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喬冷冷道:「我覺得他就在這裡。」
郄浩:「……」
郄浩第一回想明白,南喬說到底還是個女人,沒邏輯起來,沒人能攔得住。
時樾確實在這裡。
這一場戲,拍的是男主角在機場阻截罪犯,從t3航站樓的三層,搶下了一輛展車,撞碎牆面的玻璃衝了出來,落上二層的一架廊橋,以車身的重量壓塌廊橋,從而落地,追上了正要登上一架國際航班的罪犯。
這樣一條飈車的路徑,雖然演出來只有短短幾秒鐘,卻是極其的驚險刺激。部分佈景是完全比照真實場景搭建出來的,這個導演正是這種寫實而嚴謹的風格,這也正是為什麼他能成為香港的一線導演,是典型的票房保障。
「剛才幾個特技車手走了幾遭,都覺得這條路跑不下來,太難了。」
郄浩說,「導演也覺得難,但他拍了這麼多動作片了,這部收山之作,總得有超越以往的地方。本來說乾脆用特效得了,但肯定沒有真人演出來效果好。」
「時哥正好過來,跟導演聊了兩句,他說他能做。」
南喬咬了牙。
佈景的三層玻璃牆之後,隱約已經能看見那輛白色的展車準備就緒。設定現場兩側拉開了巨大的防護網,急救醫生、滅火栓、氣墊……一切應急安全措施都已經準備齊全。
但誰都知道,那一輛車從那麼高的地方砸下來,稍有差池,便是車毀人亡。這些措施又能起什麼作用?
南喬現在只想衝上去,狠狠地再扇時樾一個耳光,把他罵醒:
「你就這麼拼嗎!為了公司就不要命了嗎?!」
可是她又冷靜下來。可是時樾自始至終,不就是這麼一個人嗎?敢闖的、敢拼的、喜歡冒險的、肆無忌憚的,倘若沒有這些特質,會被「藍天利劍」看中嗎?
其實她要做的,只是相信他而已。
他心裡頭要是有她,又怎麼會看輕自己的生命?
他畢竟是在為她而奮鬥著。
那輛車啟動、加速,利箭一般飛射了出來……玻璃「轟」然破裂,四碎飛濺!車身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地重重落在了下方狹窄而展長的廊橋上,向前衝出一段,驚險至極地被剎車減速,壓得合金構架的廊橋承受不住重量,嘩啦啦地向下塌去。白色的車就勢從廊橋末端飛出來,穩穩當當地落上地面,晃了兩晃。
導演猛一聲「cut!」這一場戲一條通過,所有人這才從大氣都不敢出的狀態中回過神來,紛紛鼓掌歡呼。
鄭昊說:「小姨!你把我手都掐疼了!」
手腕上的手環振動起來,時間到了。南喬遠遠看著時樾從車裡走了出來,取下頭盔和身上的防護裝置,依舊是身材高大,俊厲挺拔。她強壓著心中一陣一陣的悸動,平靜地對鄭昊說:
「走吧。」
……
幾日後。
時樾在片場和其他工作人員一起吃盒飯。郄浩走過來說:「那邊的朝廷臺在直播ted,時哥,你不過去看看?」
那是片場對面商業中心的一塊大led螢幕。許多工作人員短暫的午休時間,包括導演,邊吃著飯邊在那邊看影片消磨時間。
螢幕中是ted的會場,很大,一片漆黑,唯獨臺中,雪白熾亮的聚光燈照射著那位演講者。
當鏡頭緩緩拉近,時樾的氣息越來越緩。
是她,就是她了。
依舊是隨性的白色襯衣,淺藍色的修身牛仔褲,看著,就像一棵清爽的樹木。
她比劃著手勢,口中吐出一串串他所聽不懂的語言,鏗鏘、生硬、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聽著,就是極其嚴謹的感覺。
螢幕底下不斷的有中文字母滾動出來,其中夾雜著許多專業術語,但她往往會加以解釋,深入淺出。她所論述的一切腳踏大地,可聽的人分明能夠感受到她懷著一種理想主義的熱烈,她的思維觸達天際。
她講述無人飛行器的發展歷程,一次次地技術突破將飛行器帶入商業化階段。
她講述即刻飛行的成長之路,千萬次的試飛所教給她的東西。
她講述無人飛行器在現在和未來的應用,描繪出壯闊而清晰的圖景。
這是一場ted歷史上罕有的專業程度很高的演講。ted一般的演講大多比較淺顯、生動,便於觀眾理解。
南喬的這一次演講,卻是罕見的嚴密、精確、客觀。然而現場的觀眾卻一直被持續性地感染著,不時響起掌聲。黑暗的觀眾席上,閃光燈的閃爍從來沒有停止過。
時樾看得出神,郄浩捱過來,肘尖撞了他一下,嘲笑道:「一看到嫂子連飯都不吃了。」
時樾不理他。郄浩說:「時哥,你倆到底要啥時候好上啊?我都跟著你們著急。我原來還想讓我兒子跟你兒子拜把子呢,看來以後只能做你家小子的大哥了。」
時樾笑著罵了他一聲,眼睛仍不離大螢幕。
這時候,南喬的演講正好結束,現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她卻還沒有退場,令所有人驚訝的,她突然伸手,向同聲傳譯的方向做了個動作,說了句德語。底下的中文字幕還是如實地彈了出來——
後面的話,請不要再做同傳,謝謝。
上萬人的會場又變得極其的安靜。沒有人知道她想要做什麼。
時樾看見她突然變得特別侷促,就像突然變了個人一樣。
「我——」
她切換到中文,說了個「我」字,險些說不下去。
時樾定定地看著螢幕中的她。他知道她犯了人前演講的恐懼症了。她之所以能用德語順利流暢地完成演講,只是因為德語科學嚴謹,她也完全在陳述客觀性質的東西。然而她突然換成中文,卻不知道她要說什麼。但能夠肯定的是,必然是帶了她個人的情感的。
時樾忽然就緊張起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雙手緊握成拳,閉上了眼睛——
「回家吧。老三都要生崽了。」
後來,這一句話成了這一場演講的著名彩蛋。
這一場演講成了無人飛行器發展歷史上的一次里程碑式的演講,自此以後,無人飛行器在許多領域展開了更加廣泛的商業化推廣和應用。這一個演講影片在網路上被廣泛流傳,最後一段卻並未被掐去。這一句話引來了無數人的好奇和津津樂道,即便有懂中文的人給翻譯出來,卻沒有人能真正看懂,「回家吧」是向誰說的?要「生崽」的「老三」,又是什麼?
只有時樾懂。
或許沒有什麼能夠描述那一刻他心中的狂喜。他心中巨浪滔天。
南喬有對他說過什麼情話嗎?
從來沒有。
多少次他想盡辦法想從她嘴裡騙一句「我愛你」,可她就是說不出她覺得那麼肉麻的話。
可是,「回家吧」,這三個字,他覺得是這世上最動聽的情話。
片場裡的人都看著時樾呆呆地站在那裡傻笑,又像笑又想是要流淚,像瘋癲了一樣。導演覺得最好的演員,都未必能演出那一刻時樾的情緒。
他望著螢幕,略顯透明的眼睛裡情緒變化萬千。他低低地,喃喃著說:
「回啊。」
回啊。
……
時樾在南喬回國的那一日,掐著時間回了此前和她一起住過的公寓。出乎他的意料,公寓中並沒有人。
他又開車去往南喬的家。然而門口的警衛告訴他,南喬還沒有回來過。
時樾迷惑了。
她難道並不是這一天回國?然而溫笛給他的日程中,清清楚楚地就是寫著這一天。她還告訴時樾,說隨行的人不少,別去給南喬接機。
時樾問:「那我在哪裡等她?」
溫笛狡黠地笑:「她不是讓你回家嗎?」
回家。
時樾再一次咀嚼著這兩個字。猛然之間,他奔出去攔下一輛車:
「去機場。」
……
他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回了婺源。他走路幾乎都是在跑,他恨不得飛機再快一點、大巴車再快一點、從村口到他家的距離再近一點!
小河邊一群嫂子阿姨在洗衣服,看見他奔過石橋,一個個樂呵呵地喊:
「青啊,回家啦?」
聲音中,一個個都帶了異樣的、有點古怪的笑意。
他像個孩子一樣在門口驟然停住,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服,又蹭去了一路狂奔過來腳上所沾的泥土,才屏息著,躡手躡腳地一步一步走進了家裡的房子。
他不敢大聲地呼吸。
他害怕稍稍出聲,他熱切的企盼就只是一場夢幻,一枚泡沫。
可是他走到廚房邊上,聽見裡面母親慈藹的語聲說:「好姑娘,就這樣,味道就正好啦。」
而那個令他魂牽夢縈的聲音說:
「嗯。知道啦,媽。」
他緊緊地靠在廚房門外的牆壁上,慢慢地蹲了下去。
這一棟白牆烏瓦的徽式小樓外面,滿山的鳳尾竹搖曳著蔥蘢的身姿,發出沙沙的溫柔聲響。
而無邊無際的油菜花田,都正在熱烈地盛放。
——全文完——
在如今這個浮躁的時代,還有人歌頌這樣的愛情嗎?
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
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
彷彿永遠分離,
卻又終身相依。
這才是偉大的愛情,
堅貞就在這裡:
愛——
不僅愛你偉岸的身軀,
也愛你堅持的位置,
足下的土地
南有喬木,時有樾樹。
謹以此文,送給所有忠貞不渝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