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醜聞(上)

舞者 海巖 第2頁,共2頁

周欣板著面孔,不想再行哄勸。她示意餘阿姨先把水盆端出門去,然後冷冷回答高純。

「你是問金葵嗎?她不回來了。」

高純大概已有預感,已經預感到將要發生什麼事情。但周欣斬釘截鐵的回答仍然讓他吃驚,讓他的怒火瞬息轟頂。

「她為什麼不回來了,啊?」

「餘阿姨照顧病人更有經驗,而且,餘阿姨做飯也……」

周欣的話被高純粗暴打斷:「金葵為什麼不回來了?」

周欣面不改色,她對高純的衝動和焦灼,早有準備,她的聲音保持了平靜,口齒清晰如常。

「她辭職了。」

「她辭職了?」高純的意外則非同尋常,他張著嘴,並不掩飾眼裡的驚疑和恐慌,「她,她怎麼會辭職?」

周欣冷冷地回答:「怎麼不會?辭職對任何人都是正常的事,她為什麼不會?」

高純張口結舌。他的張口結舌有點理屈辭窮的意味。也許他感覺到了周欣從容不迫的態度裡,包含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反詰。

「是你把她趕走了嗎?你有什麼權利!」

人在憤怒的時候,會把憤怒全力喊出,但往往反而失聲嘶啞,反而顯得色厲內荏。

「我是你的妻子,我要對你負責,我要對咱們這個家……」

周欣試圖講出道理,曉以大義,但道理不能壓制高純的歇斯底里:「這個家也是我的家,金葵是來照顧我的,你不告訴我憑什麼把她趕出去?你把她給我找回來!我要她回來,現在就回來!我不要那個餘阿姨!」

高純越激動,周欣越冷靜,她面無表情的回應,幾近冷酷無情:「她不會回來了,她回她自己的家了。她自己有家!她應該知道繼續呆在這裡,對她已經沒用了。她所要的東西,已經不可能得到了。」

高純圓瞪雙目,雙目通紅:「她來這裡什麼都不要,她只是想照顧我,她不想要別的!」

周欣沒有立即反駁,她斟酌了片刻,索性把話說明:「其實她想要的東西你應當清楚,只不過那東西太大了,而且你也不應該再給別人,所以你不敢承認。」

周欣轉守為攻,高純氣短了三分,但嘴上還硬:「她要什麼東西了,你說她要什麼東西了?」

「感情,」周欣平平靜靜地說道:「你的感情!」

高純大概想不到周欣會道破真相,不由剎那驚怔,隨即而來的,則是惱羞成怒的否認和發洩:「你,你胡說!你瘋了!你胡說什麼!」

他聲音很大,嘶啞,尾音拉長,憤怒的眼淚隨之迸出。但周欣不為所動,面不改色,繼續著自己轉守為攻的反質:「可惜,你從結婚那天開始,你的感情就只能歸屬於一個人了,那個人就是我!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我說的對嗎?」

高純似乎被問住了,一下子不知所答。倉皇中他轉移話題,雖然依舊大喊大叫,勢頭卻是強弩之末:「我要金葵回來,我需要她照顧我,你出差出國老不在家,我需要有人照顧我!」

「我以後可以不出去了,我可以和餘阿姨一起照顧你。」

「我要金葵照顧我,她都幹熟了我不想換人。」

「可我想!我不可能讓她拿走屬於我的東西,她沒有這個資格!」

「你幹嗎把人家想那麼壞了,她怎麼可能……」

「她當然可能!高純,你別以為你和她的事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的關係我清清楚楚!你有病,所以我不想刺激你,但你現在應該知道,你們的關係我清清楚楚!」

高純完全傻了,呆愣之後,依然兇狠。腔調的兇狠當然僅僅為了掩飾心虛:「我們什麼關係,你說我們什麼關係?」

周欣已經不屑於回答這個反問,她的問題直奔結論:「高純,你是個病人,你知道嗎?你是個病人!你以為像金葵這樣年輕健康而且有點姿色的女孩會愛上你嗎?我不想說刺激你的話,但我也不想看著你這麼傻!她愛上你什麼了?愛上你那點知識、學問,還是愛上你隨時可能倒下來的身體,啊?」周欣不由自主,大聲吼出了自己的委屈。她停下來鎮定一下自己,竭力讓聲調回歸平緩,說完了她堅信不疑的判斷。

「她愛上的,是你的錢財!是這個院子!」

這回高純的回應,卻是周欣沒有料到的,他狠狠地瞪著周欣,聲音不再高亢,但卻出自肺腑,顫慄變形:

「不!她愛的是我!她是我的未婚妻!是我的女朋友!是我以前的愛人!」

整個房間都靜下來,房子高大的天穹收藏著回聲。端了溫水回來的餘阿姨在門口縮頭縮腦,不敢冒進。她看到了床上的高純面色漲紅,床前的周欣一臉鐵青。她看到了周欣一臉鐵青地走出門來,走進一側相鄰小臥室裡,旋即又從小臥室走回高純的大屋。她回到大屋時手上握著一張照片,她把那張照片扔在高純膝前,餘阿姨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從聲音中不難聽出,周欣已不再保持她一貫的鎮定。

「她是你的未婚妻嗎?那這個人是誰?」

這是金葵的照片,是周欣在金葵屋裡找到的照片,在這張剛剛洗印出來的照片裡,新娘新郎互相倚偎。新娘含情半笑,新郎眉眼綻開!

「這個和她站在一起的男人是誰?是你嗎!啊!是你嗎!」

周欣的聲腔從未如此尖銳刺耳,如此歇斯底里。這一聲激烈的質問,已徹底打垮高純。高純看到的照片,無疑是一張婚紗照,無可爭議地記錄著金葵的終身大事。而百年之好的另一個主角高純從未見過,難道就是方圓說過的那個富有的男人?

新娘新郎的莞爾相顧讓高純瞬間崩潰,周欣聽不見他的一絲聲音,卻看得見他的淚珠兒連串摔碎。那號啕無聲的表情讓周欣也不由恐慌起來,讓她忽然意識到高純的體質,可能承受不了真相之銳!

周欣自己也承受不了——高純扭曲的面孔,崩潰的眼淚,無可掩飾地洩露了他的真愛。周欣也承受不了!她對高純的以身相許,她引以為神聖的情感付出,換來的竟是虛假的感動和暗中的偷情。她也做過新娘,她做新娘時只知道她已得不到肉體之歡,卻不知道她也得不到心靈之愉;只知道她將以自己的一生,做出英勇高尚的奉獻,卻不知道在她枯守婦道的後院,只有她自己矇在鼓裡,其他人全都洞悉姦情!

她不想再看高純的眼淚,不想再看他震驚絕望的神情,她默默轉身走出屋子,屋外的廊下,還站著高大的穀子。她不能控制地投入穀子的懷抱,她把自己的眼淚灑在穀子的懷裡。最讓她感動的是穀子此時只有溫暖的擁抱,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對金葵而言,這同樣是個斷腸的夜晚。她在仁裡衚衕三號院的門外反覆徘徊,鼓起勇氣,用街邊的公用電話撥了高純床頭的座機,居然,高純的座機一夕之間,竟變成了空號。

她以為撥錯,再撥一遍,電話裡告知依然:「您撥的號碼是空號。」

在高純看到那張結婚照的時辰,金葵敲開了方圓的房門。

在方圓的住處,方圓聽完了金葵的哭訴,對金葵這麼快就被周欣趕出家門,似乎並不驚奇。他的反應平靜,沒有意外,也沒有義憤,甚至,也沒有對垂淚不已的金葵做出例常的安慰。他悶悶地抽了會兒煙,遲疑了半天,還是說了他的態度。

「你當初非要去的時候我已經勸過你了,可你還是去了。去了你又不聽我的,所以肯定會出現這個結果。」

方圓也知道,金葵肯定不會就此放棄,她找自己的目的,還是試圖變更或者挽回這個結局。她說老方你能替我去和周欣當面談談嗎,我和高純的關係,是在她認識高純之前就已經有的,周欣是知識分子,是有文化的人,不會不理解吧。她要是理解……哪怕理解一點點,說不定她還會讓我回去。

方圓可不把事情看得這麼簡單,周欣與高純已經結為夫妻,是誰也不能視而不見的現實。歷史無論怎樣一個過程,誰也不能無視結局。如果高純對周欣也有感情,如果她對她的家庭還想維持,她怎麼可能讓你回去?

金葵有些氣餒,眼淚流得絕望,她必須承認,從周欣與高純相處的情形來看,她對高純似乎也還可以。再說,她畢竟是和高純正式結了婚的女人,所以不光是感情問題,還有臉面問題,尊嚴問題。在這種情況下她去挑明自己與高純過去的關係,豈非自投羅網?豈不更要被周欣堅決地拒之於三號院的大門之外?

好在,方圓在堅持了他的一貫觀點之後,還是被金葵的傷心推動,答應出面為金葵去找周欣談談。因為方圓印象中的周欣還比較通達開明,通達開明的人肯定講道理的,肯定有同情心的。金葵和高純的愛情如果有見證人的話,非他方圓莫屬,同時他又是高純與周欣婚姻的見證人。這三個人的聚散分合,跌宕起伏,這當中的過程和細節,方圓全都歷歷在目。也許,也說不定,你們兩個人完全可以坐下來談談,既然你們都愛高純,或者說,都是為了高純,那就有坐在一起的基礎。

坐在一起,談什麼呢?金葵不知方圓是否預期過她和周欣見面的目的,是想讓周欣把高純還給她,還是僅僅說服周欣同意讓她重返三號院繼續工作?或者,僅僅是想讓周欣瞭解她與高純的過去,進而給予理解和原諒……金葵問方圓,方圓也說不清,只說:別先把目的設定太死。你跟我一起去,我先和她見面,一旦她願意和你坐下來一起談談,互相傾聽和了解一下對方的立場,總沒有壞處。彼此不仇恨了,下一步事情怎麼處理,談開了就好辦了,就都可以商量了,都可以商量了。

方圓願意出面,對金葵的心情起到了安撫的作用。儘管方圓的出面目標不明,得失不清,勝負難料,但死馬當做活馬醫,也算一招怪棋。

金葵以手捫心,暗暗祈禱,天地保佑,讓我起死回生吧。

第二天早上,金葵早早地等在了方圓樓下,等到方圓睡醒下樓,兩人就一起趕到仁裡衚衕三號院來了。一般這個時辰,周欣還不至於出門。

這個時辰,仁裡衚衕三號院的院門照常關著,對金葵來說,這扇過去幾乎天天進出的親切的「家門」,如今何其森嚴冰冷。門鈴是由方圓按的,門鈴的聲音在金葵聽來,也煞是陌生。

少時,有人來開門了,門聲厚重,扭曲艱難。開門者未如金葵所料,既非女主人周欣,也非李師傅夫婦,而是一張極其陌生的面孔。開口先問你們找誰?又問貴姓怎麼稱呼?方圓說:我找周欣,她在嗎?我姓方,她知道的。陌生面孔二十多歲,膀大腰圓,目光投向方圓身後:她是誰呀,請問貴姓?金葵看一眼方圓,沒答。方圓替她答道,她姓金,周欣也知道。你新來的吧?

聽到金葵姓金,陌生面孔死板的面孔馬上有了反應:周欣不在。說完就要關門,方圓連忙攔住:哎,那我們進去看一下高純吧,我是高純的大哥!陌生面孔板著公事面孔:對不起,周小姐有交待,未經她本人同意,任何人不能進去。方圓連忙又說:那李師傅在不在?你叫李師傅出來,李師傅不在他老婆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