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百老匯街的倫巴

2003年春。日本名古屋。

「我以為我活著見不到你了。」

「我以為死了也見不到你了。」

耿墨池坐在那棵櫻花樹下的長椅上,沒有看我,自顧抽著煙,眼神迷離破碎。我坐在他身邊,看著這個我飛越萬水千山來相見的男人,心一陣陣撕裂的痛。他為什麼不看我?難道他不知道我來這裡目的就是想讓他看我一眼,也讓我記住他那張臉,將來到了另一個世界我就能一眼認出他來嗎?

我劇烈地咳嗽起來,不能承受這樣的局面。

他停止抽菸,掐滅菸頭,輕拍我的背:「你也要死了嗎?怎麼咳成這樣?」

「是的,只怕我還會死在你前面……」我靠在椅子上,努力讓自己的呼吸順暢些,難怪祁樹禮反對我來日本,他的擔憂是對的,我怕是真的要死在這裡,面對這個男人,無邊無際的折磨,我完全沒有活下去的可能。

「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什麼時候病成這樣了?」

耿墨池看著我,眉頭緊蹙,疑惑和心痛分明洩露在他眼底,原來他還是在乎我的。我蒼白無力地笑著,伸手撫摸他的臉:「你也瘦了好多,手術不是成功了嗎?怎麼還這麼瘦……」

「什麼叫成功?我這輩子就沒遇到過成功的事,婚姻,愛情,生命……」他長嘆一口氣,目光又散落到別處,忽然像想起了什麼,轉頭又問我,「他送你來的嗎?他怎麼會送你來這兒?」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顯然他不知道他走後發生的事,三言兩語又怎麼跟他說得清,我只是告訴他,「你別管我怎麼來的,我就是想來看看你,不是來乞求你原諒的,我沒有做錯什麼,不需要得到你的原諒,我對自己的愛負責,我無愧於我的心,即使你恨我,也改變不了我的想法……」

「那你是什麼想法?覺得我死得太慢,所以才跟祁樹禮舉行婚禮,加速我的死亡嗎?」他咄咄逼人,眼神突然變得異常冷酷。

「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那我該怎麼說?說祝福你嗎?還是說你早該跟他舉行婚禮,不該拖到我快死的時候……」

百老匯街的倫巴[=]「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樣!」

「的確不是像我想的那樣,我應該知道你是個絕情的女人。當初你老公屍骨未寒你不是就跟我鬼混了嗎?我原以為我的待遇應該比你老公好些,起碼也會等我入土為安轉世投胎了你再嫁人的。看來是我錯了,你如此迫不及待,我躺在手術檯上生死未卜你就直接嫁人……」

他狠狠地說著,完全不顧我的感受,我早該料到他會這麼說的,可是聽著這些話我還是淚如雨下,揪著胸口拼命捶打著,彷彿他的話是針芒,一根根扎進我心裡。我躬著背伏著身子泣不成聲:「我是迫不及待,我怕你沒死我反而死在你前面了,和他舉行婚禮是想多給一個人留條活路,我若死了,他也會活不成,給了他婚禮至少他會心裡好受些。這輩子我受夠了這糾纏,我怕到了另一個世界,他也會追過來糾纏,我只想安靜地跟你在一起,即便是躺進墳墓也要跟你一起安靜地躺著,墨池……」

「別叫我,就是躺進墳墓我也希望一個人躺著,這輩子我也受夠了你的糾纏。在國內你就糾纏我,我跑到國外來想安安靜靜地死,你又過來糾纏,前輩子欠了你什麼,讓你對我這麼死不放手!」

他揮舞著雙手,激動得站了起來,揹著我。他寧願背對著我!起風了,櫻花簌簌地落,眼前呈現出一場異常美麗的花瓣雨,飄飄灑灑,太美麗了,美得不真實,讓我懷疑這個男人是不是真的站在我面前,近在咫尺,卻遠似天涯。

我忽然就明白過來了,太美麗的東西是存在不了多久的,如這櫻花雨,如這愛情,美麗過,燦爛過,轉瞬即逝就是結果。我想,是自己太天真的緣故,總以為永遠這個詞真的就是永遠,其實是大錯特錯。永遠只是相對於短暫來說的,永遠的盡頭不會是永遠,而是消失不見,就算是和這個男人穿過墳墓站在上帝的面前,我也不可能得到永遠的答案,還需要去追尋嗎?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原來是我想錯了,錯得很離譜,活著不能跟你走到一起,還幻想死後精神與你同在呢,原來你已厭倦這一切,我卻還自取其辱來見你,對不起,如果打攪了你,很抱歉,就當我沒有來過吧,我走了,各自去掘各自的墓吧。」

我一口氣說完這些,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胸口一陣發悶,我知道我又快呼吸不上來了,得趕緊離開這裡,不能倒在他面前。我也要留給他一個背影,這輩子我們已經糾纏完了,只剩一個背影!

我踉蹌著跟他擦肩而過,沒有看他,腳步零亂地朝來的方向走去。「你去哪裡?」我好像聽見他在背後問。

「放心吧,我不會跟你同路的,通往天堂的路又不是隻有一條,就當我們從未認識,各自走完各自的路吧。」這是我的回答。

「你這個樣子只怕走不到天堂。」

「那我就下地獄。」

「下地獄的人多了,還輪不到你。」

「我不想死在你面前……」

「我也不允許你死在他面前!」

「我寧願死在他面前!」

「你敢!」他走到我身後,一把拽過我,扳過我的身子,眼睛裡明明噴著火,卻突然熄滅。因為我滿臉是淚,整張臉都被淚水洗過,他的目光觸控到我的臉,瞬間變得空茫虛弱,聲音一下就降到了最低,「你……還是死在我這裡比較好……」

「我看未必吧。」

突然,旁邊傳來一聲質問,我們齊齊轉過臉,目光盡處站著一個偉岸的男人,一身淺色西服,迎風而立。

「我把她帶到日本不是讓她死在你面前的,請把她還給我!」祁樹禮不怒而威,一步步走過來,盯著耿墨池一字一句地說,「你已經讓她死過很多次了,還不罷休嗎?」

耿墨池的臉變得灰白,一把摟住我的肩膀,挑釁地說:「那又怎麼樣,她生是我的人,死也會是我的鬼,你覺得你爭得過我嗎?」

「我從來就沒想過要跟你爭,我只是想讓她幸福,愛一個人就是給她幸福,而不是像你這樣千方百計地折磨她,打擊她,就算此刻你讓她死在你面前,你覺得你就贏了嗎?你覺得這種贏很有意義嗎?從一開始就是你在放棄,跟米蘭結婚,帶米蘭跑到日本你就是在放棄。你已經放棄了,為何還要她做你的鬼?你霸佔不了她的人就霸佔她的靈魂,這個世上有你這麼不講道理的人嗎?」

祁樹禮一口氣說完,耿墨池完全沒有反擊的餘地,到底是剋星,幾句話就把他擊敗了,我拿開他的手,朝祁樹禮走去,看都沒看他。

「考兒,過來,」祁樹禮朝我伸出手,「我們明天就回去,我帶你到美國,這輩子再也不要見到這個人……」

「你要帶她去哪兒?美國?」耿墨池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去美國,她身體已經垮了,我想帶她到那邊好好調養身體,你也多保重吧。」祁樹禮將我摟進懷裡,轉身就要走。

「站住!」耿墨池衝過來攔在面前,看著我,試圖伸手拉我,「考兒,你真的要跟他走嗎?我剛才說的都是氣話……」

「墨池,多保重。」我只有這一句話,忍住就要奪眶而出的淚。不能再哭了,我的眼睛再也經不起淚水的沖刷。

然後我就走了,祁樹禮攙扶著我,耿墨池沒有再阻攔,只朝著我嘶吼:「考兒,白考兒,你走吧,我會記住今天這一切的,我要麼死在你面前,要麼變鬼也不放過你,不是你做我的鬼,就是我做你的鬼。無論你走到哪裡,我都不會放過你!……」

兩年後。

西雅圖曾是印第安人居住的地方,索瓜米希族印第安酋長sealth(西爾斯)守候著這片他生長的土地,當抗議美國政府和白人強行侵佔印第安人居住的故鄉的時候,他發表了著名的演說詞《西雅圖的天空》:「你們怎能把天空、大地的溫馨買下?我們不懂。我們印第安人,視大地每一方土地為聖潔……白人死後漫遊星際之時,早忘了生他的大地。印第安人死後永不忘我們美麗的出生地。因為,大地是我們的母親,母子連心,互為一體。」

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我就被深深打動,這讓我想到了現實中的愛情,有些人分開就分開了,誰也不會記得誰。有些人就算分開了,也要別人做他的鬼,即使肉體已經腐爛,做了他的鬼他就可以把你帶到世界任何一個角落,甚至是地獄;還有一些人,天生就是一個鬼,活著時糾纏不休,死了也要依附著你,或者乾脆鑽進你的心裡。你快樂時他激起你的悲傷,你悲傷時他加劇你的悲傷,唯恐你把他忘記……很不幸,耿墨池就是那個鑽進我心底霸佔我所有思念的鬼,無論我身處何地,哪怕是逃到了西雅圖,他也無時無刻不在我心底表明他的存在,或者他曾經的存在。

「你究竟是人還是鬼,有這麼無賴的嗎?」

我對於耿墨池的突然出現真的是很無奈,祁樹禮還在紐約,不知道他的剋星已經降臨到西雅圖。若知道了,他該如何應對?

「在你眼裡我從來就是一個無賴,你什麼時候沒把我當過無賴呢?」耿墨池強詞奪理,好像在他眼裡我才是無賴。

「你去找份別的工作吧,或者我借你些錢,你到別的地方去找工作,好嗎?」我央求他。

耿墨池露出他特有的魔鬼似的笑容,一口白牙,好看得讓人炫目。他的嘴巴一張一合,說出的簡直不是人話:「我走可以啊,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們帶上祁樹禮的錢,遠走高飛,就像當年你跟我去上海一樣。」

「那是私奔!」

「就是私奔,你又不是沒私奔過。」

「我們跑不掉的,他有多厲害你不是沒領教過,無論我們跑到哪裡,他總有辦法可以找到我們……」

「是啊,無論你們跑到哪裡,我總有辦法可以找到你們,我的厲害你也應該領教到了吧?」耿墨池得意揚揚。

我當然領教到了,這個男人的能耐不在祁樹禮之下,要不怎麼說他們是對方的剋星呢?誰都不買誰的賬,在長沙的時候,兩個人就是鄰居;後來去了日本,祁樹禮就在他對面租下房子,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現在呢,耿墨池也神不知鬼不覺地埋伏在附近,我在湖邊喂鴛鴦他都看得到,還有什麼是他看不到的?

沒有辦法,我狠不下心趕他走,只得接受這個既定的事實讓他做我的鋼琴老師,再怎麼著也是同胞,同胞落難,我總不能讓他餓死街頭。祁樹禮回來後跟他解釋一下,相信他不會無動於衷的,他也還是講道理的人。

每天兩個小時,每小時100美元。

這是祁樹禮交代大衛可以支付的薪水。

我不知道這個價格是高還是低,問大衛,大衛說不算低了,很多音樂學院出來的學生當家教每小時不會超過50美元。

「heisnotastudent!」(他可不是學生!)我瞪著眼睛,這小子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人家可是演奏家,是大師,居然把他當學生了,我立即吩咐道:「把他的時薪加到200美元!」

「no,ihavenorighttodoso.」(不,我沒有這個權利!)「ihave!」(我有!)第二天耿墨池準時來授課,一身米色洋裝,頭髮剛修剪過,神采奕奕,哪像是破產的樣子啊?他在我對面的沙發坐下,我立即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水味,很熟悉,多年前在長沙的一個墓園跟他面對面撞見時就是這種味道。神秘幽遠的氣息恍若隔世,擾亂人的心絃,我的腦子頓時發懵,他是故意的嗎?我知道他的習慣,通常不會用香水,要用就是心情特別好的時候,或者是有重要約會,今天他心情很好?那還用說,輕而易舉就做了我的家庭教師,他心情能不好嗎?而他知道我把他的時薪加到了200美元后,頓時眉開眼笑,又是一口閃耀的白牙:「謝謝,你對我這麼好,我真是無以為報……」

「想以身相許吧?」我知道他接下來想說什麼。

「我是想許啊,你願意嗎?」

「不願意!」我打斷他的話,正色道,「先生,我給你薪水是要你來上課的,不是聽你扯閒話。」

「好,上課!」

他倒也還乾脆,起身要我坐到鋼琴邊,自己也拉把椅子坐到我旁邊,「彈首曲子給我聽聽,我看你的水準怎樣,好因材施教。」

我不想讓他看扁,就彈了首比較熟悉的曲子,老貝的《月光曲》,自認為彈得還可以,正等著他誇我幾句呢,不想他對著我後腦勺就是一下,「什麼亂七八糟的,這麼經典的曲子竟然被你彈成這樣,貝多芬聽到了會從墳墓裡跳出來,你當是彈棉花呢,一點節奏感都沒有,上氣不接下氣,你要嚥氣了嗎?」

我粗略估計了一下,兩個小時的課程,我的後腦勺捱了二十下都不止,兩個小時400美元呢,就是為了換這二十下打,我腦子真是進水了,請他來當家教!還給他加薪!

到了午飯時間,他教完課根本就沒想走,在房子裡轉來轉去,問他找什麼。他說尋找我生活的痕跡,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客廳壁爐上的一個相框上,是祁樹禮年輕時候照的,身邊還依偎著一個短髮女子,也很年輕,相貌平平,卻是很幸福的樣子。那是祁樹禮已故的太太,這張照片是我在他書房的抽屜裡偶然翻出來的,夾在一本書裡,顯然是祁樹禮不願意我看到才藏得這麼仔細,但我表現得很大度,當下就買了個相框將這張照片放在客廳最醒目的位置,祁樹禮看到後感動了好久。跟他認識這麼多年,這可能是我唯一做的一件讓他感動的事,而他卻是經常感動我,想來真是慚愧。

「這個女的是誰啊?」耿墨池端詳著照片,很好奇地問。

「祁樹禮的太太。」

「人呢?」

「死了,死了很多年。」

他不說話了,臉上頓時陰雲密佈,神色陰鬱地放下了照片,我猜他可能想到了自己的太太葉莎,就如我想到了祁樹傑。算算那兩個人也死了八年了,八年來我跟眼前這個男人糾葛不清,開始,結束,結束又開始,現在我們在遙遠的西雅圖又碰到了一起,這次是開始還是結束呢?他坐到沙發上開始抽菸,一根接一根,目光還是盯著那張照片,落寞和傷感隨著煙霧瀰漫到我心底。

「少抽點,你身體本來就不好。」

「你還關心我的身體?」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忽然說:「有水嗎,給我一杯,我要吃藥。」說著就從口袋裡掏出兩個小藥瓶,我愣住了,他還在吃藥?真的,我忘了他還是病人,心裡一酸,連忙衝廚房那邊喊:「julia,givemeacupofwaterplease.」(朱莉婭,倒杯水來!)朱莉婭很快就從廚房端來一杯水遞給我,還歪著腦袋甜美地笑著問:「anythingelseicandoforyou,miss?」(小姐,您還有別的吩咐嗎?)我知道,她是看到「東方王子」在這的緣故,禁不住啞然失笑:「no,youcangoanddowhatyouneedtodo.」(沒有了,你去忙吧。)「ok.」朱莉婭點點頭,躬躬身子,腳步輕快地進了廚房,經過耿墨池身邊時還留戀地瞟了他一眼。耿墨池根本就沒朝她看,接過我給他的水一臉的不高興,「我是要你給我倒水,你卻指使別人,你就是這麼尊敬你老師的嗎?」

「那你要我怎麼尊敬你?」

「弄蒸螃蟹給我吃啊。」

「蒸螃蟹?」我詫異地瞪大眼睛,「你……你怎麼知道?」

他一臉壞笑,衝我擠擠眼:「你的鄰居亨利太太說的。」

我想死!這傢伙在我家附近埋伏肯定不是一天兩天了,連我會弄蒸螃蟹都知道,亨利太太的那張嘴巴真是什麼都說,真不知道她還透露了些什麼。

「快去弄啊,還愣著幹嗎,我可是久仰你蒸螃蟹的大名了!」耿墨池催促起我來,我說家裡沒螃蟹呢,得去市場買。「那就去買啊。」他說得很輕鬆。

「得去帕克市場。」

「那就去唄,我陪你去。」

看樣子他是真想吃螃蟹了,沒辦法,只好起身去市場,他跟在我後面,我說你就別去了,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他說:「沒事兒,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帕克市場在海岸碼頭那邊,我們坐電車過去。我該怎麼形容那種情景,和他並排坐在電車上,車窗是開著的,感覺西雅圖的風跟別的地方的風都不一樣,溫暖寧靜中透著迷亂的愛情味道。坐在我們前排的是一對熱戀中的男女,一上車就擁在一起親吻,旁若無人,如膠似漆。老外在這方面都很開放,沒人注意到他們,可我是東方人,感覺很不自在,耿墨池卻津津有味地欣賞著他們的表演,暗中還握住了我的手。

「你沒有車嗎?」我甩開他的手,沒話找話,記得他以前開的是輛寶馬。他馬上苦著臉說:「我現在這麼窮,哪有錢買車啊。」

我上下打量他,很是懷疑,「你身上穿的是阿曼尼的吧,很貴的。」

「以前的舊衣服啦,我現在穿的都是以前的。」他扯扯自己的衣服說。

「那待會兒我們買完螃蟹再去百貨公司給你買幾件衣服吧。」我動了惻隱之心。

「好啊,反正你現在有錢。」

「我沒錢,是他的……錢。」

「一樣,一樣,他的就是你的,你的嘛,」他轉過臉瞅著我,「就是我的。」

厚顏無恥的傢伙!

帕克市場已經有百年曆史,攤販林立,出售最新鮮的蔬菜、水果、鮮花和海產品。市場的招牌攤位,是入口處一戶賣魚的人家。每當有人買魚的時候,櫃檯外的夥計就會非常高興,大呼小叫著將你選好的魚,高拋進櫃檯裡面去包裝,而櫃檯裡面的人,也會虛張聲勢,呼叫著去接魚。這一拋一接並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因為魚非常新鮮,每條都滑不留手,當夥計的自然要藝高膽大,拋接中總能變出些花樣來,讓顧客看了歡呼叫好。這就是名聞遐邇的「飛魚秀」。

去的時候正趕上一個小夥子在拋魚,那十幾磅的滑溜的鮮魚在空中飛來飛去,旁邊圍滿了爭相拍攝的各國旅客,喝彩聲不絕於耳。我和耿墨池也湊過去看熱鬧,不知不覺中也被那種快樂的情緒所感染,心情自然舒展開來。

這就是西雅圖,悠閒、富裕而不喧囂,不管是什麼職業,人們都在悠閒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與美國其他地區相比,西雅圖人顯然更接近自然,好似還沒有進化的城市動物,倒更像小鎮上的居民。很多人擁有自己的船,很多人開吉普車,很多人喜歡穿登山鞋。節假日的時候,主要的娛樂活動不是泡酒吧或去舞廳,而是去郊外釣魚、抓螃蟹,盡享天然野趣。這裡不像紐約,街頭巷尾沒有高樓的森林;也不像洛杉磯,以迪斯尼的熱鬧與好萊塢的花哨,吸引賓客如雲。無論是陰雨霏霏,還是風和日麗,西雅圖總是清靜得令人遐想,讓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藍天、海水和森林組成的自然畫面中流連忘返。即便是不眠的夜,也在燈火中靜靜地閃爍,很多人生過往慢慢沉澱,引人思考,直到清晨迎來新的光明。

祁樹禮當初放棄舊金山的老本營跑到西雅圖來定居,可能也是看中了這裡的悠閒和清靜,這裡自然淳樸的生活風氣很適合他越來越閒淡的心情。只是他沒有想到,他的死對頭耿墨池如今也來湊熱鬧了。西雅圖的低調和叛逆,自然和隨性,好像也很對耿墨池的胃口,我們一進到市場,他就興奮得直往賣魚蝦的攤販前擠。給我的感覺是那種過慣了優雅生活的人喜歡一點不同的刺激。就像《泰坦尼克號》裡的露絲會愛上一個亂吐痰的傑克一樣。

市場裡面的人真是多啊,各種海貨堆滿兩邊店鋪,我在一家常去的店鋪裡很有經驗地選螃蟹。老闆mike早就跟我很熟了,他熱情地把最新鮮的螃蟹拿到我面前,我在選的時候,耿墨池則在旁邊用英文跟他閒扯。

老闆問耿墨池:「areyoualsofromchina?」(你也是中國來的嗎?)「yes,wecomeheretogether.」耿墨池的英文相當流利,一口純正的威爾士口音,指著我說,「sheismygirlfriend.」(當然,我們是一起的,她是我女朋友。)老闆很詫異:「really?butwhoisthemanthatoftencomewithher?」(是嗎?那以前經常陪她一起來的那個男人是誰?)耿墨池回答:「heisheruncle.」(那是她叔叔。)「耿墨池!」我蹲在地上,回頭狠狠地瞪他。

說的是中文,老闆聽不懂,忙問:「whatdidshesay?」(她說什麼?)「shesaidthatyourcrabsaregorgeous!theyareveryfresh!」(她說你的螃蟹簡直太棒了,非常新鮮。)耿墨池給他翻譯。

老闆很高興,眉飛色舞:「ofcourse!ihavejustgotthemfromtheboat,thosearethemostfreshinthemarket!」(當然,我的螃蟹是剛從船上運來的,是這市場裡最新鮮的!)我氣得直跳,指著耿墨池說:「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當螃蟹蒸了!」

老闆還是聽不懂,耿墨池又給他翻譯:「oh,shesaidshewouldcookthecrabsimmediately,andshewouldcomenexttime.」(哦,她說回去就馬上把你的螃蟹蒸了,下次還會來。)老闆連連點頭:「ok,welcomebacknexttime.」(ok,歡迎你下次再來。)我氣呼呼地從市場出來,站在大街上跟耿墨池吵架,真是氣死我了。他竟然說祁樹禮是我叔叔!我叉著腰衝他嚷嚷道:「他是我叔叔,你是我誰啊?」

「反正不是你叔叔。」

「祁樹禮知道了會把你蒸了!」

「那我先把他蒸了!」

「你這隻臭螃蟹!」

「你這隻母螃蟹!」

耿墨池什麼時候認輸過啊,我真是沒記性,每次跟他交鋒,哪一次不是敗下陣來,吵到最後,我口乾舌燥,而我面前的這隻螃蟹卻越吵越來勁,神氣活現的,一隻手提著螃蟹,一隻手拽著我:「走,回家去,給我弄螃蟹。」

「是我家,又不是你家,你去幹什麼?我不歡迎你!」

「你家就是我家。」

「是祁樹禮的家!」

「那你住他家幹什麼?」

我立即找到了反擊的機會,怪聲怪氣地說:「因為他是我叔叔。」

「切!」耿墨池氣得把螃蟹甩到地上了,「不許你再住他家,跟我住船上去……」

「你那破船我才不去呢!」

「破船?400萬美元買的是破船?」

「什麼?400萬美元?」我張著嘴,瞠目結舌,「你……你不是說你破產了嗎?破產了住400萬美元買的船?」

耿墨池目光閃了閃,狡黠地說:「我是說那船屋是船主花400萬美元買的,不是我買的,聽明白了沒?」

「那你花了多少錢租的?」

「不是很貴,也就幾千美元一個月。」

「這麼便宜,船主是你什麼人啊?」

「是我叔叔。」

「耿墨池,你這臭螃蟹!」

「你這母螃蟹!」

我們差不多是一路吵回家的,本來還要帶他到百貨公司給他買衣服,拉倒吧,就他這德性我才懶得給他買衣服,他就是穿成個叫花子也不關我的事。不過我悲哀地發現,跟這死螃蟹走在一起我比較像叫花子,你看他一身armanni(阿曼尼)的名裝,皮鞋鋥亮。我卻是布衣布裙,腳上也是普通的平底鞋,頭髮紮成了兩股麻花辮,唯一的亮色是我身上的披肩,圖案妖豔,圍在肩膀上活像個印第安姑娘……「你穿得真像個叫花子,你叔叔不給你錢買衣服的嗎?」耿墨池很不屑地打量我,進了家門還在打量。

「你叔叔不給你錢買衣服的嗎?」我反唇相譏,「讓你整天穿舊衣服。」

「我這舊衣服也比你身上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