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屬猴科,是產於非洲的珍貴動物。漢字“魈”,從字面解釋,就是鬼的肖像的意思。
山魈長相怪異,身長僅七八十公分,頭卻佔了三分之一,一張大臉上佈滿了紅黃黑白藍紫各種色彩,眉骨高突,兩眼漆黑深陷,嘴吻四周密密一圈白色或橙色鬍鬚,確實像傳說中的鬼臉。
山魈是一種以血緣為紐帶的群居性動物。昆明圓通山動物園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引進了一雄一雌兩隻山魈,如今已發展到大大小小近三十隻了,變成一個繁榮、喧鬧的山魈大家庭。
最早進來的那隻雄山魈,前幾年因病去世了。最早進來的那隻雌山魈,年事已高,臉上斑駁的色塊消退了,變成一片模糊的暗褐色,屁股上那一大塊鮮紅的臀疣也暗淡得與體毛融為一色,臉頰兩側和額頂橄欖色的鬃毛變得枯澀灰白,許多生理現象表明,它已到了晚年,在世的日子不多了。我們給它起了個綽號叫:老祖宗。
這個綽號顯然是從《紅樓夢》這部小說中剽竊來的,《紅樓夢》裡的賈母,在四大旺族中輩分最高,被兒孫們尊奉為老祖宗。
給這隻老年雌山魈起這麼個綽號,再貼切不過了。籠舍裡的三十隻山魈,都是它的兒孫,剛出生才一個月的兩隻山魈幼崽,是它的重孫。四代同堂,兒孫繞膝,若是在講究孝道的人類社會,它一定坐享天倫之樂,生活幸福美滿。
然而,此老祖宗,卻比不得賈母這個老祖宗。賈母在賈府錦衣玉食不說,兒孫還爭相拍她馬屁,一言九鼎,連賈政都要聽她的。而這隻老年雌山魈,隨著一年比一年衰老,地位卻越來越低,不僅得不到尊重和孝敬,反而經常遭白眼和呵斥。
開飯了,山魈們一擁而上,把食槽擠得水洩不通。雄山魈憑藉著強壯的體魄,霸道地佔據最好的進食位置,雌山魈一隻前爪緊緊摟抱著懷裡的幼崽,奮不顧身地搶奪木薯,塞進自己的嘴和孩子的嘴裡。可憐的老祖宗,身體虛弱、動作遲鈍,鑽頭覓縫想擠到食槽邊去,卻怎麼也擠不進去,嗚嗚哀號著,在圈外焦急地跑來跑去,老半天了,還是什麼也沒吃到。
兩隻雄山魈為爭食而扭打,一小截木薯從食圈裡飛迸出來,落在水池旁,老祖宗和一隻年輕山魈同時撲向那截木薯。老祖宗先一步趕到,大約是餓極了,抓起那截木薯就往嘴裡塞。年輕山魈撲了空,嗚嗚憤怒地叫著,抓扯老祖宗,老祖宗背上的毛一綹綹被拔了下來,抱頭逃竄,活像一個落魄潦倒的老乞丐。若論輩分,老祖宗是這隻年輕山魈的奶奶,孫子欺負奶奶,是嚴重的忤逆行為,但卻沒有哪隻成年山魈站出來管一管這隻蠻橫不講理的年輕山魈。
平時,山魈們成群結隊在假山上曬太陽或在水池邊嬉戲耍鬧,老祖宗總是被遺忘在一邊,孤獨地蜷縮在某個角落裡,有時整整一天都沒誰答理它一下。
山魈像許多其他種類的猴子一樣,有互相整飾皮毛的習慣,這既是清除寄生蟲的好辦法,也是交流感情的重要方式,然而,自從老祖宗孀居以來,就沒看見有誰替它整飾過皮毛。它身上的毛又枯又亂,就像寒風中的衰草,整天不停地用前爪在身上東抓西搔,看得出來,因為沒有誰替它整飾皮毛,它飽受寄生蟲的折磨。
下雨了,昆明的氣候,四季如春,一雨成秋,氣溫驟然下降。山魈是生活在熱帶叢林裡的動物,耐不得寒,也討厭沒完沒了的淫雨,都擠在假山腰那條能遮風擋雨的石縫裡。
石縫狹小,“人”滿為患,最外面那幾只山魈,離滴水簷僅幾公分,再往外跨半步,就淋到雨中了。照例,老祖宗戰戰兢兢地站在石縫的最外層。颳起了西風,雨絲被吹斜了,灌進石縫,老祖宗位置不好,首當其害,雨絲裹溼了它的全身,冷得它瑟瑟發抖。
為了躲避斜飄進來的雨絲,老祖宗用力往後擠了一步,不小心踩在一隻半大山魈的腿上,半大山魈被踩疼了,嗚咽了一聲。半大山魈的母親--一隻大花臉雌山魈,勃然大怒,眼睛斜吊,額毛聳立,低吼一聲,照著老祖宗的臉狠狠推了一掌。老祖宗被推出石縫,一屁股跌坐在岩石上。冷雨無情地澆在它身上,它艱難地爬起來,用哀求的眼光望著大花臉,歪著頭想重新回到石縫裡去。大花臉齜牙咧嘴咆哮著,兇猛地揮舞一隻前爪,不讓老祖宗進石縫。我雖然聽不懂山魈的語言,但從大花臉憎惡的表情和狠毒的音調不難猜測是在罵:滾開,老不死的!老祖宗孤零零站在悽風苦雨中,發出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嘯叫。
據一位負責餵養山魈達二十年之久的老員工介紹說,十年前,也是這麼一個陰霾的天氣,剛出生才兩個多月的大花臉在水池邊玩耍,一不小心滑進池去,水淋淋像只落湯雞,老祖母毫不猶豫地從三米高的假山頂跳下來,把它撈起,緊緊貼在自己溫熱的胸口,輕搓慢揉,用自己乾燥的身體擦乾它身上的水珠,用自己的體溫焐熱它冷得瑟瑟發抖的身體。
對比之下,反差太強烈了。可憐天下父母心,可恨兒女無孝心!
我們都為老祖宗悲慘的遭遇而氣憤。它含辛茹苦把一幫兒女養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有疲勞。俗話說養兒防老,可當它年老體衰時,不僅得不到敬重與愛戴,反而受到欺凌,這也太過分了,天理難容啊!
後來我發現,人類社會尊老愛幼的美德,在動物界只行得通一半。愛幼的動物比比皆是,尊老的動物卻打著燈籠也難找。
大象步入老年後,便會成為群體裡不受歡迎的人,沒有誰幫它泥浴,也沒誰有興趣理睬它,孤獨得就像生活在沙漠裡,只好離開象群,在森林流浪,等待死神前來收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