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個成年人」的這種說法似乎很滑稽,引起鬨堂大笑,石神也為之苦笑。
「如果覺得我辛苦,這次的補考就努力及格。考試範圍只有微積分,簡單的很。」
森剛誇張的念念咋舌,往旁伸出的腿翹起了二郎腿。
「微積分到底有什麼用處嘛,根本就是浪費時間。」
石神本來已面向黑板打算開始講解期末考的考題,聽到森剛這句話頓時轉身,這是不容錯過的發言時機。
「聽說森剛你喜歡騎摩托車是吧?你看過摩托車比賽嗎?」
聽到這個唐突的問題,森剛滿臉困惑的點點頭。
「賽車手不能以固定的速度駕駛。不只要配合地形和風向,還得根據戰術,不斷變換速度。該在哪裡忍耐、在哪裡怎麼加速,勝負全看這一瞬間的判斷。你懂嗎?」
「懂是懂啦,但這和數學有什麼關係?」
「這種加速度的變化,就是將那一刻的速度微分。說得更進一步,所謂的行走距離,就是把不停變化的速度加以積分。比賽時每輛摩托車跑的當然都是同等距離,所以為了獲勝該如何調配速度的微分,就成了重要要素。怎麼?這樣你還認為微積分毫無用處嗎?」
也許是無法理解石神說的內容,森剛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賽車手才不會想這種事,誰管你什麼微分積分,他們應該是靠經驗和直覺取勝。」
「他們想必如此,但是從旁協助比賽的工作人員卻非如此。該在哪裡怎麼加速才算贏,他們會反覆進行模擬,推演戰略,這時就會用到微積分。或許當事人自己沒有意識到,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使用的電腦軟體的確應用了微積分。」
「既然這樣,只要發明那種軟體的人念數學不就好了。」
「也許吧,但誰也不敢保證你將來不會成為這種人。」
森剛誇張的往後仰身。
「我怎麼可能變成那種人。」
「就算不是森剛,也可能是在座的某位同學,數學這門課就是為了這樣的某人。在此我要宣告,我現在教你們的,只不過是數學這個世界的小小入口。因為如果不知道那是在哪裡,自然也就無法進入。當然,討厭數學的人可以不用進去。我之所以要考試,只是想確認你們是否起碼知道入口在哪裡。」
石神說到一半時,環顧全班同學。為什麼要學數學——每年,都有人問這個問題,每次他總是說同樣的話。這次是因為知道對方愛騎摩托車所以拿賽車舉例。去年,面對立志成為音樂家的學生,他談的是音響工學使用的數學,這點程度的小事對石神來說不費吹灰之力。
下了課回到辦公室,只見桌上放著便條紙。上面抄著手機號碼,潦草寫著「湯川先生來電」,是另一位數學老師的筆跡。
湯川找他會有什麼事——石神心頭不禁湧起一陣莫名感動。
他拿起手機,走到走廊上。一撥便條紙上的號碼,才想了一聲立刻被接起。
「不好意思,你在忙還打擾你。」湯川劈頭就說。
「有什麼急事嗎?」
「嗯,說急也算是很急吧。今天,待會能見個面嗎?」
「待會嗎……我還有點工作得處理,五點以後倒是可以見個面。」剛才上的是第六節課,現在各班早已開始開班會。石神沒有當導師,至於柔道場的鑰匙,也可以委託其他老師保管。
「那麼我五點在正門口等你,你看怎樣?」
「我都可以……你在哪裡?」
「在你學校旁邊,那麼待會見。」
「知道了。」
電話結束通話後,石神仍緊握手機,足以令湯川特意來訪的急事究竟是什麼事?
等他改完考卷收好東西準備離校時,正好也五點了。石神走出辦公室,橫越操場走向正門。
正門前那條斑馬線旁邊,站著身披黑色大衣的湯川。他一看到石神,就慢條斯理地對他揮手。
「讓你特地抽空,真是不好意思。」湯川笑容滿面地打招呼。
「怎麼了,為什麼突然跑來這種地方?」石神也放緩了臉色問。
「別急,我們邊走邊說吧。」
湯川邁步朝清洲橋路走去。
「不,是這頭。」石神指著旁邊那條路,「沿著這條路直走,離我家比較近。」
「我想去那裡,那間便當店。」湯川爽快地說。
「便當店……為什麼?」石神臉頰一陣緊繃。
「還能為什麼,當然是去買便當,這還用說嗎?今天,我還得去別的地方,恐怕沒時間好好吃飯,所以我想趁現在先打點晚餐。那家的便當應該很好吃吧?否則,你不會每天早上都去買。」
「喔……這樣啊,我知道了,那我們走吧。」石神也朝那個方向邁步。
二人朝著清洲橋並肩走去,一輛大卡車駛過他們身旁。
「前幾天,我見過草薙。你忘啦?就是我之前提過,去找過你的那個刑警。」
湯川的話令石神緊張,不詳的預感更加強烈。
「他怎麼了?」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只要工作一碰上瓶頸,就會立刻來找我發牢騷。而且,每次都帶著棘手的問題,麻煩得很。以前有一次,他居然還開口叫我幫他破解什麼靈異現象,快把我煩死了。」
湯川開始談起那幢靈異現象,那的確是個耐人尋味的案子。不過他應該不會為了講這種故事,特地來找石神。
石神正想著要問他真正的目的,就看到「天亭」的招牌遙遙在望。
和湯川一起走進那間店一事,令石神有點不安。因為他無法預期靖子看到他們兩人會有什麼反應。單是石神在這種時間出現就已經夠異常了,如果還帶了同伴,說不定會令她胡思亂想。但願她不會露出不自然的態度,他想。
湯川可不管他的想法,徑自開啟「天亭」的玻璃門,走進店內。無奈之下,石神只好也跟著進來,靖子正在招呼別的客人。
「歡迎光臨。」靖子對湯川堆出殷勤笑容,接著瞥向石神。霎時,她的臉上浮現驚訝的困惑,笑容也不上不下的僵住了。
「他有什麼不對嗎?」湯川似乎察覺到她的異樣,開口問道。
「啊,沒有。」靖子臉上掛著不自在的笑容,連忙搖頭,「他是我的鄰居,常常來捧場……」
「好像是。自從聽他提起貴點後,我就一直想來吃吃看。」
「謝謝您的惠顧。」靖子鞠躬致謝。
「我跟他是大學同學。」湯川轉頭看著石神,「就在前幾天,我才剛去他家打擾過。」
「我知道。」靖子點頭。
「你聽他提過?」
「對,聽說了一點。」
「這樣嗎?對了,你推薦哪種便當?他向來都是買什麼?」
「石神先生多半都是點招牌便當,不過今天已經賣光了……」
「真可惜。那麼我該買什麼好呢?每一種好像都很好吃。」
湯川挑選便當的期間,石神隔著玻璃門窺探店外。他懷疑刑警或許正在哪裡監視,絕不能讓他們看到他和靖子親密的樣子。
不,更重要的是——石神瞥向湯川的側臉。可以信任這個男人嗎?用不著戒備嗎?湯川既然和那個草薙刑警是好有,那他現在在此的情形,說不定也會被此人告訴警察。
湯川似乎終於選好便當了,靖子進去轉告廚房。
就在這時,玻璃門開了,一名男人走入。石神不經意地轉眼一看,不由得抿緊嘴角。
這名身穿深棕色夾克的男人,正式前幾天,他在公寓前撞見的人。對方還用計程車送靖子回來,當時兩人親密對話的情景,石神撐著傘全看在眼裡。
男人似乎沒發現石神,他等著靖子從廚房出來。
靖子終於回來了,她一看到剛進來的客人,立刻露出訝異的表情。
男人不發一語,只是含笑對靖子點個頭,也許是想等礙事的客人離開後再和靖子說活。
此人究竟是誰?石神想。他是從哪冒出來,什麼時候和花岡靖子熟識的?
靖子走出計程車的表情,石神至今仍印象深刻,那是他從未看過的嬌豔面孔。那既非母親也非便當店店員的表情,也許才是她的本來面目?換句話說那時她展現的身為女人的模樣。
在這個男人眼前,她展現了絕不讓我看見的另一面——
石神來回凝視著神秘男子和靖子,他感到兩人之間的空氣隱含著某種動搖。幾近焦灼的情緒在石神的胸臆擴散。
湯川點的便當做好了,他接過便當付了錢,對石神說:「讓你久等了。」
兩人出了「天亭」,從清洲橋旁走下隅田川邊,沿河邊邁步走去。
「那個男人有什麼問題嗎?」湯川問。
「什麼?」
「我是說後來進店裡的那個男人,我看你好像很在意他。」
石神心頭一跳。同時,也暗自為老友的慧眼咋舌。
「是嗎?沒事,我根本不認識那個人。」石神拼命故作鎮定。
「是嗎?那就算了。」湯川絲毫沒有懷疑的表情。
「對了,你說的急事到底是什麼事?你的目的應該不只是買便當吧。」
「差點忘了。要緊事還沒說。」湯川皺起眉頭,「正如我剛才所說,草薙那傢伙,動不動就來找我商量他的麻煩問題。這次也是,他知道你住在便當店女士的隔壁後,立刻又找上我。而且,還拜託我一件極不愉快的差事。」
「怎麼說?」
「警方似乎還是懷疑她,可是他們又找不到任何足以證明犯行的線索。所以,他們想盡量監視她的生活,然而跟監畢竟有限度,因此他們想到了你。」
「該不會是要叫我監視她吧?」
湯川抓抓腦袋。
「你說對了,不過說要監視也不是二十四小時都得盯著。只是請你稍微注意隔壁的動靜,如果有什麼異樣就通報一聲,他是這麼說的。總而言之就是叫你當間諜。真不知該說這些人厚臉皮,還是沒禮貌。」
「湯川你就是來拜託我這件事嗎?」
「當然,警方應該會正式來拜託你,他只是託我先來問問你的意願。我個人認為你要拒絕也無妨,甚至覺得你拒絕更好,不過在社會上混畢竟還是有所謂的人情債。」
湯川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很為難,不過警方真的會委託老百姓做這種事嗎?石神想。
「你特地跑去‘天亭’,跟這件事有關嗎?」
「老實說的確有關。因為我想親眼看看那個傳說中的女嫌犯,不過我覺得她看起來不像會殺人。」
我也這麼想——石神本想這麼說,又把話吞回肚裡。
「誰知道,人不可貌相。」他反而故意這麼回答。
「的確。對了,怎麼樣?警方如果來拜託你,你會答應嗎?」
石神搖搖頭。
「老實說,我想拒絕。刺探別人的生活不和我的性格,而且我也沒那種時間。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忙的。」
「我想也是。那麼我就替你跟草薙這麼回絕吧,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如果惹你不高興我願意道歉。」
「也沒那麼嚴重。」
他們已來到新大橋附近,遊民們的棲身小屋也引入眼簾。
「聽說命案是在三月十日發生的。」湯川說,「照草薙的說法,那天,你好像特別早回家。」
「因為沒別的地方好去。我記得那時告訴刑警,我七點左右就回家了。」
「然後就按照慣例,待在家裡和數學超級難題格鬥?」
「是啊。」
石神邊回答邊想,此人是在確認我的不在場證明嗎?如果真是這樣,那就表示他對石神產生了某種懷疑。
「說到這裡,我好像還沒問過你的嗜好。除了數學你還喜歡什麼?」
石神微微一笑。
「沒什麼像樣的嗜好,數學是我唯一的寄託。」
「你都不用別的事情調劑心情嗎?比方說開車兜風。」湯川一手做出握方向盤的動作。
「想做也做不到,因為我沒車。」
「不過你有駕照吧?」
「很意外嗎?」
「那倒不會。就算再忙,應該還是抽得出時間去駕訓班。」
「決定放棄留在大學做研究後,我立刻去考了駕照,因為我以為或許對找工作有幫助。可惜實際上,根本毫無關係。」說完,石神看著湯川的側臉,「你是想確認我會不會開車嗎?」
湯川一臉意外的眨著眼,「沒有啊,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有這種感覺。」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猜想你起碼應該會去兜兜風。況且,偶爾也想跟你聊聊數學以外的話題。」
「應該說,是數學和殺人命案以外的話題吧?」
他本想諷刺湯川,沒想到湯川卻哈哈大笑,「恩,你說對了。」
走到新大橋下,正好看到白髮男人把鍋子放在瓦斯爐上煮東西,男人身旁放著一升裝的酒瓶,另外還有幾個遊民站在外頭。
「那麼我就在這告辭了,跟你說那些不愉快的是,還請見諒。」走上新大橋旁的階梯後湯川這麼說道。
「替我跟草薙刑警道個歉,說我很抱歉幫不上忙。」
「你用不著道歉,倒是我還可以再來找你嗎?」
「那倒是無所謂……」
「改天再一邊喝酒,一邊聊數學吧。」
「不是數學和殺人命案嗎?」
湯川聳聳肩,皺起鼻子。
「也許會那樣吧。對了,我想到一個新的數學問題,有空時你先想想看好嗎?」
「是什麼題目?」
「擬一個人無法解答的問題,和解答那個問題,何者比較困難,不過答案絕對存在。怎樣,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的確是耐人尋味的題目。」石神凝視著湯川,「我會好好想想。」
湯川點個頭,旋即轉身,邁步走向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