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嫌疑人X的獻身 東野圭吾 第2頁,共2頁

「啊,是這樣沒錯,如果說得更正確的話。」

「你說花岡靖子在你的答錄機留言,請問她說了些什麼?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告訴我?」

「當然就是說找我有事,叫我打烊之後回她電話。」

「她找你什麼事?」

「也不是什麼大事,她說想跟我打聽以前我治療腰痛的那家指壓按摩院……」

「指壓啊……。之前她也會為了這種小事,主動打電話給你嗎?」

「其實每次都不是為了什麼大事,只是想找對方聊聊天。無論是我,或是她。」

「每次也都是這樣在半夜聊天嗎?」

「這沒什麼稀奇的,因為我幹這一行,總是得忙到深夜才有空。不過平常我會盡量選假日再打,那次是因為她先打來。」

草薙點點頭,但是難以釋懷的疑慮並未抹消。

出了酒店,草薙一邊走向錦系町車站,一邊動腦筋。杉村園子最後那段話令他耿耿於懷。三月十日深夜,花岡靖子和她講過電話,而且接的是家裡的電話。換言之,這表示那個靖子正在家裡。

事實上,專案小組內部也有人認為犯案時間應該在三月十日晚間十一點之後。這當然是假設花岡靖子就是兇手才擬出的推論。就算去ktv唱歌的不在場證明是真的,難道不可能是唱完歌才犯案嗎?

然而沒人強力支援這個推論。因為,縱使一齣了ktv就立刻趕往現場,抵達時也快十二點了。之後,就算真的動手行兇,事後也沒有交通工具可以回家。通常這種犯人在這種時候絕不會搭乘會留下犯案線索的計程車。況且現場附近,也罕有計程車經過。

此外這也牽涉到那輛腳踏車的失竊時間,車子是在晚間十點之前失竊的。如果是故不疑陣,靖子在那之前必須去過條崎車站。如果不是故不疑陣,而是富堅自己偷的,那他偷車之後,直到快十二點和靖子碰面之前,這段時間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就成了一大疑問。

基於以上的考量,之前草薙他們並未積極調查靖子深夜的不在場證明。不過這下子就算真的著手調查,花岡靖子也有了不在場證明。這點令他耿耿於懷。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去見花岡靖子的情形嗎?」草薙邊走邊問岸谷。

「記得,有什麼不對嗎?」

「當時,我是怎麼問她不在場證明的?三月十日在哪裡——我應該是這樣問的吧?」

「細節我已經記不清楚了,不過我想應該是這樣。」

「然後她回答:一早就去工作,晚上和女兒出門。去看了電影,然後吃拉麵,唱ktv。回家應該已經過了十一點——她是這樣說的沒錯吧?」

「我想應該沒錯。」

「據剛才媽媽桑的說法,隨後靖子就打了電話給她。而且明明沒什麼大事,還特地在答錄機留言叫她回電。媽媽桑打過去時已過了一點,然後又聊了三十分鐘左右。」

「那有什麼不對嗎?」

「那時——我問她不在場證明時,靖子為什麼沒提到這件事呢?」

「為什麼……應該是覺得沒必要吧。」

「為什麼?」草薙佇足,轉身面對刑警學弟,「用自家電話和第三者說過話,這可以證明她在家喔。」

岸谷也停下腳,嘟起嘴,說道:

「是沒錯,可是從花岡靖子的角度來看,只要說出外出地點,應該已經足夠了。如果草薙先生進一步追問回家後的事,我想她應該會說出打電話的事。」

「真的只是這個的理由嗎?」

「不然還能有什麼理由?如果是隱瞞自己缺少不在場證明那還有話說,現在她可沒提自己有不在場證明喔。前輩追究這點未免太奇怪了。」

草薙將目光從一臉不滿的岸谷身上轉開,徑自邁步走出。這個刑警學弟,打從一開始就同情花岡母女,向他徵求客觀意見或許本來就錯了。

今天白天和湯川的那番對話,又在草薙的腦中復甦。那個物理學者堅稱,如果命案和石神有關那就決不可能是計劃性殺人。

「如果是他策劃的,他不會用電影院當作不在場證明。」湯川首先舉出這點,「因為正如你們所懷疑的,去看電影的這種供述太沒說服力了。石神不可能沒想到這一點。此外,還有個更大的疑問:石神沒理由協助花岡靖子殺害富堅。就算她被富堅苦苦折磨,以他的個性應該也會另謀解決之道,絕不會選擇殺人這種方法。」

你的意思是石神不是那麼殘酷的人嗎?草薙問。湯川帶著冷靜的目光搖頭。

「不是感情上的問題,而是企圖用殺人逃離痛苦的方法不夠合理。因為殺人之後,又會因此產生別的痛苦。石神不會做那種蠢事。反過來說,只要合乎邏輯,就算再怎麼殘酷的事他也做得出來。」

那麼湯川認為,石神到底是以什麼方式涉及本案?關於這點湯川的回答如下:

「如果他真有涉案,唯一的可能,就是處於無法參與殺人行動的狀況下。也就是說當他掌握事態發展時,人早已被殺了。這時他能做什麼?如果能隱瞞案子,他應該會這樣做。如果瞞不住,他會擬出各種對策來躲避警方的追查。而且還會指示花岡靖子母女,面對刑警的質問該怎麼回答,在哪個時間點該提出什麼證據等等。」

簡而言之,到目前為止花岡靖子和美里對草薙他們供述的一切,都不是出於他們個人的意志,而是石神在背後操控下的結果——這就是湯川的推論。

不過這位物理學者,在如此斷言後,又靜靜地補充說:

「當然,這一切純粹只是我的推論,是在石神涉案的前提下做出的猜測。這個前提本身也可能是錯的,不,我毋寧希望這是錯的。我打從心底期盼,但願這只是我自己想太多。」他說這話時的表情,罕見地苦澀,還帶著寂寥。好不容易和老友重逢,可惜又要再次失去了——他甚至像是這樣地害怕著事情的真相如他所料。

湯川為什麼會對石神起疑,這點湯川終究還是不肯告訴草薙。看樣子起因似乎是他看出石神對靖子懷有好感,至於他是憑著哪點看出來的,始終不肯透露。

不過草薙很相信湯川的觀察力和推理力,他甚至覺得既然湯川抱著這種想法,那就絕不可能有錯。這麼一想,就連在「瑪麗安」聽來的訊息,草薙也就能理解其背後的意義了。

靖子為何沒告訴草薙三月十日深夜的不在場證明?如果她是兇手,既然事先已準備好不在場證明來應付警方的懷疑,照理說應該會立刻說出來。她之所以沒這樣做,八成是因為石神的暗示。而石神的指示一言以蔽之,想必就是「只做最低限度的交代。」

草薙想起湯川之前還不像現在這麼關心本案時,曾經隨口說出一句話。那時他們談到花岡靖子是從電影簡介中取出電影院票根,湯川聽了是這麼說的:

「如果是一般人,不會連用來當作不在場證明的票根該儲存在哪兒都精心設計。如果是考慮到刑警會來問才事先把票根夾在簡介中,那對方可是棘手的強敵。」

過了六點靖子正想解下圍裙時,一個客人進來了。歡迎光臨——她反射性地堆出殷勤笑臉,但一看到對方的臉不禁愣住了。她看過那張臉,不過跟對方並不熟。唯一直到的,就是對方是石神的老友。

「您還記得我嗎?」對方問,「之前,石神曾經帶我來過。」

「啊,對,我記得。」她重新找回笑容。

「我正好經過附近,所以就想起了這裡的便當。上次那個便當,味道非常好。」

「今天嘛……我想想,就買招牌便當吧。聽說石神每次都買這個,上次不巧賣光了,今天還有嗎?」

「沒問題。」靖子去後面廚房轉達後,重新解下圍裙。

「咦?您要下班了嗎?」

「對,我上到六點。」

「這樣啊。那您現在要回公寓嗎?」

「對。」

「那,我可以陪您走一段嗎?我有幾句話想說。」

「跟我說嗎?」

「對,也許該說是商量吧,是為了石神的事。」男人對她露出別有意味的笑容。

靖子感到莫名不安。

「可是,我對石神先生幾乎毫無所知。」

「不會耽擱您的時間的,邊走邊說也沒關係。」這個男人的語氣雖然柔和,卻霸道得不容別人拒絕。

「那麼只有幾分鐘喔。」她無奈的這麼說。

男人自稱姓湯川,目前在石神畢業的大學擔任副教授。等他的便當做好了,兩人就一起離店。

靖子像平常一樣是騎腳踏車來的。她推著車正要邁步,湯川說聲「讓我來吧」,就替她推起車子。

「您沒和石神好好交談過嗎?」湯川問。

「對,只有他來店裡時會打個招呼。」

是嗎?他說,然後陷入沉默。

「請問……你要找我商量什麼?」她終於忍不住問。

但湯川還是一樣不發一言,知道不安瀰漫靖子心頭之際,他這才開口說:「他是個單純的男人。」

「啊?」

「我是說,石神這個人很單純。他尋求的解答,向來很簡單。他絕不會同時追求好幾樣東西,而他用來達成目的的手段也很簡單。所以他從不遲疑,也不會為一點小事輕易動搖。不過,這也等於表示他不擅長生存之道。不是贏得全部就是全盤皆輸,他的人生隨時伴隨著這種危險。」

「請問,湯川先生……」

「抱歉。這樣子,您一定聽不懂我想說什麼吧?」湯川苦笑,「您第一次見到石神,是在剛搬來現在這棟公寓時嗎?」

「對,我去打招呼。」

「當時,您把在這間便當店工作的事也告訴他了吧?」

「是的。」

「他開始光顧‘天亭’,也是從那時起吧?」

「這個……也許是吧。」

「那時,在和他寥寥可數的對話中,有沒有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事?什麼小事都可以。」

靖子很困惑,她做夢也沒想過這個問題。

「您為何要問這種事?」

「這個嘛……」湯川邊走邊凝視著她,「因為他是我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所以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他和我的接觸,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對他來說應該很重要,」湯川說,「非常重要。這點您應該也明白。」

看到他真摯的眼神,靖子莫名所以地起了雞皮疙瘩。她終於醒悟,此人知道石神對她懷有好感,所以他想弄清楚是什麼起因讓石神喜歡上她。

想到這裡,靖子才發覺自己一次也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並非那種美得足以令人一見鍾情的絕色美女。

靖子搖搖頭。

「我什麼也想不起來,因為我真的沒和石神先生說過幾句話。」

「是嗎?說不定,還真的就是這樣。」湯川的語氣變得比較柔和了,「您覺得他怎麼樣?」

「啊……?」

「您應該不至於沒察覺他的心意吧?關於這點,您有什麼想法?」

這個唐突的問題令她困惑,當下的氣氛也不容她笑著敷衍了事。

「我對他倒是沒什麼特別想法……只是覺得他是個好人,頭腦非常聰明。」

「您是說,您知道他頭腦聰明,是個好人?」湯川停下腳。

「那個,呃,我只是隱約這樣覺得而已。」

「我明白了,耽誤您的時間不好意思。」湯川說著讓出腳踏車的握把。「代我向石神問好。」

「啊,可是,我不一定會遇到石神先生——」

但湯川只是含笑點個頭,轉身就走了。靖子看著他邁步遠去的背景,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