皈依牢籠的斑靈貓

那是一個雨後天晴的早晨,管理員老錢委靡不振地來到靈貓館,突然驚喜地大叫一聲。我們奔過去一看,那對斑靈貓蜷縮在獸籠的窩棚裡,懷裡擁著三隻剛生下的小崽子,雄靈貓溫柔地舔吻著妻子凌亂的體毛……

老錢跌跌撞撞奔向獸籠那扇鐵門,砰的一聲把開啟的鐵門關上了,手忙腳亂地上鎖,唯恐那對缸靈貓再次逃逸。其實,他的擔心是多餘的。那對斑靈貓聽到鐵門關閉的聲響後,受了驚似的豎起腦袋,卻沒有絲毫想要逃跑的反應。當咔嗒一聲鐵門上鎖後,它們用一種無奈的表情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眼光轉向籠外的樹林,轉向塗抹著霞光的藍天白雲,目光中蘊含著淡淡的傷感,像是在默默地訣別。

老錢失而復得,喜出望外,逢人便說觀音菩薩顯靈了,在天上將手中的拂塵一掃,便把那對斑靈貓像趕羊似的趕回到獸籠來。

這純屬無稽之談。佛教的真諦在於修身養性、大覺大悟、超度亡靈、祈福來世,那種消災避禍撿回失落的東西只是巫術而已,是街頭擺地攤的算命先生乾的勾當,與真正的佛教風馬牛不相及。退一萬步說,就算觀音菩薩真有如此法力,老錢這傢伙平時不敬鬼神,也從不見他燒香拜佛。不僅如此,有一次酒癮發作後還用裹著口香糖的細竹籤到大殿的功德箱去粘善男信女孝敬給菩薩的香火錢,被和尚抓了個現行,觀世音菩薩再慈悲,也不會幫一個臨時抱佛腳的酒鬼的啊。

只能從有利於生存這個角度來破譯斑靈貓重返獸籠之謎。

瞧,它們比越獄逃亡前瘦多了,雄靈貓腿骨支稜出來,嘴吻尖得就像錐子,尾巴還斷了一截,茬口四周的毛焦煳煳的,很明顯是被火藥灼傷的;雌靈貓眼睛裡還殘留著恐怖的陰影,脖子細了一圈,背上厚厚的脂肪層蕩然無存,一副皮包骨頭的樣子。

可以推斷,當它們僥倖逃出獸籠後,為自己終於獲得了自由而欣喜若狂,沒有了該詛咒的鐵絲網,沒有了牢獄似的獸籠,愛跑就跑,愛跳就跳,愛哭就哭,愛笑就笑,自由的草地比絲綢更柔軟,自由的樹林比宮殿更舒服,自由的空氣比美酒更醇釅,自由的陽光比黃金更華麗,然而,肚子餓了。

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對斑靈貓來說亦是如此。它們四處奔波尋找可以充飢的食物,但是,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要找到足夠的食物談何容易?農貿市場的菜案上擺滿了雞鴨魚肉,各家各戶的廚房裡飄逸出飯菜的香氣,但它們敢去吃嗎?它們只好半夜偷偷溜到垃圾箱去翻撿腐爛變質的殘羹剩湯,不僅數量少味道差,吃了還要拉肚子。

合適的棲身之地也難以尋覓,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不屬於它們,方盒子似的居民樓它們也不敢問津,樹林和綠地是那麼稀少,人口又是那麼的稠密,根本無法藏身,世界之大,容不下一個能給它們遮風擋雨的窩。沒辦法,只好躲到陰溝或下水道里去,陰暗潮溼,惡臭難聞。

最頭疼的還是安全問題,它們相貌怪異,人們只要一看見它們,便大呼小叫,追攆擒捉。嬌生慣養的寵物狗也來湊熱鬧,依仗著主子的寵愛,一發現它們的身影便狺狺狂吠,咬得它們走投無路。

有一次,它們正在垃圾箱裡搗騰,被一個自詡為城市獵手的長髮青年撞見,小口徑步槍削去了雄靈貓一截尾巴,要不是它們跑得快,差點就成了那位城市獵手餐桌上的美味佳餚。幾天下來,它們疲憊憔悴,有一種度日如年的感覺。自由變味了,自由變質了。誰會嚮往忍飢挨餓的自由?誰會珍惜小命吊在刀尖上的自由?自然而然地,它們回想起動物園裡的生活,雖然空間狹小,但有精美的食物;雖然被鐵絲網囚禁,但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兩相比較,似乎獸籠裡的日子更好過些。逃離動物園是不是太輕率了一點?很難說不是一種心血來潮的愚蠢行為!也許,返回用鐵絲網構造的獸籠不失為一種懸崖勒馬、迷途知返、亡羊補牢式的明智之舉!哦,起風了,梧桐落葉預告著一場滂沱大雨即將來臨,偏偏這個時候,雌靈貓腹疼如絞快要臨產了,悽風苦雨,漂泊流浪,小崽子生的希望太渺茫了啊!它們相對凝視了片刻,一轉身,在冷雨的滴答聲中,懷著痛苦的心情,朝動物園走去……

自由是個迷人的字眼,我們不喜歡受限制,不願意被束縛,希望能隨心所欲地生活。但事實上,絕對自由在現實生活中是行不通的。生存是第一位的,生存和自由的關係,是皮和毛的關係。皮之不存,毛焉附矣。生存都成了問題,還奢談什麼自由?

抽象地談論自由,有百害而無一利。把自由當做至高無上的信仰,只會給自己短暫的人生旅程增加許多人為的障礙。

我雖然討厭擁擠膨脹如同樊籠似的城市,但我最終還是捨不得將戶口迂迴農村去。

城市生活雖然有諸多限制,但電燈、電話、電視、電腦、煤氣、自來水、抽水馬桶、四通八達的交通、方便快捷的通訊、高質量的教育系統、事業成功的諸多機遇,等等等等,給我的生活和工作帶來了極大的便利,我是無論如何也捨不得拋棄的啊。

我們嚮往自由,但我們更需要一個良好的生存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