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面孔還是把門關上了:李師傅不在!答得不假思索。方圓被拒之門外,門洞裡的臉色相當難堪,他憤憤撥打周欣的手機,周欣的手機轉到小秘書檯去了。方圓無奈,只好留了自己的姓名,讓小秘書轉告周欣有急事回電。
整個上午金葵都和方圓呆在一起,整個上午周欣都未回電。她和方圓坐在仁裡衚衕附近的一家肯德基裡,守著一杯飲料彼此發呆。
中午他們分了手,連飯都無心吃。方圓安慰金葵:「你先去安頓一下,住的地方找到了嗎?等我聯絡上週欣馬上通知你,你手機還有費嗎?」金葵眼望窗外,什麼都沒答,最後只說了一句:「謝謝老方。」
方圓是在天黑之後才聯絡上週欣的,那是他在一天十多遍撥打周欣手機後唯一一次接通了周欣本人。對方圓「見面談談」的請求,周欣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答應下來,她說:「那你來吧,我也有事想問問你呢。」
方圓馬上叫來了金葵,兩人一起趕過去了。趕到了仁裡衚衕,方圓沒讓金葵再往前走,他讓她等在衚衕外面,說他要自己先談。然後獨自走進衚衕,按響了三號院的門鈴。
周欣就在家裡,是她親自開的院門。也許她這一天就一直呆在三號院根本沒有出去過。方圓看到,高純的身體不知出了什麼問題,在他進門的時候,周欣剛剛把兩個面孔半熟的醫生送走。李師傅和早上那位面孔陌生的年輕人拿著擦地的拖把忙前跑後,匆忙地與方圓打著招呼,匆忙地告訴周欣高純又吐了。周欣顧不上與方圓說話,急急地向後院走去,吩咐李師傅趕緊倒點熱水來,李師傅說餘阿姨已去倒了。方圓跟著他們一直跟進了高純的臥房。進屋前周欣沒忘約定方圓:「別跟他談金葵,可以嗎!」方圓點頭應聲:「噢。」約定與承諾與兩人的腳步一樣,混亂而又匆忙。
方圓看到,高純仰面躺在床上,臉色發暗,毫無光澤,眼睛卻紅腫著,有些糜爛。那位新請來的保姆正在清理床邊高純剛吐的穢物,周欣上去插手幫忙。高純看到方圓,用目光拉他過去,方圓趨至床前,與高純執手,安慰不止:怎麼不舒服啊,不要緊吧,你身體有病心裡就別想太多事啊。你身體好,關心你的人才心裡踏實……高純嘴動著,想說話,卻找不到詞彙。周欣過來了,用熱毛巾給高純擦臉,喂他喝水,喝了一口又嗆了出來。方圓看他們忙亂,就退下去了,退到了門外。少頃周欣也出來了,方圓問周欣高純到底怎麼了,怎麼身體又不行了?周欣這才開始抱怨方圓。
「老方你還問呢,這都是你鬧的,你怎麼給我介紹了這麼個人啊!金葵是高純過去的女朋友,你怎麼能把她介紹過來幫我的忙?你要說你不知道我絕對不信。她和高純是這麼個關係,在我們家待著能不亂嗎!高純都病成這樣了,你們還讓他受這份刺激,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周欣既然自動把話頭挑開,方圓就正好順勢回應:「我來就是想跟你談談這個事的,談開了你罵我埋怨我我都認。但我作為你的朋友,也作為高純和金葵的大哥,我必須把你們每個人的想法都傳達到了,怎麼處理是你們自己的事。」
他們站在臥室外面,臥室外面是個過廳,過廳的電燈黑著,但仍然可以看到周欣眼中的怨怒:「我知道她是什麼想法。她想得到的不是高純,是高純的錢,是這座值錢的院子!高純生龍活虎的時候她都能離開他和比他有錢的人結婚成家,現在高純成了殘廢什麼都做不了啦,還能活多久誰也不知道啦,她一個有夫之婦突然又冒出來吃這口回頭草,她的想法還不明白嗎!她和誰相愛和誰結婚其實對她都不重要,只要那個人有錢就行!」
方圓從來沒見過周欣如此激動,那份怨毒發自於心。但他仍然試圖娓娓道來,委婉地替金葵把歷史澄清。
「金葵和一個有錢人結婚的傳聞我也聽說過,很多人都是傳來傳去但是從來沒有人看到過……」
「我看到過!」
方圓的話立即被周欣打斷,她逼視著方圓一時僵硬的面部表情,放低聲音又補了一句:「我看到過!」
方圓的驚愕,只是一時難斷周欣是在述說事實,還是在發洩怨恨。他問:「你見過什麼,見過金葵結婚?」
「對,我見過她結婚!」
周欣答得斬釘截鐵,方圓聽得不可思議:「你見過她結婚?她跟誰結婚?」
「跟一個男人。」
「你見過那個男人?」
「我見過!」周欣依然乾脆利落。
「什麼樣的男人?」
「我不知道那男的是幹什麼的,但我肯定這個男人絕對不如現在的高純有錢,否則金葵就不會處心積慮扮成保姆找回來了。」
方圓似乎仍然不信:「你是怎麼見到那個男人的?」
「我不能告訴你我是怎麼見到那個男人的,我只能告訴你我肯定見過那個男人。而且我確實親眼看到了,金葵和這個男人已經結婚!」
周欣堅定的口氣,讓方圓無話可說。他對金葵的自信,從這一刻開始崩潰。他與周欣的交談至此戛然而止,臥室中忽然有一片叫聲爆炸開來,混亂中能聽出那是高純的叫喊,還能聽到李師傅和餘阿姨勸阻的聲音。周欣慌忙返身朝臥室裡跑去,方圓面目發呆地站在原地一動沒動,除了已經從床上滾下奮力爬向門口的高純,大概只有他明白此時發生了什麼事情。
很快周欣也明白髮生什麼事情了,她很快明白了為什麼已經虛弱不堪的高純會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以致李師傅和餘阿姨兩個人都按捺不住。她在高純攥緊的拳頭中發現了一張字條,她能拿到這張字條是因為高純已經暈厥過去,已經被李師傅和餘阿姨連抱帶抬地抬回床褥。她在看到這張字條的第一秒鐘就已斷定,字條是方圓帶進來的,是方圓在趨近床前執手慰問的一刻,暗中傳遞給了高純。
字條上只寫了一句話,工工整整:「高純,我每天都會在衚衕口外等你,哪怕永遠不能與你相逢!」
高純連夜被送進了醫院,注射藥物後解除了昏迷,或者說,是從昏迷轉入了睡眠。
周欣在高純的病床旁邊,睜眼坐了一夜。
在高純從搶救室轉入病房後,李師傅和餘阿姨都離開了醫院,他們看不出周欣臉上的表情,究竟是平靜還是傷感,或者,那其實是一種掩而不發的怨恨。
天亮以後,餘阿姨從三號院趕回來替換周欣,穀子在她之前已經趕到醫院。和穀子同來的,還有獨木畫坊的老酸。他們在病房外面的一個角落裡,和周欣談開了事情。
他們談的還是那個五人展的事。老酸說:這次是先外後內。先在香港日本展,然後回國再展。這次日本國立美術學院答應給你頒一個青年文化使者大獎,這個獎每年只有三個名額,面向全球最有潛質的畫壇新秀,在亞洲美術界更有大師搖籃之稱。這次你要真拿了這個獎,不僅對你個人,而且對咱們獨木畫坊,都是一件里程碑意義的大事,咱們得在國內外的媒體上好好宣傳一下。
老酸說的這個獎項,周欣早有耳聞,不過老酸這次說得更加具體,更加確定。她抬眼去看穀子,穀子也在看她,神態非常關注。她低頭想了一下,對老酸說道:「我走不了,你也看見了,我愛人病成這樣,我走不了的。」
高純就躺在旁邊的病房裡,神志昏昏,老酸確實都看到了,但他還是曉以大義:「你有困難畫坊可以幫你,大夥都可以幫你照顧高純。聽說你新請的阿姨是專門會照顧病人的……關鍵是你不去這個獎就不一定拿得到了。這個獎不光對你,對咱們畫坊也是非常……」
老酸的話還是被周欣打斷了:「老酸,我對不起大家,在關鍵時刻又掉鏈子。現在我家裡出了事,出了事……我一走,這個家就散了。我現在也只能先顧家了。」
老酸不甚明瞭地看一眼穀子,頓了一下,試圖做最後努力:「你家裡的事……我們能幫你做什麼嗎?」
周欣搖頭:「這是我第一個家,是我剛剛建立起來的家,我不想就這麼完了,我要保住它。我會保住它的。」
老酸欲言又罷,周欣的臉色,與她當初決定結婚時的凝重,幾乎相同。這臉色老酸見過,所以他把下面的勸導,全都咽回去了,沒再多說。
穀子也沒多說話,整個早上他一言不發。
在周欣離開醫院之前,高純始終睡著。周欣把一應事務囑咐給了餘阿姨,然後坐了穀子的車,和穀子一起奔穀子家來了。
周欣到穀子家來,是來看她媽媽。
她的媽媽還是原來的樣子,在阿姨的照顧下能吃能睡。周欣一看到母親如孩童般單純的面龐,心裡就安定了許多。那天上午她躺在母親床上,蜷在母親腋下,疲倦地睡過去了。穀子本想和周欣好好談談的,這裡沒有外人,傾聽的懷抱時刻在這裡敞開。這裡也是周欣的家,一切心酸苦悶,都可以在這裡表達。穀子站在那間大臥房的門口,他看到他一直等待的傾談者,已經像嬰兒一樣酣睡在母親的懷裡。穀子只能無奈地與周欣的母親對視,周欣母親的目光則一團渙散,穀子都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到了他。
而在這個時辰,高純醒過來了。
高純醒來後睜眼看到的第一個人,是李師傅。
李師傅靠近高純,他感覺到高純嘴唇翕動,像是有話要說。
「……去,去找金葵……」
高純斷續發出了聲音,儘管輕如耳語,但李師傅還是擔心隔牆有耳地看了一眼身後。他的身後,餘阿姨正提著保溫飯盒走出門去。
「我到哪兒去找金葵?」
他貼近床頭,聲音同高純一樣微小。
「老方!」高純的吐字在此一刻忽然清晰:「……去找老方……」
周欣在穀子家一直睡到下午五點,醒後她幫阿姨喂母親吃了晚飯。又借了穀子的手提電腦,說是要拿去看高純願不願玩久遊網的舞蹈遊戲。她離開穀子家時穀子執意用車送她,她執意不肯,她說我打個車就行很方便的。
穀子說還是我送吧,我有車你打什麼車啊。周欣說真的不用,穀子我沒有理由欠你太多!
穀子已經走到門口,已經把門拉開,他背對周欣,嚴肅地說道:「你不必用這種客氣的方式和我保持距離,我明白你對高純的心情,我也理解你對家庭的責任。我是個明事理的人,在你不需要的時候,我不會向前多走一步。」
周欣在穀子身後,語調同樣嚴肅,她說:「謝謝你穀子。現在,我除了謝謝二字,一無所有。」
穀子背脊僵硬,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周欣從他身邊走過,走出門去。穀子沒再跟上,也沒再發出任何聲音。
在周欣走出穀子家門的時刻,餘阿姨也正拎著為高純做好的飯菜,走出三號院的大門。幾乎同一時刻,李師傅帶著方圓和金葵快步走進醫院,直奔高純的病房。金葵與高純分離不過短短數日,彼此的煎熬恍如隔世。金葵走進病房後直趨床前,俯身抱住了她奄奄一息的愛人。
這是一個無言的時刻,連哭聲都顯得多餘。站在床邊的方圓和李師傅,以及一位正準備測試體溫的護士,一起目睹了這個動人的場面。他們看不見這一對年輕戀人緊貼的面孔,只看得見他們抓住對方的雙手,看得見他們彼此用力地給予……沒有人干擾他們,他們肩頭的微微抖動,釋放著他們壓抑的慟哭。
高純的詰問終於涕泣而出:「你,你已經嫁人了嗎?你已經結婚了嗎?」
他們沒有鬆開對方,擁抱始終難捨難離。金葵的哭聲隨著她的回答,讓床邊的護士為之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