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容

東宮 匪我思存 第2頁,共2頁

我全身直冒雞皮疙瘩:「我哪裡冷血?哪裡無情?哪裡殘忍?」

「你哪裡不冷血?哪裡不無情?哪裡不殘忍?」

「我哪裡冷血?哪裡無情?哪裡殘忍?」

「這裡!這裡!這裡!」

我的媽啊……冷不防他竟然啃……啃……羞死人了!

箭在弦上,千鈞一髮!

我狠了狠心,咬了咬牙,終於抓起腦後的瓷枕就朝李承鄞砸去,他簡直是意亂情迷,完全沒提防,一下子被我砸在額角。

「咕咚!」

暈了。

真暈了。

李承鄞的額頭鼓起雞蛋大一個包,我手忙腳亂,連忙又用瓷枕壓上去,這還是永娘教我的,上次我撞在門栓上,頭頂冒了一個大包,她就教我頂著瓷枕,說這樣包包就可以消掉了。

到了天明,李承鄞額頭上的包也沒消掉,不過他倒悠悠醒轉過來,一醒來就對我怒目相視:「你綁住我幹嗎?」

「為了不一失足成千古恨,委屈一下。」我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臉,「你要翻身嗎?我幫你好了。」

想必他這樣僵躺了一夜,肯定不舒服,不過他手腳都被我用掛帳子的金帳鉤綁住了,翻身也難。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想將他搬成側睡,搬的時候太費勁了,我自己倒一下子翻了過去,整個人都栽在他身上,偏偏頭髮又掛在金帳鉤上,解了半天解不開。

他的眼睛裡似乎要噴出火來:「你不要在我身上爬來爬去好不好?」

「對不起對不起。」我手忙腳亂地扯著自己的頭髮,扯到一半的時候他開始親我,起先是親我肩膀,然後是親我脖子,帶著某種引誘似的輕齧,讓我起了一種異樣的戰慄。

「把繩子解開。」他在我耳朵邊說,誘哄似的含著我的耳垂,「我保證不做壞事……你先把我解開……」

「我才不信你呢!」我毫不客氣,跟李承鄞吵了這麼多年,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是圈套。我摸索著終於把頭髮解下來,然後爬起來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老實待著!」

「我想……」

「不準想!」

「我要!」

「不準要!」

他吼起來:「你能不能講點道理!人有三急!你怎麼一點兒也不明白!我要解手!」

我呆了呆,也對,人有三急,上次我在東宮急起來,可急得快哭了。情同此理,總不能不讓他解手。

我把綁著他的兩條金帳鉤都解開來,說:「去吧!」

他剛剛解完手回來,宮人也開門進來了,看到滿地扔的衣服,個個飛紅了臉。看到李承鄞額頭上的傷,她們更是目光古怪。她們捧著水來給我們洗漱,又替我們換過衣裳,然後大隊人馬退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反扣上了門。

我急了,還繼續關著我們啊……

李承鄞也急了,因為送來的早飯又是下了藥的湯餅,他對著窗子大叫:「太祖母……您是想逼死重孫麼?」

我反正無所謂,大不了不吃。

李承鄞也沒吃,我們兩個餓著肚皮躺在床上,因為床上最暖和。

太皇太后真狠啊,連個火盆都不給我們換。

李承鄞對趙良娣真好,寧可餓肚子,也不願意一失足成千古恨。

可是躺在那裡也太無聊了,李承鄞最開始跟我玩雙陸,後來他老是贏,我總是輸,他就不跟我玩了,說玩得沒意思。到中午的時候,我餓得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李承鄞還拉著我解悶:「唱個歌給我聽!」

「我為什麼要唱歌給你聽?」

「你不唱?」李承鄞作勢爬起來,「那我去吃湯餅好了。」

我拉住他:「行!行!我唱!」

我又不會唱別的歌,唱來唱去還是那一首:「一隻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著月亮。噫,原來它不是在瞧月亮,是在等放羊歸來的姑娘……一隻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曬著太陽……噫……原來它不是在曬太陽,是在等騎馬路過的姑娘……」

李承鄞嫌我唱得難聽,我唱了兩遍他就不准我唱了。我們兩個躺在那裡,無所事事地聊天。

因為太無聊,李承鄞對我說了不少話,他還從沒對我說過這麼多的話。於是我知道了東宮為什麼被叫做東宮,知道了李承鄞小時候也挺調皮,知道了他曾經偷拔過裴老將軍的鬍子。知道了李承鄞最喜歡的乳孃去年病逝了,他曾經好長時間挺難過。知道了他小時候跟忠王的兒子打架,知道了宮裡的一些亂七八糟的事,都是我從前聽都沒聽過的奇聞,知道了李承鄞同父異母的弟弟晉王李承鄴其實喜歡男人,知道了永寧公主為什麼鬧著要出家……

我做夢也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和李承鄞兩個人,會這樣躺在床上聊天。

而且還聊得這麼熱火朝天。

我告訴他一些宮外頭的事,都是我平常瞎逛的所見所聞,李承鄞可沒我這麼見多識廣,他聽得津津有味,可被我唬住了。

李承鄞問我:「你到底在哪兒見過豬跑的啊?」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豬跑?」

李承鄞沒好氣:「你不是說你沒吃過豬肉,卻見過豬跑嗎?」

「哦!」我興奮地爬起來,手舞足蹈地向他描述鳴玉坊。我把鳴玉坊吹噓得像人間仙境,裡面有無數仙女,吹拉彈唱,詩詞歌賦,無一不精,無一不會……

李承鄞的臉色很難看:「你竟然去逛窯子?」

「什麼窯子,那是鳴玉坊!」

「堂堂天朝的太子妃,竟然去逛窯子!」

我的天啊,他的聲音真大,沒準兒這裡隔牆有耳呢!我撲過去捂住他的嘴,急得直叫:「別嚷!別嚷!我就是去開開眼界,又沒做什麼壞事!」

李承鄞眼睛斜睨著我,在我的手掌下含含糊糊地說:「除非……你……我就不嚷……」

不會又要啃嘴巴吧?

男人怎麼都這種德性啊?

我可不樂意了:「你昨天親了我好幾次,我早就不欠你什麼了。」

李承鄞拉開胸口的衣服,指給我看那道傷疤:「那這個呢?你打算拿什麼還?」

我看著那道粉紅色的傷疤,不由得有點兒洩氣:「那是刺客捅你的,又不是我捅你的。」

「可是我救過你的命啊!要不是我推開你,說不定你也被刺客傷到了。」

我沒辦法再反駁,因為知道他說的其實是實話,不過我依然嘴硬:「那你想怎麼樣?」

「下次你再去鳴玉坊的時候,帶上我。」

我震驚了:「你……你……」我大聲斥道,「堂堂天朝的太子,竟然要去逛窯子!」

這次輪到李承鄞撲過來捂住我的嘴:「別嚷!別嚷!我是去開開眼界,又不做什麼壞事!」

「咱們被關在這裡,一時半會兒又出不去,怎麼能去逛鳴玉坊……」我徹底洩氣了,「太皇太后不會把咱們一直關到新年以後吧……」

李承鄞說:「沒事,我有辦法!」

他出的主意真是餿主意,讓我裝病。

我可裝不出來。

我從小到大都壯得像小馬駒似的,只在來到上京後才病過一次,叫我裝病,我可怎麼也裝不出來。

李承鄞叫我裝暈過去,我也裝不出來,我往那兒一倒就忍不住想笑,後來李承鄞急了,說:「你不裝我裝!」

他裝起來可真像,往床上一倒,就直挺挺的一動不動了。

我衝到窗前大叫:「快來人啊!太子殿下暈過去了!快來人啊……」我叫了好幾聲之後,殿門終於被開啟了,好多人一湧而入,內官急急地去傳御醫,這下子連太皇太后都驚動了。

御醫診脈診了半晌,最後的結論是李承鄞的脈象虛浮,中氣不足。

餓了兩頓沒吃,當然中氣不足。不過太皇太后可不這樣想,她以為李承鄞是累壞了,所以即使她為老不尊,也不好意思再關著我們了。

我被送回了東宮,李承鄞可沒這樣的好運氣,他繼續入齋宮去了,因為明日就要祭天。我雖然回到東宮,但也徹底地忙碌起來,陛下並沒有將元辰大典交給高貴妃,而是由我暫代主持。

過年很忙,很累,一點兒也不好玩。

我最擔心的是元辰大典,雖然有永娘和高貴妃協助我,但這套繁文縟節,還是花費了我偌多功夫才背下來,而且接踵而來的,還有不少賜宴和典禮。

每天晚上我都累得在卸妝的時候就能睡著,然後每天早晨天還沒有亮,就又被永娘帶人從床上拖起來梳妝。以前有皇后在,我還不覺得,現在可苦得我呱呱叫了。我得見無數認識或者不認識的人,接受他們的朝拜,吃一些食不知味的飯,每一巡酒都有女官唱名,說吉祥話,看無聊的歌舞,聽那些內外命婦嘰嘰喳喳地說話。

宴樂中唯一好玩的是破五那日,這天民間所有的新婦都要歸寧,而皇室則要宴請所有的公主。主桌上是我的兩位姑奶奶,就是皇帝陛下的姑姑,然後次桌上是幾位長公主,那些是李承鄞的姑姑。被稱為大長公主的平南公主領頭向我敬酒,因為我是太子妃,雖然是晚輩,但目前沒有皇后,我可算作是皇室的女主人。

我飲了酒,永孃親自去攙扶起平南公主,我想起來,平南長公主是裴照的母親。

裴照跟她長得一點兒也不像。

我下意識開始尋找珞熙公主,從前我真沒有留意過她,畢竟皇室的公主很多,我與她們並不經常見面,好多公主在我眼裡都是一個樣子,就是穿著翟衣的女人。這次因為裴照的緣故,我很仔細地留意了珞熙公主,她長得挺漂亮的,姿態優雅,倒與平南長公主像是母女二人。在席間按皇家的舊例,要聯詩作賦。永娘早請好了槍手,替我做了三首《太平樂》,我依葫蘆畫瓢背誦出來就行了。珞熙公主做了一首清平調,裡面有好幾個字我都不認識,更甭提整首詩的意思了。所有人都誇我做的詩最好,珞熙公主則次之,我想珞熙公主應該是男人們喜歡的妻子吧,金枝玉葉,性格溫和,多才多藝,跟裴照真相配啊。

我覺得這個年過得一點兒也不開心,也許是因為太累,我一連多日沒有見著李承鄞,聽說他和趙良娣又合好了,兩個人好得跟蜜裡調油似的。我覺得意興闌珊,反正整個正月裡,唯一能教我盼望的就是正月十五的上元節。

我最喜歡上京的,也就是它的上元節。

十里燈華,九重城闕,八方煙花,七星寶塔,六坊不禁,五寺鳴鐘,四門高啟,三山同樂,雙往雙歸,一派太平:講的就是上京的上元節。離上元節還有好幾天,城中各坊就會忙著張滿彩燈,連十里朱雀大街也不例外,那些燈可奇巧了,三步一景,五步一換,飛禽走獸,人物山水,從大到小,各色各樣,堆山填海,眼花繚亂,稱得上是巧奪天工。而且那晚上京不禁焰火,特別是在七星寶塔,因為是磚塔,地勢又高,所以總有最出名的煙火作坊,在七星塔上輪流放煙花,稱為「鬥花」,鬥花的時候,半個上京城裡幾乎都能看見,最是璀璨奪目。而在這一夜,居於上六坊的公卿人家也不禁女眷遊冶,那一晚闔城女子幾乎傾城而出,看燈兼看看燈人。然後五福寺鳴太平鍾,上京城的正南、正北、正東、正西城門大啟,不禁出入,便於鄉民入城觀燈。而三尹山則是求紅線的地方,傳說三尹山上的道觀是姻緣祠,凡是單身男女,在上元日去求紅線,沒有不靈驗的。雙往雙歸則是上京舊俗,如果女子已經嫁了人,這日定要與夫婿一同看燈,以祈新歲和和美美,至於還沒有成親卻有了意中人的,更不用說啦,這日便是私密幽會,也是禮法允許的。

去年上元節的時候,我跟阿渡去三尹山看燈,連鞋子都被擠掉了。據說那天晚上被擠掉的鞋子有好幾千雙,後來清掃三尹山的道公們收拾這些鞋子捐給貧人,裝了整整幾大車才拉走。

我早拿定主意今年要在靴子上綁上牛皮細繩,以免被人踩掉,這樣的潑天熱鬧,我當然一定要去湊啦!

正月十四的時候賜宴覲見什麼的亂七八糟的事終於告一段落,我也可以躲躲懶,在東宮睡上一個囫圇覺,留足了精神好過上元節。可是睡得正香的時候,永娘偏又將我叫起來。

我困得東倒西歪,打著哈欠問她:「又出什麼事了?」

「緒寶林的床底下搜出一個桃木符,據說是巫蠱之物,上頭有趙良娣的生辰八字,現在趙良娣已經拿住了緒寶林,就候在殿外,要請太子妃發落。」

我又累又困又氣:「多大點事啊,一個木牌牌也值得大驚小怪麼,這年都還沒過完呢!緒寶林不會這麼笨吧,再說刻個木牌牌就能咒死趙良娣了?趙良娣這不還活得好好的!」

永娘正了正臉色,告訴我說:「巫蠱為我朝禁忌,太子妃也許不知道,十年前陳徵就是因為擅弄巫蠱,怨咒聖上,而被貶賜死,並抄滅滿門。我朝開國之初,廢吳後也是因為巫蠱許妃,被廢為庶人,連她生的兒子都不許封王……」

我覺得頭痛,我最怕永娘給我講幾百年前的事,於是我順從地爬起來,讓宮人替我換上衣裳,匆忙梳洗。永娘道:「緒寶林巫蠱之事甚是蹊蹺,太子妃千萬要小心留意,不要中了圈套。」

我很乾脆地問她:「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

永娘道:「太子妃本來可以推脫,交給皇后聖裁,只是現在中宮空虛,又正值過節,不宜言此不吉之事。奴婢竊以為,太子妃不妨交給太子殿下裁決。」

我不做聲,我想這事如果交給李承鄞的話,緒寶林一定會被定罪。

趙良娣是李承鄞的心尖子眼珠子,不問青紅皂白,他肯定會大怒,然後緒寶林就要倒大黴了。緒寶林那麼可憐,李承鄞又不喜歡她,上次去宮裡看她,她就只會哭,這次出了這樣的事,她一定是百口莫辯。我想了又想,只覺得不忍心。

永娘看我不說話,又道:「娘娘,這是一潭濁水,娘娘宜獨善其身。」

我大聲道:「什麼獨善其身,叫我不管緒寶林,把她交給李承鄞去處置,我可辦不到!」

永娘還想要勸我,我整了整衣服,說道:「傳趙良娣和緒寶林進來。」

每當我擺出太子妃的派頭,永娘總是無可奈何,永娘記得牢牢的宮規,還有幾十年的教養,總讓她不能不對我恭聲應諾。

趙良娣見了我,還是挺恭敬,按照規矩行了大禮,我挺客氣地讓永娘把她攙扶起來,然後請她坐下。

緒寶林還跪在地上,臉頰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

我問左右:「怎麼不扶緒寶林起來?」

宮人們不敢不聽我的話,連忙將緒寶林也扶起來。我開始瞎扯:「今天天氣真不錯……兩位妹妹是來給我拜年的麼?」

一句話就讓趙良娣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本來按照東宮的規矩,她們應該在新年元日便著鞠衣來給我叩首行禮,但這三年來李承鄞怕我對趙良娣不利,從來不讓她單獨到我住的地方來,所以此禮就廢止了。因此我一說這話,趙良娣就以為我是在諷刺她。其實那天我在宮裡忙著元辰大典,直到夜深才回到東宮,哪裡有功夫鬧騰這些虛文,便是緒寶林也沒有來給我叩首。

我可沒想到這麼一層,還是事後永娘悄悄告訴我的。我當時就覺得趙良娣的臉色有點兒不好看了,還以為她是因為我對緒寶林很客氣的緣故,所以我安撫了緒寶林幾句,就把那塊木牌要過來看。

因為是不潔之物,所以那木牌被放在一隻托盤裡,由宮人捧呈著,永娘不讓我伸手去拿它。我看到上頭刻著所謂的生辰八字,也瞧不出旁的端倪來。我想起了一個問題:「怎麼會突然想起來去搜緒寶林的床下呢?」

我這麼一問,趙良娣的臉色忽然又難看起來。

原來趙良娣養的一隻猧兒走失不見了,宮人四處尋找,有人看見說是進了緒寶林住的院子,於是趙良娣的人便進去索要。偏偏緒寶林說沒看見什麼猧兒,趙良娣手底下的人如何服氣,吵嚷起來,四處尋找,沒想到猧兒沒找著,倒找著了巫蠱之物。

趙良娣道:「請太子妃為我做主。」

我問緒寶林:「這東西究竟從何而來?」

緒寶林又跪下來了:「臣妾真的不知,請太子妃明察。」

「起來起來。」我頂討厭人動不動就跪了,於是對趙良娣說,「這世上的事,有因才有果,緒寶林沒緣沒由的,怎麼會巫蠱你?我覺得這事,不是這麼簡單……」

趙良娣卻淡淡地道:「如此鐵證如山,太子妃這話,是打算偏袒緒寶林了?」

她說得毫不客氣,目光更是咄咄逼人。不待我說話,永娘已經說道:「太子妃只說要細察緣由,並沒有半句偏袒之意,良娣請慎言。」

趙良娣突然離座,對我拜了一拜,說道:「那臣妾便靜候太子妃明察此事,只望早日水落石出,太子妃自然會給臣妾一個交待。」說完便道,「臣妾先行告退。」再不多言,也不等我再說話,帶著人就揚長而去。

永娘可生氣了,說道:「豈有此理,僭越至此!」

我沒話說,趙良娣她討厭我也是應該的,反正我也不喜歡她。

緒寶林還跪在那裡,怯怯地瞧著我。我嘆了口氣,親自把她攙扶起來,問她:「你把今日的事情,好生從頭說一遍,到底是怎麼回事。」

緒寶林似乎驚魂未定,一直到永娘叫人斟了杯熱茶給她,慢慢地吃了,才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原來緒寶林住的地方挺偏僻,這幾日正逢新春,宮裡照例有賞賜。那些東西對我和趙良娣不算什麼,可是對緒寶林來說,倒是難得之物。緒寶林是個溫吞性子,我遣去侍候緒寶林的兩個宮女平日待她不錯,緒寶林便將糕餅之物交給她們分食。因為御賜之物不能擅自取贈他人,所以便悄悄關上了院門,防人瞧見。

便是在這時候趙良娣的人突然來敲門,她們心中慌亂,又正自心虛,一邊應門,一邊便將糕餅藏起來。趙良娣的人進了院子便到處搜尋,緒寶林正自心虛,哪裡肯讓她們隨意亂走,兼之趙良娣派來的人又毫不客氣,兩下里言語不和,很快就吵嚷起來,趙良娣的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開始在屋子裡亂翻,沒想到猧兒沒找著,倒從緒寶林床底下找出那桃木符來。這下子自然是捅了馬蜂窩,趙良娣的人一邊回去稟報趙良娣,一邊就將緒寶林及兩個宮人軟禁起來。趙良娣看到桃木符,氣得渾身發抖,二話不說,帶了緒寶林就徑直來見我。

「臣妾委實不知這東西是從哪裡來的……」緒寶林眼淚汪汪地說,「請太子妃明察……」

明察什麼啊……她們兩個人各執一詞,將我說得雲裡霧裡,我可明察不了,不過這種東西總不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我問緒寶林:「它就在你床底下,你難道不知道是誰放進去的?」

緒寶林以為我是興師問罪,嚇得「撲通」一聲又跪下來了:「娘娘,臣妾自知命薄福淺,絕無半分爭寵誇耀之心,哪裡敢怨咒良娣……」

我看她嚇得面無人色,連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這個東西要悄悄放到你床底下去,可不是那麼容易。你一天到晚又不怎麼出門,那兩個宮人也是天天都在,這幾日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人去過你那裡,或者有什麼可疑的蛛絲馬跡?」

緒寶林聽了我這句話,才慢慢又鎮定下來,全神貫注去想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蛛絲馬跡。

她想了半晌,終究還是對我說:「臣妾想不出什麼可疑的人……」

算了,這緒寶林跟我一樣,是個渾沒半分心眼兒的人。

我好言好語又安慰了她幾句,就叫她先回去。緒寶林猶是半信半疑,我說:「天長日久自然水落石出,怕什麼,等過完節再說。」

她看我胸有成竹的樣子,估計以為我早有把握,於是鄭重其事地對我施一施禮,才去了。

永娘問我:「太子妃有何良策,查出此案的真兇?」

我打了個呵欠:「我能有什麼良策啊,這種事情我可查不出來。」永娘哭笑不得,又問我:「那太子妃打算如何向趙良娣交待?」

我大大翻了個白眼:「這桃木符又不是我放在她床底下的,我為何要對她有所交待?」

永娘對我的所言所語哭笑不得,絮絮叨叨勸說我,我早就迷迷瞪瞪,沒聽一會兒,頭一歪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好香,直到被人從床上拎起來,說實話我還有點兒迷糊,雖然永娘經常命人將我從床上拖起來,那也是連扶帶抱,不像此人這般無禮。

我眼睛一睜,咦!李承鄞!他不僅把我拎起來,而且還說:「你竟然還睡得著!」

完了完了完了!

一定是趙良娣向他告狀,所以他來興師問罪。我大聲道:「我有什麼睡不著的!緒寶林的事沒查清楚就是沒查清楚,你吼我也沒有用!」

「緒寶林又出了什麼事?」他瞧著我,眉毛都皺到一塊兒去了。

啊?他還不知道啊!趙良娣沒向他告狀?我眼睛一轉就朝他諂媚地笑:「呃……沒事沒事,你找我有什麼事?」

「明天就是上元節了!」

「我知道啊。」廢話,要不然我今天硬是睡了一天,就是為了明晚留足精神,好去看燈玩賞。

他看我毫無反應,又說道:「明日我要與父皇同登朱雀樓,與民同樂。」

「我知道啊。」我當然知道,年年上元節陛下與他都會出現在承天門上,朝著萬民揮一揮手,聽「萬歲」山響,號稱是與民同樂,其實是吹冷風站半宿,幸好皇室的女人不用去站,不然非把我凍成冰柱不可,凍成冰柱事小,耽擱我去看燈事大。

「那你答應過我什麼?」他瞪著我,一副生氣的樣子。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伴君如伴虎,天威難測。這話真對頭,陪著皇帝的兒子就像陪著小老虎,同樣天威難測,他在想什麼我真猜不到。只能十分心虛地問:「我答應過你什麼?」

眼見我就要不認賬,他聲音都提高了:「你果然忘得一乾二淨!你答應帶我去逛窯子。」

乖乖!這話豈能大聲嚷嚷?

我撲上去就捂著他的嘴:「小聲點!」

恰巧這時候永娘大約是知道李承鄞來了,所以不放心怕我們又吵起來,於是親自進殿內來,結果她頭一探,就看到我像只八腳的螃蟹扒在李承鄞身上,不僅衣衫不整,還緊緊捂著他的嘴,李承鄞因為把我從床上拎起來,所以兩隻手還提著我的腰呢……我簡直像只猴子正爬在樹上,總之我們倆的姿勢要多曖昧有多曖昧,要多可疑有多可疑……她一瞧見我們這情形,嚇得頭一縮就不見了。

我覺得很氣憤,上次是阿渡,這次是永娘,為啥她們總能挑這種時候撞進來。

李承鄞卻很起勁似的:「快起來,我連衣服都命人準備好了。過完了上元節,可沒這樣的好機會了。」

我還以為他和趙良娣和好以後,就把這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沒想到他還能記著。

他果然準備了一大包新衣,我從來沒見李承鄞穿平民的衣服,只覺得說不出來的彆扭。不過也不算難看,就是太不像他平常的樣子了。

「要不要貼上假鬍子?」他興沖沖地將包裹裡的假鬍子翻出來給我看,「這樣絕沒人能認得出咱們。」

「要不要帶上夜行衣?」他興沖沖地將包裹裡的夜行衣翻出來給我看,「這樣飛簷走壁也絕沒有問題。」

「要不要帶上蒙汗藥?」他興沖沖地將包裹裡的蒙汗藥翻出來給我看,「這樣麻翻十個八個絕沒有問題。」

……

我實在是受不了了,殿下,您是去逛窯子,不是去殺人放火搶劫糧行票號……

我忍無可忍:「帶夠錢就成了。」

不用說,李承鄞那是真有錢,真大方,我一說帶夠錢,他就從包袱底下翻出一堆馬蹄金,嘖嘖,簡直可以買下整座鳴玉坊。

我換上男裝後李承鄞就一直笑,直到我惡狠狠地威脅不帶他去,他才好容易忍住沒笑了。

我正要喚阿渡與我們一塊兒,李承鄞死活不肯帶她。我說:「阿渡不在我身邊,我會不習慣。」

李承鄞板著臉孔說道:「有我在你身邊就夠了。」

「可是萬一……」

「你不相信我可以保護你麼?」

我嘆了口氣,上次是誰被刺客捅了一劍,被捅得死去活來差點兒就活不過來了啊……不過一想起刺客那一劍我就有點兒內疚,於是我就沒再堅持,而是悄悄對阿渡打了個手勢。阿渡懂得我的意思,她會在暗中跟隨我們。

於是,我和李承鄞一起,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了東宮。永娘肯定還以為我和李承鄞在內殿,也沒有其他人發現我們的行蹤。我還是挺快活的,因為我最喜歡溜出宮去玩兒,哪怕今日多了個李承鄞,我還是覺得很快活。

出了東宮,我才發現在下雨。絲絲寒雨打在臉上,冰涼沁骨,我不由得擔心起來,如果雨下大了,明天的賞燈一定減了不少趣味。前年也是下大雨,雖然街坊間都搭了竹棚,仍舊掛上了燈,可是哪有皓月當空、花燈如海來得有趣。

青石板的馳道很快被雨潤溼,馬蹄踏上去發出清脆的響聲。街兩旁的柳樹葉子早落盡了,疏疏的枝條像是一蓬亂髮,掩映著兩旁的鋪子,鋪中正點起暈黃的燈火,不遠處的長街亦掛起一盞盞彩燈。明天就是上元,酒樓茶肆里人滿為患,街上車子像流水一樣來來往往。上京就是這般繁華,尤其是節日之前的上京,繁華中隱隱帶著點寧靜,像是要出閣的新嫁娘,精心梳妝,只待明日。

我們到鳴玉坊前下馬,早有殷勤的小子上前來拉住馬韁,將馬帶到後院馬廄去。

今晚的鳴玉坊也格外熱鬧,樓上樓下全都是人。我和李承鄞身上都被淋得半溼,王大娘見著我跟見著活寶似的,樂得合不攏嘴,照例就要亮開嗓門大叫,幸好我搶先攔住了:「大娘,先找間屋子給我們換衣裳,我這位哥哥是頭一回來,怕生。」

王大娘打量了一下李承鄞的穿著打扮,她那雙勢利眼睛一瞧見李承鄞帽上那顆明珠,就樂得直眯起來:「當然當然,兩位公子這邊請。」

上樓梯的時候,我問王大娘:「月娘呢?」

「適才有位客人來了,所以月娘去彈曲了。」

我覺得很稀罕,依著上次月娘害相思病的樣子,以我跟她的交情,都只替我彈了兩首曲子,神色間還是無精打采。月娘不僅是這鳴玉坊的花魁,便在上京城的教坊裡頭,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尋常的達官貴人她都不稍假辭色,連我上次帶裴照來,她都沒半分放在心上。所以我不由得好奇問:「是哪位貴客,有這樣的能耐?」

「還有哪位?」王大娘眉開眼笑,「就是上次來的那位貴客,讓我們月娘惦記了好一陣子,這次可又來了。」

哦?!

我覺得好奇心被大大地勾起來,便纏著王大娘要去瞧瞧。王大娘顯得很是作難:「這個……客人在閣子裡吃酒……總不能壞了規矩……」

我軟硬兼施了半晌,王大娘仍舊不鬆口。她在這裡做生意不是一日兩日,想來斷不肯壞了名頭。她待我們極為殷勤,將我們讓進一間華麗的屋子裡,又送上兩套華服,吩咐兩個俏麗丫鬟替我們換衣,自出去替我們備酒宴去了。

我怕自己的女扮男裝露餡,所以等她一走,就把那兩個俏丫鬟轟了出去,自己動手換下了溼衣服。李承鄞低聲問我:「你打算怎麼辦?」

我傻笑地看著他:「什麼怎麼辦?」

「別裝傻了,我知道你一定會想法子去瞧瞧那個什麼貴客!」

「那當然!月娘是我義結金蘭的姐妹,萬一她被壞男人騙了怎麼辦?我一定要去瞧一瞧!」

李承鄞「哼」了一聲,說道:「你懂得什麼男人的好壞?」

怎麼不懂?我可懂啦!

我指著他的鼻子:「別欺負我不懂!像你這樣的男人,就是壞男人!」

李承鄞臉色好難看:「那誰是好男人?」

當然像阿爹那樣的男人就是好男人,不過如果我抬出阿爹來,他一定會跟我繼續鬥嘴。所以我靈機一動,說道:「像父皇那樣的男人,就是好男人。」

李承鄞的臉色果然更難看了,好像一口氣憋不過來,可是他總不能說他自己親爹不是好男人,所以他終於閉嘴了,沒跟我繼續吵下去。

我帶他出了屋子,輕車熟路地穿過走廊,瞧瞧四下無人,就將他拉進另一間屋子裡。

屋裡沒有點燈,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我摸索著飛快地反拴上門,然後就去摸李承鄞的袍帶。

李承鄞被我回身這麼一抱,不由得身子一僵,但並沒有推開我,反倒任憑我摸來摸去。可是我摸來摸去就是摸不到,他終於忍不住問我:「你要幹什麼?」

「噓!你不是帶了火絨?拿出來用一用。」

李承鄞將火絨掏出來塞進我手裡,似乎在生氣似的,不過他整日和我生氣,我也並不放在心上,吹燃了火絨點上桌上的蠟燭,然後說道:「我要喬裝改扮一下,去瞧瞧月娘的貴客。」

李承鄞說:「我也要去!」

我開啟箱籠,一邊往外拿東西,一邊頭也不抬地對他說:「你不能去!」

「憑什麼你可以去就不讓我去?」

我把燕脂水粉統統取出來擱在桌子上,然後笑眯眯地說:「我打算扮成女人去,你能去嗎?」

李承鄞果然吃癟了,可是正當我得意揚揚坐下來對鏡梳妝的時候,李承鄞突然說了一句話:「我也扮成女人去!」

我「咣噹」一聲就從胡床摔到了地上。

我的屁股喲,摔得那個疼啊……直到李承鄞把我拉起來的時候,我還疼得一抽一抽的。

李承鄞說:「反正我要和你一塊兒。」

我無語望蒼天:「我是去看那個男人,你去幹什麼啊?」

「你不是說那個月娘長得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我慪死了,我要吐血了,我從前只曉得李承鄞是臭流氓,沒想到他竟然流氓到這個地步,為了瞧一瞧花魁月娘,竟然肯下這樣的決心,不惜扮作女人。果然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瞪了他一眼:「那好,過來!」

「幹嗎?」

我看到鏡中的自己笑得好生猙獰:「當然是替你好好……梳妝打扮!」

你還別說,李承鄞那一張俊臉,扮成女人還怪好看的。

我替他梳好頭髮,又替他化妝,然後插上釵環,點了額黃,再翻箱倒櫃找出件寬大襦裙讓他換上,真是……衣袂飄飄若仙舉,什麼什麼花春帶雨……

最讓我覺得喪氣的是,鏡子裡一對比,他比我還好看吶!

誰叫他細皮嫩肉,這麼一打扮,英氣盡斂,變成個美嬌娘了。

唯一不足的是他身量太高,扮作女人不夠窈窕,不過也夠瞧的了,我們兩個從樓梯走下去的時候,還有好幾個客人朝我們直招手,真把我們當成了坊中的姑娘。我一臉假笑,同李承鄞一起左閃右閃,好容易都快要走到後門口了,突然有個醉醺醺的客人攔住了我們的去路,笑著就來抓我的肩膀:「小娘子,過來坐坐!」那滿嘴的酒氣燻得我直髮暈,我還沒有反應過來,李承鄞已經一巴掌揮上去了。

「啪!」

那人都被打傻了,我擠出一絲笑:「有……有蚊子……」然後一把扯著李承鄞就飛快地跑了。

一直跑到後樓,才聽到前樓傳來殺豬似的叫聲:「啊!竟然敢打人……」

前樓隱約地喧譁起來,那客人吵嚷起來,不過自會有人去安撫。後樓則安靜得多,雖然與前樓有廊橋相連,不過這裡是招待貴客的地方,隱隱只聞歌弦之聲,偶爾一句半句,從窗中透出來。外頭雨聲清軟細密,彷彿伴著屋子裡的樂聲般,一片沙沙輕響。院子裡安靜極了,裡頭原本種著疏疏的花木,只是此時還沒發芽,望去只是黑乎乎一片樹枝。我拉著李承鄞跑過廊橋,心裡覺得奇妙極了。兩人的裙裾拖拂過木地板,窸窸窣窣,只聽得環佩之聲,叮叮咚咚。遠處點著燈籠,一盞一盞的朦朧紅光,像是很遠,又像是很近。好像跟我拉著手的,倒是個陌生人似的,我想起來這好像還是我第一次牽李承鄞的手,耳朵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兒發熱。他的手很軟,又很暖,握著我的指頭。我只不敢回頭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幸好這廊橋極短,不一會兒我就拉著李承鄞進了一間屋子。

這屋子裡佈置得十分精緻,紅燭高燒,馨香滿室,地下鋪了紅氍毹,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雪上一般。我知道這裡是月娘招待貴客的地方,所以屏氣凝神,悄悄往前走了兩步。隔著屏風望了一眼,隱約瞧見一位貴客居中而坐,月娘陪在一旁,正撥弄著琵琶,唱《永遇樂》。可恨屏風後半垂的帳幔,將那位貴客的身形遮住了大半,看不真切。

恰巧在此時聽到一陣腳步聲,嚇了我一大跳,還以為是剛才那個醉鬼追過來了,卻原來是悠娘並幾位舞伎。悠娘乍然看到我和李承鄞,駭了一跳似的,我連忙扯住她衣袖,壓低了嗓子道:「悠娘,是我!」悠娘掩著嘴倒退了半步,好半晌才笑道:「梁公子怎麼扮成這副模樣,叫奴家差點沒認出來。」然後瞧了瞧我身後的李承鄞,道,「這又是哪位姐姐,瞧著面生得緊。」

我笑嘻嘻地道:「聽說月娘的貴客來了,我來瞧個熱鬧。」

悠娘抿嘴一笑,說道:「原來如此。」

我悄悄在她耳畔說了幾句話,本來悠娘面有難色,但我說道:「反正我只是瞧一瞧就走,保證不出什麼亂子。」

在這鳴玉坊裡,除了月娘,就是悠娘同我最好,她脾氣溫和,禁不住我軟磨硬泡,終於點頭答應了。於是我歡歡喜喜問李承鄞:「你會不會跳舞?」

李承鄞肯定快要吐血了,可是還是不動聲色地問我:「跳什麼舞?」

「踏歌。」

我只等著他說不會,這樣我就終於可以甩下他,獨自去一睹貴客的尊容了,沒想到他嘎嘣扔過來倆字:「我會!」

我傻啊!我真傻啊!他是太子,每年三月宮中祓禊,都要由太子踏歌而舞的,我真是太傻了。

我猶不死心:「這是女子的踏歌。」

「看了不知道幾百次,不過大同小異而已。」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一起來吧。

屋子裡月娘琵琶的聲音終於停了,絲竹的聲音響起來,裡面定然還有一班絲竹樂手。這是催促舞伎上場的曲調,拍子不急,舒緩優雅。

我深深吸了口氣,接過悠娘遞來的紈扇,同李承鄞一起跟著舞伎們魚貫而入。

這時候月娘已經輕啟歌喉,唱出了第一句:「君如天上月……」

月娘的歌喉真是美啊……美得如珠似玉,只這一句便教人聽得痴了似的……我心裡怦怦直跳,終於可以瞧見這位貴客長什麼樣了,真是又歡欣又鼓舞又好奇……舞伎們含笑轉過身來,我和李承鄞也轉過身來,同所有人一起放低手中的紈扇,只是我一放下紈扇就傻了。

完完全全地傻了。

不止我傻了。

李承鄞一定也傻了,其他人都已經踏歌而舞,就我和他半擰著身子,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因為這位貴客我認識,不僅我認識,李承鄞也認識。

何止是認識啊……

天啊……

給個地洞我們鑽進去吧……

皇上……

您還記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嗎?

身邊的舞伎隨著樂聲彩袖飄飄,那些裙袂好似迴風流雪,婉轉動人。就我和李承鄞兩個呆若木雞,悠娘拼命給我使眼色,我使勁擰了自己一把,然後又使勁擰了李承鄞一把……這會不會是在做夢?這一定是在做夢!

陛下……父皇……怎麼會是您啊?您您您……您置兒臣與殿下於何地啊……我要鑽地洞……

幸好陛下不愧為陛下,就在我們目瞪口呆、詫異極了的時候,他還特別淡定地瞧了我們一眼,然後拿起茶碗來,渾若無事地喝了一口茶。

李承鄞最先醒悟過來,扯了扯我的袖子,然後隨著舞伎一起,翩然踏出踏歌的步子。這一曲踏歌真是跳得提心吊膽,忐忑不安。我一轉過頭來,發現月娘也認出了我,正睜大了雙眼瞧著我。我衝她拋了個媚眼,她瞪著我,我知道她怕我攪了貴客的雅性——打死我也不敢在這位貴客面前胡來啊。

好容易一首曲子完了,月娘笑著起身,正要說什麼,貴客已經淡淡地道:「這踏歌舞得不錯。」

「曲鄙姿薄,有辱貴人清聽。」月娘婉轉地說道,「不如且讓她們退下,月娘再為您彈幾首曲子。」

貴客點點頭:「甚好。」

月娘剛剛鬆了口氣,貴客卻伸出手指來,點了點:「叫這兩名舞伎留下來。」

貴客的手指不偏不倚,先點一點,指的李承鄞,後點一點,指的是我。我估計月娘都快要昏過去了,連笑容都勉強得幾乎掛不住:「貴客……留下……留下她們何意?」

「此二人舞技甚佳,留下他們斟酒。」

貴客發話,安敢不從。於是,月娘心懷鬼胎地瞧著我,我心懷鬼胎地瞧著李承鄞,李承鄞心懷鬼胎地瞧著陛下,而陛下心懷……咳咳,心懷坦蕩地瞧著我們。

總之,所有人退了出去,包括奏樂的絲竹班子。屋子裡頭就留下了我們四個人,心懷鬼胎,面面相覷。

最後,還是貴客吩咐:「月娘,去瞧瞧有什麼吃食。」

這下子月娘可又急了,瞧了我一眼,又瞧了貴客一眼。見貴客無動於衷,而我又對她擠眉弄眼,月娘委實不明白我是什麼意思,可是又怕那位貴客瞧出什麼端倪,於是她終於還是福了一福,退出去了。

我膝蓋一軟就跪在了地上,倒不是嚇的,是累的,剛才那支踏歌跳得可費勁了,悠娘手底下的舞伎都是京中有名的舞娘,為了跟上她們的拍子,可累壞我了。

李承鄞同我一樣長跪在那裡,屋子裡的氣氛,說不出的詭異,詭異,詭異。

不會又要罰我抄書吧?我苦惱地想,這次我的亂子可捅大了,我帶著太子殿下來逛窯子,被皇帝陛下給當場捉拿,要是罰我抄三十遍《女訓》,我非抄死了不可。

不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陛下他也是來逛窯子的啊,既然大家都是來逛窯子的,那麼他總不好意思罰我抄書了吧。

正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終於聽到陛下發話了,他問:「鄞兒,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斜著眼睛看著男扮女裝的李承鄞,陛下這句話問得真是刁鑽,要是李承鄞把我給供出來了,我可跟他沒完。

幸好李承鄞理直氣壯地答:「只是好奇,所以來看看。」

陛下指了指我,問:「那她呢?」

李承鄞再次理直氣壯地答:「她也好奇,於是我帶她一同來看看。」

夠義氣!我簡直想要拍李承鄞的肩,太夠義氣了!就憑他這麼夠義氣,我以後一定還他這個人情。

陛下閒閒地「哦」了一聲,說道:「你們兩個倒是夫妻同心,同進同出。」

李承鄞卻面不改色地說道:「敢問父親大人,為何會在此?」

我沒想到李承鄞會這般大膽,既然大家都是來逛窯子的,何必要說破了難堪。沒想到陛下只是笑了笑,說道:「為政不得罪巨室,身為儲君,難道你連這個也不明白?」

「陛下的教誨兒臣自然謹遵,可是陛下亦曾經說過,前朝覆亡即是因為結黨營私,朝中黨派林立,政令不行,又適逢流蝗為禍,才會失了社稷大業。」

我覺得這兩人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這兩個人哪像在逛窯子啊,簡直是像在朝堂奏對。我覺得甚是無趣,陛下卻淡淡一笑,說道:「唯今之計,你打算如何處置?」

「翻案。」

陛下搖頭:「十年前的舊案,如何翻得?再說人證物證俱已瀕茫,從何翻起?」

李承鄞也笑了笑:「物證麼,自然要多少有多少。至於人證……父親大人既然微服至此,當然也曉得人證亦是有的。」

陛下卻笑著嘆了口氣:「你呀!」

好像是每次我鬧著要騎那性子極烈的小紅馬,阿爹那種無可奈何又寵溺的語氣。想起阿爹,我就覺得心頭一暖,只是眼前這兩個人說的話我都不懂。沒過一會兒,突然聽到腳步聲雜沓,是相熟的歌伎在外頭拍門,急急地呼我:「梁公子!梁公子!」

陛下和李承鄞都瞧著我,我急急忙忙爬起來:「出什麼事了?」

「有人闖進坊中來,綁住了悠娘,硬說悠娘欠他們銀子,要帶悠娘走呢!」

我一聽就急了:「快帶我去看看!」

李承鄞拉住我的胳膊:「我同你一起去!」

我回頭看看陛下,低聲道:「你陪父皇在這裡!」

陛下卻對我們點點頭:「你們去吧,我帶了人出來。」

我和李承鄞穿過廊橋,一路小跑到了樓前,只聽一陣陣喧譁,還有王大娘的聲音又尖又利:「想從我們坊中帶走人,沒門兒!」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為首的潑皮是個胖子,生得圓圓滾滾,白白胖胖,留著兩撇八字鬍,賊眉鼠眼,長得一看就不是好人。我一看這個胖子就怒了:「孫二,怎麼又是你!」

說到孫二這個人,還是打出來的相識。孫二是專在酒肆賭坊放高利貸的,有次我遇上他逼一對孤兒寡母還錢,看不過去出手跟他打了一架,把他揍得滿地找牙,從此孫二就給我三分薄面,不會輕易在我面前使橫。孫二眨巴著眼睛,認了半晌終於認出我來了:「梁公子……你穿成這樣……哈哈哈哈……」

我都沒想起來我還穿著女裝,我毫不客氣一腳踏在板凳上,將裙角往腰間一掖:「怎麼著?要打架?我扮成女人也打得贏你!」

孫二被我這一嚇就嚇著了,擠出一臉的笑容:「不敢,不敢。其實在下就是來討債的。梁公子,這個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悠娘她一不是孤兒,二不是寡婦,三沒病沒災的,你說她欠我的錢,該不該還?」

我問悠娘:「你怎麼欠他錢了?」

悠娘原是個老實人,說道:「何曾欠他的錢?不過我同鄉夫妻二人到上京城來做點小生意,沒料到同鄉娘子一病不起,又請大夫又吃藥,最後又辦喪事,找這孫二借了幾十吊錢。孫二說我同鄉沒產沒業的,不肯借給他,非得找個人做保,我那同鄉在上京舉目無親,沒奈何我替他做了保。現在我同鄉折了本錢回老家去了,這孫二就來向我要錢。」

我聽得直噎氣:「你這是什麼同鄉啊?賴賬不還還連累你……」

孫二手一揚,掏出借據:「梁公子,若是孤兒寡母,我也就放她們一馬。反正咱們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鋪路無屍骸……」

他一念詩我就發暈,身後的李承鄞「噗」一聲已經笑出聲來,孫二卻跳起來:「哪個放屁?」

「你說什麼?」李承鄞臉色大變,我拉都拉不住,殿下啊別衝動別衝動。

孫二掃了李承鄞一眼,卻對我拱了拱手:「梁公子,今日若是不還錢,我們就要得罪了。」

「她只是個保人,你要討債應該去找她同鄉。」李承鄞冷笑一聲,「《大律》疏義借貸之中,明文解析,若借貸者死,抑或逃逸,抑或無力償還,方可向保人追討。」

孫二沒想到李承鄞上來就跟他講《大律》,眨巴著眼睛說:「現下她同鄉不就是跑了,難道還不是逃逸?」

「誰說她同鄉是跑了,她同鄉明明是回家去了,你明知借債人的去向,為何不向其追討,反倒來為難保人?」

「那她同鄉去哪裡了我如何知道……」

李承鄞將悠娘輕輕一推:「你同鄉家住何方?」

悠娘都快傻了,結結巴巴地答:「定州永河府青縣小王莊……」

李承鄞說:「行了,現在借債人地址確切,你要討債就去找他討債,不要在這裡鬧事。」

王大娘趁機插進來:「我們姑娘說得是,你要討債只管向那借錢的人討去,為什麼來坊中跟我們姑娘鬧事。快出去!快出去!快出去!」她一邊說一邊推推搡搡,孫二和幾個潑皮被她連哄帶推,一下子就推出了大門。孫二在外頭跳腳大罵,王大娘拍著李承鄞的背,得意地說:「好姑娘,真替媽媽爭氣!你是悠娘手底下的孩子?這個月的花粉錢媽媽給你加倍!」

我在旁邊笑得打跌,那孫二在外頭罵得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我看著他突然對手底下的人招了招手,幾個人湊在一處交頭接耳,嘀咕了一陣就分頭散去,我不由得道:「哎喲不好,這孫二隻怕要使壞。」

「關上門!關上門!」王大娘連忙指揮小子去關門,「別再讓他們鬧進來。還有我那兩盞波斯琉璃燈,先把燈取下來再關門,明天就是燈節了,這燈可貴著呢,千萬別碰著磕著了……」

這邊廂還在鬧嚷嚷摘燈關門,那邊廂孫二已經帶著人氣勢洶洶地回來了,每人手中都提著一個竹筒,也不知道里頭裝的什麼。王大娘一見就急了,攆著小子們去關門,門剛剛半掩上,那些無賴已經端起竹筒就潑將出來,只見潑出來黑乎乎一片,原來竹筒裡裝的全是黑水。大半黑水都潑在了門上,正關門的小子們閃避不及,好幾個人都被濺一身漆黑的黑水,而王大娘的裙子也濺上了,氣得王大娘大罵:「老孃新做的緙絲裙子,剛上身沒兩日工夫,這些殺千刀的潑皮……看老孃不剝了你們的皮……」

王大娘待要命小子們開門打將出去,那孫二早和那些無賴一鬨而散,逃到街角去了,一邊逃還一邊衝王大娘直扮鬼臉,氣得王大娘又叫又跳又罵。

悠娘上前來替王大娘提著裙子,仔細看了又看,說道:「媽媽慢些,這好像是墨汁,用醋擦過,再用清水漂洗就能洗淨。媽媽將裙子換下來,我替您洗吧……」

王大娘扶著悠孃的手,猶在喃喃咒罵:「這幫無賴,下次再遇見老孃看不打殺他……」一邊說,一邊又命人去擦洗大門。奈何那簇新的櫸木大門,只刷了一層生漆,竟然一時擦拭不淨。王大娘瞧著小子擦不乾淨,愈加生氣。我看那墨跡已經滲到門扇的木頭裡去了,突然靈機一動,便喚身邊站著的一個小使女:「把燕脂和螺子黛取來。」

悠娘瞧了瞧我的臉,笑著說道:「梁公子扮起姑娘來,真是十足十的俊俏,便是不化妝,也要把咱們滿坊的姑娘比下去。」

我笑嘻嘻地拉著李承鄞:「這兒有個比我更漂亮的,快去取來我給他好生畫畫!」

李承鄞又氣又惱,甩開我的手,使女已經捧著燕脂和螺子黛過來,我將盤子塞在他手裡,說道:「畫吧!」

李承鄞瞪著我說:「畫什麼?」

我沒好氣:「上次你的瑟瑟用白紈扇打死一隻蚊子,你不是替她在扇子的蚊子血上畫了一隻蝴蝶?你既然有本事畫蝴蝶,今天自然有本事畫這門。」

李承鄞「哼」了一聲,我看他不情願的樣子,便踮著腳攥著他的領子說:「你要是不肯畫這門,我可要把後樓貴客的事嚷嚷出來!」

李承鄞又瞪了我一眼:「你敢!」我一張口就叫:「大家快去後樓看皇……」最後一個字硬被李承鄞捂住我的嘴,不曾叫出來。他不用筆,立時用手抓了燕脂,在門上畫了個大圓圈,然後把裡頭填滿了燕脂。再接著拿了螺子黛,在那墨跡上點點畫畫,我很少看到李承鄞畫畫,更甭提用手指頭畫了,周圍的人都嘖嘖稱奇,我也覺得好奇極了。只見李承鄞以手指勾轉,塗抹間不遜於用筆,甚是揮灑如意,漸漸勾勒出大致的輪廓,然後一一細細添補,周圍的人不由都屏息靜氣,看他從容作畫。

最後終於畫完了,一看,哇!墨跡被潑成大片山巒,水霧迷茫露出重巒疊嶂,然後青峰點翠,山林晴嵐,紅日初升,好一幅山河壯麗圖。

王大娘拍手笑道:「這個好,這個真好!我原出了重金請西坊的安師傅,待燈節過了來替我畫門,原是想畫一幅踏歌行樂圖,這一畫,可比安師傅畫得好!」

那當然,身為當朝太子,自幼稟承名師,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一不會,無一不精,自然要比那些畫匠畫得好太多。

李承鄞亦十分得意,撒著兩手端詳了片刻,又拿起那螺子黛,在畫旁題了三個大字:「潑墨門」。三個大字寫得龍飛鳳舞,我雖然不懂書法,也覺得氣勢非凡。李承鄞亦覺得意猶未盡,又在底下題了一行小字落款:「上京李五郎」,方才擲去螺子黛,道:「打水!淨手!」

王大娘眉開眼笑,親自打了水來讓他洗手。我也覺得好生得意,雖然當初阿爹十分不情願將我嫁到中原來,可是我這個夫婿除了騎馬差點兒,打架差點兒之外,其實還是挺有才華的。

我們洗完了手,王大娘又喚人燒點心給我們吃,忽然她疑惑起來,不住地打量李承鄞。我怕她瞧出什麼端倪來,正待要亂以他語,忽然聽到院後「嗖」的一聲,竟是一枚焰火騰空而起。那枚焰火與旁的焰火併不相同,不僅升得極高,而且筆直筆直騰昇上去,在黑色的天幕中拉出一條極亮的銀白色光弧,夾帶尖銳的哨音,極是引人注目。一直升到極高處,才聽到「砰」一聲悶響,那焰火綻開極大一朵金色煙花,縱橫四射的光羽,割裂開黑絲絨似的夜色,交錯綻放劃出眩目的弧跡,炸出細碎的金粉,久久不散,將半邊天際都映得隱隱發藍。

李承鄞卻臉色大變,掉頭就向後樓奔去,我來不及問他,只得跟著他朝後頭跑去。他步子極快,我竟然跟不上,上了廊橋我才發現事情不對,院子裡靜得可怕,廊橋下趴著一個黑衣人,身下蜿蜒的血跡慢慢淌出,像是一條詭異的小蛇。為什麼這裡會有死人?我來不及多想,大聲急呼:「阿渡!」

阿渡卻不應我,我連叫了三聲,平日我只要叫一聲阿渡她就會出現了,難道阿渡也出事了?我心跳得又狂又亂,李承鄞已經一腳踹開房門,我們離開這屋子不過才兩盞茶的工夫,原本是馨香滿室,現在撲面而來的卻是血腥,地上橫七豎八躺倒著屍體,全都是黑衣壯漢。李承鄞急切地轉過屏風,帷帳被扯得七零八落,明顯這裡曾經有過一場惡鬥。榻上的高几被掀翻在地上,旁邊的柱子上有好幾道劍痕,四處都是飛濺的血跡,這裡死的人更多。有一個黑衣人斜倚在柱子上,還在微微喘息,李承鄞撲過去扶起他來,他滿臉都是血,眼睛瞪得老大,肩頭上露出白森森的鎖骨,竟是連胳膊帶肩膀被人砍去了大半,能活著真是奇蹟。李承鄞厲聲道:「陛下呢?」

那人連右胳膊都沒有了,他用左手抓著李承鄞的胸口,抓得好緊好緊,他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聲音嘶啞:「陛下……陛下……」

「是誰傷人?陛下在哪裡?」

「蒙面……刺客蒙面……刺客武功驚人……臣無能……」他似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指著洞開的窗子,眼神漸漸渙散,「……救陛下……陛下……」

李承鄞還想要問他什麼,他的手指卻漸漸地鬆開,最後落在了血泊中,一動不動。

李承鄞抬起眼睛來看我,我看到他眼中全都是血絲,他的身上也沾滿了血,到處都是死人,我也覺得很怕。我們離開不過短短片刻,刺客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殺了這麼多人,而且這些人全都是禁軍中的好手,陛下白龍魚服,一定是帶著所有武功好的護衛。現在這些人全都被殺了,這個刺客武功有多高,我簡直不能想像。可是李承鄞拾起一柄佩劍,然後直起身子,徑直越過後窗追了出去。

我大聲叫:「阿渡!」阿渡不知道去哪裡了,我想起上次的事情,非常擔心阿渡的安危。我又擔心李承鄞,刺客的武功這麼高,要殺掉我和李承鄞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我拾起血泊中的一柄劍,跟著也翻出了後窗,心想要殺便殺,我便拼了這條命就是了。

後面是一個小小的院子,中間堆砌著山石,那些石頭是從遙遠的南方運來,壘在院子裡扶植花木的,現在天氣寒冷,樹木還光禿禿的。轉過山石李承鄞突然停住了腳步,反手就將我推到了他自己身後。抵在凹凸不平的山石上,我愣愣地看著他的後腦勺,忽然想起上次遇見刺客,他也是這樣推開我,心中又酸又甜,說不出是什麼樣一種滋味。我踮著腳從他肩頭張望,看到有好幾個黑衣人正圍著一個蒙面人纏鬥,為首的那黑衣人武功極高,可是明顯並不是刺客的對手,穿黑衣的盡皆是禁軍中的頂尖高手,眼下雖然都負了傷,可是非常頑強。那刺客一手執劍,一手挽著一個人,那個人正是陛下。刺客雖然一手扣著陛下的腕脈,單手執劍,劍法仍舊快得無與倫比,每一劍出都會在黑衣人身上留下一道傷口。藉著月色,我才看到山石上濺著星星點點的鮮血。就在此時,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悶雷似的轟隆巨響。那刺客忽地劍一橫就逼在了陛下頸中,所有人都不敢再有所動作,只能眼睜睜看著他。

李承鄞說道:「放開他!」

他的聲音夾在雷聲裡,並不如何響亮,可是一字一頓,極為清楚。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打雷,遠處那沉悶的聲音彷彿春雷,又悶又響。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害怕過,不是害怕剛才滿屋子的死人,也不是害怕這個鬼魅似的刺客,而是惶然不知道在害怕什麼。

遠處那雷聲越來越響,越來越響,又過了片刻,我才聽出真的不是雷聲,而是馬蹄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的馬蹄聲,轟轟烈烈彷彿鋪天蓋地,朝著這小小的鳴玉坊席捲而來,就像四面都是洪水,一浪高過一浪,一浪迭著一浪,直朝著這裡湧過來。我從來沒聽過這樣密集的蹄聲,即使在我們草原上陳兵打仗,阿爹調齊了人衝鋒,那聲勢也沒有這般浩大。起先我還能隱約聽見鳴玉坊中人的驚呼,還有前樓喧譁的聲音,到最後我覺得連四周的屋子都在微微晃動,斗拱上的灰簌簌地掉落下來,樓前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只有這蹄聲就像是最可怕的潮水,無窮無盡般湧過來,湧過來,像是沙漠中最可怕的颶風,帶著漫天的沙塵席捲而來,天地間的萬事萬物都逃不過,被這可怕的聲音淹沒在其中。

那刺客並不說話,而是橫劍逼迫著陛下,一步步往後退。

誰也不敢輕舉妄動,陛下卻突然喝道:「曾獻!殺了刺客!」

為首的黑衣人原來叫曾獻,這個名字我聽說過,知道是神武軍中有名的都指揮使,武功蓋世,據說曾力敵百人。曾獻的肩頭亦在滴血,此時步步緊逼,那刺客劍鋒寒光閃閃,極是凜冽,架在陛下喉頭,相去不過數分,我急得背心裡全都是冷汗。李承鄞突然輕輕一笑,對那刺客道:「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那刺客臉上蒙著布巾,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頭,眼中並不透出任何神色,只是冷冷地看著李承鄞。

「現在神武軍馳援已至,外頭定然已經圍成鐵桶,你若是負隅頑抗,免不了落得萬箭穿心。你若是此時放下劍,我允你不死。」

刺客目光灼灼,似乎有一絲猶豫。李承鄞又道:「如若不放心,你以我為人質,待你平安之後,你再放我回來便是了。」

我手心裡出了汗,連握在手中的劍都覺得有點兒打滑。我心一橫,從他身後站出來:「要當就讓我當人質,反正我一個弱女子,你也不怕我玩什麼花樣。等你覺得安全了,再放我回來便是。」

李承鄞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毫不客氣地瞪了回去。我懂得他的意思,我也知道這不是玩耍,可是眼下這樣,叫我眼睜睜看著刺客拿他當人質,我可不幹。

刺客仍舊不答話,只是冷冷地執劍而立,曾獻等人亦不敢逼迫太甚,雙方僵持不已。

李承鄞站在那裡一動也未動,外面那轟轟烈烈的聲音卻像是忽然又安靜下來,過了好久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有人正走過來。我背心裡全是冷汗,我在想是不是刺客的同黨。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李承鄞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燥熱,可是我奇異般鎮定下來。也許只是因為知道他就在我身邊,便是再危險又如何?死便死罷!我突然豪氣頓生。可是好多人湧了進來,為首的人身著銀甲,看到雙方僵持,不免微微錯愕,可是旋即十分沉著地跪下行禮。他身上的鎧甲鏗鏘有聲,道:「臣尹魏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起來。」陛下雖然脖子上架著刺客的利劍,但聲音十分鎮定,「傳令全城戒嚴,閉九門。」

「是!」

「神武軍會同東宮的羽林軍,閉城大索,清查刺客同黨!」

「是!」

「不要走漏了訊息,以免驚擾百姓。」

「是!」

「快去!」

「是!」

尹魏連行禮都沒有再顧及,立時就退出去了。我聽到他在走廊上低語數句,然後急促的腳步聲就由近而遠,好幾個人奔了出去。過了片刻他又重新進來,說道:「請殿下返東宮以定人心,這裡由臣來處置清理。」

李承鄞搖了搖頭,目光炯炯地看著刺客:「你放開父皇,我給你當人質。」他的手還反牽著我的手,我大叫:「不!我當人質!」

李承鄞回頭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閉嘴!」

從前他也同我吵架,可是從來不曾這樣窮兇極惡過。我雖然害怕,可是仍舊鼓足勇氣,大聲對刺客道:「要說尊貴,我可比這兩個男人尊貴多了,別瞧他們一個是天子,一個是太子,可是論到重要,再比不過我。你既然當刺客,必然知道我不僅是當朝的太子妃,而且是西涼的公主,為兩邦永締萬世之好,我才嫁給李承鄞。你雖然挾持了陛下,但陛下性情堅韌,定不會受你的脅迫,定然強令太子殿下和這些神武軍立時將你碎屍萬段,你縱然大逆不道垂死掙扎刺殺了陛下,大不了太子登基,你除了一個死,沒別的下場。如果以殿下為人質,陛下有十幾個兒子,殿下必然不會受你的脅迫,定然當著陛下強令這些神武軍立時將你碎屍萬段,陛下大不了另立太子,你除了一個死,亦沒別的下場。可是我就不一樣了,我不僅是太子妃,而且是西涼的公主,我要是死了,西涼必然會舉國而反,兩國交戰,生靈塗炭,所以陛下和殿下都絕不會讓我死,如果你以我為人質,擔保你平平安安,可以全身而退。」

「胡說八道!」李承鄞大怒,「大敵當前,你在這裡摻和什麼?來人!帶她回東宮去!」

我只牢牢盯住刺客:「我的話你好生想想,是也不是?」

不知道我到底哪句話打動了那刺客,過了好一會兒,他竟然緩緩點了點頭。

我大喜過望,說道:「放開陛下,我跟你走!」

刺客冷冷地瞧著我,終於開口道:「你先過來。」他說話的聲音極怪,似乎是我當年剛學中原官話的時候,平仄起伏都沒有,說不出的難聽。不過事情緊迫,我也來不及多想,就在那兒跟刺客討價還價:「你先放開陛下。」

刺客並不再說話,而是將劍輕輕地往裡又收了一分,眼見就要割開陛下喉間那層薄薄的皮膚,我只得大叫:「別動,我先過去就是。」

李承鄞搶上來要攔住我,可是我「刷」地一劍刺向他,他不得已側身閃避,我已經幾步衝到刺客那邊去了。刺客一手抓住我,一手自然就微微一鬆,這時不知道從哪裡「嗖嗖」數聲,連珠箭併發,皆是從高處直向那刺客射來。那刺客身手也當真了得,身形以絕不可能的奇異角度一擰,揮劍將那些羽箭紛紛斬落,陛下趁機掙開他的控制,我提劍就向刺客刺去,可是他出手快如鬼魅,「刷」一下已經打落我的劍,就這麼緩得一緩,我已經張大了雙臂整個人撲上去,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已經觸到陛下的身體,狠狠就將他推開去。

陛下被我推得連退數步,曾獻立時就抓著了陛下的胳膊,將他扯出了刺客的劍光所指。而刺客冰冷的手指已經捏住了我的喉頭,比他手更冷的是他的劍,立時就橫在了我頸中。

「小楓!」

我聽見李承鄞叫了我一聲,我回過頭,只看到他的臉,還有他眼睛中的悽慘神色。

我想我會永遠記著他的臉,如果我死了。我知道陛下和他都絕不會放走刺客,我沒有那麼重要,西涼也沒有那麼重要。剛才我說的那一套話,我和他心裡都明白,那是騙人的。

神武軍圍上來護著陛下與李承鄞,我對著李承鄞笑了笑,雖然我知道自己笑得一定很難看,可是我盡力還是咧開了嘴,如果這是最後一面,我才不要哭呢,我要他記著我笑的樣子。

我嘴唇翕張,無聲地說出:「放箭。」

我知道神武軍定然已經在四面高處埋伏下了箭手,只要此時萬箭齊發,不怕不把刺客射成刺蝟。這個人武功這麼高,殺了這麼多的人,又一度脅持陛下,如若不立時除去,定然是心腹大患。

李承鄞卻像壓根兒沒看到我的唇語似的,陛下沉聲道:「不要妄動!」

我沒想到陛下會這樣下令,刺客森冷的劍鋒還橫在我喉頭,李承鄞從曾獻手中接過一支羽箭,厲聲道:「你若是敢傷我妻子半分,我李承鄞窮盡此生,也必碎裂你每一寸皮肉,讓你菹醢而死!你立時放了她,我允你此時可以安然離去,言出必行,有如此箭!」說完李承鄞將羽箭「咔嚓」一聲折成兩斷,將斷箭扔在刺客足下,喝道:「放人!」

刺客似乎冷笑了一聲,旋即掉轉劍柄,狠狠敲在我腦後,我只覺得眼前一黑,就暈過去了。

醒過來的時候,卻是又冷又餓,而且手被綁著,動也動不了。我半晌才想起來,刺客拿著我當人質,李承鄞折箭起誓要他放人。那麼現下我是在哪裡呢?現在天已經亮了,我睜眼能看到的就是樹枝,密密的松柏遮去大片藍天,不知道我到底昏了多久,也不知道刺客往哪裡去了,更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耳邊有流水的聲音,風吹過來愈發冷得我直哆嗦,我雖然動彈不了,可是能移動眼珠,能看到左邊臉旁是一蓬枯草,右邊臉畔卻是一堆土石。再遠的地方就看不到了,我腹中飢餓,不免頭暈眼花,心想上京城裡這麼大,神武軍就算閉城大索,等他們一寸一寸地搜過來,沒有幾日只怕也是不行的。若是等不到神武軍搜尋而來,我便就此餓死了,那也真是太可憐了。

正在這樣想的時候,突然一角衣袍出現在我左邊,我斜著眼睛看了半晌,認出正是昨晚那個蒙面的刺客穿的袍子,沒想到他還沒有撇下我遠走高飛。也許是因為九城戒嚴,神武軍和羽林軍搜查得太厲害,所以他還帶著我當護身符。這個人武功高強,殺人如麻,而且竟敢脅迫天子,明顯是個亡命之徒。現在我落在他手裡,不知道他會怎麼樣折磨我,想到這裡我說不出的害怕。可是害怕歸害怕,心裡也明白害怕是沒有用的,只得自欺欺人閉上眼睛,心一橫,要殺要剮隨他去了。

過了許久我沒聽到動靜,卻忽然聞到一陣陣誘人的香氣,我本來想繼續閉著眼睛,可是那香氣委實誘人,我終於忍不住偷偷睜開眼。原來就在我臉旁擱著一包黃耆羊肉,這種東西,別說在東宮,就是街市上也只不過是平常吃食,可我昨天睡了一天,又連晚飯都沒有吃過,今日更不知昏了有多久,早就腹飢如火。這包羊肉擱在我旁邊,一陣陣的香氣直衝到鼻子裡來,委實讓我覺得好生難受。

尤其是我肚子還不爭氣,咕嚕咕嚕地亂叫。

可是我手被綁著,若叫我央求那個刺客……哼!我們西涼的女子,從來不會在敵人面前墮了這樣的顏面。

沒想到沒等我央求,那個刺客突然將我手上的繩索挑斷了,我掙扎著爬起來,這才仔細地打量那個刺客。他仍舊蒙著臉,箕坐在樹下,抱著劍冷冷看著我。

這裡似乎是河邊,因為我聽到流水的聲音。四處都是枯黃的葦草,遠處還有水鳥淒厲的怪叫,風吹過樹林,甚是寒意砭人。我看著那包羊肉,暗自吞了口口水,卻慢慢活動著手腕,心裡琢磨怎麼樣才能逃走。這個刺客給我吃食,想必一時半會兒不會殺我,他定然是有所忌憚,可是怎麼樣從他身邊逃走,以他這麼高的武功,只怕連阿渡都不是他的對手。

那個刺客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說道:「逃,挑腳筋。」他說話甚是簡短,依舊沒有音調起伏,聽上去十分怪異,可是我還是聽懂了。他這是說,我要是敢逃,他就會挑斷我的腳筋。我才不怕呢,我斜睨著衝他扮了個鬼臉。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既然已經如此,不如先吃羊肉,免得在旁人來救我之前我已經餓死了。

這麼一想我就捧起羊肉來,開始大快朵頤。也不知道是不是我餓極了,這羊肉吃起來竟有幾分像是內宮御廚做的味道,好好吃,真好吃,太好吃了!人一餓啊,什麼都覺得好吃,何況還是黃耆羊肉。我吃得津津有味,那個刺客終於忍不住冷笑一聲。

我一邊大嚼羊肉,一邊說道:「我知道你在笑什麼……不就是笑我堂堂太子妃,吃相如此難看?切,我吃相難不難看,與你這草寇何干?再說我們西涼的女子,從來不拘小節。你把我擄到這裡來,別以為給我吃羊肉我就可以饒過你,告訴你,你這次可闖大禍了。我阿爹是誰你知道麼,我們西涼的男兒若知道你綁了我,定然放馬來把你踏成肉泥。你要是想保住小命,這輩子就乖乖縮在玉門關內,省得一踏上我們西涼的地界,就被萬馬踩死。不過即使你待在玉門關內,只怕也保不住小命,因為我的父皇,你也曉得他是當今天子,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血流千里,你惹誰不好啊,偏偏要惹皇帝。還有我丈夫李承鄞,乃是當今太子,太子你懂麼?就是將來要做皇帝的人。他要是生起氣來,雖然比不上天子之怒,可是把你斬成肉醬,那也是輕而易舉……」

我興沖沖地吃著羊肉,連嚇唬帶吹牛,滔滔不絕地說了半晌,那刺客應也不應我,我把羊肉都吃完了,他還是一聲不吭,甚是沒趣。我看他穿著普通的布袍,懷裡的寶劍也沒有任何標記,身分來歷實在看不出來,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去挾持陛下。想到這裡,我突然記起一件事來。

前面有孫二鬧事,後面就有刺客挾制天子,若說這二者之間沒任何關係,打死我也不信。可是孫二那樣的無賴怎麼會認識武功絕世的刺客……我骨碌碌轉著眼睛,極力思索這中間可能的線索。刺客目光冷冷地瞧著我,瞧著我我也不怕,陛下那裡什麼樣的人才沒有啊?就算是李承鄞也不笨,他定然會從潑墨門想到鬧事的孫二,然後從孫二身上著手追查刺客。

刺客武功高絕,來去無蹤,難以追查。但那孫二可是有名的潑皮,坊間掛了號,那潑皮生長在京畿,五親六眷都在上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只要拿住了孫二,不愁沒有蛛絲馬跡。只要有蛛絲馬跡,遲早就可以救我脫離魔掌。

這個刺客孤身一人單挑神武軍頂尖高手,叱吒風雲差點就天下無敵,一定大有來頭。可是這麼一個人下手之前,為了避開坊中眾人的耳目,指使了個孫二去鬧事,這一鬧不要緊,把我和李承鄞也引到了前樓,如果當時我們沒有被引開,會不會也稀裡糊塗被刺客殺了呢……想到這裡我打了個寒噤,突然覺得這麼多年我平安活到今日實屬不易。若不是阿渡護著我,可是阿渡……我跳起來,瞪著那刺客:「你是不是殺了阿渡?」

刺客並不答話,只是冷冷瞧著我。

我想起自己在此人面前可以算得上手無縛雞之力,但是如果他真的殺了阿渡,我怎麼也要跟他拼了。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心裡琢磨阿渡武功甚好,這個刺客雖然比她武功更好,但如果要殺她,不至於身上一點傷也沒有,阿渡同我一樣,就算是死也要跟對方來個玉石俱焚,怎麼也要在他身上留下幾處傷口。他能夠全身而退,定然阿渡沒死。我想了想,覺得這理由太薄弱,於是又去猜測這個刺客的性格,老實說短短片刻,我也琢磨不出來。所以我心裡七上八下,只惦著阿渡。

這個時候那個刺客卻拔出劍來,指著我,淡淡地道:「既然吃飽了,上路。」

原來那個羊肉是最後一頓,就像砍頭前的牢飯,總會給犯人吃飽。我心中竟然不甚懼怕,因為明知道求饒亦無用。我挺了挺胸膛,說道:「要殺便殺,反正我阿爹一定會替我報仇的。還有我父皇,還有李承鄞……還有阿渡,阿渡要是活著,定然會砍下你的腦袋,然後把你的頭骨送給我父王作酒碗。」

那刺客冷冷瞧著我,我突然又想起一個人來,得意洋洋地告訴他:「還有!有一個絕世高手是我的舊相好,你如果殺了我,我保證他這輩子也不會饒過你。我那個相好劍法比你還要好,出手比你還要快,他的劍就像閃電一樣,隨時都會割了你的頭,你就等著吧!」

那刺客根本不為我的話所動,手中的長劍又遞出兩分。我嘆了口氣,吃飽了再死,也算是死而無憾,只可惜死之前我還不知道阿渡的安危如何。

那刺客聽我嘆氣,冷冷地問:「你還有何遺言?」

「遺言倒沒有。」我忍不住又嘆了口氣,「要殺便痛快點就是了。」

那刺客冰冷的眼珠中似乎沒有半分情緒,說道:「你情願為你的丈夫而死,倒是個有情有義的女子,你放心,我這一劍定然痛快。」

我卻忍不住叫道:「誰說我是為我的丈夫而死!這中間區別可大了!你挾持的是陛下,他可不是我丈夫!至於我丈夫麼……我欠他一劍,只能還他就是了。」

那刺客手腕一動,便要遞出長劍,我突然又叫:「且慢!」

那刺客冷冷瞧著我,我說道:「反正我是要死了,能不能摘下你的面巾,讓我瞧瞧你長得什麼樣子。省得我死了之後,還是個稀裡糊塗的鬼,連殺我的人是誰都不知道,想化為厲鬼祟人,都沒了由頭。」

我這句話甚是瞎扯,那刺客明顯不耐煩了,又將劍遞出幾分。我又大叫:「且慢!臨死之前,能不能讓我用篳篥吹首曲子。我們西涼的人,死前如果不能吹奏一曲,將來是不能進入輪迴的。」

我壓根兒都沒指望他相信我的胡說八道,誰知這刺客竟然點了點頭。

我腦中一團亂,可想不出來主意如何逃走,只能拖延一刻是一刻。我在袖中摸來摸去,裝作找篳篥,卻暗暗摸到了一樣東西,突然一下子就抽出來,揚手向刺客臉上灑去。

我摸到的東西是燕脂,那些紅粉又輕又薄,被風一吹向刺客臉上飄去。這東西奇香無比,刺客定然以為是什麼毒粉迷藥,不過此人當真了得,手一揮那些脂粉就被他袖上勁風所激,遠遠被揚出一丈開外,別說不是毒藥,便是毒藥只怕也沾不到他身上半分。不過我要的就是他這一揮,他這一揮我便趁機彈出另一樣東西,那是支鳴鏑,遠遠飛射上天,發出尖銳的哨音。

我可沒有騙他。我真有一箇舊相好,雖然我記不得跟他相好的情形了,可那個舊相好真是當今的絕世高手,他給我這支鳴鏑,我只用過一次,是為了救阿渡。現在我自己危在旦夕,當然要彈出去,讓他快些來救我。

好久沒有見到顧劍,不知道他能不能及時趕來,我急得背心裡全是汗,刺客卻並不理睬那隻彈上空去的鳴鏑,而是一探手就抓住了我的腰帶,將我整個人倒提起來。我雖然不胖,可是也是個人,那刺客倒提著我,竟然如提嬰兒。他左手用力一擲,居然將我遠遠丟擲。

我像只斷了線的風箏,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身不由己直墜下去,我手忙腳亂想要抓住什麼,可是隻有風。沒等我反應過來,只聽「撲通」一聲,四周冰冷的水湧上來,原來刺客這一擲,竟然將我擲進了河裡。

我半分水性也不識,刺客這一擲又極猛,我深深地落進了水底,四周冰冷刺骨的水湧圍著,頭頂上也全是碧藍森森的水,我只看到頭頂的一點亮光……我「咕嘟」喝了一口水,想起上次在河裡救人,還是阿渡救起我,然後在萬年縣打官司,那個時候的裴照,輕袍緩帶,真的是可親可愛。

我都詫異這時候我會想到裴照,但我馬上又想到李承鄞,沒想到我和李承鄞終究還是沒緣分,在我很喜歡他,他也很喜歡我的時候……如果他一點兒也不喜歡我,也不會當著眾人的面,對刺客折箭發誓吧?只是我和他到底是沒有緣分,幸好還有趙良娣,我從來不曾這樣慶幸,還有趙良娣。這樣如果我死了,李承鄞不會傷心得太久,他定會慢慢忘了我,然後好好活著。

水不斷地從我的鼻裡和嘴巴里湧進去,我嗆了不知道多少水,漸漸覺得窒息……頭頂上的那抹光亮也越來越遠,我漸漸向水底沉下去。眼前慢慢地黑起來,似乎有隱約的風聲從耳邊溫柔地掠過,那人抱著我,緩緩地向下滑落……他救了我,他抱著我在夜風中旋轉……旋轉……慢慢地旋轉……滿天的星辰如雨點般落下來……天地間只有他凝視著我的雙眼……

那眼底只有我……

我要醉了,我要醉去,被他這樣抱在懷裡,就是這個人啊……我知道他是我深深愛著,他也深深愛著我的人,只要有他在,我便是這般的安心。

我做過一遍又一遍的夢境,只沒有想過,我是被淹死的……

而且,沒有人來救我。

我夢裡的英雄,沒能來救我。

李承鄞,他也沒能來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