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頁排列著許多大頭照,都是看似學生的年輕人。頁面上方,印著「第三十八屆碩士課程修畢生」。
湯川指的是個圓臉研究生的照片,面無表情,吸入橫線的眼睛直視前方,名字是石神哲哉。
「啊!就是這個人。」岸谷說,「雖然年輕很多,但絕不會錯。」
草薙用手指遮住大頭照的額頭,點頭同意。
「沒錯,現在頭髮比這時更稀薄,所以我一時沒認出來,不過的確就是那個老師。是你認識的學長嗎?」
「他不是學長,他跟我同屆。當時我們學校理科生從大三才開始區分專攻領域,我選擇了物理學,石神則選了數學。」湯川說著閉起檔案。
「這麼說,那個歐吉桑也等於跟我同年?真沒想到。」
「他從以前就比較老氣。」湯川咧嘴一笑,旋即露出以外的表情,「老師?你剛才說他是高中老師?」
「對,他說在當地的高中教數學,也秉仁柔道社的顧問。」
「我聽他說過,他從小就學柔道,他爺爺好像開了一間柔道官吧。不,撇開那個不談,那個石神居然當起高中老師……你沒弄錯吧?」
「怎麼可能弄錯。」
「是嗎?既然你這樣說,那應該是事實吧。一直沒他的訊息,我還以為他在哪個私立大學做研究,沒想到他居然當起了高中老師。那個石神當然會……」湯川的眼神有點虛無。
「他以前真的那麼優秀嗎?」岸谷問。
湯川呼的吐出一口氣。
「雖然我不想隨便用天才這個字眼,但這個字眼應該最適合他。聽說還有教授指示,他是五十年甚至百年難得一見的人才。雖然選的學系不同,但他的優秀程度連我們物理系都有耳聞。他向來對利用電腦的解法沒興趣,總是半夜還窩在研究室,單憑紙筆挑戰難題。那個背影給人的印象太深刻,不知不拘間甚至贏得達摩這個稱號,不過這當然是表達敬意的稱號。」
聽了湯川的敘述,草薙感到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一直以為眼前這個朋友已經夠天才。
「既然那麼厲害,怎麼沒去當什麼大學教授呢?」岸谷又問。
「這個嘛,大學這種地方也有很多內幕。」湯川難得說話吞吞吐吐。
想必他自己也常對無聊的人際關係感到壓力吧,草薙暗自想象。
「他看起來還好嗎?」湯川看著草薙。
「我也說不上來,外表是不像病人,可是跟他交流之後,還是讓人覺得捉摸不定,又好像不通人情……」
「令人看不透,對吧?」湯川苦笑。
「沒錯。通常看到刑警來訪,不管什麼人至少都會有點驚訝,或是有點狼狽,總之一定會有什麼反應,可是那個人卻毫無表情。好像對自己以外的事都漠不關心。」
「除了數學之外,他什麼都不關心,不過其實那樣也自有一種魅力。能不能告訴我地址?等我改天有空時再去會會他。」
「沒想到你居然會說出這種話,還真稀奇。」
草薙掏出手冊,把花岡靖子住的公寓地址告訴湯川。物理學者抄下地址後,對殺人命案似乎就失去了興趣。
晚間六點二十八分,花岡靖子騎著腳踏車回到家,石神透過房間窗戶統統看在眼裡。他面前的桌上排放著寫有大量數式的紙張,和這些數式格鬥是他每天從學校返家後的日課。不過,難得柔道社今天不用練習,這項日課卻毫無進展。不只是今天,這幾天一直如此,他逐漸養成在家裡靜靜窺探隔壁動靜的習慣。他在確認刑警有無來訪。
刑警們昨晚好像又來了,是那兩個以前也來找過石神的刑警,他還記得警察手冊的證件上印著草薙這個姓氏。
據靖子表示,他們果如預期地來確認電影院的不在場證明。他們問靖子在電影院裡有無發生什麼印象深刻的事?進電影院和出來後,或是在電影院裡有沒有遇見誰……等等。
警方完全沒問起ktv的事,可見已經查證過那部分。不過他們當然查得到,因為石神是故意挑選那個場所的。
靖子按照石神只是的順序將票根和買簡介的發票都給刑警看了,除了電影情節,對於其他問題,她一概聲稱想不起來,完全照石神事前的指導行事。
靖子表示刑警後來就這麼走了,但他不相信他們會輕易放棄,會來查證電影院的不在場證明,或許該解釋為:警方發現了足以懷疑花岡靖子的線索,那會是什麼樣的線索?
石神起身拿起外套,帶著電話卡和皮夾、房間鑰匙出門。
正要下樓之際,下面傳來腳步聲。他放慢步子,微微垂頭。
走上來的是靖子,她似乎沒有立刻發現站在眼前的是石神。知道快要錯身而過,才赫然停下腳步。連一直低著頭的石神也感覺得到,她好像想說什麼。
她還沒出聲,石神就說:「晚安。」
他儘量保持和麵對別人時一樣的口吻與低沉聲音,而且絕對不讓兩人視線對上,步伐也絲毫未變,他默默走下樓梯。
說不定刑警會在某處監視,所以就算碰到了,也務必表現得只是鄰居關係——這也是石神給靖子的指示之一。她似乎也想起了這件事,小聲說句晚安後,就無言的上樓了。
一走到慣用的公用電話,他立刻拿起話筒,插入電話卡。三十公尺外有間雜貨店,看似老闆的男人正在忙著關門打烊。除此之外,周遭沒有人。
「喂,是我。」電話一接通後立刻傳來靖子的聲音。聽她的口氣好像早就料到是石神打來,這點令他莫名欣喜。
「我是石神。有沒有什麼異狀?」
「啊,呃,刑警來了,來店裡。」
「‘天亭’嗎?」
「對,還是同樣的刑警。」
「這次問了些什麼?」
「他問富堅有沒有來過‘天亭’」
「那你怎麼回答?」
「我當然說他沒來過。結果刑警說也許富堅來時我正好不在,然後就進去後面廚房。時候我聽店長說,刑警好像讓他們看了富堅的照片,還問他們有沒有這樣的人來過,那個刑警正在懷疑我。」
「你會被懷疑是意料中事,沒什麼好怕的。刑警只是問這件事情嗎?」
「另外,他們還問起我以前上班的店,那是在錦系町的酒廊。他問我現在還去不去那間店,是否跟店裡的人保持聯絡?我照石神先生交代的,一概予以否認。然後我反問他們,為什麼要打聽我以前上班的店,結果,他說富堅最近去過那間店。」
「我懂了,原來如此。」石神耳朵貼著話筒頻頻點頭,「富堅一定在那間店拼命打聽你的下落。」
「好像是,‘天亭’的事好像也是在那裡打聽出來的。刑警說,富堅似乎正在找我,所以他不可能沒來過‘天亭’。我就告訴他,沒來過就是沒來過,跟我說這種話也沒用。」
石神回想起那名叫草薙的刑警的模樣,硬要說的話,他給人的感覺還蠻隨和的。說話方式也很柔軟,不會耀武揚威。但他既然隸屬搜查一課,表示他還是有一定水準的情報收集能力。他大概不是那種靠恐嚇逼對方吐實的刑警,而是那種不動省冊套出實情的型別,他從郵件中發現帝都大學信封的察覺麗也值得注意。
「其他還問了什麼嗎?」
「他只問了我這些,不過美里……」
石神猛然握緊話筒,「刑警也去找她了嗎?」
「對,我剛剛才聽說,他們在她一齣學校就找上她了。我想應該還是那兩個來找我的刑警。」
「美里在你旁邊嗎?」
「在,我叫她來聽。」
美里似乎就在身旁,立刻聽到美里「喂」了一聲。
「刑警問你什麼?」
「給我看那個人的照片,問他有沒有來過家裡……」
「你回答沒來過嗎?」
「是的。」
「他們還問了什麼?」
「電影的事。問我真的是十日那天看的電影嗎?會不會記錯了。我說絕對是十日沒錯。」
「結果他們怎麼說?」
「問我是否告訴什麼人看電影的事,有沒有傳簡訊之類的?」
「那你怎麼回答?」
「我說沒發簡訊,不過跟朋友提過,結果他就問我能不能告訴他朋友的名字。」
「你告訴他了嗎?」
「只告訴他實香的名字。」
「你說的實香,就是十二日那天跟你聊電影的朋友吧?」
「是的。」
「我知道了,你做的很好。刑警還有沒有問別的?」
「其他就沒問什麼了。問我上學開不開心,練習羽毛球累不累之類的。那個人不曉得是怎麼知道我參加羽毛球社的,當時我明明沒有拿羽毛球拍。」
石神推測,對方應該是看到放在家裡的羽毛球拍了。那個刑警的觀察力果然不可小看。
「怎麼樣?」話筒傳來的聲音變成靖子的。
「沒問題。」石神為了讓她安心,用力說道,「一切都照我計劃的進行。今後刑警應該還會再來,不過只要照我的指示做就不用擔心。」
「謝謝,我們只能仰仗石神先生了。」
「好好加油,再忍一下就好。那麼明天見。」
石神掛上電話,他一邊抽回電話卡,一邊對最後那句話微感後悔。再忍一下就好,這種說法太不負責了。所謂的再一下,具體來說到底多久?根本不該說無法量化的話。
不管如何,目前的確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他早就料到警方遲早會發現富堅打聽靖子下落一事,因此他才判斷需要不在場證明;而那個不在場證明令警方起疑也是意料中事。
他也猜到刑警會找到美里。刑警大概認為,要拆穿不在場證明,從女兒下手會比較容易。雖然他早就想到這點而做了各種防範,不過或許該再檢查一次看看有無漏洞——
石神轉著這樣的念頭一回到公寓,就發現他的房門前站了一個男人,是個身穿黑色薄外套的高個男子。大概是聽到石神的腳步聲,男人朝他轉過臉。眼鏡的鏡片冷光一閃。
是刑警嗎?這是他第一個念頭,但他立刻推翻這個想法。男人的鞋子像新的一樣,保養的乾乾淨淨。
正當他懷著戒心走近時,對方開口了,「是石神吧?」
那個聲音令石神仰望對方的臉,那張臉上浮現笑容,而且是個眼熟的笑容。
石神吸了一口大氣,瞪大了眼,「你是湯川學?」
二十多年前的記憶,清新地緩緩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