首挺胸擺開一種迎戰的姿勢,用形體語言告訴對方:我已經不怕你了,你若想動粗,我會堅決奉陪到底的!那天中午,金薔薇在空中捕捉到一隻野鴿子,飛回鷹巢後,兩隻雛鷹爭先恐後到它跟前嗚叫乞食,金追又像往常那樣,企圖用翅膀將藍燦壓到自己身體底下去,想獨霸食物。藍燦好像知道自己有足夠的力量反抗,毫不示弱地用腦袋頂了金追一下,哥哥鷹被頂得兩腳朝天仰面跌倒在巢裡。
在弱肉強食的叢林世界裡,身體強壯就是力量就是優勢。
金薔薇放心多了,哥哥鷹的身體優勢已經消失殆盡,再也不能隨意欺凌藍燦了。挑釁者失去了挑釁的資本,就會停止挑釁,生活就會變得安寧。
讓它做夢也想不到的是,差點又釀成一樁新的血案。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這天它的運氣特別好,剛剛飛到尕瑪爾草原上空,就看見一隻被狐狸咬傷腿的野兔正在草灘上一瘸一拐地奔逃。它憑藉飛行優勢,搶在那隻笨狐狸前抓住野兔。自從做了媽媽,它還是第一次這麼輕鬆地逮到食物,高高興興飛回家。剛剛越過高聳入雲的日曲卡雪山,就聽見金錢松鷹巢裡傳來吱吱嘰嘰尖厲的嘯叫聲,它一聽就明白,是雛鷹遭遇危險發出的求救聲。它立刻加快速度飛回家,來到金錢松上空,它又一次目睹了血腥的窩裡鬥:一隻雛鷹正用嘴喙和身體蠻橫地攻擊另一隻雛鷹,被攻擊者且戰且退,退到了鷹巢邊緣;攻擊者仍不依不饒,拼命擠對、傾軋。被攻擊者半個身體已越出鷹巢邊緣,發出恐懼的呼叫……曾經的慘劇再次上演,血腥的場面驚人地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兩隻雛鷹角色互換,過去是哥哥鷹金追驅逐弟弟鷹藍燦,現在是弟弟鷹藍燦在攻擊哥哥鷹金追。
金薔薇驚愕得差點暈倒了。在它的印象裡,藍燦從來就是飽受欺凌的受氣包,全靠它的庇護才沒有成為窩裡斗的犧牲品。沒想到,它使用食物調節,藍燦的發育成長追上並超過金追後,竟然倒過來驅逐金追了。天哪,為什麼一有力量就霸道,一變成強者就飛揚跋扈,一有能耐就想把別人踩到腳底下去?為什麼就不能兄弟和睦、和平共處呢?
難道說,梅里山鷹殘害手足兄弟的陋習,真的潛藏在基因裡,溶化在血液中,是雄鷹生長發育的必由之路,是梅里山鷹不可更改的宿命?
哥哥鷹已處於搖搖欲墜的危險境地,弟弟鷹倚仗自己更強壯的身體,連續不斷地進行啄咬和撞擊,必欲置金追於死地而後快。
金薔薇筆直地俯衝下去。它不能袖手旁觀。是的,它把弟弟鷹藍燦當做是已故丈夫藍嘴鉤的再生和復活,它渴望藍燦能夠存活下來,可是,這並不意味著它要犧牲金追。藍燦是它的親骨肉,金追也是它的親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倘若由於它的干預,本來應當存活的金追死於非命,那它豈不成了害死自己親生雛鷹的劊子手?這是萬萬不行的啊。它一降落到鷹巢,立刻就將行兇作惡的藍燦粗暴地推搡開。小渾蛋,給你多餵食,是為了讓你免受欺凌,而不是為了讓你變成窩裡斗的挑釁者!藍燦還不肯罷休,翻起身來繼續擺開攻擊姿勢。金薔薇一腳爪把弟弟鷹蹬得肚皮朝天,然後,就像教訓哥哥鷹金追一樣,狠起心腸啄咬藍燦背上那撮奶白色的絨羽,一片一片又一片,讓弟弟鷹也牢記這血的懲戒。
從此,金薔薇再不敢利用食物調節來人為地加快或延緩雛鷹的生長發育,一視同仁地將食物平均餵養兩隻雛鷹。一段時間後,哥哥鷹和弟弟鷹同步發育成長,個頭一般大小,力氣也不差上下,勢均力敵,誰也不佔壓倒的優勢。或許,力量均衡是維護和平共處最好的保障。
五
金薔薇盡一隻母鷹所能,想方設法來促使金追與藍燦之間消除天生的兄弟鬩牆的品性。它想,雛鷹之所以出生沒幾天就要互相展開血腥角逐,尋根究底,是為了獨享父母的寵愛;而獨享父母的寵愛,歸根結底,是為了獨霸食物;而獨霸食物,探根刨底,是擔心得不到足夠的食物。
很明顯,問題的根源就是找到足夠的食物。有了充足的食物,或許就能有效抑制雛鷹身上窩裡斗的本能。你能吃得飽,它也能吃得飽,還有必要為了獨霸食物而相互傾軋嗎?
豐盈的食物應該是治療雛鷹窩裡鬥野蠻天性的最好藥方。
金薔薇起早貪黑竭盡全力覓食。
隨著兩個小傢伙一天天長大,它們的食量大得驚人,除了不肯吃虧外,什麼都搶著吃。它們彷彿是餓死鬼投的胎,只要一望見它歸巢的身影,只要一聽到它翅膀振動的聲響,立刻就會脖頸伸得筆直,黃口小嘴張得老大,吱吱唧唧拼命發出乞食的叫聲。它雖然是有天之驕子美譽的梅里山鷹,也不能保證每次出獵都有收穫。風霜雪雨的惡劣氣候不必說了,即使是晴空萬里的好天氣,兩次出獵有一次收穫,能保持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已經是非常幸運的了。
為了能讓兩隻雛鷹填飽肚子,從天邊出現第一縷晨曦,它就開始奔波忙碌,直到暮靄籠罩山谷,這才停止覓食。每天往返尕瑪爾草原起碼七八次,平均日飛行距離達五百公里以上,累得身體幾乎要散架了。它是隻稱職的母鷹,獲得食物後,自己捨不得吃,立刻就帶回巢來餵養兩隻雛鷹,內臟和鮮肉都塞進小傢伙嘴裡,自己只吃小傢伙無法吞嚥的皮囊和骨渣。值得自豪的是,兩隻雛鷹出殼一個多月了,還從來沒餓過肚子,基本上天天都能吃飽。
食物豐盈,又有血的懲戒,再加上雙方力量均衡,這段時間兩隻雛鷹倒也相安無事,沒發生爭執和鬥毆。
但金薔薇心裡總覺得還不踏實,它發現,兩個小傢伙彼此之間,它不在家的時候,從來不會相親相愛地依偎在一起,除餵食外,總是哥哥鷹待在巢的東側,弟弟鷹待在巢的西側,小小的鷹巢好像畫了一條無形的界線,它好幾次看見,當哥哥鷹無意中從巢的東側來到巢的西側,藍燦立刻就會全身絨羽奓立,充滿敵意地朝金追嘯叫,同樣,當弟弟鷹不小心從巢的西側去到巢的東側,金追也當即豎起脖頸半撐開翅膀,擺出攻擊姿勢。即使餵飽了食,它們看對方時,眼光也全然沒有溫馨的兄弟情,而是冷冷的睨視,冷漠得就像用冰雪浸泡過,讓人不寒而慄。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說明,兩個小傢伙並沒化解彼此間的敵對與仇視,不過是因為懾於它血的懲戒,所以才收斂窩裡斗的衝動。有朝一日它不能提供豐盈的食物了,或者它們長大不再害怕它血的懲戒,那潛伏在它們心底的手足相殘的本性就會爆發出來。看來,提供豐盈的食物和進行血的懲戒,雖然有效,卻治標不治本。要真正消除手足相殘的罪惡之心,光有豐盈的食物和血的懲戒是不夠的,還應該設法培養它們的兄弟情誼,這是最根本的解決問題的靈丹妙藥。愛是化解敵視最好的武器,是避免血腥窩裡鬥最好的保障。它必須設法培養它們兄弟團結友愛的優良品格。
當然,首先是從食物誘導開始。俗話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前半句是不是真理尚存在分歧,但後半句絕對是顛撲不破的真理。豈止鳥類為食而亡,許多動物都會為了食物而改變自己的命運軌跡。如遠古時代的野犬,為了能撿食人類扔棄的肉骨頭,就廉價地出賣自由而成為人類忠實的走狗;本來脾氣暴躁的野牛,為了人類手上的一把青草,竟然成了最溫馴的家牛,天天為人類拉犁耕地;本來會飛翔的原雞,為了人類撒在地上的幾粒穀米,竟然喪失飛的能力,變成人類殺無赦的家禽……這樣的例子還很多很多,可見食物誘導的威力。
金薔薇具體採取了三個步驟:一、由巢中央餵食改為東西側輪流餵食,以消除那根無形的界線。以往餵食時,它總是站在巢中央,兩隻雛鳥從東西兩側聚攏來吃食。現在,它飛停在巢的東側,弟弟鷹藍燦為了得到食物,只有從巢的西側趕往東側來,當藍燦越過巢中央那條無形的界線,哥哥鷹本能地做出攻擊姿勢,金薔薇立刻用嘴喙敲打金追的腦殼,將囂張氣焰及時壓制下去,然後只給藍燦餵食,無論哥哥鷹如何哀叫乞求,也不給金追餵食:哦,你對弟弟鷹表現出攻擊傾向,你的行為有問題,你犯錯誤了,你只能捱餓!翌日,金薔薇又換了個位置,跑到巢的西側去餵食,這一次受到食物嘉獎的是哥哥鷹金追,而受到捱餓處罰的是弟弟鷹藍燦。飢餓是動物最好的老師,漸漸地兩隻雛鷹學會了互相容忍:哦,你要到東側來乞食那你就來吧,我不能驅逐你,那我就只好聽之任之。那條無形的界線,就這樣灰飛煙滅了。
二、以往當金薔薇從嗉囊裡反哺半消化食物時,兩隻雛鷹出於多吃多佔的自私貪婪本能,總是踮起腳爪,儘量伸長脖子,希望自己嗷嗷待哺的小嘴離金薔薇反哺食物的大嘴最近,似乎這樣就能更多地得到食物,摩擦與爭鬥也就是這個時候最容易發生。當兩隻小嘴不分高低時,能壓低對方就等於抬高自己,抬高自己就能多得食物,於是,你撞我個趔趄,我打你個脖兒拐,窩裡鬥拉開序幕。俗話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按常規,誰乞食的叫聲更響,誰的脖子伸得更長,餵食者就會將食物塞進誰的嘴裡,其他母鷹都是這麼做的。金薔薇覺得,這樣做無疑加劇了雛鷹的爭鬥意識,煽旺了彼此的敵視與仇恨,助長了窩裡斗的歪風邪氣。它改革了餵食秩序。哦,誰先動手擠對對方,誰就得不到食物;誰規規矩矩乞食,誰就能得到食物,這就叫扶持正氣、培養和平禮讓的紳士風範。如果你表現得像個小強盜你就得不到食物,如果你表現得像個小紳士你就不會捱餓,那麼,依賴母鷹餵食才能活命的雛鷹也只好向小紳士看齊了。
三、在前兩個步驟取得初步成效後,金薔薇著手進行最後一個也是最艱難的步驟,就是在餵食中喂出溫馨的兄弟情。它叼著一條還在抽搐的蛙腿,做出想要餵食的舉動,兩隻雛鷹急切地發出乞食聲。它引而不發,哦,我要看誰表現好,我就把鮮美的蛙腿獎賞給誰。小傢伙也不知道什麼叫表現好,茫然不知所措。金薔薇首先用翅膀將金追細長的脖頸推向藍燦身上,哦,你是哥哥鷹,你有責任關心和愛護弟弟鷹,請張開你的小嘴,幫藍燦梳理凌亂的羽毛,哦,如果你這樣做了,你就能得到這條蛙腿。或許在金追身上,從來就沒有要為同胞兄弟梳理羽毛的遺傳基因,儘管對鮮美的蛙腿垂涎三尺,也不肯順從金薔薇的意願。那就換個教育物件試試。金薔薇將蛙腿懸吊在藍燦頭頂,哦,我知道你肚子餓了,來吧,孩子,用你柔軟的脖子輕輕摩挲金追的脖頸,你是弟弟鷹,你理應對哥哥鷹表達尊重和友愛,你如果這樣做了,你就是媽媽最喜歡的乖寶寶,這條鮮美的蛙腿就屬於你了。或許在藍燦身上,也沒有要對同胞兄長尊重和友愛的遺傳基因,儘管饞相畢露,也沒能如金薔薇所願。
既然如此,那你們就餓肚子吧,什麼時候學會了愛,什麼時候就有東西吃。金薔薇飛到對面樹枝,耐心地等待著。
從中午等到傍晚,兩隻雛鷹實在餓得吃不消了,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鷹巢團團轉,不時朝金薔薇唧唧喳喳發出如泣如訴的乞食聲。金薔薇覺得時機已經成熟,又一次叼著蛙腿飛進巢去,再次進行食物誘導,哦,飢餓的滋味不好受吧,那就按我的吩咐去做!兩隻雛鷹又忸怩了一陣,終於,金追抵擋不住食物的誘惑,用嘴喙胡亂在藍燦身上捋了幾下,將弟弟鷹脊背上兩根凌亂的絨羽壓平了些,勉強算是替藍燦梳理了羽毛。雖然動作很彆扭,態度也很生硬,但畢竟是依順金薔薇的意願去做了。金薔薇高興地將蛙腿塞進金追的嘴裡。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藍燦見哥哥鷹得到了實惠,當然心癢眼饞,於是也順從金薔薇的教誨,伸出自己的脖頸漫不經心地在金追肩與頸的交匯處摩挲了幾下,根本談不上發自內心的尊重和友愛,搔搔癢而已。金薔薇心花怒放,將事先準備好的另一隻蛙腿塞進藍燦嘴裡。
哈,飢餓就是一根能點石成金的魔棒。
這以後,金薔薇每次餵食,都要進行同樣的食物誘導,就像小學生做功課一樣,也像人類教徒做餐前禱告一樣。它覺得這樣做意義重大,是培養兄弟情誼的必由之路,也是杜絕窩裡斗的靈丹妙藥。是的,兩隻雛鷹在表達兄弟情誼時,態度有點勉強,無論是哥哥鷹為弟弟鷹梳理羽毛,還是藍燦用脖頸摩挲金追的肩頸,動作都很機械,敷衍潦草,看得出來,不是發自內心,而是為了獲得食物的權宜之計,或者說是受到某種脅迫後的無奈之舉,但金薔薇覺得,改變物種的品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兩隻雛鷹能剋制手足相殘的本能衝動,順從它的意願做出互相友愛的表示,證明已經有了一個良好的開端,萬事開頭難,良好的開端就是成功的一半,關鍵要有水滴石穿的毅力和恆心。它堅信,只要它堅持不懈地努力下去,兩隻雛鷹會養成兄弟和睦相處的良好習慣,習慣成自然,最終成為攜手並進的新一代雄鷹。
它相信自己的目的一定能達到。
六
日曲卡雪山奇崛雄偉,屬於立體式氣候,山谷是夏天,山腰是春天,山頂是冬天。桃紅柳綠的五月,也經常會遭到夏天雷雨的襲擊。那天上午,太陽剛剛從雪峰背後爬上來,突然颳起的大風,一大片烏黑的雲,猶如千萬只大灰狼,從西北方向的天際奔騰而來。很快,烏雲如貪婪的狼群吞噬了太陽,塗黑了湛藍的天空。閃電像一條條青蛇在烏雲間遊竄,豆大的冷雨噼裡啪啦從天空砸下來,寒風料峭,氣溫驟降,一場暴風雨即將拉開序幕。在電閃雷鳴中,金追和藍燦朝金薔薇發出急切的鳴叫。這個時候,金薔薇就停棲在金錢松樹冠頂端,離鷹巢僅幾步之遙,按常規,這種時候,金薔薇應立刻飛回巢中,半撐開自己的雙翼,將兩隻雛鷹分別安頓在自己的左右兩翼,母鳥的翅膀是雛鷹最好的保護傘。它也確實起飛了,但就在雙爪即將落巢的一瞬間,它突然改變主意,使勁搖了幾下翅膀,又飛回樹冠頂端。它覺得即將來臨的暴風雨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可以讓兩隻雛鷹學習如何互相依靠、互相依賴、互相依存。
一段時間來,在食物誘導下,兩隻雛鷹確實表現出兄弟情誼的動作來,但它心裡明白,那不是發自內心的情感流露,而是在飢餓威脅下的被迫順從,將來能不能習慣成自然實在是個難以預料的未知數。要想讓兩個小傢伙真正樹立起同胞手足的理念,必須要通過具體的事例讓它們懂得,另一方活著,對自己不僅不是一個禍害,還能給自己帶來生存利益,可以獲得雙贏的結果,才能真正培養起牢不可破的兄弟情誼。
它覺得,眼前這場雷霆萬鈞的暴風雨是一個極佳機會。
兩隻雛鷹眼巴巴盼著金薔薇用結實的翅膀給它們撐起遮風擋雨的保護傘,可媽媽還沒降落就又飛走了,兩個小傢伙焦急地拼命呼叫,可金薔薇躲藏在樹冠裡不予理睬。在它躲藏的這個位置,居高臨下可以把鷹巢看得一清二楚,而兩隻雛鷹卻看不見它的身影。
暴雨如注,好像天河決堤似的,嘩嘩往下倒。很快,兩隻雛鷹就淋得像落湯雞。山風呼嘯,那是從風雪埡口刮來的風,帶著冰雪的寒意,冷得有點刺骨。金薔薇看得很清楚,兩個小傢伙冷得渾身觳觫,比樹上的葉子還顫抖得厲害。它曉得,兩隻雛鷹現在最希望得到的就是它溫暖的懷抱,出於母親的本能,它也有一種要把風雨中瑟瑟發抖的雛鷹攬進懷來的強烈衝動,可它拼命剋制住自己,絕不能因為自己母性的軟弱而喪失培養兄弟情誼的好機會。兩隻雛鷹雖然在風雨中冷得發抖,卻仍一個東一個西,彼此並沒有要靠近些的想法。你們很冷,是嗎,那你們就該互相靠近,以彼此的體溫互相取暖,就能抵禦這徹骨寒冷。可是,它們似乎先天具有排斥性,根本不懂要互相靠近。它們只曉得伸長脖子拼命叫喚,盼望母鳥來為它們排憂解難。無情的雨下個不停,雨水灌進金追朝天嗚叫的嘴裡,嗆得它咳喘不已。藍燦的嗓子也叫啞了,唧嘀——唧嘀——就像深秋蟋蟀斷斷續續的悲鳴。金薔薇心如刀絞,要是小傢伙因此而病倒,它一輩子都會受到良心的譴責啊。
一道閃電像把青峰劍刺進鷹巢旁一座巍峨的山峰,短暫的靜穆後,天崩地裂般一聲巨響,蒼老的金錢松似乎要被震裂了,發出咔嚓咔嚓恐怖的響聲。金薔薇看見,兩隻雛鷹拼命用嘴喙去啄鋪在巢底的樹枝,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才好。
唉,小傻瓜啊,你們互相依傍在一起,你們就能互相壯膽,你們就能戰勝雷霆帶來的恐懼。
可即使面對地動山搖的霹靂,兩顆心仍然疏遠而冷漠。
風狂雨驟,風越刮越猛烈,刮的是西南風,金錢松傘狀樹冠正好處在風口上,狂風吹襲,樹幹搖晃,樹冠大幅度擺動,整棵樹彷彿要被狂風連根拔起。金薔薇是成年山鷹,抓住樹枝蹲在樹冠上,都有一種站立不穩要被丟擲去的感覺,更何況兩隻未成年的雛鷹。小小的鷹巢就像在驚濤駭浪中的小舢板,一會兒被推到浪尖,一會兒又被拋到谷底。也許是筋疲力盡了,也許是被搖晃得頭暈目眩,兩個小傢伙都停止了嗚叫,趴在巢中央,一動不動,生命彷彿快被耗盡了。一陣更猛烈的山風襲來,高達數十米的金錢松似乎被吹彎了腰,突然,狂風一下子減弱,金錢松一下子挺直了腰,巨大的衝力,把無數片樹葉彈射出去,在厚厚的白色雨簾中,又下了一場綠色的葉子雨。
小寶貝,你們兩個互相靠近,就有了雙倍力量抵禦這狂風驟雨。啊,難道你們的心果真是一片荒蕪的凍土層,無法培育和生長愛的幼苗?要你們學會互相依靠為啥這麼難呀?
狂風還在呼嘯,鷹巢似乎快散架崩潰了,兩隻雛鷹的情況也越來越不妙,撞過來跌回去,隨時都有被丟擲巢的危險。
金薔薇緊張到了極點,也矛盾到了極點。它只要飛回巢,就能幫兩隻雛鷹安然度過危險,但它要培育兄弟情誼的夢想恐怕是永遠破滅了。如果它聽之任之,再來一陣狂風的話,兩隻雛鷹極有可能會被丟擲巢去。假如真發生墜巢悲劇,那它就成了見死不救、故意謀害親子的罪惡之鷹了。
金薔薇看見,鷹巢就像在玩蹦床遊戲一樣,大幅度劇烈搖擺,似乎就要四分五裂了。哥哥鷹金追似乎腳爪沒能抓牢,一下被甩到鷹巢邊緣,隨著樹冠擺動,又被拋回巢中央。弟弟鷹也難以保持平衡,在巢內東撞西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