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有人間僵李,他怎麼知道黑母狼不會動真格地往死裡咬他。僵李回答說:“狼聰明著呢,其實它心裡明白,我搶走黃毛狼崽,是為了它好,它把我撲倒,無非是要發洩心裡的委屈。”
我對僵李在狼牙威逼下反而將最脆弱的頸側暴露出來這一細節特別感興趣,萬一黑母狼順勢來一口,立刻就會釀成大禍的啊!僵李十分肯定地對我說,它不會咬的。他告訴我,他無數次親眼目睹狼和狼打架,當輸掉的一方不願再打下去時,就會把最易受傷害的頸側暴露在對手的狼牙下,而勝利者是絕對不會狠毒地一口咬下去的。
肉食動物因為靠殺戮獲取食物,人們往往把它們想象得很殘忍。但獵食時的殺戮是生存的必要手段,就像人類的祖先在大林莽裡殺死其他動物靠狩獵為生一樣。其實,就同類相處而言,肉食動物往往表現得比草食動物要友善些,也更慈悲些。尤其是具備尖爪利牙很容易就能將對手置於死地的食肉獸,與生俱來就有一種禁忌:同類相爭時,一旦對方求饒或認輸,就不得再使用爪牙攻擊!假如沒有這麼一條禁忌,這個物種就會在自相殘殺中滅絕。
草食動物因為平時不殺生,人們往往把它們想象得很善良。但就同類相處而言,種內爭鬥比合群的肉食動物要頻繁得多,兇狠得多。草食動物一般不具備尖爪利牙,即使頭上長角,也不容易一下子就把對方殺死,因此,在進化的過程中,不具備只要對方求饒就不再繼續打下去這麼一條重要禁忌。野外觀察證明,山羊也好,袋鼠也好,麋鹿也好,一旦發生爭鬥,免不了頭破血流,鬥輸的一方只有一種方式可以避免死亡,那就是拔腿逃跑,而且要逃得快些,逃得遠遠的,萬一不幸速度不如贏家,仍會遭殃。在草食動物的同類爭鬥中,絕對看不到像狼和狼打架時那樣輸的一方做出某種求饒的姿勢,勝利者就慈悲為懷化干戈為玉帛的事。
在圓通山動物園,假如來了一匹陌生狼,不妨將它關進狼館,儘管也會發生欺生和爭鬥現象,但不用擔心會弄出狼命案來。但假如來了一頭陌生鹿,千萬不能趕進鹿苑,不然的話,肯定會鬥得你死我活。
後來我閱讀諾貝爾醫學獎獲得者、動物行為學奠基人勞倫茲的名著《所羅門王的指環》,其中講到一個實驗,一白一灰兩隻鴿子在封閉的籠子裡打架,灰鴿子輸了,想逃逃不出去,癱在地上不能動彈,白鴿子便踩到它的背上,用嘴一片一片啄咬它身上的羽毛,很有點像人類古代的凌遲酷刑。灰鴿子在底下哀叫不絕,渾身是血,白鴿子毫無憐憫之心,直到把灰鴿子背上的羽毛全部拔乾淨為止。
而鴿子,被人們稱為和平鴿,是美的化身,是和平的象徵!
作家劉先平曾告訴我一個狼的故事,說他當年在地質隊工作時,有一次到祁連山野外勘探,打死了一匹企圖鑽進帳篷來偷東西吃的母狼,又在宿營地附近的一條巖縫裡搜出一黑一黃兩隻出生沒幾天的小狼崽。地質隊員們不忍心殺死它們,再說養兩個小動物也可以給枯燥的生活帶來樂趣,便用米湯餵養它們。它們長大後,像狗一樣聽話,跟隨著地質隊跋山涉水,和隊員們結下了深厚友誼。
一年後,地質隊完成勘探任務,要回城市了。起先,他們打算將這兩匹已經長大的狼放歸大自然,但當他們的卡車啟動後,兩匹狼在卡車後面緊迫不捨,隊員們只好改變初衷,帶它們一起回城,送給動物園,這樣的話,隊員們節假日還可以去看望它們。誰料到動物園竟然拒收,動物園的動物都是有編制有戶籍的,有關部門按編制和戶籍撥給經費,憑空增加兩張狼嘴,誰來管飯呢?動物園不是野生動物的慈善機構和收容所,不是落難的野生動物想進就進的。
隊員們不可能再帶著這兩匹狼返回祁連山,讓它們留在城裡更不妥當,大都市的街上發現狼的蹤影,怕會引起社會動盪,沒辦法,只好買些肉來先把它們喂個飽,然後在夜深人靜時把它們從環城路高高的立交橋上推下去。咚!咚!橋下傳來物體砸地的訇然聲響,傳來痛苦的嗥叫聲。隊員們奔下橋去,兩匹狼倒在血泊中,但還沒有死,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天空。朝夕相處了一年多,畢竟是有感情的,一位女地質隊員受不了這酷烈場面的刺激,失聲哭了起來,黑狼伸出舌頭來舔她的鞋,黃狼帶血的嘴親吻她的手,好像在安慰她別為它們難過,直到它們嚥下最後一口氣……
假如彼此已經熟悉,你完全可以信賴一匹看起來十分可怕的狼,卻要小心提防一頭迎面走來的鹿。
方塊漢字,屬於象形文字,免不了讓人望字生義。我曾對“狼”字作過這樣解釋:“狠”字比“狼”字少了一點,反過來說,多“狠”一點就是“狼”。
現在我想,也可以把“狼”字和“娘”字作一比較,兩個字偏旁不同,一個是“女”字旁,一個是“犬”字旁,我對“娘”字的理解,左半個是“女”字,右半個是“良”字,拼在一起,優良的女人即為娘,如果這個邏輯成立的話,那麼優良的犬即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