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茫然道:「不知,何人想見我?他們只告訴我,你在此處等,便讓我過來了。」
項羽遞過水,鄭融喝了幾口。
項羽摘了墨鏡收在衣袋內,搭著鄭融的肩膀,二人一起望向水中五顏六色的熱帶魚。
落地玻璃缸映出項羽和鄭融的全身,鄭融記得很清楚,十幾年前來過的時候,鄭峰拉著他的手,也站在這裡看魚。
那名大師還招待鄭峰兩兄弟吃了頓很不錯的西餐。
一眨眼,十六年就過去了。
鄭融看著魚缸上項羽的英偉身形,輕輕喊了聲:「哥。」
項羽「嗯」了聲,問:「怎麼。」
鄭融和項羽並肩站立,片刻後,項羽牽起了鄭融的手,帶著他在廳中四處遛達,像從前鄭峰帶著還是小孩的鄭融一樣。
女護士從廳內最深處的小房間走出來,掩上門。
項羽與鄭融一齊看著她。
「老師今天身體狀況很好。」她柔聲說:「有一個小時四十分鐘的會客時間,但中途我們可能需要給他輸液。只是可能,希望他能堅持。」
鄭融點頭道:「好的,我們會盡快結束談話。」
女護士又說:「如果發現老師超過五分鐘沒有回應,請記得按牆壁上的電鈴。」
鄭融愕然道:「你不一起進去?」
女護士答:「他堅持要單獨會客。」說畢作了個「請」的手勢。
項羽問:「究竟是何人?」
鄭融道:「你應該不知道他,但進去以後,千萬記得不要太大聲說話,要有禮貌,他是最接近神的人,是人類的老師。」
項羽疑道:「他認識神?神是指瑪雅星人?」
鄭融嘴角揚起一抹微笑,搖頭道:「不,神是指整個宇宙的創始神,時間與空間產生之前,宇宙的主宰。」
鄭融推開門,房間內有兩把椅子,一張小圓茶几,茶几上擺著一瓶紅酒,近十盤口味各異的乾酪。
房間是歐式裝修,十分寬敞,光線卻不太亮,三面牆壁上全是分門別類的記憶儲存條插槽。
一面牆上,則是覆蓋全牆的巨大液晶螢幕。
螢幕上滿是雪花點,沙拉沙拉輕響,螢幕前,只有一張背對鄭融與項羽的輪椅。
輪椅裡,坐著一個孤單的老者,他沒有轉身。
「老師,您好。」鄭融輕輕道。
房間內的光線逐漸黯淡下去,現出漆黑的螢幕,少頃螢幕上出現一行英文:「兩位年輕人,又見面了,你們好。」
鄭融朝項羽說:「你去喝酒,吃乳酪。」
老人利用手邊的小鍵盤,極其緩慢,在螢幕上打出字:「乾酪可以搭配紅酒吃,我建議你都嘗一點,味道很不錯,我想我們的對話,你可能聽不懂。」
項羽點了點頭,坐到椅子上喝酒吃零食,鄭融仍舊站著。
鄭融看著螢幕,說:「謝謝您救了我,我哥哥已經死了,這位是偷渡計劃實驗成功後,從中國古代帶來的人。」
老人:「我知道計劃的所有經過,因為白皮書最後交給我一封備份,同時你們的調查,北愛爾蘭軍方在我的要求下,也已經遞交了所有的資料。我都仔細看過。」
鄭融掏出一個小本子:「太好了,我有很多很多問題想請教您,您能把光線調亮點嗎?我在來時的路上整理出了一個備忘錄。」
老人:「還是讓我來提問吧,我的時間比你的少。」
鄭融收起本子,點頭道:「好的。」
老人:「引力場炮效果怎麼樣?北愛爾蘭計算機資訊館頂端裝備的只是一個試用品。」
鄭融:「非常好用,但在開到最大功率時,它提示我即將產生黑洞。」
老人:「在黑洞臨界點上,它能完全廢除一切粒子波干擾?」
鄭融蹙眉,不太明白這個提問。
老人:「你們在中國陵墓中遭遇的電子‘大腦’,在你發射引力場後,受到了干擾,y/n?」
鄭融忽然想起,發炮後,那隻巨大甲蟲頭頂,匍匐的金屬蛹似乎不見了。
他欣喜地回答:「是的!」
老人沉默了。
過了很久,鄭融心中忐忑,想起女護士的囑咐,正要走過去按鈴,螢幕上再次出現一行字。
老人:「讓我們先來看看你帶回來的,那位戰士的記憶,我相信你還來不及看。」
鄭融心中一痛:「好的。」
長達二十分鐘的影像放映,項羽抬起頭,光線在螢幕上變幻,鄭融雙眼中噙著淚水,不住抽泣。
畫面定格在最後的瞬間,鄭融看得出神,喃喃道:「我不知道……他一直把這些,藏在對我的思念裡,離開我的每一天,李應一定都想著我……」
螢幕黯了下去。
老人:「我很感動,關於這段影像,我想你也許看懂了大部分。」
鄭融:「是的,但有一段,籠在射燈光裡的那十分鐘,我完全看不懂。」
老人:「我把我的猜測記錄在一份資料中,回去後你可以參照。」
鄭融抹了把淚,點了點頭。
鄭融喃喃道:「老師,你相信世界上有靈魂麼?」
老人:「保羅教皇問我,是否相信神的存在。我回答他,我從未否認過神,只是在他創造這個世界時,為他加上了時間與空間的限制而已。」
「現在,我必須認真地回答你,靈魂在我的眼中,它是記憶,是意識,是一股凌亂的腦電波,人類的軀殼則是一個容納器,它可以發散,也可以接收。」
老人:「個體死亡,族群卻仍在發展,延續,身體的毀滅,或許,只是令意識失去了它的載體,游離於廣界宇宙中,它們迴圈往復,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鄭融緩緩道:「謝謝。」
老人:「我需要你幫助我做一件事。」
鄭融:「好的。」
老人:「我以科學家協會,以及我個人的名義保釋你們兩人,三天後,中央石塔將組織一場報告,請你回去,閱讀我交給你的資料,我相信以你從鄭峰那裡學到的物理學知識,大部分都能夠理解。」
鄭融:「我……我要為他們做什麼報告?」
老人:「關於這一段回憶的分析報告,你代表了我的意見,以及代表你自己。會議結束後,軍方或許會繼續支援你的調查,希望他們能原諒那位英雄,在救世道路上曾經犯下的過錯。」
鄭融點了點頭。
老人:「請你活下去,你揹負著鄭峰的理想,是無數人意志的延續。」
鄭融低聲道:「我會的。」
項羽明白這場談話已至尾聲,他起身道:「請問,您讓我來想對我說什麼?」
老人:「證實我的一個猜測。」
鄭融道:「什麼猜測?」
老人:「僅僅是猜測,需要時間確定。」
女護士敲了敲門,推門進入:「時間到了,老師。」
鄭融道:「祝您身體健康,也請您活下去。」
輪椅上的老者緩緩點了點頭。
項羽、鄭融與那老者告別,出了大廳。項羽從口袋裡掏出乾酪,莞爾道:「這玩意味道不錯。」
項羽餵給鄭融一塊,鄭融吃了,微笑道:「我看那盤子裡有好幾種。」
項羽:「僅這種對味。」
鄭融:「我哥以前也只喜歡吃帕爾瑪乳酪,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