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 西雅圖不眠夜

街道對面就是著名的帕克市場,始建於1907年,最初是西雅圖農民和漁夫們自發的農貿交易市場,歷經滄桑,如今這裡已經成為西雅圖的標誌之一,它的鮮明的「publicmarketcenter」招牌曾經出現在《西雅圖不眠夜》中。走在市場街道上,可以很真切地感受到西雅圖特有的富足和悠閒,即將落山的夕陽斜斜地照在溫潤的石子路上,街道兩旁掛滿了鮮花盛開的花籃。花商們炫耀著燦爛的雛菊和百合,以及各色製作精美的乾花,當然還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品,中國的、印度的都有。而市場裡面的漁夫們則高聲叫賣著巨大的龍蝦、螃蟹,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隨處可見戀人們手拉手,旁若無人地展覽著他們的愛情,所以說西雅圖是一個浪漫的地方,從海洋到墓地,從天才到歌手,從漁夫到愛情,它其實只是縱容著我們的不眠的理想。

在海邊逗留到很晚才坐電車回家,下了電車到了聯合湖區的水邊還捨不得回去,幾隻鴛鴦在水中嬉戲吸引了我的目光,我趕緊掏出口袋裡的巧克力來餵它們。因為剛才在海邊玩,腳上沾了很多沙子,我脫掉鞋,坐到湖邊的石板上洗腳,好舒服啊,清涼的湖水溫柔地親吻著我的腳丫,我像個孩子似的踢水玩,那些鴛鴦受了驚,撲騰著翅膀遊遠了,我呵呵地笑著,完全忘了上午看到勞倫太太的音樂碟時的不快……可是不知道是眼睛花了還是怎麼著,我好像看到停靠在水邊的一艘豪華船屋上有個男子在朝我這邊張望,我想看得仔細些,那個身影卻一晃不見了,似曾相識的感覺,我愣在湖邊好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果真是太思念了,彷彿這個世界就是為了紀念他而存在,看見什麼都是他的影子,就連幽幽湖水也彷彿倒映著他的臉,變幻不定,欲語還休,提醒我他真實地存在過,落日的餘暉灑在湖面上,閃著細細碎碎的波光,那正是我們破碎的愛情的真實寫照。

我頓時黯然神傷起來,再也沒有心情嬉戲玩水,穿上鞋子無精打采地上坡,穿過密密的林蔭道,來到了家門口。

一進門,祁樹禮一如既往地又給了我一個熱烈的擁抱,把我牽到客廳,「上哪兒去了?又到湖邊玩水了吧?」他眼真尖,看到了我裙角的溼印。

「我去喂鴛鴦了。」

「你把它們餵飽了,自己還餓著肚子吧?」祁樹禮摟著我朝客廳的壁爐那邊走,「中午上哪兒吃的飯,生日也不回來,害我白等……」

「哦,我和幾個同學到碼頭區玩去了。」

祁樹禮似笑非笑,不知道是信還是不信,他指著壁爐邊一件絨布蓋著的大傢伙:「揭開看看,這是你的生日禮物,你一定會喜歡的。」

我猜測著那個大傢伙,絨布蓋著看不到面目,但輪廓卻像是很熟悉,我的心一陣狂跳,抖抖地揭開了,一架華麗的黑色鋼琴赫然出現在我面前,燈光打在上面,閃耀著無比尊貴神聖的光芒……我捂住嘴,難以置信,不敢靠近,無法言語,祁樹禮從背後擁住我,在我臉頰輕輕一吻,「我知道你喜歡彈琴,也知道你一直在學琴,想彈就彈啊,幹嗎揹著我,我說過的,只要你開心,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情。」

我哭了起來,儘管極力在壓抑自己的哭聲,可臉上還是淚流成河,「你何必對我這麼好,我不值得的……」我掩面坐在沙發上,看都不敢看那架琴。

「值不值得只有我自己知道,你又怎麼會知道呢?你不曾瞭解我的心,就像我走不進你的心一樣,考兒,其實我已經很滿足了,跟你生活在一起,每天都很開心,看到你紅撲撲的臉蛋兒我就開心,我不敢再要求什麼了,因為我知道上天從來就不會很慷慨,要得太多反而會失去原有的,我已經上過這樣的當,不想重蹈覆轍……」

「你怎麼知道我偷偷學琴?」這倒是我好奇的,我一直做得很隱蔽,他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祁樹禮笑了起來:「一開始就知道了,你說學什麼美國地理我就知道,美國幾畝田幾塊地關你什麼事,你會去學嗎?」

我啞口無言,真的,我怎麼把他的高智商給忘了呢?他是誰啊,他是祁樹禮呀,我什麼事能逃得過他的法眼?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瞞你的……」真相被揭穿,我很尷尬。

「不用說對不起,我不會在意的,你瞞我是因為怕我難過,這證明你已經顧及我的感受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祁樹禮看上去真像是很高興,我真服了他了,早就知道我是去學琴,卻假裝什麼都不知道。薑還是老的辣啊,在他面前玩套路只能顯出我的稚嫩。

「我後天要去紐約,可能要幾天,」吃飯的時候祁樹禮又說,「9·11嘛,每年都有紀念活動,你知道的……」

我是知道,四年前他從那場曠世災難中倖存下來,可他公司裡的十幾個員工卻沒能逃出那座摩天大廈,還有好幾個摯友都不幸遇難,每年的九月十一日他都會去世貿遺址和其他遇難者家屬一起參加悼念活動,三週年的時候我提出要去,被他拒絕了,他說我會受不了那氣氛。「那你幹嗎去呢?」我當時問他。他嘆口氣,說那裡有他不能忘卻的東西,那些逝去的摯友的亡靈期待他每年一次的拜會呢。

所以這一次我沒有提出要去,只問他:「那我還去不去學琴呢?」

「學啊,當然要學,既然你喜歡就不要放棄嘛,做事情就是要有始有終,但每天跑來跑去的我怕你累著,所以想給你找個鋼琴老師上門來教你,我已經交代了大衛,他會幫你找到一個好老師的,估計很快就會有訊息。」

「謝謝!」我由衷地說。

他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臉蛋:「跟我還說謝謝啊,小東西!」

兩天後他啟程飛往紐約,我則到學校跟勞倫太太及同學們道別,大家把我團團圍住,緊緊抱著我捨不得我走。老外還是很講感情的。

「哦,親愛的,真想再聽你講講那個中國音樂家的故事,我們都很喜歡他,真希望他還活在這世上……」勞倫太太說著眼淚都流出來了,她一直是個樂觀活潑的人,不知道此時是為我流淚,還是為那個中國音樂家流淚。

回到家,傭人朱莉婭告訴我說,大衛帶著一個男人來過,說是給我請的鋼琴老師。朱莉婭是個胖胖的黑人姑娘,一頭的鬈毛,厚厚的嘴唇,手腳卻很靈活,但沒見過什麼世面,對什麼都大驚小怪的,她帶著誇張的表情用英文跟我說:「oh,mygod!theteacherwhomr.davidintroducedtomississohandsome,justliketheprinceofeast.」(哦,上帝,大衛先生給小姐您找的老師可真是英俊,像個東方王子。)「princeofeast?」(東方王子?)「yes,miss,veryvehearddavidthatheiscalledstevenwhoisfromfrance,buthehasafaceofeast……」(是的,小姐,很英俊,聽大衛說他叫史蒂文,從法國來的,卻長著東方人的面孔。)朱莉婭還在喋喋不休地說,我懶得理她,心裡覺得好笑,老外看東方人見著誰都說好看,有一次隔壁的亨利太太說她在美容院認識了一位中國太太,形容得跟個天仙似的,後來在她家的party上見到,我差點笑出聲來,那位太太除了皮膚保養得好,身材比亨利太太苗條,長相可真不敢恭維,起碼這樣的太太在國內隨便哪個城市一抓就是一把,這就是文化的差異吧,審美觀不一樣。

「stevensaidhewillcomebackagainthisafternoon.」(史蒂文先生說他下午再來。)我很累,想上樓睡覺,朱莉婭卻提醒我下午還有客人要來,好像對這個客人她比我還期待。

「callmewhenhecomes.」(他來了就叫我。)我朝她揮揮手就上了樓。

我想我是真的累了,一會兒就睡著了,感覺在做夢。我在夢中飛,一直飛,彷彿是有股力量在牽引著我,身邊朵朵白雲飛過,穿過高山穿越海洋,最後我降落在一個寧靜的湖泊邊。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湖,新疆的湖,依然是碧草連天,清澈見底的湖水中魚兒們自在地游來游去,而水邊也有水鳥在嬉戲。

一陣風吹來,忽然傳來一陣琴聲,丁丁冬冬,宛如天籟,我順著琴聲望去,只見在湖對岸竟擺著一架鋼琴,一個白衣男子坐在琴邊忘我地演奏著。我驚喜不已,沿著湖邊朝他走去,近了,更近了,他的身影就在眼前,琴聲扣人心絃,可是當我再靠近些時,那男子突然不見了,而琴聲卻還在繼續。我緊張地四處張望,還是見不到那男子,只有婉轉的琴聲繼續敲打在我的心尖,撫慰我的傷痛,訴說著迷離的舊事……咚咚,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我就醒了,動也不能動,這才意識到剛才只是個夢,「misscathy……」朱莉婭在外面喊。

「what?」我擦了擦額頭的汗,這個夢讓我累到出汗,好像真的經歷了一場長途跋涉的旅程一樣。

「davidhastakenthepianoteacherhereandnowiswaitingdownstairs.」(大衛帶著鋼琴老師來了,就在樓下等著。)「知道了,我就來。」

我起身下床,琴聲突然又響起,這次我知道不是夢,是樓下的那個「東方王子」彈奏的。他就是我的老師?上帝,怎麼這琴聲這麼熟悉?《離別曲》?怎麼會是這首曲子?!

腦子裡電光火石般,迅速閃過許多記憶碎片。我慌亂不已,連衣服也沒換就衝出臥室,從三樓奔到二樓,正準備從二樓奔到一樓時,我呆住了,一眼就看到樓下客廳的鋼琴邊坐著個「王子」,不是夢中的白衣,而是上穿橘色針織衫,下穿米色褲子,背對著我,好耀眼啊,那光芒直射過來,讓我頭暈目眩,差點讓我從樓梯口栽下去。大衛看到了我,連忙起身問好:「hello,misscathy……」

「王子」聞聲回過頭來,夢幻般的面孔正對著我,好像一點也不意外,微笑著,目光閃爍如星辰,他已經停止演奏,朝我揮揮手,用英文打招呼:「hi,misscathy,nicetomeetyou.」(很高興認識你。)這個時候我已經傻了,都不知道怎麼動了,是朱莉婭扶我下的樓,大衛連忙給我介紹道:「這位就是祁先生要我給您找的鋼琴老師。」

「hello,mynameissteven.」這個假洋鬼子搶先說話了,雙手抱胸,款款走來,朝我伸出了高貴的手。

我回過了神,大致明白了怎麼回事,也伸手跟他握了握。他一接到我的手就狠狠地捏了一把,彷彿要把我捏碎,可是臉上卻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疼得幾乎叫出聲,慌張地想抽回手,他卻衝我迷死人不償命地笑著說:「youareverybeautiful,justlikeangel.」(你非常美麗,像個天使。)若不是旁邊還有人,我真要踢他兩腳。好在他及時鬆開了手,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我,又是一連串的英文甩過來:「haveyoujustwokeup?whatdidyoudreamabout?didyoudreamaboutme?」(你剛起床嗎?做了什麼夢?有沒有夢見我?)大衛這才注意到我穿的是睡袍,光著腳,頭髮披散著,他連忙很有教養地起身告退。他一走,假洋鬼子又狠狠捏了一把我的臉蛋,這回說的是純正的普通話:「美國的麵包蠻養人啊,居然把你養得白白胖胖,還白裡透紅!」

這一幕被旁邊的朱莉婭看到了,她詫異地瞪大眼睛,我忙吩咐她,「這裡沒什麼事了,你可以進去了。」說的也是英文,假洋鬼子笑了起來,「不錯,英文說得很流利,有進步,誰教的?我的老鄰居嗎?」

朱莉婭已經進了廚房了,我打量著這個外星人,還沒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你……你怎麼過來的?」

「坐飛機過來的啊,難道從太平洋游過來不成?」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真是奇怪,剛才說英文很流利,一說中文就結巴了,外星人齜牙咧嘴地衝我笑,「要知道你在哪兒很難嗎?我來西雅圖都一個多月了,一直在附近晃悠,經常看到你在湖邊喂鴛鴦。」

我猛地一怔,忽然想起幾天前在湖邊的船屋上看到的那個熟悉的身影,當時我還以為眼花了,原來真的是他!

「你……」

「你怎麼成結巴了,不會連自己的母語都忘了吧,不像話!」聽聽,這是花錢僱來的老師嗎?還沒開始上課就教訓起我來了!

「你上這兒來幹嗎?你住哪兒?」這句話倒說得很利落。

「就住船屋上啊。」

「船屋?就像tomhanks住的那樣的船屋?」

「嗯,租的,怎麼你也喜歡那部電影?」他呵呵笑了起來,對於自己的突然出現給予了很合理的解釋,「聽說你們家要找個鋼琴教師,我正好要找工作,所以就來應聘了,怎麼,我還沒資格教你嗎?」

我的表情告訴他,我不信他的話。

「你不信?是真的啦,我破產了你知不知道,米蘭把我的家底都敗光了,還欠了很多債,沒辦法,只好躲到這裡來了。」他說得頭頭是道,很認真的樣子,不像是在說謊。

我的心頓時揪成一團,「你……不是很有錢的嗎?」

「再多的錢也經不起她那樣折騰啊。」他嘆口氣,非常疲憊沮喪,雖然眉宇間還是掩飾不住根深蒂固的傲慢不羈,但頹廢的神情好像真的經歷了一場人生變故。他說得很可憐,「我現在很窮的,沒地方住,只能住船屋上,還是租的呢,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正好在報上看到你家登的招聘鋼琴教師的廣告,只好上這兒來混飯吃了。你知道的,除了彈鋼琴,我什麼也不會……」

他哀傷的樣子簡直讓我崩潰,我覺得我的腦子不夠使了,事情來得太突然,根本容不得我細想,我只是很替祁樹禮難過。如果現在他還在飛機上,如果他知道他派人僱的鋼琴老師就是耿墨池,只怕他要從飛機上跳下來。

「想什麼呢?」這傢伙在我臉上找到了信任,變得不規矩起來,手搭上我的肩膀,像多年未見的老朋友,摟著我坐到沙發上。我不無憂慮地說:「我怕祁樹禮會從飛機上跳下來。」

「嗯,」耿墨池連連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