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伢子生拉硬扯把田嫂從齊胸高的坑穴裡拽上岸來,自己穿著一條褲衩跳下去挖沙。頂多才幹了半個小時,田嫂又把田伢子拉了上來。雖說是夏秋季節,但金平河源頭是日曲卡雪山融化的雪水,冰涼冰涼的,田伢子兩條腳杆泡得有點泛紅了。田嫂一下跪在沙礫上,心疼地說:“你這娃,不聽媽的話,凍著了吧。”說著,她兩隻手掌使勁在田伢子膝蓋頭按摩起來。
阿媽的手掌一定像溫泉水一樣暖心暖肺的,牛娃子想,想得心裡癢絲絲的。去年寒冬臘月,他在坑穴裡泡了半天,兩腿凍得烏青發紫,那時要是有阿媽一雙手替他揉揉,他絕不會哭出聲來的。還有一次,他在坑穴裡不小心踩著一塊碎玻璃,扎得不淺,血一個勁兒往外冒,疼得他直呻吟,狼伯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扔給他半瓶雲南白藥,說:“往瘡口裡倒些粉末末,可以止血的。別像女人那樣叫喚,沒出息。”第三天,他傷口還沒癒合,狼伯就又逼他下水淘金。“幹我們這行營生,腳底板被扎個口子,頭頂心被砸個窟窿,都是家常便飯,別指望有人會來可憐你。”狼伯說。
田嫂還在使勁搓揉田伢子的膝蓋頭。田伢子扭著身體想躲開:“阿媽,行了,我已經不是娃娃了。”“會得風溼痛的,聽話,我替你揉揉。”田嫂央求道。
牛娃子看得直咽口水。
啪,一塊鴨蛋大小的鵝卵石砸在牛娃子的肩膀上。他從遐想中回過神來,抬頭一看,狼伯凶神惡煞地站在坑穴邊指著他的鼻子罵:“小雜種,你魂叫老鴰叼走了吧!快乾活。”
八
實驗已進入第四天,你饒有興味地每天抽空進行觀察。
小狗崽黑虎已餓得像坨稀泥,軟綿綿趴在石壁上啃苔蘚吃,苔蘚啃完了又咬地上的紅山土。
黑娘就在旁邊,但它像沒看見似的不理睬黑虎,有時黑虎顛顛地爬到它面前,它就原地旋轉半圈身體,給黑虎一個後腦勺。
你不由得聯想到你自己。阿媽把你丟棄在牛家寨大青樹下的前幾天,也開始感情降溫了,她聽任你獨自躺在搖籃裡啼哭,不再抱你哄你;她用米粉塞進你飢餓的小嘴,不再給你喂人奶;她甚至不再關心你尿布是不是溼了,眼淚是不是流進耳朵……
九
傍晚,一位紅鼻子趕馬人給田嫂捎來了一個壞訊息。“田嫂,你婆婆讓我捎個口信來,田伢子他阿爸這兩天咯血不止,要是淘著金子了,趕快捎錢回去,好送田伢子他阿爸上醫院。”
“可我們……”田嫂使勁搓著一雙空手。
“唉——”紅鼻子趕馬人嘆著氣走了。
牛娃子和狼伯正蹲在窩棚外面吃晚飯,聽得清清楚楚。
半夜,牛娃子一覺醒來,聽見河灘傳來咚咚咚鋤頭挖地聲。誰會深更半夜去淘金呢?他好奇地睜開眼。用芭蕉葉紮成的牆壁有很多窟窿,他一眼就看見是田嫂在月光下淘金。她泡在齊膝深的河水裡,吃力地揮動著笨重的鴨嘴鋤,挖了一陣,又用鏟子鏟一畚箕河沙,艱難地爬上岸來倒進金船去。牛娃子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就是鐵打的漢子也極少有人敢半夜下河淘金的。半夜河水冷得刺骨,頭頂又蓋著露水,一個女人家,非凍出病來不可。他正想爬起來去勸勸她,突然聽到睡在對面竹榻上的狼伯在叫他:“牛娃子!牛娃子!”他聽出這叫聲很怪異,聲音輕得像蚊子咬,似乎並不是真的想叫醒他。他多了個心眼,佯裝睡熟了,不予理會。過了一會兒,對面竹榻窸窸窣窣一陣響,狼伯躡手躡腳來到他睡的竹榻前,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牛娃子,睡著了嗎?”
他翻了個身,嘟囔出一兩句夢囈。
狼伯這才極輕地開啟竹門,又極輕地鑽出窩棚。牛娃子的視線隨著狼伯的身影移動,很快便來到田嫂挖的坑穴前。他看見,狼伯默默地抬起裝滿河沙的畚箕,幫田嫂傾倒進金船艙。狼伯赤裸著上身,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皮膚在月光下就像塗了一層彩釉,渾身都是銳角狀的肌肉,真可以去參加健美比賽了。
“他大伯,這多不好意思。”田嫂說。
“半夜淘金,會鬧出病來的。”
“我反正睡不著,還不如干點活,興許……”
“一個女人家,要養活病癱在床上的男人,還要養活一個半大的伢子,不容易啊。”
“都怪我自己命苦。”
“田嫂,不瞞你說,我單身一個,在金平河淘了十年金,不說發大財,也總算有點積蓄了。”
“……”
“田嫂,我年歲是大些,可我身板還硬實,再在金平河泡它個十年八年沒得問題。”
“……”
“田嫂,你不用怕,我沒壞心眼,我嘴笨得像棉褲腰,不會說話,你千萬莫見怪。”
“他大伯,你想說啥呀?”
“田嫂,我想說……我想說……”狼伯的聲音突然低沉下去。牛娃子將耳朵貼在牆壁的洞上孔,也沒聽清狼伯到底想說的是什麼。他的窩棚離田嫂挖的坑穴有十多米遠,又有河水流淌聲和挖穴鏟沙聲干擾,傳過來的對話聲很模糊。
“他大伯,你瞎說些啥呀?”田嫂提高了聲音,顯得有點生氣地說。
“田嫂,我要有半句假話,讓河妖沉了我,讓山鬼吞了我,我……”
“別說了!”
“田嫂,我曉得,我只有一隻眼睛,破了相。可我已打聽過了,上海有裝假眼的,和真眼一模一樣,我不怕價錢貴,我有錢。只要你點個頭,我明兒就動身去上海。”
“他大伯,你誤會了。”
牛娃子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狼伯自己想變成咬鉤的魚。平心而論,狼伯確實是條蠻不錯的大魚,上沒老弋卒摹,無牽無掛,據說銀行存摺已上升到了六位數。田嫂該收杆了吧,他想,如果她到金平河來確實是想來釣魚的話。
“田嫂,你……你為了給你男人治病,半夜下河淘金,,你心腸好。我……我就想找個好心腸的女人。十年了,我天天想,想苦了……”
“他大伯,世界上好心眼的女人多得像星星。”
“不。少,少得像埋在沙礫裡的金子。”
“他大伯,別瞎想了,我不會幹對不起田伢子他阿爸的事的。”
“你要掛心你男人,我給他錢,我給他金子,多少我都捨得。”
“他大伯,我要是答應跟你走,那我就是一個扔下窮家不管不顧的黑心腸女人了。他大伯,你是不會要一個黑心腸女人的,是嗎?”
“這……”
“他大伯,你死了這條心罷。我窮,我認命了。你請回吧,黑燈瞎火的,你待在我身旁不方便,會有爛舌頭搬弄是非的。”
牛娃子看見,狼伯挺直的腰桿突然間傴彎下來,神色蔫蔫,像蒼老了十歲,迴轉身來,垂頭喪氣地走回窩棚。牛娃子想不通,田嫂憑啥要拒絕狼伯,難道她到金平河來還想找個外國總統不成?這不是釣魚了,這是捕鯨!
也許,狼伯對女人的看法壓根兒就錯了。
狼伯在竹榻上唉聲嘆氣,那菸頭,忽明忽暗,燃了整整一夜。
十
黑虎躺在地上,已餓得奄奄一息,兩隻眼珠子黯然無光,偶爾蠕動一下身體,發出一聲虛弱沙啞的哀叫。黑娘躺在黑虎對面,直愣愣望著黑虎。它的眼光冷得像冰。看來,黑娘已完全克服了感情障礙,把黑虎視作和自己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陌生小狗崽了。
一切條件都已成熟,石籠子裡演出一場母食子的悲劇只是個時間問題了,你想。
果然,黑娘掙扎著站了起來,慢騰騰走到黑虎面前,舉起兩隻前爪,跨過黑虎的身體,把黑虎置於自己的肚皮底下。這無疑是一個進行屠殺的最佳姿勢。
你等待著。你手裡捏著一柄鋒利的長刀,伏在草叢背後等待著。西墜的太陽在銀白色的刀刃上進濺起一片耀眼的光芒。
它就要用利爪掀翻黑虎的身體啦!它就要將唇吻探進黑虎柔軟的頸窩啦!它就要用尖牙咬斷黑虎的喉管啦!你說不清是興奮還是憎惡,全身像瘧疾發作似的顫抖起來。
等到黑娘把小狗崽子黑虎吞吃掉,你就要跨進柵欄去,用長刀砍下黑孃的狗頭,然後將它剝皮清燉。從此,你將改姓,不再姓牛,而要改姓狼,叫狼娃子。
你焦躁不安地等待著。
黑娘靜靜地佇立著,雙眸眯成一條線,遙望著正在緩慢西沉的太陽。
哦,它在等待。它已餓得快支援不住了,飢餓這個法力無邊的魔鬼已完全喚醒了它壓抑在靈魂底層的邪惡的本性。可它害怕被光明的太陽窺見它內心的黑暗。它在等待,它等待著太陽落山。世界上沒有了太陽,一切罪惡便可以逍遙。它想要用宇宙的黑暗來掩蓋它內心的黑暗,在黑暗的夜幕下吃掉自己的親生狗兒。
太陽像被釘子釘住了似的停在半空中。
十一
牛娃子從格臘兒山麓回到蛤蟆灘,正碰上狼伯發橫財。在他和狼伯住的窩棚前,有一塊形狀大小都和馬鞍相差無幾的灰白色馬牙石,是狼伯從淺水灣搬來的,吃飯時當餐桌,歇腳時當板凳。他走攏窩棚時,狼伯正坐在馬鞍石上生悶氣,旁邊擱著一柄八磅大鐵錘。狼伯一見他就站起來吼道:“小雜種,鑽到哪兒玩泥巴去了?老子要打炮眼,嗓子叫疼了你也不回來。”狼伯似乎越說越氣,拎起鐵錘重重地在馬鞍石上搗了一下,砰,馬鞍石裂成兩片,左側那片石塊轟隆一聲仰面翻倒。陽光下,新裂開的石面耀起一片刺目的金光。媽呀——狼伯倒吸了一口氣說,金豆!牛娃子也驚奇得半天合不攏嘴。兩尺見方的石面上鑲嵌著七顆黃豆般大小的金豆子,排列秩序宛如天上的北斗星座。
“我在金平河闖蕩了十年,還是頭一次交這樣的好運呢。”狼伯聲音壓得低低地說,“牛娃子,別聲張,我不會虧待你的。”
說著,狼伯小心翼翼地用縫衣針把七顆金豆子挑出來藏進腰包。
這世界總是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喜、有人愁的。蛤蟆灘狼伯發了橫財,企鵝灘卻傳來田嫂撕心裂肺般的呼叫:
“田伢子,你怎麼啦?田伢子,你醒醒啊!”
牛娃子和狼伯急忙奔過去一看,原來是田伢子暈倒在一口新開挖的坑穴裡。狼伯急忙把他從坑穴裡撈出來。他額上淌著豆大的虛汗,臉自得像刷了層石灰糊,雙目緊閉,手腳痙攣。
“都怨我。田伢子今早起來就說有點頭痛,我讓他歇歇,他死活不肯。”田嫂抽噎著說,“我昨天干了一夜,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他就非讓我在岸上抬畚箕不可,自己跳進水裡挖坑穴,從早晨幹到現在,怎麼拉他,他也不肯讓我換他。這孩子,嗚……”
趁田嫂哭訴的工夫狼伯已把田伢子抱進窩棚,用指甲掐虎口掐人中,用冷水毛巾敷額頭,又灌了小半碗薑湯,這才把田伢子弄醒。
“是受了風寒,又累過了頭,身上燙得很哩!”狼伯說。
“小哥,這附近有醫院嗎?”田嫂問。
牛娃子搖搖頭。這荒山野嶺的別說醫院,連個江湖郎中也找不到。
“他大伯,現在有馬幫回馬關鎮嗎?我想送田伢子回去。”
狼伯搖了搖頭:“馬幫要明天早晨才路過此地。”
“阿媽,我不回去,我睡一覺就會好的。我們還沒淘著金子呢。”田伢子有氣無力地說。
“阿媽回家再想辦法。阿媽會弄到錢替你和阿爸治病的。”
“我不準阿媽再去賣血。上次你賣血,走路昏倒了兩次。我不准你再去賣血,我們淘金!”
“傻伢子,阿媽不去賣血,阿媽想其他法子。你別說話了,閉起眼睛養養神。明早阿媽僱匹馬讓你騎回家。”
“我不騎馬,我要跟阿媽一起走路。”
“傻伢子,你燒得厲害,四五十里山路,怎麼走哇?”
“我不騎馬,僱匹馬要老多錢呢。”
“阿媽會弄到錢的。”田嫂抹著淚說。
牛娃子和狼伯對視了一下,輕輕退出田嫂的窩棚。
夕陽由熾白變得橘紅,牛娃子在用幾塊鵝卵石搭成的灶上煮晚飯。窩棚裡升騰起一股濃濃的炊煙。狼伯盤腿坐在竹榻上悶著頭抽菸。
突然,竹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一股晚風吹來,把灶望的火苗颳得歪離了鍋底。牛娃子抬頭一看,是田嫂。
“小哥,我想跟大伯商量點事,你先出去一下好嗎?唔,去陪陪田伢子,麻煩小哥了。”田嫂柔聲說道。
牛娃子剛跨出窩棚,田嫂就隨手把竹門關上了。牛娃子覺得蹊蹺,便放重腳步朝企鵝灘走,半道上又像只貓一樣輕手輕腳踅回自己窩棚後面,想探個究竟。
窩棚裡黑糊糊的,傳來狼伯劃火柴的聲音。
“他大伯,你說過,你想要我。我答應你。”田嫂聲音有點發抖,聽得出來是強忍著淚在說。
“這……”
“他大伯,我不求別的,只要明早能讓田伢子騎上馬,只要能把他弄到醫院治病。”
“不,不不。”
“他大伯,你說過,你想了十年,想得很苦。我給你。求你了,要了我吧。”
“田嫂,你……你給我出去。”
“他大伯,你發發慈悲吧。”
“出去,你給我出去!”竹門猛地被推開了,狼伯粗暴地拽著田嫂的胳膊,把她拖出窩棚。她站不穩,跌倒在沙礫上,嚶嚶哭泣起來。
“阿媽,阿媽——”企鵝灘傳來田伢子虛弱的叫聲。
田嫂用衣袖揩揩淚,應了一聲,踉踉蹌蹌奔回自己的窩柵。
狼伯站在門口,瞪著那隻獨眼,凝望天空。
鉛灰色的暮靄塞滿了河谷和兩岸的森林。半隻太陽已墜落山峰,半隻月亮剛爬出山峰。白天和黑夜在這裡交換。銀色的月亮和金色的霞光從左右兩個角度照射在狼伯身上,半白半紅,像幅塗錯了顏色的畫。
突然,狼伯舉起兩隻拳頭像擂鼓似的咚咚敲著自己的胸脯,聲嘶力竭地朝混混沌沌的天空吼叫:
“我不是畜生——我不是畜生——”
聲音嘶啞淒厲,活像一匹受了創傷的孤獨的老狼在仰天長嘯。
牛娃子聽得毛骨悚然。
十二
你捏著兩塊飯糰,以百米賽的速度朝格臘兒山麓飛奔,還有一線夕陽滯留在山峰尖頂。
你要在太陽落山前趕到石籠子,在黑娘還沒來得及咬開黑虎的喉管前將飯糰扔進柵欄去,你要中止這場母食子的慘劇。你親眼看見田嫂為了救田伢子捨得賣血,捨得犧牲自己……你還沒完全發育成熟的心靈受到了強烈震撼。生活為你解開了謎團。田嫂的行為已足夠證實你絕不會是被親生阿媽像扔破襪子似的扔在牛家寨大青樹底下的棄兒,實驗失去了意義。
你氣喘吁吁地來到石籠子前,柵欄裡發生的事情使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黑娘側身躺臥在石籠中央,四肢伸向一邊,四隻像被曬癟的豬尿泡似的乳房晃盪得像撥浪鼓。這是一種無聲的召喚。小狗崽黑虎已餓得站不起來,慢慢地爬到黑娘身邊,含住**,啃咬起來。黑娘紋絲不動地躺著。黑虎四隻小狗爪子踐踏在黑娘身上,蹬蹭蹺踢,增加啃咬的力量。很快,**被咬出血來,它用細嫩的舌頭舔著、舔著。黑孃的血朝外溢流,流進了黑虎的嘴腔,小狗崽子黯然無光的眼珠子逐漸有了生氣。
黑娘闔著眼皮,靜靜地躺臥在地上,只有那張狗臉因痛楚而不停地抽搐,證明它還活著。
你的眼睛潮溼了,淚水順著鼻翼往下流。你將飯糰扔進柵欄去,然後,狠勁一腳把柵欄踹倒了。
在回蛤蟆寨的路上,你聽到山巒、河流、晚霞、月亮、叢林裡的貓頭鷹和半空中的螢火蟲都在齊聲給你講述這麼一個故事:十五年前的一天清晨,一個端莊秀麗的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吃奶的嬰兒在崎嶇的山路上疾走,她是要急著送寶貝兒子上醫院看病。路過牛家寨,突然,竹林裡躥出一頭毛色斑斕的山豹,銅鈴似的豹眼望著她懷裡的嬰兒,血腥的豹嘴淌著口水。那年輕女人平時很膽小,見到一隻老鼠都會嚇得尖叫。但此刻,山豹朝她兇猛撲來時,她卻毫無畏懼地轉身將嬰兒安放在大青樹下的石墩上,自己赤手空拳朝兇惡的山豹迎上去。豹爪把她的衣裳撕爛了,豹牙把她的大腿咬斷了,她仍頑強地擋在山豹和自己的孩子中間。最後,她抱著山豹一起滾下了百丈懸崖。
母親用自己生命從山豹爪牙下救出的嬰兒就是你。你終於解開了自己的身世來歷之謎。你產生了一種馬卸掉馱鞍的輕鬆感。那覆蓋在你心靈上的陰影不見了,幻化成一片美麗的彩雲。
世界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
十三
狼伯一口氣喝了五六盅白酒。牛娃子清楚,這是狼伯日常的酒量,喝到這份兒上,臉會酡紅,舌頭會變得像八哥般靈巧,但離醉倒卻還差著一大截呢。平時他頂討厭狼伯喝醉,窩棚裡會連續幾天瀰漫難聞的酒臭。但今天,他卻希望狼伯能開懷痛飲,最好能喝他個酩酊大醉。只有狼伯醉倒了,他才能去做他非常想做的事。
“狼伯,你再多喝兩盅吧,我給你炒盤麂子乾巴下酒。”他殷勤地說。
“不啦,”狼伯抹抹嘴唇說,“喝多了會耽誤明天的活計。”
“狼伯,你不是常說,酒是淘金漢的朋友,酒能驅寒解乏,酒能排憂解愁。”
“喝多了就變成壞朋友了,愁上加愁。”
“狼伯,你今天挖得七顆金豆子,應該好好慶賀一番嘛!”
“看來我今夜非他孃的喝醉才成嘍。”
“哪能呢,狼伯英雄海量,再喝十盅八盅也照樣能挖穴淘金。”牛娃子說著吹旺灶動手炒菜。不一會兒,一盤油汪汪的麂子乾巴和一盤香噴噴的花生米就擺到了狼伯面前。
“牛娃子,你是越來越乖巧了。好吧,給老子抬佛肚來!”
佛肚是狼伯專門用來裝散酒的罐罐,建水紫陶,形似如來佛的肚子。牛娃子記得佛肚裡的白酒已讓狼伯喝得只剩層底兒了,可走到牆角抱了抱,沉甸甸的,少說還有兩公斤。一定是他不在窩棚時狼伯讓馬幫給灌滿的,他想。他剛要捧起佛肚往酒盅斟酒,被狼伯用胳膊擋住了。
“牛娃子,不用費事了,老子今天就用佛肚當酒盅,讓你開開眼界。”狼伯說著,捧起佛肚,口對口咕嘟咕嘟就灌進去三五兩。
牛娃子心裡暗暗叫好,嘴上卻說:“狼伯,你悠著點喝,來,多吃菜。”
狼伯那隻獨眼像雷達似的在他臉上探尋了一陣,突然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牛娃子你還嫩哪。你肚子裡有幾根蛔蟲我都數得清。”說著,又像喝冷開水一樣喝下一大口白酒,“可我狼伯的心思,你小子一點也不明白。實話告訴你吧,牛娃子喲,今夜你就是不來勸我,我也要喝它個一醉方休的。唉——”
沉重的嘆息過後,佛肚裡的酒起碼又減少了大半斤。
很快,狼伯像蠟人兒一樣軟綿綿倒在竹榻上,打起了醉意很濃的鼾聲。
“狼伯,醒醒,喝口濃茶!”牛娃子使勁擰狼伯的耳朵,狼伯沒一點反應。於是,他剋制住激烈的心跳,小心翼翼地解開拴在狼伯褲腰帶上的那隻黑色錢包,掏出一隻小布口袋,倒在手掌上,七顆金豆子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掂了掂分量,少說也有三五十克哩。
他捏著金豆子跨出窩棚。月亮高懸空中,金平河被照得如同白晝。他來到田嫂挖的水渠旁,將金豆子撒進金盆,又撒了兩把泥沙進去,用手攪了攪。他不想面對面把金豆子送給田嫂,她會心裡不安的。再說,他也沒資格對田嫂這樣的女人進行施捨。
明早田嫂收金盆時會發現這些金豆子的。
回到窩棚,狼伯還醉臥在竹榻上,牛娃子這才感到害怕。狼伯不可能長醉不醒。狼伯一醒過來就會發現七顆金豆子不翼而飛。窩棚裡只有他和狼伯兩人,他想賴也賴不掉的。
狼伯歷來對錢財看得很重,記得有一次有個竊賊把手探向狼伯的腰包,被狼伯一拳砸掉三顆門牙,還不解恨,還朝對方胯部踢了一腳,踢得那位倒霉的竊賊兩眼翻白。
狼伯待他絕不會比待那位竊賊更客氣些,極有可能會像老鷹對付小雞似的擰斷他的脖子。他可不想等著捱揍,得想個辦法矇混過關。他使勁拍拍腦殼,到底想出個絕妙的主意來。他也喝醉,以醉對醉,這樣,等狼伯酒醒後追問起來,他就可以裝糊塗,說是自己也喝醉了不曉得是哪路蟊賊摸進來行竊的。你狼伯再厲害,總不能一點理也不講,就動手教訓陪你喝酒喝醉了的徒弟吧。
主意既定,牛娃子捧起佛肚,咬咬牙,猛喝了一大口。他以為自己會被白酒辣出淚、嗆出鼻涕,但奇怪的是,什麼動靜也沒有。佛肚裡的液體甜津津涼爽爽,沒有半點酒的辛辣和酒的苦澀。他以為是自己的味覺器官出了毛病,伸出舌尖在鍋鹽上舔了一下,鹹得很正常。他又捧起佛肚喝了一口,確實是清泉水。
他呆了。狼伯剛才痛飲的原來是一罐水!
狼伯躺在竹榻上,還在認真地打著酒嗝,發出一串串聽起來很逼真的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