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2章

蔓蔓青蘿 樁樁 第1頁,共2頁

第89章

阿蘿那日由得馬飛奔往西,只緊緊地伏在馬上,不知奔了多久馬才停下。她慢慢地睜眼起身,發現進入了一個山谷。下了馬,腿一軟就栽倒在地。馬一聲長嘶竟離她跑開。阿蘿大急,這時候無馬怎麼前行?她瞧著馬的背影嘆了口氣,坐著揉了會腿,坐在地上休息。突聽到林邊一陣陣山歌飄來。她出聲喊道:「有人嗎?」

歌聲一停,不多時林間出現一位少女,十五六歲的年紀,一副機靈樣,張望了一下就走了過來,阿蘿衝她一笑:「你是這裡的人嗎?」

少女一呆:「姐姐你好美!」然後就笑了,兩個梨渦又圓又深,可愛之極,「姐姐怎麼來的?」

阿蘿慢慢站起身,心裡有幾分喜歡這個少女,便笑道:「我穿了男裝你也能瞧出我是女的?我叫程箐,呃,寧國與陳國打仗,我和家人一起離開懷城跑了出來,不知怎的和家人失散,馬跑到這裡也把我扔下自個兒走了。」

「呵呵……」少女掩嘴輕笑道,「姐姐穿著男裝但是頭髮卻沒變啊。」

阿蘿一摸頭髮,「噗嗤」也笑出聲來。身上還是無力,便問道:「能否告訴我這是哪裡?」

少女笑道:「他叫我小泡沫,程姐姐也這樣叫我罷。這是夏國依龍城邊上的黑風寨。」

黑風寨?阿蘿直覺看看四周,山青水秀,怎麼取這麼個名字?有無黑山老妖?小泡沫聰明地看出阿蘿的心思,咯咯直笑:「這山谷底不時有黑色的障氣飄出,障氣有毒,臭不可聞,所以才取名叫黑風寨。不過,障氣一去,便什麼事都沒有了。」

阿蘿摸摸頭上,還插著幾粒明珠,便取了下來遞給小泡沫:「妹妹能否幫我尋一住所,備些衣物吃食?」

小泡沫抬抬眉:「程姐姐客氣了,這寨子難得有客,不需如此的。」說著伸手牽住阿蘿往寨子行去。見她只走得兩步,便喘氣不已。不由疑惑道:「程姐姐是病了嗎?」

「是病才好沒兩日,昨晚又騎了一夜馬,身體發虛,休息兩天就沒事了。」阿蘿笑道。

「那程姐姐稍等片刻!」小泡沫從懷裡摸出一隻小竹哨吹響。

片刻之後,林間奔出了幾人,阿蘿一下子就笑了起來,這個她知道,滑竿!

山路彎回,阿蘿慢慢看著景緻,每到曲回之時總又柳暗花明。不覺讚歎這裡地勢險要,風景奇佳。小泡沫走慣了山路,跟在滑竿後絲毫不見氣喘,行了半個時辰,阿蘿眼前一亮,好雄壯的寨子。有些像羌族的碉樓。石塊天然堆砌成寨子的門樓高聳離地十幾丈。進了寨門,山頂原來是一大片空地,零落散建著七八十座低矮的石頭和木頭房子。正中有一座三層高的木樓。阿蘿心想,莫非這是寨主的房子。

小泡沫人緣極好,一路行來,總有人笑著和她打招呼。阿蘿注意到這些人對小泡沫都極為尊敬,不由得啞然失笑,這樣也能遇貴人,她多半就是寨主的女兒了吧。

果然,下了滑竿,小泡沫真的拉著阿蘿走向中間的木樓。走進去侍女紛紛對小泡沫行禮:「瑪花小姐!」

「你叫瑪花?為什麼又叫小泡沫呢?」阿蘿有些好奇。

小泡沫臉一紅,帶著少女特有的嬌羞低下頭,抬頭時眼睛閃閃發光:「蒼邪說我是攏江裡的小泡沫,他總是這樣叫我。」

阿蘿呵呵直笑。小泡沫太可愛了。不象寧國女子扭捏,這裡的人想來對愛情都是這般勇敢坦白吧。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劉珏,他也是從不掩飾感情之人。他現在還在臨南城嗎?他知不知道自已已流落到了夏國呢。還有暗夜,他敵得過楚南麼?笑容凝固在了她臉上,眉間掩上一片輕愁。

小泡沫善解人意地吩咐下人帶阿蘿去休息。「程姐姐休息幾日身體恢復了再去尋找家人吧。」

阿蘿點點頭。

養得兩日,阿蘿身體慢慢恢復,正想告辭下山,小泡沫驚慌地跑來:「程姐姐,你走不了啦,寧國攻下了懷城,王上下令關閉邊塞,所有的寨子也都要備戰!」

劉珏終於過了漢水,寧國大軍絕對會滅了陳國,然後……阿蘿有些內疚地看著小泡沫。她救了她。但是,她的心上人將來卻會滅掉她的國家。

「程姐姐,寧軍死定了!」小泡沫突然自信地說道。

「為什麼?」

「因為蒼邪帶著夏軍在陳國啊,有他在,寧軍絕對不是他的對手!」說起蒼邪,小泡沫臉上又飛出了光彩。

阿蘿苑爾:「蒼邪是你的心上人麼?他是什麼樣子的呢?」

小泡沫坐在阿蘿旁邊,望著青綠的山眼裡如夢如幻:「蒼邪是王上唯一的兒子,我夏國的太子,他長得和姐姐一樣美麗,他的臉任何女子都會嫉妒。蒼邪有最高強的武功,他能在山林裡獨自打死兩隻豹子。他是夏國所有女子愛慕的王子!」

阿蘿想,長的比女人還漂亮?她想起了同性戀,這樣的男人還叫男人?武功高強麼?她嘴角一彎,竟起了拿劉珏去比的心,忍不住覺得自已小性兒,可是女人的心思就是這樣,心裡的他才是最好的。

出不了邊境,回不了寧國,阿蘿只能留在山寨裡等待。陳國的訊息不斷傳來。一月之後,小泡沫又興奮起來:「程姐姐!蒼邪回來了!已經過了攏江!他多半是勝了!」

阿蘿心往下一沉,難道劉珏大敗?他怎樣了?心裡的那股子慌張一陣緊似一陣,她捉住小泡沫的手連聲問道:「確定嗎?寧軍真的大敗了嗎?知道交戰的情況嗎?」

小泡沫被問得暈頭轉向,半響才答道:「我爹去了王宮都有一個月了,現在還沒回來,我聽從依龍城裡來的人說起的。」

依龍城,陳夏邊境的那座城市?阿蘿心急,太想知道戰況想探聽劉珏的訊息,心念一起就再也止不住:「小泡沫,謝謝這些天你照顧我,我要離開寨子下山去依龍城打聽我親人的訊息。」

小泡沫為難地看著她:「可是現在很亂,依龍城是兩國共治的城,程姐姐你一個人我怕有危險。」

有危險也得去,正因為兩國共治的城,所以更容易知道最確切的訊息。阿蘿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去。小泡沫勸不住她,便給她備了行囊。從手上取下了一隻象牙鐲子遞給阿蘿:「程姐姐,給你這個留個紀念。要是有什麼,我們寨子裡的人都認得,會幫你的。」

阿蘿感激地看著小泡沫,認識她一個多月,就象自已的小妹一樣。她想了想,取下了脖子上的翡翠鏈子給小泡沫戴上:「這個是我,親人送我的,我只有這個,我們交換。」

告別依依不捨的小泡沫,阿蘿坐滑竿下了山,問明方向,走了兩個時辰到了依龍城。

依龍城實為進入夏國的咽喉要道,兩山夾圍,中間正好有一條山縫,陳夏便以此為界,分為東城和西城。最險之處的山縫上設有吊橋,下面是萬丈懸崖。無戰事之時吊橋放下,兩國百姓可互相往來行商買賣,每天日落時分兩國各收起一半吊橋,依龍城就獨立分為兩座城池。

此時已是九月初秋。夏國進入最美麗的時節,山上的樹木五彩斑斕,碧空如洗,陽光明媚卻不熱烈。阿蘿換上了當地人的服飾,窄袖長袍,腰帶衣襟花紋鮮豔。長髮束在腦後,又成了一個面如朗月的翩翩公子。

從山寨方向進依龍城沒有任何阻擋。再往前行見兩山之間的山道上已站滿了士兵,氣氛緊張。吊橋早已被收起,一問之下方知,夏國蒼邪王子從陳國戰場撤兵,兩國關係緊張起來,夏王下令收了吊橋,封鎖邊境,怕寧軍攻入佔據依龍城。

阿蘿望著那道深不見底的懸崖,寬三十來丈,就算是輕功卓絕的高手不長翅膀也飛不過去。看著還屬於陳國的依龍城嘆了口氣,只能暫時呆在西城裡了,她慢慢回城找了家客棧住下。

阿蘿不知道這裡有沒有寧國的人,夏國人現在提起寧國就帶著敵意,她更不敢暴露身份,懷著一線希望每天上街坐在酒樓茶館裡聽夏人議論戰事,希望聽到劉珏的訊息。每日外出她都悄悄地在路旁一面山石上刻畫著「sos」這三個字母,每天去加深一點刻痕。小心地不讓別人發現。她想如果劉珏和烏衣騎看到這些字母便知道她在這裡了。

從往來客商和酒樓裡聽到的訊息都是寧軍運城如何大敗陳夏聯軍。夏國太子為保實力見勢不妙從陳國撤了軍。幾萬兵力都分佈到了各城池及王宮裡準備迎戰。依龍城裡氣氛越來越緊張,寧軍的訊息斷斷續續的傳進阿蘿的耳朵裡。

她時常想,是因為楚南擄了寧國的公主而有了這場戰爭,還是子離要實現他雄霸天下的夢想。子離,真的不是那個憂鬱的四皇子了,他是帝王,帝王會有自已的責任。阿蘿嘆了口氣,不在其位,她無權評說他是對是錯。

如此過了一月,突有驚人的訊息傳來,寧軍攻破陳國都城,陳王降,陳國亡了。一時之間,酒樓裡眾說紛紜。一人高呼道:「寧國狼子野心,亡陳必來攻夏,聽聞寧軍統帥平南王劉珏心狠手辣殺人如麻,他攻入陳國都城後凡稍有反抗者一律斬殺,可憐楚王室只逃脫了二王子楚南一人。正懸賞通緝呢。」

阿蘿一驚「啊」了一聲,忙低下頭去。深深的悲涼與無力感升了起來。戰爭總是要死太多人,而霸業更是由屍骨壘成。想起血流成河的場面,心裡不禁感到害怕。她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普通女子,現在只想保命。要是讓這裡的人知道她是劉珏的未婚妻,寧國的青蘿公主,恐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她想念劉珏,想他快來,又有些怕他來,怕象小泡沫這樣可愛的人在他的大軍進攻下失去笑容。

正怔仲間,酒樓湧進一群官兵,帶頭的軍士高聲呼喝:「寧軍滅陳之後集結隊伍往西而來,依龍東城已歸寧國,奉太子令,西城即日起霄禁!各家各戶有可疑人等需速報官府,否則以奸細問斬!」說著官兵開始挨個查驗身份。

劉珏來了麼?就會出現在懸崖的那一邊了嗎?思念的蟲子在阿蘿心裡亂鑽,恨不得能飛了過去。聽到軍士後半句話又緊張不已,手不由自主交握在一起,突摸到了小泡沫送她的鐲子,一下子安定下來,悠然地喝著茶。不多時兩名官兵來到她這一桌問道:「公子那裡人氏,從何處來,在依龍城做什麼?」

阿蘿抬起頭微微一笑:「我從黑風寨裡來,慕此風景便小住幾日。」官兵被她一笑晃暈了眼,結結巴巴:「可,可有文書信物?」

阿蘿輕揚起手,細膩如玉的手腕上一隻象牙鐲子玲瓏晃動:「黑風寨瑪花小姐是我妹妹!」

官兵一怔,恭敬地一禮:「打擾公子了!」

阿蘿舒了一口氣,卻覺得有道目光粘在了背上。輕輕回頭,酒樓十成人去了九成。遠遠的角落裡也坐了一個身材瘦削的人在喝茶。只看到背影和一頭烏黑的長髮。是他在看自已嗎?阿蘿不能確定。站起身結了茶錢慢慢走了出去。

行不多遠,有個聲音在背後響起,極輕極柔:「方才聞聽姑娘說認得黑風寨的瑪花?」

阿蘿緩緩轉過身,從身形上看是方才背對自已的男青年,他臉上罩了一個銀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張薄薄的唇,聲音低柔目光中卻閃動著一絲凌厲的光。見阿蘿回頭他似乎愣了一下,目光復又清明起來。

「是,我認識她。」來人不辨身份,這聲音,一個男人居然有銀鈴般的聲音!阿蘿驚歎之餘只用最平靜溫和的語氣作答。

「聽姑娘口音不是夏國人?」

阿蘿一驚,他不禁認出自已不是夏國人,也識破了自已的男裝打扮。她反問道:「你是瑪花何人?」

輕笑聲從那人口中溢位:「我是她的哥哥,牙耳。」

阿蘿眉頭輕皺:「好象我沒聽說過小泡沫還有個哥哥。」

聽到小泡沫三字,牙耳的目光這才變得溫和起來:「我是她的遠房表哥。不知姑娘何時認得她做妹妹?」

阿蘿警覺起來,小心地說道:「我是陳國人,寧國來襲和家人失散來到了夏國。小泡沫收留了我。」

「哦,瞧姑娘談吐必是大家出身,落難於此,家人定會著急,我對陳國倒也熟悉,姑娘即認她為妹妹,不妨說說家人情況,牙耳幫忙找尋。」

我的媽呀,小泡沫的這位哥哥怎麼這麼厲害,步步緊逼呢。阿蘿不知道怎麼辦了,硬著頭皮說瞎話:「程箐父母早亡,那日懷城被寧軍偷襲,隻身與幾個家臣跑出城來,半路失散。已是無家可歸之人。」

「這樣啊,」牙耳眼中多了幾分探究。正欲再問,一名官兵走來,附他耳邊說了幾句什麼。他嘴邊露出一絲邪魅的笑容,阿蘿一呆,他的臉藏在面具下而這個笑容竟讓人起了驚豔的感覺。牙耳對阿蘿抱拳一禮:「程姑娘,寧軍已奔我夏國而來,依龍西城陳國滅亡之後已被寧國佔據,這裡也不太平了,我送你回黑風寨吧。」

阿蘿沒有理由拒絕,便鎮定地答道:「如此多謝牙耳公子。」

牙耳叫過兩名官兵護送阿蘿回客棧取行李。阿蘿見官兵恭敬中帶著警惕,暗叫糟糕。自已一番說辭小泡沫絲毫不懷疑,但是她這個遠房表哥卻起了疑心。他是怎麼開始懷疑的呢。阿蘿想起方才官兵附耳與他說話時看自已的目光很是奇怪,難道這裡還有人能認得出她麼?她慢慢走回客棧,對兩名官兵溫和地說道:「我去收拾行李,請稍等片刻。」

兩名官兵立在門口站得筆直,手還握著腰刀。阿蘿於是更加肯定,關了房門急得打轉。跑是沒有用的,能跑到哪兒去呢,這裡人生地不熟。實在沒法,想了想黑風寨的方位,用墨汁淋了幾個大大的「w」型線條在房間裡,留下一線希望。

出了房間,一頂轎子停在了門口,轎旁站了一隊士兵。阿蘿無奈,掀起了轎簾,剛彎腰進去,抬眼間瞥到轎子裡還坐著一個人!阿蘿不由得「啊」的一聲發出驚叫,條件反射般要退出去。那人已迅速抓住她的手腕往裡面一拉,雙臂已圍了過來。

阿蘿渾身血液凝固成冰,楚南低低的輕笑聲響在耳際:「我的公主,我們又見面了。」他的雙臂似鐵箍一般緊緊摟住她,呼吸聲在頸邊摩稜:「我還是第一次見著你會緊張,終於害怕了?」

阿蘿閉了閉眼,人倒霉了喝涼水都塞牙。等驚懼過去,聲音恢復了平靜:「男女授受不親。我跑不掉的,請殿下出轎騎馬。」

「我喜歡這樣,坐轎多舒服啊。」楚南心情終於愉快起來。寧軍破城,他本想抵抗到底,但他那個軟弱的父王卻決定投降。

讓他向劉珏屈膝投降?還不如一刀殺了他!楚南帶著幾十名近衛死士離開了都城,往西投奔夏國。夏王明白寧軍下一個目標就是夏國,素聞楚南武藝超群,對他的投奔表示歡迎,以上賓待他。楚南要報仇,夏王需要一員大將,兩者一拍即合。十月陳亡後夏王擔憂依龍城安危,特令太子蒼邪領重兵駐紮,楚南也隨之前來。不料竟意外見到了阿蘿,不由得驚喜若狂。失而復得的喜悅盈滿身心,抱住阿蘿那裡還肯放。

阿蘿冷冷道:「我不舒服!轎子太小,殿下太肥,殿下不下轎,青蘿下轎騎馬!省得累死了轎伕,轎子摔山澗裡去!」

「肥?你居然說我肥?」阿蘿兩句話把楚南氣得七竅冒煙。自已個高了點,塊頭大了點,渾身上下卻不見一絲贅肉!陳國上下多少女人迷戀他的男兒氣概,她居然指責他肥?楚南大喝一聲:「停轎!」從轎裡鑽了出去,翻身上馬跟著轎子走。

一回頭,看到轎伕如釋重負的表情,氣得一轉頭鞭子就揮了過去:「快點!」

阿蘿捂著嘴偷笑,片刻又開始犯愁,劉珏還不知道自已又落到了楚南手中吧。這一次,真的難逃了。

上了黑風寨,小泡沫驚奇地看到阿蘿和楚南及一隊官兵回來。阿蘿嘆了口氣,笑了笑道:

「對不起,小泡沫,我是寧國人,你可以叫我程箐,也,可以喚我青蘿。」

小泡沫吃驚的張了張嘴:「啊!寧國的青蘿公主!」

楚南看了阿蘿一眼對瑪花一禮:「我尊敬的小姐,我是楚南,蒼邪殿下在依龍城駐紮。寨主大人在王宮回不來,黑風寨現在由我接管。請問寨中牢房在哪兒?」楚南語氣溫和有禮。

小泡沫一呆,回過神叫過一名侍從,楚南直接下令:「送公主進牢,沒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接近她。關閉寨門,不得隨意出入。」

小泡沫又是一呆,失聲喊了出來:「你怎麼能這樣對姐姐!」

楚南笑笑:「我還想多睡兩日安穩覺。」目光中透出冷意,小泡沫生生打了個寒戰不敢再說話,楚南心想這次,劉珏敢再攻來,他一定以阿蘿為人質!

阿蘿進了山寨牢房,覺得和天牢相比,一個五星級賓館一個是碼頭的通鋪大炕。臭氣衝得她有點睜不開眼睛。牢房半埋在地下,陰暗潮溼。角落裡有堆枯草算是床,她看著草上居然還有蜈蚣在爬,雞皮疙瘩就冒了出來。地是泥地,一腳踩在泥漿裡,阿蘿想哭,她連坐的地方都沒有。左右看了半天,終於退到牢房的木柵欄處,這裡算是最乾爽的地方了。她慢慢坐下來。

天漸漸暗了,走廓裡有鐵碗裝著不知啥玩意兒燒著火,發出燻人的味道。阿蘿聽了聽動靜,看了看四下無人,想必都已睡了。她用手碰了碰木柵欄,有手臂粗,後退兩步深吸口氣飛腿劈下,腿震得疼。阿蘿齜牙咧嘴吸著氣走近了細看,柵欄紋絲不動,木質好得很。她沮喪地揉著腿坐下,靠著柵欄閉眼欲睡。

過了會兒,耳朵裡聽到了「吱吱」聲,她想起了耗子。這裡有耗子很正常,沒有理會。

「吱!嘰——」耗子發出淒厲的尖叫聲。阿蘿一抖睜開眼,嚇得汗毛根根豎起。幾步開外不知何時鑽出一條蛇,正在吞食一隻肥耗子。她再也忍不住,跳起來抱緊了木柵欄。「啊!啊!啊——」阿蘿用盡了全身力氣一聲接一聲的大叫著。

躺在床上的楚南隱隱約約聽到驚恐的尖叫聲,正要忽略掉,心頭一凜,是青蘿!他從床上跳了起來,抄起外袍就往牢房跑去。聲音越來越大,楚南慌得顧不得等人來開牢門,連連打碎了兩扇柵欄衝進去,看到阿蘿抱著木柱子閉著眼還在尖叫,她臉色蒼白,渾身發抖。楚南幾步躍過去,大叫著:「青蘿,怎麼了青蘿?」

阿蘿只顧著尖叫,總覺得那條吞了半耗子的蛇就要爬過來。那還聽得到楚南的叫聲。緊跟著跑來的侍從抖著手開啟鎖,楚南一把扯過阿蘿,剛觸到她的身體,就覺得她全身僵硬,閉著眼還在叫。

楚南把她的頭按進懷裡:「不怕不怕,我在,青蘿,我在。」眼睛往牢裡一看,那條菜花蛇嘴裡還有根耗子的尾巴,噁心之極。楚南看了眼懷裡的阿蘿,心裡一痛,抱起她就往外走。一時之間後悔得要死,他怎麼把她扔這種地方來?這山寨的牢房怎麼是這個樣子!

出了牢房,阿蘿才慢慢停住尖叫,窩在楚南懷裡一動不動。楚南嘆了口氣抱她回了房間放在床上,她自動縮成一團,張著驚惶委屈的眼望著他。楚南放柔聲音道:「不怕了,不扔你進那種地方了,好好睡一覺。」

阿蘿還是瞪著他,眼一眨,淚水滴落下來。她想劉珏,劉珏再氣惱也不曾這樣對她。

楚南見她神經仍緊繃著,無奈只得出手拂中了她的睡穴。靜靜地瞧了她半響,楚南長嘆一聲,他終是對她狠不起來。

小泡沫被驚醒走到房間來看,楚南笑了笑:「竟連一日安穩覺都沒有。」

第90章

龍興元年十一月,劉珏大軍渡攏江,佔據依龍城。

夏國雖小,卻易守難攻。各城池寨樓及王宮均依山勢之險建在高山之上。且氣候溼熱,四季無冬。劉珏大軍入夏國國境後不熟山林作戰夏國又好用毒,寧軍損失不少,便駐紮在邊境一線,不進攻也不退兵,守牢了各要道出口。夏國物資驟然短缺起來。也同樣守住了城池,不肯下山一戰,與寧國對峙著。

太子蒼邪領兵一萬退至黑風寨。至今他仍未想明白東西依龍城的天塹寧軍是怎麼過來的。他想著這一問題的時候,劉珏正站在吊橋處。他默然看著腳下的萬丈懸崖,阿蘿曾經對他說起過拋物線的原理。三十丈幾的距離,他不過是算了距離上到山頂支了根木樁遣烏衣騎高手藉著長索蕩了過去,在夜色中砍斷了吊橋鐵索,這邊士兵便衝了過去,也就這麼簡單。

「王爺!夏軍已退往各山寨,依龍城盡歸我軍手中。」一將領報道。

「加固加寬吊橋,砍了鐵索,兩橋合一,以後這裡不分東西兩城了。」劉珏淡淡地下令。他眯縫了眼瞧溫曖的太陽。依龍城兩邊高山色彩更為濃豔。黃綠紅白雜夾點綴山美如畫,真是個美麗的地方啊。

劉珏走在陽光下,心卻一直涼。進入夏國的暗夜沒有訊息,阿蘿也沒有訊息。她消失半年多了,自已竟沒有得到她半點訊息。陳國已滅,她不在南方。劉珏亡陳之後馬不停蹄一鼓作氣又進入夏國邊境。

他慢慢在城中走著。依龍城關門閉戶,空蕩蕩的大街上只有寧軍往來巡邏。玄衣和冥音緊跟著他。劉珏不由自主四處打量著、尋找著。暗夜曾說見過一個「w」型的符號,阿蘿只要在,就一定會留下記號的。每到一處城池他都習慣了慢慢走在街上四處看,走遍了陳國,還是沒有絲毫髮現,如今……劉珏收回了目光,默立在陽光下,每一次都是失望。

冥音輕聲道:「主上不必太擔心,很早我烏衣騎就已派遣人手分散到各國,夏國也不例外,總會有訊息傳來的。」

「嗯,依龍城可有人?」劉珏聲音淡淡的,眉間那股神采飛揚已被連月來的戰事洗涮成了凝重內斂,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分佈在夏國最險峻的十座山寨裡,老王爺道越險峻難攻的地方越需要內應。」

劉珏沒有作聲,繼續走著。不走完整座城,總是不死心啊!陽光是這麼燦爛,可是阿蘿,你的燦爛的笑容呢?劉珏抬頭看看太陽,覺得眼睛有些酸脹,這陽光真是刺眼之極!他低下眼簾,眼裡閃過幾道曲線。他眨了眨眼,是眼看花了吧?眼睛被陽光曬的久了看到的東西都變了顏色,景物支離破碎地晃動著。

他的身體驀然顫抖的厲害,玄衣一驚:「主上!」伸手來扶。這幾個月劉珏幾乎沒有停下過腳步,大軍攻破一座城池迅速進攻下一座城池。不明白他的以為他心狠滅陳,陳國人恨他連絲喘息的機會都不給。只有烏衣騎知道,主子是心急著在找她,急得不肯多歇息一天。每次破了城劉珏就會走遍全城,查遍全城。然後疲憊,失望,攻破城池的興奮和希望全部化為烏有。他卻不肯放棄,鼓足了勁再去進攻再去尋找。這幾月,希望,失望,高興,悲傷,起起落落就一直伴隨著他。數番大起大落之後,初初征戰時的意氣風發鬥志昂揚化作無聲的怒無聲的怨……

有太多次,玄衣和冥音覺得自已都快受不了了,主子卻又冷聲下令鼓勵著士氣前進!而現在,夏國複雜的山林地形、特有的障氣毒藥延緩了寧軍的腳步,終於可以歇息一會了。長時間勝利帶來的興奮讓將士們疲倦不堪。劉珏終於下令守住夏國各要道出口,把座座山寨封鎖包圍,讓寧軍休整。

是一旦停歇的腳步松馳了神經,讓他的身體抗不住了麼?玄衣看到顫抖著的主子心疼地想,情不自禁地勸道:「主上,你坐下來休息會兒吧。」

劉珏一把開啟他的手,幾乎撲倒在一塊山石上。玄衣和冥音嚇了一跳,搶上一步呼道:「主上!」

劉珏沒有回答,一遍遍撫摸著山石上幾不可見的淺淺刻痕。想起了山谷裡阿蘿清脆的話語。

「我教你英文好不好?我都快忘記了。」

「英文是什麼?」

「就是,一種密碼,學會了,別人都瞧不懂,我們倆人能看明白的密碼。」

「比如,這個sos就是救命的意思,太難了你記不住,記點簡單的。」

……

這是他和她才知道的密碼,這是他的阿蘿在對他說話,這是阿蘿在說要他救他!劉珏怎麼也忍不住蔓延在鼻腔裡的酸澀,徑直讓心痛與回憶衝進了眼眶。半年了,半年了!他終於找著她了。她,還活著,她在這裡,她來過這裡!劉珏激動地站起:「傳令搜遍全城,搜遍每一座房屋!只要有可疑的字畫線條都不放過!」

「是!」軍士迅速執行命令。

「玄衣,帶走!」

玄衣愣了愣,不知道要帶誰走。冥音瞧了瞧小心地問道:「主上?」

劉珏「啊」了一聲,笑著指著那塊山石,「帶回帥營!」

兩人對望一眼。這幾個月主上一看到什麼線條,亂七八糟的花紋就來勁,這塊山石……玄衣歪著腦袋看了半天,象是兩根曲線夾著一個圓,是河水?太陽?劉珏猛的敲了下他的腦袋,陰鬱彷彿從來沒有他身上滯留過:「這是阿蘿對我說的話,只有她和我才看得明白的。」

玄衣和冥音臉上顯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長舒一口氣,終於找到了!劉珏曾告訴過他們四個代表不同的方位的符號,這樣的圖形卻從未說過。玄衣嘿嘿一笑:「公主是說想念主上了吧!」

劉珏聞言收了笑容,慢慢道:「她,在喊救命!」

兩人一愣,低頭不吭聲了。

遠遠的跑來一個士兵,喘著氣道:「客棧,客棧裡有好多符號。」

劉珏一甩袍子,迅速走向客棧。那間房間已被圍了個密密實實,劉珏推門進去,就看到牆上,地面墨汁淋出好幾個醒目的「w」型的線條。西方,阿蘿在依龍城的西方!他張著嘴心裡不停地求懇:「天神啊,這次不要再讓我錯過她,求你保佑她,保佑我找到她吧。」

玄衣和冥音很自覺地前去盤問客棧老闆,回來時滿臉興奮:「主上,她來自黑風寨!蒼邪不是退回了黑風寨?會不會是他帶走了公主?」

「那個方向?」劉珏迫切需要證實。

「依龍城的西方!」

「圍住黑風寨,一隻鳥都不要想飛出來!」

「是!」

劉珏靜立在屋子裡,覺得感覺手腳發軟,他無力地揮揮手:「本帥就在這裡歇息會兒,關上門出去吧。」

門輕輕的掩上。劉珏閉上眼想象阿蘿的行為……她在屋子裡徘徊……走到桌旁坐著發呆……來到窗邊往遠處凝望……她一個人睡在這張床上……她臨走前畫下方位告訴自已要自已去救她……劉珏突然倒在了床上,嘿嘿地笑了,他的阿蘿,他的阿蘿也無時不刻不在想著他!

黑風寨易守難攻,山路狹窄處對方只需兩人,下面計程車兵就上不去了。隻身闖進寨子又恐對方以阿蘿要脅。劉珏煩躁不安,她就在山上,卻上不去!

風城子離特使千里趕來,帶著兩個使命。一是前去王宮勸降,二是詢問有無青蘿公主下落。劉珏安排人手護送特使前去夏王宮,對阿蘿的下落不發一語。

終於,他喚來玄衣和冥音:「今晚我要夜探黑風寨。人多反而不好,冥音隨我前去。玄衣你留在城中接應!」

「是!」

入夜之後,劉珏與冥音換上黑色緊身衣悄悄的上山。山道上隨時會藏著人。劉珏不欲驚動對方,一路上調動內息警覺地察探。繞開寨子佈下的處處暗哨,潛行到半山,終於還是被發覺,只聽一聲鑼響。劉珏道聲不好,一拍冥音,兩人飛速退了回去。望著山頂。他恨得一掌劈裂身邊的山石。黯然道:「回去吧。強行硬闖,我怕他們傷著了她。」

回到依龍城,玄衣笑嘻嘻地前來迎接:「主上,成都督回來了。」

劉珏一喜,進去一瞧,成思悅玉立在房中,身上的玉色長袍下有些空蕩,他瘦了許多,眼睛一如往常,明亮如星。劉珏一擺手,示意他不用行下屬禮:「讓我抱抱!」

成思悅嚇了一跳,身體僵硬,臉上勉強扯出一個笑來:「老王爺告訴你的?」

劉珏笑著走前兩步,一把抓成思悅,雙手一摟,頭就靠他肩上了:「他不在,我抱你,阿蘿就在黑風寨,我,又去不了……」

成思悅渾身一抖,哭笑不得:「我的元帥,王爺,莫要如此!風城曾遍傳你好男風,我兒子都出世了……知道了,她在黑風寨,就快見到了,嗯?」他突然覺得以往老王爺抱他時感覺到父愛的溫曖,劉珏和他同歲卻讓他有保護他一生一世的衝動。成思悅的眼睛潮溼了,覺得遇著了這父子倆自已何其幸運。現在還有了自已的家,自已的兒子。

半響成思悅推開劉珏,正色道:「夏王要降了。」

劉珏眉一揚:「為什麼?」

成思悅笑了笑道:「老王爺一直覺得攻打夏國會損失慘重,夏王降是最好,所以我從寧國出發時老王爺就交待如去夏國一定要去見見夏王后。我已與夏王后明月夫人取得聯絡。她是夏國聖女,在夏國與夏王平起平坐。夏國使用的毒都是經由她手製成,如能消戰禍護住子民,她會同意。變夏國為寧國的諸候封地,變相的征服。」

「你已與明月夫人談好?」

「是,且已傳書迴風城,所以璃王遣使者前去締交合約。」成思悅笑道,隱去了中間種種不提。

「夏王願意?」劉珏很懷疑,就衝夏王與王燕回取得聯絡,且助清王謀反看不是這麼簡單。

成思悅一笑:「夏王自不願意,夏王宮早已吵翻了天,如今勉強同意,但太子蒼邪卻是個難題。」

「他是何等人物?我到現在只聽傳說未見其人。」

「見過他真面目的極少,他總是以面具遮掩。」

劉珏想起了運城城下那個騎白馬的身影,沉思一會兒道:「看來只能暫時接受夏國表面的降,以後這裡卻是個隱患,還不如一舉滅了。」

「滅國,就算殺了夏王,夏國人卻是個麻煩,不可能全部殺盡。」

是啊,夏國崇敬自已的神明,且這裡全是山林,劉珏想了想笑道:「我想璃王也是想的慢慢潛移默化最終消除隱患吧。我只要阿蘿,天下是璃王的,他願意就這麼定了。」

龍興元年十二月初十,夏王降,自稱夏候。並獻上各城寨貴女供寧國挑選。

夏國各城寨開啟了關閉三個月的大門。劉珏第一時間領兵上了黑風寨,寨門後的空地上跪著幾百夏人。一萬夏國士兵繳了械跪立一旁。劉珏一看沒有蒼邪,沉聲問道:「那個夏國太子呢?」

一旁的將士答道:「問過了,說早已秘密下山了。」

劉珏慢慢走近跪著的人群裡。眼前突然一亮,兩個少女跪在最前面,一個嬌小玲瓏,一個身材苗條高出一頭。從側臉看,都是美麗的女孩子,從服飾看應當是寨中貴女。「抬起頭來。」他命令道。

兩人慢慢抬頭。個矮的那個眼中淚光閃動,靈氣秀麗,個高的那個嬌怯動人,美若天仙。她,竟不輸給阿蘿的美麗。

「主上,公主,沒有公主的下落。」搜過全寨,玄衣不忍心把這個訊息說出,聲音壓得極力。卻似驚雷震得劉珏身體一顫。苦苦盼了多久?終於等到這一天寨門大開。戾氣從他身上噴然暴發,劉珏瞪著淺紅的雙眼冷聲問道:「公主人呢?」

小泡沫偷偷瞟了一眼旁邊的女子,低下頭不吭聲。

劉珏的劍瞬間出梢壓上她的脖子:「你說!」

旁邊女子霍的站起,銀玲般的聲音響起:「聽聞平南王是風城五公子之一,待女子溫柔有禮,這算什麼?」

劉珏眼中閃過刀鋒般的銳利,轉眼間劍已指向這名女子:「本王再問一次,人呢?」劍尖已觸到女子衣襟。

小泡沫大驚失色撲了過來:「王爺不要,公主已被楚南帶走!」

楚南,楚南!劉珏似再也壓不住心裡的那股子戾氣。怒聲下令:「女子帶走,男子就地處決!」

小泡沫嚇得花容失色,上萬人呢,這裡有上萬條人命呢,她尖聲叫道:「姐姐不會喜歡你這樣的!她會討厭你,會的!」

旁邊女子看似特別著急,伸手就去拉她:「小泡沫!住口!」

劉珏一把拽住小泡沫的衣襟:「誰是你姐姐?!」

小泡沫脖子被衣襟勒住,臉憋得通紅,手指指脖子上的翡翠鏈子。劉珏一鬆手扯下了鏈子,鏈子眼熟得很,是他送給阿蘿的,那天與楚南比試之後送給阿蘿的。看到這物事,眼睛痠痛起來。物事人非,原來這四個字是這樣的感覺!劉珏捏著那塊翡翠,硌著手心都在疼。重新打量起她來。嬌小玲瓏單純可愛的樣子,阿蘿喜歡她是麼?才讓這丫頭喚她姐姐。她住在這裡是這丫頭照顧了她麼?他良久深吸一口氣道:「夏王獻上各寨貴女,就是你們倆嗎?」

小泡沫旁邊的女子輕柔道:「小女子牙耳。她,叫瑪花。王爺,瑪花還小,牙耳懇求王爺留下她在父親面前盡孝,牙耳隨王爺去便是。」

小泡沫「啊!」了一聲,牙耳瞪了她一眼,小泡沫低下了頭,眼淚珍珠般的往下落。

「雅爾?恩,漂亮的名字,帶她走!」劉珏目光掃過地上跪著發抖的夏人朗聲道:「如今寧國夏國已成一家,你們以後就是寧國的子民。士兵歸隊由我軍接管,其它人等都散去吧。」

廣場上有一人起身離開時看了眼玄衣。玄衣會意跟了過去。不多時低聲回報道:「楚南帶了公主向南而去。」

劉珏點點頭。冥音帶著一隊烏衣騎前往追蹤。

是夜,依龍城裡最大的青樓集花樓被清空住進了各城貴女。劉珏大擺慶功宴,令各貴女侍酒。寧國將士苦了大半年終於得以放鬆不由得喜出望外。劉珏事前嚴令不得太過粗俗,調笑可以,胡來不行。有將士不滿道:「元帥豈不是讓我等看得著吃不著?這是何意?」

成思悅輕笑道:「那些都是夏國貴女,你等粗野不堪豈不嚇壞了嬌滴滴的女兒家?王爺是要你們落個好印象,娶了回家去,真想放肆,這集花樓有的是姑娘。」

眾將恍然大悟,直呼元帥想的周到。沒有家眷的將軍們梳洗整齊竟坐得比軍營裡還規矩。劉珏與成思悅對看一眼,轉開頭忍不住笑了。

花燈初上,眾貴女小心翼翼步入花廳,膽小的已流出淚來,又不敢哭了出來。挨著席面坐了,斟酒手也在抖。卻不料這些將軍們個個收了戾氣,看著一個賽一個嬌柔的夏國貴女聲音放輕了數十倍。異國風情另有滋味,在寧國以自已的級別那能娶得這樣身份的貴女。劉珏申明只要貴女們自願,便可納入府中,將軍們當然更加小心。席間成了竟比憐香惜玉的場面。

樂聲四起,集花樓的歌妓舞姿翩然。

劉珏微微笑了。牙耳坐在他身邊見他一笑便道:「天下女子都難擋元帥一笑。你是我眼中的英雄,原與元帥共飲此杯!」

劉珏側過臉,她今晚精心打扮過,肩單薄腰纖細,夏國特有的錦花團繡敞口羅襦露出一抹雪白的胸,長髮簡單挽於腦後,耳旁掉下幾絡髮絲襯得玉頸細條柔美。臉部膚如凝玉,狹長的鳳眼眼波斜飛似要滴出水來,越發顯得風情萬種。嘴薄而小巧,抹了淡淡的胭脂,一笑之下,那線紅唇綻開時露出珍貝似的牙,誘人前去品嚐。

傳聞夏國聖女明月夫人有傾城之姿,看來,夏國出美女也不是假話。就眼前這位雅爾小姐,除了阿蘿,他倒還沒有見過比她更美的。

劉珏含笑端過酒,在牙耳羞怯的目光中送到了嘴邊,突又放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雅爾姑娘手很嫩呢。」

牙耳臉羞得通紅微微一用力掙了出來,嗔道:「元帥!罰你喝酒!」

「哈哈!」劉珏朗聲大笑,聽手抬起她嬌羞的臉,眼中全是戲謔之色:「最難消受美人恩,本帥喝就是了。」

端起酒杯正要喝,眼角看著她,目中流露出一種急色:「來,本帥先抱一下。」手一伸攬過雅爾的肩頭,覺得她渾身一僵,不覺輕皺了下眉:「怎麼?不願麼?」臉竟沉了下去。

「怎麼會?」牙耳扯出一絲笑,「人家,不習慣麼……」身體已偎了過去。

劉珏「撲哧」笑了出來,似帶著醉意眼睛往她露出的雪白的胸頸一掃,攬過她竟要親了下去。另一隻手有意無意往她胸部探去。

牙耳出手一擋一推:「元帥,這裡,人,人太多……」聲音已輕如蚊蚋,紅暈佈滿面頰,欲拒還迎時流露萬千風情。

劉珏似愣了一愣,呵呵笑了,霍地站起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對眾將士道:「本帥先行一步了!」說道一個了字突然把手中的牙耳扔了出去。

「啊!」牙耳一聲尖叫。沒等落地突然從門口衝進一個人來接住她。兩人一起摔倒在地。牙耳一看大怒:「小泡沫你!」

小泡沫滿臉是淚低聲道:「不要,不要……我求求你……」

「你!」牙耳眼中騰起怒火。

席間眾人都被個變故驚得呆住。劉珏慢條斯理道:「瑪花小姐是不欲你的王子與本帥風流快活嗎?」

牙耳緩緩站起,雙眸冷似寒冰:「平南王原來早已識破!」

「牙耳……不就是邪麼?蒼邪王子,很不幸你肖似明月夫人。不巧在下才見過她而已。」成思悅輕笑著。

「蒼邪!」小泡沫發出一聲悲呼,眼裡含著期盼與求懇。

蒼邪蹲下在她臉上輕輕一吻:「小泡沫,人各有志!」深深看了她一眼。一回身已抖出把軟劍直指劉珏:「我父王降,蒼邪還在,劉珏受死!」

堂上眾女驚得花容失色,眾將看得目瞪口呆。小泡沫眼中暴出神採,喃喃道:「好美!」

蒼邪軟劍曲彎如蛇閃著鱗光伴著長袍飄動,他的黑髮在空中飛舞,完美的一張臉帶著森森殺氣,邪媚到了極致。劉珏嘆了口氣,他實在是美麗。

「當」的一聲輕響。兩劍相交,軟劍順利往下游離,劉珏翻身躍起鬆了手,反手卻是一掌。蒼邪順著掌力飛出化解雙腳輕點躍了過來。劉珏一面拆招一面呼道:「殿下何必固執?你父王母后都降了。」

「我絕不容許!」蒼邪臉上暈起震怒的紅暈,出手狠毒,一條淡青色的煙霧從指尖直撲劉珏而去。

成思悅臉色一變,人如急箭飛來,袖袍一展已將煙霧收進袖中。擋在了劉珏面前。蒼邪一愣,這毒沾衣即死,不到萬不得已他並不想以毒殺人,他的驕傲不允許他用毒取勝。坐在席間幾次想用毒都忍了。眼看被劉珏識破了他的身份,出言道他父王母后降了心裡一氣才使出這毒。而這個成思悅卻籠毒於袖中一點事都沒有!

狹長的鳳眼湧起憤怒,蒼邪輕抖軟劍向成思悅刺去。「元帥讓開!」成思悅低喝一聲空手迎上,雙掌結出手印,同樣的飛雪功瞬間使出,身形飄忽,突起一掌拍在蒼邪胸部,他一張嘴噴出血來,人似斷線的風箏跌落在地。咳了兩下,便知心脈被成思悅一掌拍斷了。

蒼邪一落地,成思悅似怔了怔,手微微伸出又收回,眼裡神色複雜,似憐憫,似感嘆,似難過,說不清道不明。

小泡沫連哭帶爬地奔過去:「蒼邪,蒼邪!你怎樣了,你別嚇我啊!」

蒼邪平靜了下來:「小泡沫,我,只是太驕傲……」

「你是該驕傲,你是我夏國最驕傲的王子!」她哭道,花廳裡的貴女們幾乎全哭了出來。這是她們心中最尊貴最美麗的王子。

蒼邪嘴邊勉強勾起一抹笑來:「元帥,蒼邪死在這集花樓裡一點不冤。」

「殿下,」劉珏深深嘆了口氣,「你若是想死在這裡,讓明月夫人及夏候替你報仇,你就不用打這個主意了。我,本不想殺你……」他手一鬆,一張黃綾飄落在蒼邪面前,上面赫然寫道:「蒼邪氣傲必不肯降,若苦苦相逼不以蒼生為念,殺之!」正是他母后明月夫人親筆。

「哈哈!哈……哈哈!」蒼邪笑得喘不過氣來。面上滑下的不知是淚是汗。他的母后,夏國的聖女,高高在上凡事都以百姓為重的明月夫人!她連兒子都可以不要!蒼邪黯然,惡毒地看著劉珏:「青蘿公主跟著楚南進了山,這山中毒物障氣遍佈,你,」他喘了喘氣道,「你找到的可能已是白骨!」

劉珏心膽懼寒,楚南已是心狠手辣恨自已入骨,他都不敢想阿蘿落在他手中楚南還會不會手下留情,更不用想夏國茂密的叢林間那些可怕的東西,若不是要處理這個蒼邪,他早就追了去,劉珏看著地上的蒼邪直後悔成思悅一掌給得太痛快!

「哈!」蒼邪笑著又咳出一口血來。眼中恨意更深,楚南竟迷上了那個青蘿公主,拼死不讓他脅以為人質,犧牲了身邊所有的死士獨自帶了公主下山。他們一定逃不出山中的毒物!

心口又是一痛,他的目光望向成思悅:「你好,你竟然讓我母后放棄了兒子,你,你竟然不怕我的毒!你倒底是何人!」一口血噴出,片片沾紅了衣襟。

成思悅微微一笑:「我不願夏人死於戰禍!蒼邪,我不會讓你傷害元帥!夏可亡國,國人無罪!何苦一定要戰爭?寧國一時滅不了夏,十年二十年,難道還滅不了?」

蒼邪目光空洞起來,他轉頭看著淚流不止的瑪花,她的山歌又在耳邊響起,那些日子是多麼美好啊!蒼邪輕輕一笑:「小泡沫,你,永遠都是攏江裡的那朵小泡沫!我,是夏國的蒼邪,不是寧國的……蒼邪……」一語至此,氣絕而亡。

「來人,好生送回夏候宮!」劉珏沉聲下令。

「元帥,請準我,送蒼邪回去!」小泡沫哭道。

「好!這條鏈子是阿蘿送你的,你拿著,日後若不想呆在這裡了,便來風城尋我們。」劉珏把那條翡翠鏈子塞到了小泡沫手裡。看看了花廳裡垂淚的貴女們,長嘆一聲:「本帥先行一步,你們繼續吧!」

「恭送元帥!」將軍們齊刷刷站了起來。劉珏走後,貴女們也被將軍們遣走。集花樓樂聲再起,笑語歡言,眾將身邊全換上了集花樓裡的姑娘。

突有人笑罵道:「這才叫痛快!方才老子手腳都不知道往那裡放才好!」

花廳裡眾將鬨堂大笑。

「在想阿蘿?」成思悅的聲音從劉珏身邊傳來。

劉珏沒有回頭:「你迴風城去吧,風城傳訊你兒子都三個月大了,還沒見著爹呢。」

「我自已的兒子我都不急,你急什麼?我是奉旨找回公主,公主不回我怎麼回去交差?」成思悅輕輕笑道。

劉珏迴轉身:「喝酒?」

成思悅慢吞吞舉手雙手,手裡竟一手拎了只酒罈:「夏國名產,老王爺肯定喜歡!」

夏國再是長年無冬,十二月的夜風也帶著寒意。劉珏與成思悅坐在山崖上灌下酒,熱氣從腹中升騰。「好酒!」劉珏讚道。眼睛斜瞟了眼成思悅,「老頭子說你比我還孝順!」

成思悅眼睛晶亮:「你壓根兒就不孝順!我看啊,是老王爺把你當老子供起來才對,他孝順你!」

劉珏忍不住呵呵笑了:「今日才發現你也是個風趣之至的人物。你說以前咱們並稱風城五公子之時,我咋就沒和你多往來呢?」

「誰也不服誰唄!想我成思悅文武雙全,十八歲就高中狀元,你不過是個浪蕩小王爺罷了!」成思悅嘴角故意一扯飄起一絲不屑。

「我記得璃王大婚,我還和他總結過五公子,贊他才是五公子之首。這馬屁拍得好啊,他是寧國的王,天下人的皇帝,還好我沒大放厥詞說自已才是!」

「你其實是想說,還好沒說是我成思悅吧?」成思悅笑得很賊。

劉珏喉嚨裡滑出低低的笑聲:「現在我真想這樣說。都不知道你怎麼做到的。」

「你知道了?」

劉珏眼神從他胸口一掠而過,「天翔說佩服我,我自已都佩服自已,有些東西總是能被我不知不覺就看出來了。現在我也佩服兩個人,一個我家老頭子,另一個就是你。」

成思悅目中有抹可疑的水光閃動:「想知道為什麼?」

劉珏搖搖頭:「你是我的兄弟,你有自已的理由,不是每一種理由都有必要告訴別人。」

成思悅笑了笑,笑得莫測高深,轉開了話題:「你知道我第一次在桃花宴見著青菲青蘿兩姐妹時的感覺不?」

「你也在桃花宴上見著她了?」提起阿蘿劉珏眼睛放光。

「她特別,嗯,說機靈有點,說狡猾也有點,對,是賊!才十二歲吧就已懂得為她姐姐讓出空間獨自走開。不是個小姑娘的感覺。」成思悅回憶道,「太子夜宴是第二次見著她,那手琴,不經歷蒼桑豈能得知曲中真意。她竟似矛盾得很,有時象那個年紀的孩子,有時又似成年大人。」

「在臨南城遇著她時,一夜之間成年的感覺更是強烈。那年大雪之日……」劉珏眉頭一皺,「今日可是大雪?」

成思悅看他一眼:「想起璃王了?」

「是啊,今夜他必不好過吧!」劉珏仰首飲下一口酒,「我到底還是欠了他。」

成思悅黯然:「我去邊城和草原送信,兩次他都沒發現我,都因為想著……」

兩人不再說話,默默地喝酒。

第91章

風城王宮內,子離四肢百骸湧上一股寒氣,從腳指頭到手指尖,痛得發顫,忍不住地抖動。偏殿之內燒起了火籠。床下炭火燒著。大顆大顆的汗流遍全身,滴在床上「嗤」的一聲騰起淡淡的煙,瞬間化成水汽。

殿內只有皇陵的守陵人陪著他。一遍又一遍用金針壓入內力插進他的穴道:「王上,痛得厲害就叫出來,沒有關係的。」守陵人輕聲勸道。

子離硬撐著,身體不住發抖,「波」的一聲,一根金針離體跳出,直射入屋頂房梁。子離閉著眼,大半年了,阿蘿還沒有找回來。她在夏國,卻見不著人。她這些日子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呢?心裡的痛泛起來,玉華殿還是空空無人。連她的氣息都在慢慢變淡。她,再也見不著她了麼?子離突然間開始恨自已來。

那冰涼的是什麼?一寸寸颳著他的骨頭!是痛的感覺麼?讓他去痛!他的阿蘿,他一手推她進了危險!活該,該這樣痛!子離放棄運功抵抗體內咆哮的寒氣。痛楚排山倒海壓了過來。他大吼一聲竟要從床上跳起來,身上的金針根根從體內激起。守陵人見勢不妙,一掌印在他的丹田處,真氣輸進去,感覺到他體內那股陰寒之意越來越重,在體內亂竄,勉強順了一會兒。子離有片刻清醒,艱難道:「塞住我的嘴,不要讓我叫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