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和任何人結婚,我只要和你結婚!我只要和你!」
「我看過你的結婚照,」高純的疑問,需要力發全身,他的胸膛因此而劇烈起伏,他的面容因此而微微抖動,「……那個男的,是誰?」
「是我和王苦丁嗎?」金葵抬起了身體,激動攔截了悲傷:「我說過我和他照過相的,就在苦丁山小鎮的照相館裡。高純你真的認為,這個世界上人人都不講真話了嗎?」
高純用枯瘦的雙手抓住金葵,眼淚和歡喜鼓動了也耗光了他的氣血,他用最後的力氣表達了信任。無論他和金葵任何一人,信任在此時無比珍貴。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在說謊,但我知道你是真的,所以我什麼都不怕了。」
高純說他什麼都不怕了,這也是真的。對於一個垂死之人,已經無須擔憂世俗的忌諱。儘管他並不知道,他的妻子此時已經回到醫院,正朝著病房的方向大步走來。
餘阿姨拎著那隻保溫飯盒也回來了,她和周欣幾乎同時走進病房。她們走進病房時一個護士正在為高純更換吊瓶,病房裡很靜很靜,床上的病人和床前的護士都很安詳,像是任何事情皆未發生。
護士換好吊瓶走了,周欣意外地看到,高純沒有閉目昏睡,他盯著天花板在想著什麼,眉間不再愁苦,臉色也居然有幾分紅潤。周欣問他:困嗎?他搖搖頭表示不困。周欣說不困我陪你玩「勁舞團」吧,我可以用你的註冊號進去,你教我玩行嗎?高純的目光停在她的臉上,想了一會,才點了下頭。周欣開啟電腦,問了高純的註冊號,很快點開了久遊網。為了討高純歡心,她做出對久遊網很熟的樣子,說起來如數家珍:「久遊網我也早知道的,它是世界上最大的音樂舞蹈類遊戲網站。在全球四十多個國家有代理機構,它的兩款遊戲‘勁舞團’和‘超級舞者’在中國有兩億多個註冊號,使用者量佔全國遊戲市場的四分之一……你玩‘勁舞團’還是‘超級舞者’?玩勁舞團吧。」周欣把高純的枕頭墊高,把電腦的螢幕移向高純,她發現高純投向「勁舞團」的眼睛忽然變得神采奕奕,彷彿從那裡看到了他自己的青春。
她發現,跳舞總是高純的最愛,儘管是在網上模擬,儘管僅僅片刻歡愉,也能調動他虛弱的細胞,也能支撐他短暫的亢奮。直到夜裡高純也一直似睡似醒,心裡總像在想事情,想的什麼周欣沒問,高純也不流露。如果不算傍晚一起玩那個「勁舞團」的話,不知從何時開始,夫妻之間已經很少交流,已經無話可說。
早上,餘阿姨來了,給高純帶來了早飯。高純入院後主要靠輸液維持營養,很少進食,但餘阿姨還是把早飯做得豐富而又精緻。醫生查完房後周欣交待餘阿姨給高純喂些口服液之類的補品,再之後她接了老酸的電話去了獨木畫坊。關於去日本參展的事老酸十二道電話催她再來談談。她這時的感受連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猶豫還是煩惱,是無盡的疲勞,還是自暴自棄!
周欣走進獨木畫坊時看到畫坊裡的畫家們幾乎都到齊了,大家站在一個巨型的素描底稿前正在嘀嘀咕咕,周欣的出現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大家收了聲音,一齊把頭擰向門口。
老酸仍然是整個場面的中心,周欣有幾分不安地迎了他的注視,老酸的語氣非常鄭重,這按理不是畫家常見的聲音。
「周欣,我們正商量呢,這次日本方面邀請咱們出三個人一起參展,你是他們指定的人選。他們同意咱們這次以中國獨木畫派的名義集體參展。所以我把大夥都找來了,一起商量這事。」
老酸的態度是明確的,明確的傾向,明確的暗示。場面上每一個人的面孔都同樣鄭重,都給老酸的話語描上命令的色彩。
周欣站在他們對面,雙方都以沉默相峙。周欣以弱凌強,目光靜得有點悲壯。
當然,周欣並不知道,就在她剛剛離開醫院的同時,早就守在醫院門口的方圓和李師傅立即領著受託而來的律師和公證人員,相跟著進入了住院大樓。
李師傅首先進了病房,與高純耳語後即向在一邊忙碌的餘阿姨傳達旨意,讓她速回三號院把高純的mp3取來:「就是那個聽音樂的,帶著耳機的那個……」李師傅比劃著解釋:「就是放在床頭櫃的那個白顏色的東西。」餘阿姨明白了:「啊,就是聽音樂的那個半導體吧?」餘阿姨年屆五十,那時代的很多人,都會固執地把聽音樂的「小盒子」,一律稱之為「半導體」。
餘阿姨領命走了,方圓一行隨即入內。一行中還有律師和公證處的兩位公證員,進房後即呈半圓形圍在高純的床邊。
方圓開口,直奔主題:「高純,律師我帶來了,還有這兩位,是北京天華公證處的公證員。」
律師取出了已經擬就的遺囑稿件,先問方圓:「可以開始了嗎?」後向病床上的高純呈上了遺囑的文本:「這是你上次已經過目的遺囑文稿,今天,由公證處的兩位公證員對你的這份遺囑進行公證。這份遺囑你還要再看一下嗎?」
高純艱難地睜大雙眼,目光疲乏得難以卒讀。
「我的財產怎麼分配,寫了嗎?」
他的目光在遺囑上尋找,他想再次確認他最想交待的事情。
「寫了,在這兒。」律師指點著檔案上的段落,提示出遺囑中實質性的章節:「你的現金存款的百分之五十由你的妻子周欣繼承,你的房產及房產的附屬物品,還有現金存款的另外百分之五十,留給金葵,以感激她對你的照顧……」
高純張嘴表示有話,喘了半天才說出聲來:「留給,就是……那些財產完全屬於她了嗎?」
律師確定地回答:「對,完全屬於她了。因為金葵不是你的法定繼承人,所以她不能像你的妻子周欣那樣繼承你的財產。讓金葵分到你的財產,只能用‘留給’這樣的詞語表達。‘留給’屬於遺贈的性質。」
高純說:「好,你寫上,周欣給了我無私的幫助和愛護,我要感謝她,但我只能下輩子報答她了。我對不起她的,不是我的病,而是因為我始終沒有對她好過,我只能給她磕頭賠罪!因為我愛金葵,金葵一直是我唯一的愛人!」
病房裡鴉雀無聲,令高純的宣告愈顯鄭重。少頃律師做了提醒:「遺囑中對遺贈的問題,最好不要涉及愛這類字眼,只說感謝受贈人的照顧就可以了。」
高純說:「我要說,遺囑是我能對這個世界最後一次說話了,我把我的愛一直藏在心裡,一直不敢公佈。現在我要說出來,我已經向周欣懺悔了,所以我已經可以把我真正的愛人告訴大家。」
律師說:「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還是建議你在遺囑這類法律檔案上,不去涉及婚姻情感問題。因為根據你父親的遺言,根據過去你和你姐姐蔡東萍達成的協議,你姐姐一旦知道你並不愛你的妻子周欣,她可能會鑽法律空子,指責周欣與你是假結婚,以騙取對你財產的管理權,進而干預你對財產的處置,這是不必要的麻煩。」
高純說:「她要說我們是假結婚,那我可以和周欣離婚,和金葵結婚。這樣我的財產金葵就可以繼承了,就更合法了。周欣也就解脫了,她當初是為了幫我才和我結婚的,她也有自己愛的人,我應該讓她解脫,去找她自己愛的人。」
方圓插話進來,壓制住高純的聲音:「高純,你別瞎想了,這不可能的。你現在身體這個狀況,這不可能的……」
律師則從法律層面完全否定了高純的衝動:「離婚和結婚都是大事,現實中是不可能同一天同一個時辰無縫對接的。一旦兩者之間有間隙,你姐姐就可以利用這個間隙,在這個時間段裡,成為你全部財產的管理者。這對你財產的安全性和完整性,勢必構成難以預測的危險。」
方圓知曉這段內幕,也幫腔從旁勸導:「沒錯,你不懂法律,不能胡來,一切還是聽律師安排吧。」
律師繼續解釋:「周欣已經以你妻子的名義與你姐姐達成協議,在你的財產一旦成為遺產的時候,放棄對仁裡衚衕三號院的繼承權,讓三號院這個蔡家的祖產,仍歸蔡家持有。那個協議沒有涉及你對其他人的遺贈問題,所以,金葵應該是可以接受你的遺贈的。換句話說,你即便不把仁裡衚衕三號院贈予金葵,你妻子周欣也是得不到它的。如果沒有遺贈行為發生,這個院子應當歸還給你的姐姐,由你姐姐蔡東萍重新擁有。」
高純不再說話。律師與方圓對視一眼,慶幸事態平定。李師傅站在一側始終沉默,他似乎是這個場合中唯一多餘的人。
在律師的示意下,兩位公證員開始公證了,趨前對委託人進行例常的詢問。律師與方圓退到後面,方圓對李師傅輕聲囑咐:「你去外面看一下,要是周欣或者那個餘阿姨突然回來了,你馬上進來告訴一聲。」
李師傅一聲不響出了病房,站在門外,看看兩邊,然後向走廊的入口走去。走廊上病人和醫生護士們來來往往,沒人注意到李師傅眉宇間的一團陰晦……
這團陰晦之氣至晚方散,站在蔡東萍家的客廳裡,李師傅的眉頭才剛剛舒展。蔡東萍位於亞運村的這套公寓三室兩廳,裝修和傢俱都很講究,社群和戶型也算得上豪宅一類,但李師傅直觀上也看得明白,這公寓比起那種三進院帶大花園的四合院來說,當然只是小菜一碟。
從他一進入這座公寓就看到蔡東萍與她的律師正在爭執,雙方言語不睦面紅耳赤,只有在一側沏茶續水的孫姐不動聲色,臉上看不見任何喜怒哀樂。
蔡東萍與律師爭執的焦點仍然是那個價值不菲的院子,顯然他們都已從李師傅來前的電話中,知道了高純立囑並予公證的事實。蔡東萍仍然質疑高純立囑處置三號院的合法性,但連李師傅都聽得出來,這個質疑只是迴光返照式的一種掙扎而已,因為蔡東萍很快就開始用孤立無助的哭泣,代替了她一向以來的歇斯底里。
「我爸爸臨死前說得明明白白,我和周欣籤的協議也寫得明明白白……三號院是我們蔡家的祖產,只要我弟弟不在了,就得還給我們蔡家。這院子我家打清朝那輩就灶火相傳,一輩一輩住了一百多年了。‘文革’那陣讓人佔了,‘文革’後連政府都知道是誰家的東西要還給誰家,那姓高的本來就不能算我們蔡家的人,他有什麼權利把這院子送給別人?還是送給和我們蔡家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人!他還立上什麼遺囑了,立了也沒用!我父親的臨終遺言在先,他立的遺囑在後,你是律師你應該懂啊,遺囑也得論個先來後到吧!他隨便立個遺囑就能把老爺子的遺言一抹推翻?」
律師跟著點頭,卻並不隨聲附和:「是,你父親的遺言在先,當然不能推翻。問題的關鍵是,你弟弟並沒有推翻你父親的遺言,你父親的遺言和你弟弟的遺囑,談的根本不是一碼事!」
「怎麼不是一碼事,我爸的遺言,我跟周欣的協議,說的都是三號院,天下到底有幾個三號院?」
「沒錯,說的都是三號院。你父親的遺言說的是三號院在你弟弟重病並且尚未結婚成家的時候,院子由你代為管理,在你弟弟死後這院子成為遺產的時候,仍然由你來繼承。你和周欣籤的協議是,一旦發生遺產繼承的情況而高純又無後代時,周欣放棄對三號院的繼承權……」
「這還不夠清楚嗎?這還不是一碼事嗎……」
「當然不是一回事,你弟弟的遺囑說的,是把三號院贈給他的朋友。說的不是繼承,是贈予!怎麼是一回事?繼承和贈予,在法律上是兩回事。你父親的遺言,只涉及到繼承和對三號院的某些管理問題,周欣和你籤的協議,只涉及她本人放棄繼承權的問題。無論是遺言還是協議,都沒有否認你弟弟高純是這個院子的擁有者,都不能限制財產擁有者處置自己財產的權利。你弟弟把自己的財產送給第三者,無論這個第三者是國家還是團體還是個人,都是他的合法權利!這可一點辦法都沒有……」
蔡東萍本相畢露地大叫:「那我的權利在哪兒!我父親的權利在哪兒!我們蔡家祖祖輩輩的權利在哪兒?你到底是誰的律師?你到底為誰說話?你是我花錢請的還是他花錢請的……」
蔡東萍哭起來了,哭得氣斷聲噎殘花敗葉。討論無法繼續,律師無奈地拎起皮包,對孫姐說了句:「她這樣我沒法幹了。」然後搖頭嘆氣地走了。
孫姐送律師出門去了,客廳裡只剩下默立一邊的李師傅和在沙發上抽泣的蔡東萍。李師傅撐著紅臉,對蔡東萍請示:「蔡小姐,上次您說支援我女兒參加選秀的那件事,她已經報名參加美麗天使大賽了,現在已經賽到第二輪了,再往下,可能……您就得支援了。」
瘋狂的蔡東萍什麼都聽不進去,一味哭喊:「你們都走,都走!你們拿了我的錢不辦我的事,我要你們有什麼用……」
李師傅猶豫了一下,沉著臉退出客廳。在門口他與送走律師的孫姐目光相碰,孫姐說:你也要走?李師傅說:法律問題,我又不懂。孫姐面無表情,說道:現在,法律幫不了蔡小姐了,律師已經沒用了。李師傅似乎猜到孫姐接下來要說的話,於是他搶先說了自己要說的那件事情。
「孫姐,蔡小姐答應幫我女兒君君選秀的事,你再給我說說吧。君君現在已經進入第二輪了。」
孫姐冷冷地問:「你女兒,選的哪個秀?」
李師傅說:「美麗天使。」
「美麗天使?美麗天使……怎麼選?」
「主要是才藝表演,啊,當然,主要是背後要有支援!」
「要有什麼支援,是錢嗎?」
李師傅抬起眼睛,門道里的光線很暗,只有從客廳那邊折射過來的一束微光,映出孫姐的半個臉龐。李師傅盯著那張半明半暗的面孔,他知道這個問題他不用答了。他也知道這件事點到即可,不必等候孫姐的那句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