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失望的是,當內雅看到阿凸聳弓的脊背、相對於非洲雄象來說瘦小的身軀,和前額鼓突的“智慧瘤”時,它突然醒悟過來,嫌棄地打了個響鼻,收回鼻子,惡狠狠地一甩,把一團沙土全潑在我們頭上,好像在對我們的亂點鴛鴦譜表示憤慨和抗議。
四海之內皆兄弟,印度象非洲象都是大象,幹嗎關係弄得那麼緊張呢?在我們看來,阿凸嫌棄內雅嘴裡那兩根長牙,是很不公平的。你不是也長著兩根長牙嗎,你怎麼不嫌棄你自己?是的,印度雌象不長象牙,但你不能由此得出結論說,長象牙的雌象都是怪物。平心而論,雌象長象牙,有百利而無一害,既不影響美觀,也不影響生兒育女,既能作為工具掘開板結的山土獲取鮮嫩的竹筍,又能當做武器抗擊虎豹豺狼。印度雌象不長象牙,是物種進化的一大遺憾。習慣與偏見矇蔽了阿凸的眼睛,使它分不清美醜,看不到價值所在。
內雅犯的是同樣的錯誤,誠然,阿凸的體格不如如非洲雄象那般高大雄偉,也不像非洲雄象那樣脊背挺拔走起路來威風凜凜,但畢竟是大象,力拔山兮氣蓋世,形象怎麼說也是第一流的。至於說到阿凸前撕邢對“智慧瘤”,更是印度象的優點。解剖發現,印度象平均腦容量大於非洲象,智商比非洲象高,學習能力比非洲象強。有一次,幾個年輕人在象館外的草坪上用行動式錄音機播放音樂,跳起迪斯科,阿凸看了一會兒,竟然就學會了,也跟著音樂扭擺起來,屁股一甩一甩的,還真像那麼回事呢,把那幾個年輕人都比了下去。要是讓非洲象來學,恐怕要花幾個月時間才能教得會。內雅厭惡阿凸前額上的“智慧瘤”,這實在是黑白不分,是非混淆。
種族歧視,說到底,是傳統偏見。
如果阿凸和內雅能擯棄各自的成見,生活在一起,不僅不會再受孤獨與寂寞的折磨,還能互相取長補短,互幫互襯,使日子過得更瀟灑。
一個星期過去了,阿凸和內雅始終以磚牆拆除後的那條痕跡為界線,不越雷池一步,真正的以鄰為壑。互不來往,還奢談什麼增進感情啊!
那個滿腦子怪念頭的大學生又出了個餿主意,說是並灶餵食,並池供水,還怕它們不串門?同吃一鍋飯,共飲一池水,還怕它們不團結友愛?
原來隔成兩個象館時,每個象館都設有一個食槽和一個水池,這段時間雖然磚牆拆除了,但還按老習慣分槽投料分池供水。
翌日,就按新規矩,將兩頭象的食料合併在一起,投到原印度象館的食槽裡,同時,只給原非洲象館的水池裡放水。這叫一石兩鳥一箭雙鵰,阿凸吃了食,嘴幹舌燥,必須越過界線去喝水,而內雅不可能光喝水不吃食的。互通有無,共同生活嘛。
事情的發展與我們的願望剛好背道而馳。當內雅飢餓難忍,眼睛盯著原印度象館內食槽裡那一串串香蕉,舉起一隻象蹄試圖跨越界線時,阿凸突然從食槽邊氣勢洶洶地奔過來,長鼻像鞭子似的在空中抽舞,閃著寒光的象牙直指內雅的胸脯,低聲吼叫著,好像在警告內雅:雖然大象信奉雄不跟雌斗的信條,但對不同種族的雌象則另當別論,你若膽敢侵犯我的領地,我會白牙子進紅牙子出把你捅成蜂窩煤的!
內雅不得不在界線邊痛苦徘徊。
阿凸吃飽了,按習慣,要喝水消食,但水池早已乾涸,一滴水也找不到,抬眼望去,內雅所在的那半壁象館裡,水管裡滴淌著晶瑩的泉水,水池裡清波盪漾,飄散出一股水的清涼的氣息。它舉步朝水源走去,內雅撅挺著象牙擋住了它的路,身體繃得緊緊的,標準的抗擊外侮捍衛主權的姿勢,彷彿在下最後通牒:雖然雌象奉行對雄性以禮相待的準則,但對覬覦我領土的異族是不會講客氣的,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要和你血戰到底!
非洲雌象的體魄和力氣都不在印度雄象之下,鼻子的長度和象牙的硬度也絕不比印度雄象遜色,真要打起來,阿凸未必能佔上風,因此,阿凸不敢貿然越過界線。
其實,阿凸這兒的食物吃不完,內雅那兒的水更用不盡。互相調劑,不僅不會造成任何損失,還能營造互助互愛的親密氛圍。
等到夕陽下山,阿凸沒能喝到一口水,內雅也沒能吃到一口食。員工害怕這兩頭寶貴的大象會飢渴成病,只好又往原非洲象館的食槽裡妥食物,當然也同時給原印度象館的水池裡放水。
這以後,阿凸和內雅的關係日益緊張,它們在象館中央那根房柱上磨蹭身體,將唾液和象毛塗抹上去,又沿著那條界線撒尿。這是哺乳動物慣用的佈置疆域的做法,留下自己的氣味,宣佈這塊土地歸我所有,任何僭越都是非法入侵!
咫尺天涯,身體靠得很近很近,心卻相距很遠很遠。
種族歧視,是矛盾的根源,是戰爭的起因。
怪不得世界上從未有過印度象和非洲象雜交的記錄,它們根深蒂固的種族意識,阻礙了彼此融合。犬科動物、貓科動物、牛科動物中的部分品種,能突破種族的隔閡,生活在一起,有的甚至能衝破物種的侷限,實現生命的融合與共生。但智力發達的高階物種,如大象和幾乎所有的靈長類動物,卻無法做到這一點。就像從沒聽說過印度象和非洲象能和睦相處一樣,也從沒聽說過恆河猴與紅面猴有過種族融合的例項,雖說這兩種猴子在分類學上同科同屬,血緣關係很近。
也許是越高階的生命,種族意識就越強,就越有同種同族的認同感和異種異族的排斥心理,不曉得這算不算是一種進化的必然。
我們擔心緊張的對峙狀態終將爆發你死我活的惡鬥,便只好又把那堵磚牆給砌了起來,又分割成印度和非洲兩個象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