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問誰,喜歡狼還是喜歡梅花鹿,大概沒有人會說喜歡狼的。狼是邪惡的象徵,成語裡就有狼狽為奸、狼子野心、狼心狗肺、豺狼當道等等說法,可見人們是多麼的憎恨狼!
對鹿,尤其是對赤棕色的體毛問佈滿繁星白點漂亮的梅花鹿,人們情有獨鍾,常把情侶稱之為可愛的小鹿。童話作品、小孩的玩具、動畫片和卡通連環畫裡,也都把鹿當做正面角色,賦予其勇敢、正義、團結、溫柔、善良和多情的優良秉性。鹿彷彿成了天使的化身,美好的代名詞。
但在動物園工作過的人,卻會對這種傳統的偏見嗤之以鼻。
圓通山動物園有個規模頗大的鹿苑,養著一群梅花鹿。員工郭老頭負責管理這個鹿苑已經十來個年頭了,可以這麼說,這二十幾頭梅花鹿,絕大部分都是他看著出世親手喂大的。可郭老頭每次要進鹿苑清掃糞便和垃圾前,都要先把這些梅花鹿趕進鹿苑西南角的雨棚裡,拴好柵欄。也就是說,他不敢與那些對他已十分熟悉的梅花鹿廝混在一起。他常說:“這些畜生,沒心沒肺,什麼時候都得提防著它們一點!”這是用血換來的經驗教訓。
有一次,在鹿苑裡掃地時,他無意中發現一頭母鹿的頸毛被樹漿草汁弄髒了,粘成一塊,時間長了皮膚會感染潰瘍的,便掏出隨身攜帶的梳子,輕輕為那頭母鹿梳理頸毛。就在這時,一頭大角架公鹿慢慢地朝他走了過來。
這頭公鹿眼皮上有一顆分幣大小的黑痣,和郭老頭再熟悉不過了。在它剛出生時,母鹿生病,一滴奶也沒有,眼看著小傢伙快餓死了,對工作很負責任的郭老頭把它抱回家,用牛奶和稀飯餵養它。那時候是冬天,夜裡怕它凍著,郭老頭還把它捂在自己的被窩裡。用世俗的觀點看,郭老頭大約稱得上是這頭黑痣公鹿的救命恩人。有過這麼一層關係,因此當它走到他身邊時,他不僅沒在意,還親暱地伸出手去撫摸它的額頭。突然,發生了一件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事,黑痣公鹿走到離他還有兩步遠的時候,腦袋一鉤,亮出頭頂那對尖利的鹿角,不分青紅皂白,朝郭老頭撞來。郭老頭反應還算敏捷,扔掉梳子,轉身就跑。黑痣公鹿惡狠狠地揚蹄追趕。鹿苑四面都是用三米高的鐵絲網眼金屬牆圍起來的,無處可逃。跑了兩圈,咚,尖角刺中郭老頭的左肩,他被撞倒在地,血流如注,大喊救命。可惡的黑痣公鹿仍不罷休,用蹄踩,用角挑,要不是警衛及時趕到,用電警棍擊倒黑痣公鹿,後果不堪設想。直到今天,一到颳風下雨,郭老頭左肩上的傷疤還會隱隱作痛。
據專家分析,那段時間正是梅花鹿的發情期,黑痣公鹿可能鍾情於那頭頸毛弄髒的母鹿,把郭老頭當成情敵了。這誤會鬧大了。雖說是誤會,但梅花鹿這種動物不念舊情、一定要把對手置於死地的殘忍性格由此可見一斑。
圓通山動物園裡還有一座狼館,養著七八匹來自西伯利亞的野狼。負責管理狼館的是個侏儒,姓李,外號叫僵李,只有一米二高,活像個老小孩。僵李由省殘疾人協會介紹到動物園來才三年,可他進狼館打掃衛生就像進鳥族館打掃衛生一樣,既不帶電警棍以防萬一,也從不事先把狼反鎖進水泥房舍。他個頭奇矮,與大公狼相差無幾,我們看到他在這些野狼身邊走來走去,都要替他捏把汗,他。卻無所謂,很篤定地對我們說:“這些畜生通人性哩,我天天給它們餵食,它們怎麼會傷害我呢?”
有一次,一匹黑母狼產下五隻狼崽,也不知染上了什麼怪病,才出生的狼崽一隻接一隻死去,一個星期後,只剩下最後一隻黃毛狼崽了。
狼的母愛濃厚熾烈,在野外,遇到獵人圍剿,為了掩護狼崽,母狼會裝成負了傷的樣子,把危險引向遠方。有的母狼在自己的狼崽不幸夭折後,會冒險闖進村寨,叼個嬰孩來餵養,以滿足情感的飢渴,癒合失子的創痛。
黑母狼在連死四隻狼崽後,對唯一剩下的黃毛狼崽疼愛備至,一步也捨不得離開。然而,命運不濟,兩天後,病魔最終還是奪走了黃毛狼崽的生命。黑母狼也許是悲痛過度有點神經質了,把黃毛狼崽的屍體緊緊摟在懷裡,深情地用舌頭舔理狼崽的皮毛,其他狼稍一靠近,它便兇猛地嗥叫起來,擺出一副殊死搏鬥狀,嚇得其他狼都躲得遠遠的。僵李幾次想把黃毛狼崽的屍體取走,都未能得手。
春夏交替,櫻花早謝了,天氣轉熱,幾天以後,黃毛狼崽的屍體開始腐爛,散發出一股股惡臭,鼻孔裡鑽出一條條白白胖胖的蛆,不衛生不說,還可能引發瘟疫。那天傍晚,黑母狼擁著黃毛狼崽昏昏欲睡,僵李走進狼館,冷不防一把將黃毛狼崽的屍體從黑母狼懷裡搶了出來,飛快奔出狼館。黑母狼隔著鐵絲網,朝僵李的背影嗥叫撲咬,撞得鐵絲網劇烈晃動。當天晚上,狼館傳出一聲聲淒厲的長嗥,徹夜不息,攪得整個動物園悽悽惶惶。
翌日晨,僵李同往常一樣,提著掃帚要進狼館清掃糞便。黑母狼瞪著兩隻佈滿血絲的眼睛,在鐵籠子裡躥來躥去,一副困獸猶鬥的兇狠狀。我們都勸僵李別進狼館,很明顯,黑母狼把他看成是搶奪愛子的仇敵,已恨得發瘋,瘋狼完全有可能會吃人的,這實在太危險了!但僵李笑笑說:“我瞭解這匹黑母狼,心地善良著呢!”他不聽勸阻,從容地開啟狼館的鐵門,走了進去。
歐--黑母狼齜牙咧嘴地大嗥一聲,毫不客氣地撲了上來,像黑色狂飆,一下就把瘦弱矮小的僵李壓在底下,白森森的尖利的狼牙直逼僵李的喉管。別說是匹不明事理的狼,就是人,悲憤過度,也會喪失理智的啊!我們在籠外大驚失色,正要提著警棍和電擊槍衝進去解救,仰臥在地上的僵李卻拼命朝我們擺手,示意我們別進去。他躺在地上,神色鎮定,既不反抗,也不掙扎。更讓人詫異的是,他還扭動脖子,將最易受到致命傷害的頸側暴露在狼牙下。說也奇怪,他的這個我們看起來極其愚蠢的任狼宰割的動作,對黑母狼卻像是釋出了一條不準噬咬的禁令,狼嘴閉了起來,嗚咽了兩聲,從僵李身上跳離出去,耷著尾垂著頭逃也似的跑進水泥房舍,蜷縮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僵李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繼續掃他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