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了快進,難過地看著影像。
光線暗淡下去,瞬間一閃,出現一個毫不相干的場景,鄭融和李應拉著手,在超市裡買東西。
黑暗裡,那個畫面瞬間破碎,消散。
【他們在取走我的回憶,鄭融!】
【我明白了,希望這樣能成功……這段資訊可以交給蘭斯,鄭峰,實在迫不得已,再交給鄭融。】
【珍重,寶貝,好好活下去。】
再一閃,現出李應接過獎徽,鄭融幫他把徽章珍而重之佩在胸前的剎那。
「這是什麼意思?」安東尼茫然問。
鄭融道:「他的記憶,被抽走了,輸入複製體的腦海中。」
又一閃,一段無聲的場景,小時候的李應與鄭融裹著毛毯,依偎在一個廢墟里,李應摟著鄭融的肩膀,頭頂漫天雪花紛飛。
直升飛機從天上飛來,蘭斯伸出手,朝他們喊著什麼。
閃動越來越快,帶著李應從小到大,與鄭融相識的回憶掠過。
「鄭融博士,你在他的回憶裡,代表了什麼?他的執著?」有人問。
鄭融道:「他把要交給人類的資訊,藏在對我的思念裡,這些破碎的回憶,就是被他拋掉的,作為偽裝的意識。」
「在看到對面出現自己的時候,他就知道離死不遠了。」鄭融說:「在他離開我,去執行臥底任務之前,我們曾經作過無數個假設。」
「如果瑪雅星人的催眠技術能控制住他鋼鐵般的意志……」鄭融的聲音小了下去。
片刻後,鄭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如果能控制他,把他洗腦,令他成為一件殺戮機器,唯一的辦法是把我們曾經在一起的記憶,果斷封存,在思想的最深處設下觸發機制,再用對我的思念作為開啟的鑰匙……」
安東尼道:「佛洛依德首次提出,心理學家笛卡美達洛斯完善的潛意識封存方式。」
鄭融道:「是的,但我們完全沒有想到,瑪雅星人制造了一個複製品,又把他的記憶逐步抽出,轉移。」
「所以這裡……完善了……我們之前的推論。」鄭融忽有點說不下去了。
「謝謝。」鄭融接過一杯水,喝了幾口,深吸一口氣:「‘老師’認為,它們——居住在瑪雅星人腦中的不速之客、侵略者們。它們正在研究人類的腦電波與意志。目前已知的情況,有兩個反問。」
「第一個反問:既然意識能以電波型態發射,強行侵略,並佔領智慧生物的大腦,為什麼它們不直接佔據人類的軀殼?」
「對此‘老師’的設想是:正如輸出電波頻率與接受裝置的互相契合問題,人類的腦波頻率還沒有達到能讓侵略者們接受的頻率。或者說,以人的條件,無法成為這批沒有軀殼的‘靈魂體外星人’的寄主。」
「第二個反問:既然人類不合適,為什麼它們不到別的星球上去尋找新寄主?」
「結合李應看到的那名瑪雅星人的身體,他似乎已經衰老了,皮膚呈現出老化的趨勢,而封存在培養艙裡的‘人’,多半已是屍體,腦細胞停止了活動,無法再提供居住環境。」
「也就是說!」有人道:「它們不能以游離電波的方式對這個星球產生影響!」
鄭融點頭道:「也許吧,所以它們在嘗試尋找人類身體,與意識之間的聯絡,李應就是其中的試驗品之一。」
十分鐘裡,畫面緩慢回放,每分每秒都充滿了對鄭融的思念,李應猶如一個半大的小孩,時刻保護著鄭融,看著他慢慢長大,直到把他抱在懷裡。
北愛爾蘭地下城的夏季,地底公園春暖風來,百花綻放,鬱金香水池前,李應拉著鄭融的手,低頭。
那一年,李應二十一歲,鄭融十九歲,他們第一次接吻。
「我愛你。」李應低聲說。
鄭融站在講臺上,眼中噙滿淚水,答道:「我也愛你。」
「很抱歉,鄭融博士,我知道現在不該問這個,但這點很重要。既然李應已經把這些回憶單獨抽離,你們在再次相見後,他又是如何判斷你不是敵人的?」安東尼問。
鄭融茫然道:「他……是的,他已經忘了。」
「他忘記了……我們的所有回憶,全忘了……只是……他只記得一件事,反覆在心裡說……他是愛我的。」
「他甚至不知道他為什麼愛我,只依稀記得我是最重要的人,要把一件東西交給我。」
「就是這塊記憶晶片。」鄭融從脖頸上扯出一根細繩,低聲道:「請允許我保留它到我生命終結的那一天,留作畢生紀念。」
十餘年光陰,十餘年的戀愛,平淡如水卻又銘心刻骨的愛情,就在這短短的十分鐘裡閃過,凝注了李應的一生。
他所有的快樂,所有的目標與追求,隨著影像時間結束,而陷入了漫長的黑暗中。
燈光亮起,會場沒有一個人再說話。
「我……希望,人類能原諒他。」鄭融悲傷地說:「畢竟他不是壞人,手上沾滿鮮血的,只是一個被輸入了指令的複製人……它遵循那些外星人的原始控制而行動。」
「只有當再遇見我時,才帶著他曾經的信念。而真正的李應……早在三年前,這段影像結束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螢幕上一片黑暗。
「報告結束了。」鄭融道:「各位,再見。」
側門開啟,學者們仍沒有人離去,許久後,一名老婦人上前,擁抱了鄭融,轉身離去。
學者們走過講臺,朝鄭融脫帽致敬。
項羽道:「謝謝,請不要抱他了,讓他靜會。」
「鄭融,回去吧。」項羽道。
鄭融站在講臺中央,低聲斷斷續續地哭了起來。
所有人離場,會場中只剩他們兩個,項羽摟著鄭融,把他抱在懷裡,鄭融伏在項羽肩前,側過頭,發紅的眼眶看著漆黑的螢幕。
【寶貝。】
畫面最後一次亮起,李應愜意地躺在公園的長椅上,枕著鄭融的腿,周圍是一片燦爛的花海。
李應仰頭,迷戀地看著鄭融。
他抬起手以溫暖的手掌摩挲鄭融的臉,喃喃道:「如果有一天,我為了保護你而戰死,請把我忘了,愛上別人,堅強地生活下去。」
鄭融在看一本書,冷淡地回答他:「小強是永遠不會死的,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
李應溫柔地笑了笑:「我永遠記得你的話,你也要永遠記得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