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金少年全文線上閱讀

一

狼伯起程到隔著兩架大山的馬關鎮去找從內地來的住在馬店裡的黃金販子兌換金砂,臨走時吩咐了一句:“牛娃子,好生看好這塊蛤蟆灘,別叫人給搶了。”

牛娃子嘴上答應著,可心裡卻覺得狼伯的擔心純屬多餘,有誰吃了豹子膽敢來搶佔狼伯的地盤呢?

嘿,還真有吃了豹子膽的人物呢。狼伯才走了半天,正午時分,一位三十多歲身穿靛藍斜襟衫的女人帶著一位十三四歲的少年,跟著一隊跑運輸的馬幫,沿著一條被野獸和淘金者踩踏出來的牛毛小路來到蛤蟆灘。那女人滿身塵土,臉色菜黃;那少年臉色蒼白,瘦得像根豆芽菜。一看就曉得,是生活落魄趕來金平河淘金碰運氣的。

果然,那少年站在蛤蟆灘上,用腳踢踢地上的沙礫,興奮地對那女人說:“阿媽,瞧這段河水,彎成了軲轆,水穩浪平,阿爸不是常說,洄水灣,金沙灘,淘金淘個金娃娃。阿媽,我們就在這裡搭窩吧。”

女人苦瓜似的臉露出一抹笑紋,點點頭說:“好吧,田伢子,但願能早點淘到金沙,早點治好你阿爸的病。唉……”

那名叫田伢子的少年幫著趕馬人從一匹白牝馬的馱架上卸下一隻金船、一隻金盆(淘金用的木製工具)、一袋糧食、一籃子鍋碗瓢盆和一捆刀鏟鋤鎬。

牛娃子當時正泡在河水裡挖穴,見狀趕緊跑上岸來,像驅趕蒼蠅似的揮揮手說:“喂,這塊蛤蟆灘已經有主了。去去,到別處去找好地方吧。”

“這塊蛤蟆灘又不是你家買下來的,憑什麼由你獨霸?”田伢子蒼白的臉漲得通紅,衝著牛娃子大聲嚷嚷。

牛娃子雙手卡腰,縮著脖子,儘量將嗓音壓得粗濁,好表現出男人的蠻橫:“是狼伯和我牛娃子先發現這塊蛤蟆灘的,先來後到,當然由狼伯和我牛娃子說了算羅。”

“說話不害羞,土地是國家的,人人都有權在這兒淘金。再說蛤蟆灘夠大了,你們在西頭淘,我們在東頭淘,也不礙你們什麼事。”

牛娃子把短褂脫了,雙臂交疊抱在胸前,故意露出被太陽烤成茶褐色的皮膚和手臂、肩胛間凹凸分明的肌腱,模仿著成年人的聲調說:“我說了,這整塊蛤蟆灘都是屬於我和狼伯的,誰來沾點毛毛也不行。”

“小哥,我們都是沒法子才背井離鄉出來淘金的苦命人。窮幫窮,苦幫苦,讓我們做鄰居吧,縫補漿洗的事就交給我田嫂好了。”那女人擠出笑容說。

他把脖子一扭,眼睛望著天空,任你唇槍舌劍也好,任你甜言蜜語也罷,都休想從我牛娃子手中把蛤蟆灘搶去。

“小哥,行行好吧!”田嫂眼圈紅了,憂傷地說道,“田伢子他阿爸病在床上,我們沒法子,這才……小哥,你就當是積德行善吧。”

“我阿爸還死了呢!”牛娃子滿不在乎地回敬道。

“阿媽,你不要求他。我偏要在這裡搭窩淘金,看他敢把我吃了。”田伢子氣咻咻地說著,拎起一把鴨嘴鋤就要往沙灘上掘洞埋樁。

牛娃子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揪住田伢子的衣襟猛力一搡,田伢子站不穩,朝後退了幾步,一屁股跌在地上,摔了個四仰八叉。田嫂哎呀叫了一聲,一面彎腰去扶田伢子,一面高聲喊道:“快來人哪,打人啦——”

牛娃子覺得挺好笑。喊吧,喊破了嗓子也沒人理的。在這荒山野嶺裡,都是些被黃金夢麻木了心靈的淘金者,見慣了打架鬥毆,除非出了人命,誰都懶得來瞧熱鬧。果然,那女人的喊聲沒引起絲毫反應。

田伢子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推開田嫂,操起鴨嘴鋤,發瘋似的衝上來:“你敢打人,我跟你拼了。”

牛娃子毫不畏懼地站在原地。他根本不把田伢子放在眼裡,別說對方操的是鴨嘴鋤,即使換成龍泉寶劍,他也不怕。雖然田伢子和他年齡相仿,但比他瘦了一圈矮了半個腦袋,不管是肉搏還是械鬥,他都可以一個頂倆。他學著狼伯的樣,慢慢磨動著牙巴骨,冷冷地笑,睨視著田伢子,那神態,就像一隻小老虎面對一隻小羔羊。田伢子操著鴨嘴鋤衝到他面前,他眼皮都不眨一下,身體也不挪窩,反而將腦袋送上前去:“小子,有種往大爺腦門上砸呀。”

一句話,把田伢子嗆得像根木樁似的僵在了原地,他趁機一把搶過鴨嘴鋤,高高舉過頭頂,威脅道:“誰要在蛤蟆灘搭窩淘金,看我不活活把他劈了!”

田嫂嚇得臉像塗了一層石灰,一把抱住田伢子,哆嗦著說:“算你狠,我們惹不起你。我們不沾蛤蟆灘就是了。”

牛娃子用鴨嘴鋤在河灘上劃了一條直線,整隻“蛤蟆”都劃入自己的勢力範圍,然後神氣地說:“喏,不要超過三八線,三八線以外隨你們的便。”

三八線以外的河灘形狀像只企鵝,俗稱企鵝灘。狼伯曾出高價請陰陽先生來相過風水,還請縣水利局技術員來實地勘察過,他們都斷言蛤蟆灘是塊藏金寶地,而企鵝灘卻是塊只有黃沙沒有金砂的死灘。

牛娃子望著田嫂和田伢子在死灘上搭窩淘金,心裡有一種惡作劇得逞的快感。

你提著半竹筒水爬上格臘兒山麓,來到一座風化斑駁的石灰岩陡崖下,撥開齊人高的荒草叢,山壁便露出一個直徑約一米的石洞。洞很淺,只有幾尺深。洞口用酒盅粗的栗樹樁編織了一道細密結實的木柵欄,像只天然石籠子。這是你的傑作。山洞朝西,夕陽斜射過來,把洞內照得通亮。你看見母狗黑娘和小狗崽子黑虎正互相依偎著臥在石籠子中央。這是一對母子,已被你囚禁在石籠子裡整整兩天了。兩天來你沒有給它們餵過一次食,你可不想簡單地餓死它們,你是要看看母狗黑娘餓極了是否還把自己兒子當寶貝。

大前天中午,一位獵人牽著母狗黑娘抱著狗崽黑虎路過蛤蟆灘討口水吃。黑虎被放在地上,淘氣地玩弄黑娘那根又粗又亮的黑尾巴。你出於一種少年對小動物的天然好奇心,去伸手抱黑虎,想摸摸它毛茸茸的腦殼和肉感很強的狗鼻子。你剛剛抱起黑虎,汪——黑娘便發出一聲咆哮,猛地朝你撲躥上來。要不是正在喝茶的獵人眼明手快扯緊了黑娘脖頸上的麻繩,你的手腕就被狗牙咬穿了,嚇得你趕緊撒手扔了黑虎。黑虎狗爪剛一落地,黑娘便輕輕一撲,把它嚴嚴實實罩在自己肚皮底下。

嗚嗚。呦呦。母子問似乎正在議論生離死別的驚嚇與恐懼。

“嘖,這條老母狗,還怪護崽的。”你自嘲地笑笑說。

“是哩。”獵人摸摸黑孃的額頭說,“連我去抱它的崽它都要嫉妒哩。黑虎生下才二十天,還沒斷奶,俗話說,餵奶的母狗比豹子兇,你要是抱走狗崽,天涯海角它都會找上門來跟你拼命的。”

“屁。”在一旁抽水煙的狼伯吐出一口乳白色的煙霧撇撇嘴角說,“吃飽了肚皮誰都會玩他媽的虛情假意。嘿,要是把這條母狗餓上三五天,我敢打賭,準會把它親生的伢狗當點心吞進肚去的。”

你對打賭不感興趣,但狼伯的話卻像一根針刺中了你的穴位,你心靈一陣悸動一陣痛楚。你被好心的啞巴和尚從牛家寨大青樹下那方石墩上抱回寺廟時也還沒斷奶。全寨子的人都說你是個被親生阿媽丟棄的孤兒。你很納悶,你不殘不傻,也不是醜八怪,阿媽怎麼會扔掉你呢?用米湯把你餵養大的啞巴和尚兩年前病死了,你拜狼伯為師淘金謀生。有天晚上,你實在憋不住了,就將心裡的疑團倒了出來。狼伯漫不經心地抽著煙回答說:

“很簡單,你阿媽覺得養著你有難處唄。”

你不願相信狼伯的話。他其實什麼也沒看見,是在瞎猜胡編,你想。你希望自己的阿媽是個極粗心大意的人,不小心把你掉在了牛家寨,阿媽為此差點急瘋了;你希望自己是被可惡的人販子從阿媽身邊的搖籃裡偷走的,阿媽為此哭得死去活來;你甚至希望阿媽在你滿月時突然身遭不幸,於是你成了孤兒,阿媽嚥氣時還在呼叫你的名字。無論如何,你也不願意自己是被親生阿媽像扔一雙破襪子般扔掉的孩子。可惜,你找不到任何證人或證據來證實對自己身世來歷所作的幾種設想。

一想到阿媽把還沒斷奶的你丟棄在牛家寨大青樹下,你就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衝動,要是眼前有一隻小雞,你就會捉住小雞的兩隻腳當著老母雞的面把小雞活活撕成兩半;要是眼前有朵美麗的山茶花,你就會把花瓣一片片扯下來用腳搓爛。隨著年齡增大,你心靈上那片陰影也在擴充套件變濃。那次你啃著一塊蒙自糯米年糕走在馬關鎮街上,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瘦骨如柴約八九歲的小乞丐大約是餓急了突然躥上來搶走你手中的年糕就往嘴裡塞,你一把揪住這個倒霉的小乞丐,奪回年糕,放進身旁一堆牛屎裡蘸了蘸,又狠勁塞入小乞丐的嘴裡,獰笑著說:“我叫你吃,味道好極了!”小乞丐滿嘴牛屎,號啕大哭。路人都用譴責的眼光望著你,一位大姐憤憤不平地指著你說:“你這個人怎麼像條小狼一樣,連點同情心也沒有?”你笑了。這世界上誰同情誰呀。比起可以把還沒斷奶的親生兒子扔掉的阿媽來,你覺得自己給小乞丐喂點牛屎這行為簡直算不了什麼。可事後有天夜裡你躺在竹榻上突然想到自己有可能是被人販子從阿媽身邊的搖籃裡偷走的,又覺得自己喂小乞丐一嘴牛屎確實有點過分;當年阿媽為失去你而哭得死去活來,現在要是曉得你差不多變成可怕的狼孩了,怕是眼睛裡要哭出血來了。你又後悔得直揪自己的頭髮。

兩種截然不同的身世來歷使你痛苦得簡直要發狂。你要麼是被遺棄的,要麼是被偷來的,不可能是從牛家寨大青樹下那座石墩裡蹦出來的。你必須找到證據來證實其中的一種。對你來說,這重要性不亞於科學家去證實地球是圓的還是方的。

獵人牽著黑娘和黑虎已經走遠了。你突然產生一種靈感,覺得你苦苦思索了好幾年的答案就藏在這狗母子身上。你急忙撒開腿追上去,用狼伯付給你的一個月血汗錢——整整兩百元高價,從獵人手裡買下了這對狗母子。

你堅信實驗將提供有關你身世來歷的確鑿的證據。

中國百家姓裡找不到姓狼的,狼伯其實不姓狼,而是和他牛娃子同姓,都姓牛。十年前狼伯在一次爭灘引起的械鬥中被一夥四川來的淘金漢子團團圍住用螞蟥釘勾瞎了左眼,他用鋤頭劈斷了對方兩根腳杆;因他脾氣暴躁,心狠手辣,就被人起了個綽號叫獨眼狼。

狼伯對這個血腥味很濃的綽號並不討厭,誰喊他他都答應。牛娃子是晚輩,自然不能隨便叫綽號。剛開始跟狼伯到金平河來淘金時,他很恭敬地稱呼他為牛伯,可他聽了後卻皺著眉頭說:“別叫我牛伯。老牛太善,活著犁田拉車,死了剝皮割肉,沒出息。就叫我狼伯吧。狼雖說名聲不好,卻沒人敢欺負。”恭敬不如從命,牛娃子就改口叫狼伯了。

田嫂和田伢子前來爭灘的當天夜裡,狼伯就踏著星光從馬關鎮回來了。他雖說已五十出頭,身板骨卻仍硬實得像栗樹疙瘩,揹著一大揹簍油鹽醬醋大米罐頭之類的日用品,腳板像擂鼓似的踩得山路咚咚響。牛娃子迎上去幫他卸下揹簍,就迫不及待地把中午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狼伯鑽進窩棚點亮馬燈泡了壺釅茶邊呷邊說:“我在鎮上就聽賣紙菸的長舌頭朱寡婦說了。田嫂家就在馬關鎮外的黑土坳,我和她男人扎堆淘過金,也算是個熟人吧。那男人命中註定撞黑煞星,一年前得了癆病。那是個富貴病,家裡窮得快砸鍋賣鐵了。田伢子正放暑假,田嫂就跟別人說她帶著娃兒到金平河淘金掙幾文錢好把男人送進醫院。”

“這……狼伯,我不曉得她是……”牛娃子突然間心虛起來,“我把她攆到企鵝灘去了,你知道,那是塊死灘,她……”

“嘿嘿,牛娃子噯,你到底還人小心嫩,欠磨練哪。”狼伯詭秘地笑笑說,“要是人人嘴上說的都是真話,世界上就用不著**和法院了。”

“狼伯,你說她是在騙人?”

“哼,久病無孝子,久病也沒有規矩的婆娘。那姓田的病歪歪在床上躺了一年,她心裡還不咒他快死!別瞧她哭哭啼啼的,那是在演戲。就像臭婊子翠萍,今天來探監還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要變賣首飾交足一萬元罰金贖我出去,明兒一轉身就跟著那個滿臉騷疙瘩的四川耗子私奔了。拐她的雜種就是釘瞎老子左眼的仇人。她倒好,一點不記仇!臨走還把老子埋在酒罈下的十五克金子挖跑了,這可是我為自己準備的棺材錢哪!這對狗男女,害得老子白蹲了兩年牢房。”馬燈晦暗的燈光下,狼伯那張馬臉扭成了s形,獨眼射出一股冷颼颼的兇光。狼伯每每提到翠萍,都是這副嚇人的表情。

也難怪狼伯會如此憤慨,他年輕時窮得叮噹響娶不起媳婦,四十歲時政策放活了,允許來金平河淘金,他這才積攢了點錢娶了山妹子翠萍。這雞飛蛋打的故事牛娃子已聽狼伯嘮叨過不下一百次了,耳朵都快聽出老繭了,一點都沒新鮮感。他感興趣的是田嫂和年紀與自己相仿的田伢子。他打斷狼伯的思路問:

“狼伯,你說田嫂到金平河不是來淘金的?”

“屁。一個弱女子一個瘦伢子,光挖沙穴就要累斷他們的筋骨!”

“那你說她到這兒來幹啥哩?”

“這號女人我見得多了,她是來釣魚的。”

“釣魚?馬關鎮四周有很多魚塘,幹嗎非要爬山越嶺到這裡來釣呢?”

“嘻嘻,你牛娃子還小哇。”狼伯暖昧地笑了笑說,“那可不是普通的釣魚。她是把自己做誘餌,釣條貪嘴的魚兒。唔,說白了吧,就是要重新找個主兒。金平河有不少腰包快脹破了的淘金漢呢。”

“她要真這麼想,還帶田伢子來幹啥呢?一個人多自由,田伢子在跟前總歸是累贅吧。”

“牛娃子,你又不懂了,這叫掩人耳目。”

“她要是重新找了主,會把田伢子怎樣呢?”

“嘿,還沒斷奶的嬰孩都捨得扔,十三四歲的半大小子還在話下嗎?”

牛娃子心裡一陣隱疼,不再吱聲。

一定是你盛水時竹筒的落地聲驚動了黑娘,它條她一下跳起來,從石籠子中央奔到柵欄邊。它的腹部空癟癟的,肚皮貼到了脊樑骨。剛被你關進石籠子時,它的四隻狗**飽滿得就像四隻熟透的甜橙,黑虎稚嫩的嘴唇只要一舔到**,就像擰開了水龍頭,潔白芬芳的乳汁便會自動溢流出來。餓了兩天,光潔的狗**上出現了許多褶皺,就像甜橙被擠幹了汁液。這時,黑虎扭轉脖頸叼住黑孃的**。你雖然看不見被含在黑虎嘴裡的**分泌乳汁的情景,但從黑虎拼命下墜的身體和顫動的四肢,從黑娘不斷跳動的耳垂和齜牙咧嘴的臉部表情,不難推斷出這狗**已像斷了源的水龍頭,半天才流出一兩滴水來。本來嘛,餵奶也是一種感情的依戀,是一種幸福和歡樂,現在已變成一種痛苦,變成一種刑罰。

好啊,飢餓囚禁已開始產生效果了,你想。這僅僅是場序幕,好戲還在後頭哩。

你本想躲在草叢中繼續當段時間熱心的觀眾,但既然不小心弄出響聲驚動了黑娘,就索性走到柵欄前,將盛水竹筒探進柵欄去,嘩嘩,將半竹筒水傾倒進石籠子內一隻竹槽裡。

斷食不斷水,會延長生命,會加劇和膨脹飢餓感,會使黑娘和黑虎餓瘋餓狂。

水柱一落進竹槽,黑娘便猛虎撲食般地撲過來,兩隻前爪摟住竹槽兩端的固定樁,一副要獨霸世界的貪婪相,唇吻探進槽內,咔嚓咔嚓噬咬著水。它大約以為水裡有可以果腹的食物呢。你覺得挺好笑。你倒進去的是清泉水,水啊,純潔的水,連只可以塞牙縫的蝌蚪也沒有。黑娘在槽內噬咬了好一陣,才垂頭喪氣離開竹槽。

“唔,餓了嗎?”你和顏悅色地對黑娘說,“可口的香甜的點心就在你身旁哩。”

狗聽不懂人話,它無法領會你的意圖。你很遺憾。

黑娘和你隔著柵欄面對面佇立著。突然,它朝你汪汪汪發出一串音質圓潤、音色純正、音調柔和、似嬌似媚、發自丹田、蕩氣迴腸的吠叫,緊接著,那根耷拉在兩胯間又黑又亮的尾尖有一撮白毛的狗尾巴富有生氣地陡立起來,靜穆了一會,向兩邊甩擺,節奏舒緩輕巧,像在舉行特有的歡迎儀式。猛然間,尾巴甩擺的節奏加快了,上下翻扭左右舞動,一會兒掄出無數圓圈,像激情的旋渦;一會兒攪出花瓣似的碎片,猶如盛開的墨菊:你從來沒看見過這麼精彩的狗搖尾巴。眼花繚亂,簡直是一種藝術表演:汪汪——吠叫聲甜膩膩,透出無限諂媚。哦,黑娘是在竭盡一條母狗的所能向你央告,向你哀求,向你乞憐,向你討好,向你求饒,指望你能施捨恩賜給它一點食物。

狗是有靈性的動物,它知道自己的生命和寶貝狗崽黑虎的生命掌握在你的手裡。

多懂事的母狗呀,你差不多就要心軟了,但一種更為強大的想要解開自己身世來歷之謎的願望阻止你向它發善心。你不能將花了你一個月血汗錢的實驗就這樣輕易半途而廢。

你不願再繼續觀賞這種可憐巴巴的弱者向強者的乞求。你轉身欲走,突然,黑娘臉一變,雙眼噴射出歹毒的光,狂吠一聲惡狠狠朝你撲過來。它一頭撞在柵欄上,發瘋般地用尖利的狗牙嚼咬樹樁,啃得爛木屑紛飛。可惜,栗樹樁結實得連豹子也休想咬斷。

你退回山腳,黑娘還汪汪汪發出淒厲的吠叫。

淘金是男子漢的事業,在野外風餐露宿不說,開渠、挖穴、鏟沙、灌倉、淘洗這五項工序沒有哪一項是可以輕巧偷閒的。淘金者得先在水流湍急的河裡用石塊壘一條可以放置金船和金盆的水渠,然後要在選定的河灘挖坑,把兩三尺深的卵石層挖開,底下才是可能混雜著黃金的馬牙石與泥沙。這時,河水已滲進坑穴有一尺多深,淘金者就得從水裡剷起沙石裝在畚箕裡,再搬到水渠旁慢慢傾倒進金船艙裡,一面灌一面還要用手不停地淘洗;長條形的金船艙底用一寸至兩寸寬的薄木片隔成十幾條橫槽,俗稱“搓金板”,在水流漫長的衝擊下,泥沙和小石子漂流而去,沉重的金屑便會滯留在“搓金板”的槽槽間。再經過反覆淘洗篩選,安置在金船下方的金盆便有可能望得見黃澄澄的金砂。

僅僅是可能。

淘金者不僅需要高強度的勞動力,還需要堅強的神經。泡在水裡勞累了一天,當然會有驚喜,但更多的是嘆息。一無所獲是家常便飯。正常光景是淘得幾粒和灰塵差不多細碎的金屑。淘金者得忍受住一次又一次幻想破滅的打擊。

沙裡淘金,談何容易。

起碼有一點是被狼伯說中了,一個弱女子和一個瘦伢子是吃不得淘金這碗飯的。才幹了一天,田嫂似乎就累垮了,太陽才剛剛偏西,她就不停地用拳頭捶打自己的腰桿,對正在金船邊淘洗沙石的兒子說:“田伢子,你累了吧,第一天,別幹得太猛了,早點歇工吧。”

“好的,阿媽。”田伢子答應道。

企鵝灘和蛤蟆灘水土相接,牛娃子和狼伯的窩棚搭在蛤蟆灘的東頭,田伢子和田嫂的窩棚搭在企鵝灘的西頭,相距才幾米,對方的一舉一動都看得很清楚。牛娃子發現,一天下來,田嫂才挖了一個坑穴,坑穴裡的水才剛剛漫過半截腳杆,莫說企鵝灘是塊死灘,即使是塊金脈纏繞的寶灘,怕也發不了財哩。

“閹著玩哩。”狼伯皺著鼻子說。

牛娃子和狼伯歇工時,田嫂和田伢子吃完晚飯。田伢子躺在河岸草坡上看書,那模樣活像是城裡來旅遊避暑的學生。田嫂換了件乾淨的藍底黃花襯衫,河谷溼氣重,外臥面還套了件玫瑰紅腈綸背心,到河邊洗臉。河水清清像面鏡子,她仔細地端詳著自己,還掏出把翠綠的塑膠梳子把蓬亂的頭髮梳理得光滑熨帖,腦後還挽了個橢圓形的髮髻。回窩棚時,看見河灘卵石縫裡長著一簇野菊花,便順手摘了一朵,插在圓髻上。牛娃子驚訝地發現,田嫂像換了個人,瓜子臉很秀氣,身材不胖不瘦挺中看,那朵鵝黃色的菊花把她襯得鮮亮,說她是田伢子的姐姐沒人會懷疑呢。

“魚餌香噴噴,才會有魚來咬鉤。”狼伯鄙夷地說。

荒蠻的金平河幾乎是清一色的男性世界,突然來了個女人,就像美國動物園來了只中國熊貓,怪轟動的。傍晚,一向冷清的企鵝灘和蛤蟆灘變得熱鬧起來,胖的瘦的、老的少的、俊的醜的、本地的外省的淘金漢子三三兩兩在田嫂的窩棚前悠來逛去,眼睛都毫無例外地火辣辣,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往田嫂身上瞄:要是這些男人的眼睛變成火星,絕對會引起一場火災。

按狼伯的說法,這些都是想咬鉤的魚。

奇怪的是,淘金漢子們只在企鵝灘周圍轉來轉去,沒哪個敢靠攏去和田嫂搭訕。

太陽落山了,牛娃子剛把窩棚裡的馬燈點亮,白騾子笑嘻嘻鑽了進來。

白騾子在金平河淘金漢中算得上是個人物。在腰纏萬貫的金霸頭和像狼伯這樣敢用鋤頭劈腳杆的硬漢子面前他是孫子,在初出茅廬的生手和出來混口飯吃的窮苦夥計面前又是爺爺。他本來也是淘金漢,但生性懶惰吃不起苦,才正兒八經在河裡泡了兩個月便洗手不幹了,有時在金販子和淘金漢之間做做掮客,有時在爭灘鬥毆的兩夥淘金漢之間做做調解工作,有時幫金霸頭守守攤子做臨時工頭。一句話,是個無賴混混蟲。一個人的綽號集中反映了一個人的德性。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號人居然也有特長,天生一副渾厚嘹亮的好嗓子,唱山歌能把女人唱醉了。

白騾子一鑽進窩棚,便詭秘地壓低聲音說:“狼伯,小弟我要向您老討杯喜酒吃。”

“馬尿倒是有一壺。”

白騾子身上那股劣質香水味嗆得牛娃子直想咳嗽。

“嘻嘻,窩連窩心連心,那婆娘雖說不是黃花閨女,還是挺水靈的哩。”

“呸,放你孃的屁。”狼伯罵道,“老子不認得她。老子只曉得守著自己的蛤蟆灘,管不著她的窩棚搭在哪方。”

“瞧,我說嘛,狼伯是條真漢子,哪會瞧得中一個候補寡婦。”白騾子收起了酸溜溜的腔調,喜出望外地說,“大夥都還以為這姓田的淘金婆娘是狼伯相中的花哩。”

怪不得這些個淘金漢們都不敢靠攏去和田嫂搭訕,敢情是怕狼伯的鋤頭,牛娃子想。

“老子嚴正宣告,和她沒有半點瓜葛。”

“小弟就等著狼伯這句話呢。狼伯也知道,我就好這一口,從不挑精揀肥。我……嘻,嘻嘻嘻……”白騾子涎著臉笑。

“老子沒興趣來管你的風流事。你早把她勾跑早好,省得老子看著扎眼。”

“狼伯吩咐,小弟敢不從命?不是吹,只消兩支山歌,就可以勾走她的魂。只是……狼伯也曉得小弟的習慣,先要潤潤喉嚨。”

“發酒瘟。”狠伯罵了一句,從牆旮旯撿起一瓶揚林肥酒扔進白騾子懷裡,“滾吧。”

月上樹梢,企鵝灘響起白騾子有韻有味的歌聲:八月的桂花香又香,

三十歲的大姐好模樣;

我有心砍棵大樹做只船,

把姐送進銀河灣……田嫂拾掇了碗筷,又藉著月光在河邊洗衣裳。銀白色的水波在她手裡湧動翻滾,歌聲和水波交織在一起。但她既沒有搭腔,也沒抬眼去望白騾子,彷彿是個聾子。

“她是在搭豆腐架子。”坐在窩棚前石坎上觀望的狼伯對牛娃子說,“女人都是這個德性,心裡一百個願意了,嘴上還要說一百個不。”

我想姐想得心焦,

姐想我想得心跳;

摘片芭蕉葉子搭座橋,

姐呀,過橋莫怕橋兒搖……

白騾子沿著彎彎曲曲的河灘,邊唱邊向田嫂走攏來。他的腳步輕飄得就像在跳霹靂舞。牛娃子發現,田嫂洗衣裳的動作加快了,急急忙忙把漂在水裡的幾件衣裳擰乾收起,就回自己的窩棚把竹門關死了。

白騾子以田嫂窩棚為軸心,活像頭拉磨的騾子走了一圈又一圈,走一圈便唱出一支山歌。唱到皓月當空,田嫂窩棚裡還是沒有一點動靜。

我是林中寂寞鳥,

姐是草叢孤獨花;

寂寞鳥配孤獨花,

半世悽苦一夜消……

看來,白騾子頂多是業餘水平,還沒唱出個子醜寅卯來,嗓子就啞得像公雞叫。

“莫急,她要等田伢子睡熟了才會出窩棚呢。”狼伯咂著水煙筒,滿懷信心地對牛娃子說,“唔,她走出門來會說,舌頭比百靈還巧的大哥喲,山歌唱多了會脖子疼哩。白騾子就會說,我正要向大姐討碗水喝。她就會給他端盅茶來,嘿,勾搭上啦。這種事我見多了。”

狼伯的話音剛落,田嫂窩棚的竹門就吱呀一聲開啟了。牛娃子看見,她端的不是茶盅,而是隻破臉盆,譁,滿滿一盆水澆在白騾子頭上。自騾子算是提前過潑水節了。

“哪裡來的夜貓子,別處唱去。”田嫂柳眉怒豎,咬著牙訾罵道,“吵得人睡不著覺!”

白騾子狼狽不堪地溜走了。

不知道為什麼,牛娃子希望田嫂潑在白騾子頭上的是一盆骯髒的洗腳水。

“看不出這婆娘還有幾分潑辣。”狼伯說。

“也許她不是來釣魚的。”牛娃子說。

“屁。她一定是曉得白騾子不過是一條小泥鰍。牛娃子,我敢打賭,她不想要咬鉤的小泥鰍,她要釣大魚呢。”

黑孃的兩隻狗眼都餓綠了,在蒼茫暮色中像兩粒螢火蟲。它在狹小的石籠子裡躥來躥去,狗臉上一副困獸猶鬥的兇相。現在要是往石籠子裡塞進一頭羊去,它會像狼一樣猛撲上去把羊撕成碎片的;要是你牛娃子跨進柵欄去,說不定它也敢撲上來咬你的喉管哩。急餓極了的畜生連菩薩也敢吃,狼伯曾這樣說過。

你趴在地上,輕輕撥開草葉觀察石籠子裡的動靜。

黑娘四隻狗**徹底萎癟下去,像曬蔫的豬尿泡吊掛在腹部。黑虎大約是餓壞了,不時往黑娘肚皮底下鑽拱,都被黑娘用狗尾擋開了。突然,黑虎機靈地繞過黑孃的尾巴,從黑孃的前胯鑽進腹下,敏捷地一口叼住**,拼命吮吸。霎時間,黑娘唇吻歪扭、眼瞼下垂,整張狗臉皺成苦瓜,四肢彎曲做跳開狀,卻又似乎無力掙脫一種母性的哺乳本能,站在那兒猶豫不決。小狗崽吸不到一滴奶,急了,在**上咬了一口。你看見,黑娘跳起一尺多高,汪地怪叫了一聲,它左排第二隻**已被咬開一個口子,滲出紅草莓般一汪血斑。它憤怒地用前爪在小狗崽額頭蹬了一腳,黑虎被蹬出兩尺多遠。它似乎還不解恨,趕過去張嘴在黑虎後頸上啃了一口,叼掉了一小撮狗毛。黑虎驚駭地跳到柵欄邊嗚嗚哀叫。

才餓了三天,黑孃的感情就發餿變質了。

飢餓是魔術師,飢餓是創造家。

連牛娃子自己也不明白企鵝灘究竟有什麼東西值得他不停地去張望。田伢子搬運畚箕慢得像蝸牛爬,田嫂挖坑穴的動作像是在繡花,兩天來連一粒金屑屑都還沒淘到呢。同樣是荒漠的沙灘,同樣是挖穴、鏟沙、淘洗這一套他牛娃子幹了兩年早就幹膩了的淘金工序,沒半點新鮮玩意兒,但不知為什麼,他兩隻眼睛就是不聽使喚,稍不留神便歪斜到田嫂和田伢子身上去了。

他們到了河邊,田嫂總是綰著褲腿搶先跳進水去:“田伢子,你在岸上接畚箕。”幹了一陣,田伢子便會用央求的聲音說:“阿媽,你上來,讓我來挖一回穴吧。”田嫂便搖頭說:“我不累,你別煩我了。”過了一會兒,田伢子又說:“阿媽,我在岸上挨太陽烤,都快熱死了,讓我下來涼快涼快吧。”田嫂便用頗為嚴厲的語調說:“別噦唆,你身子骨嫩,泡不得涼水。來,接著畚箕。”

清早和傍晚,料峭寒風下,狼伯一概讓他牛娃子跳到坑穴泡在水裡挖沙鏟沙,有時兩條腿泡麻木了,狼伯也不來換他一下。

瞧,田伢子望著坑穴邊半畚箕河沙不滿地說:“阿媽,你怎麼不把畚箕裝滿呢?老是這樣半畚箕半畚箕地洗,猴年馬月才能淘到金子呀!”“你還在長身體,別閃了腰。”田嫂說。“不,我已經是大人了,我拾得動的。”田伢子倔犟地說,“你往畚箕再鏟兩鍬沙,不裝滿,我不抬了。”“好吧,唉。”田嫂鏟了薄薄兩鍬細沙,安慰似的朝畚箕裡填了填。

狼伯每次往他牛娃子畚箕裡裝河沙,都要冒出尖尖隆得像座小山,還嫌不過癮,還要用鐵鍬在沙堆上敲鐵實了才讓他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