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密語

舞者 海巖 第2頁,共2頁

周欣跟在高純身後,走回他們自己的汽車。周欣問:「哎,你跟阿兵和穀子是不是吵架了?因為什麼呀,是因為我嗎?」

高純一言不發,上了車子,周欣未再追問,也上了車子。車隊重新出發,高純從反光鏡中看出,阿兵有意拉開了距離,遠遠地跟在他的身後。他抬頭向前看去,車隊的前方就是陝甘邊界。從老酸嘴裡高純知道,接下來的道路將更加荒涼。

果然,當車隊進入甘肅後,高純就感覺離時代越來越遠了。第三天的午後他們抵達了舉世聞名的嘉峪關,萬里長城在嘉峪關向南約七公里的討賴河邊,戛然終止。

在長城的盡頭,無人不被黃土築就的長城和白雪皚皚的祁連山深深感動。高純拍下了畫家們作畫的背影,鏡頭的焦點當然還是周欣。而畫家們則用畫筆和鏡頭,向大自然,向歷史,向中國古老而壯麗的文明,默默致敬。

中國古老的文明也許還包括那些封閉的農村,那種接近於男耕女織的生活習慣。金葵在那個孤村小店的生活週而復始,每日的內容幾乎完全相同——老太太守在櫃上看著那點雜貨,她和老頭坐在屋裡編織草筐。她編筐的技術已經漸漸嫻熟,神態也比初來時安定了許多。

在高純見到嘉峪關的這個午後,金葵的鄉民生活也平地起了一點風波,前幾日在集上見過的那個中年人忽然造訪,在櫃檯前和老太嘀嘀咕咕。金葵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但從動作神色上,像是在說她的事情。她立刻警覺起來,重新變得心神不寧。

到了晚上,似有預感的事情終於來了。

晚飯以後,點燈熬油的時間,老太太對收拾飯桌的金葵說道:「姑娘,你坐下來,奶奶跟你說件事情。」

金葵坐了下來,老太說:「上次我問你,你說你今年二十了吧?」

金葵點頭:「啊。」

老太說:「我看你這命也夠苦的,你沒家了,一個人多難呀。你剛來那天又髒又瘦,嚇了我一跳,還以為是剛從大牢裡跑出來的呢,這些天氣色倒是緩回來了。我不是不讓你走,可你再東跑西跑的總不是辦法呀。你都二十了,也該有個家啦。」

金葵大致猜到是哪類事了,緊張地聽著。

老太太接下來開宗明義:「前邊的小井村裡,有個人家挺不錯的。那家人前兩天在集上看見你了,也挺可憐你的。今天那家的叔叔來了,替他侄子來提親。他侄子我見過,人挺老實的,他哥哥嫂嫂都在縣城的工廠裡上班,都是見過世面的,你看你……」

金葵明白了,她打斷老太太的話,馬上表態:「奶奶,我在老家交了物件,我物件現在在北京呢。」

老太太意外地怔了一怔,沒想到的:「噢,你有物件呀,那……那你物件是幹什麼的呀?我跟你說的這人條件可好,他家剛給他蓋了三間大房,你要是過去馬上就能……」

金葵再次打斷老太:「不行啊奶奶,我和我物件都是學舞蹈的,我們約好了要一起去考北京舞蹈學院呢。我們感情挺好的,過幾天等我攢夠了錢就得回北京找他去。」

老太太又怔了一怔,半天才發出了失望的回聲:「噢……」

老頭低頭編筐,始終沒吭一聲。

太陽昇起來了。

除了高純之外,大家都起得很早,為了一睹長城之端壯麗的旭日,每個人都穿了厚厚的衣服,站在風中靜靜讀秒。太陽昇起來了。嘉峪關被紅日烘暖的顏色之美妙,確實無以言傳。但老酸一聲令下,畫家們還是拔營啟程,戀戀不捨地向日勒古城的方向轉移。

在日勒古城的附近,畫家們看到了漢、明兩代長城在大漠之上並行延伸的奇觀,這難得一見的景象讓畫家們選擇在此停車造飯。此時正值風和日麗,天空藍得讓人醉眼。大多數人跟著老酸到漢明並行的長城殘牆下感嘆歷史去了,阿兵戒備地留在車上沒有動窩,高純也沒走,他拉開車子的前罩蓋檢查著汽車引擎。周欣也有意留了下來,在高純的身邊欲壓。

「那天是怎麼回事呀,你到底是跟阿兵較勁,還是跟穀子?」

高純沉默,埋頭調整汽車的油嘴,他看了周欣一眼,說:「沒有啊,我跟他們前世無怨……」

周欣接了後半句:「今世有仇?」

高純想了一下,反問周欣:「你瞭解阿兵這個人嗎?」

周欣搖頭:「不瞭解,他和穀子從小一塊長大,是穀子的鐵哥們兒。我瞭解穀子。」

高純意寓深長:「穀子的任何事,你都瞭解?」

周欣怔一下,自信地說:「穀子什麼事都不瞞我,包括對我的不滿,他都會毫不隱藏地表達給我。」

高純淡淡地笑一下:「他對你,還能有什麼不滿嗎?」

周欣頓了片刻,回答:「他以為,你在追我。」

高純也頓了片刻,目光並不去看周欣:「那你告訴他,他多心了,沒有這事。」

周欣卻盯住高純:「那你為什麼……為什麼總是悄悄跟著我?穀子說他不止一次地看見你悄悄跟我。」

高純表情迴避,語氣含糊:「……沒有。」

周欣卻相當肯定:「我也發現了,我想恐怕那天就是因為你跟我,我才撞了你的車!」

高純不再做聲。

周欣問:「為什麼,為什麼跟我?」

高純的無語,在周欣的感覺上,顯然被當作了預設,甚至被當做了愛情的羞澀。她溫和了聲音,說道:「其實我早有感覺,我知道你對我不錯,總是幫我。這年頭,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平白無故地幫你,總是有原因的。說心裡話我對你感覺也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可是,我和穀子……我們畢竟相處這麼久了,我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停了一下,周欣又自嘲了一句:「儘管我和他,根本沒到必須彼此負責的階段呢。」

高純看一眼周欣,悶著聲再次表態:「你讓穀子放心,我對你,沒有那個意思。」

高純的態度,顯然不能成為他一直跟蹤周欣的合理解答。於是他的表態就顯得有點遮掩躲避,有點言不由衷。周欣笑一下,明知故問:

「沒有哪個意思?」

「沒有他想的那個意思。」

周欣訕訕地,轉頭看著老酸他們離開漢明長城,朝這邊走過來了,穀子也跟在其中。她自言自語地回了一句:「噢,那也許……是他多心了。是我們多心了。」

高純也看一眼漸漸走近的穀子,他對周欣道出了他的祝福:「你們是天生的一對。你熱愛畫畫,把繪畫藝術當作生命,他應該也是吧。你們志同道合。」

周欣目光尖銳,反問高純:「你呢,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誰,值得你去愛嗎?」

高純悶了半晌,終於開口:「有!」

周欣追問:「誰?」

高純回答:「舞蹈!」

周欣有些茫然,但又無可辯否。

畫家們在這裡休整了兩天,然後繼續前進。前途漫長,日勒古城的下一站,是名貫古今的玉門關。他們在玉門關附近的河巷古城的荒漠上搭起了他們彩色的帳篷,這一天依然響晴薄日,長城的黃土殘壁與碧藍的天空交相對映,將天與地的色彩表現得相當極致。

高純和畫家們一道,在搭好的帳篷裡準備午餐。老酸指使小侯再去拿桶礦泉水來,小侯轉而又去指使別人——阿兵車上有水。別人問:阿兵呢?小侯說:和穀子到河巷古城那邊逛去了。周欣放下手中正在擇的菜,走出帳篷,她說:我找他們去。高純靈機一動,說了句:我去拿水。也從帳篷裡走了出來。

他們出了帳篷,然後南轅北轍,周欣朝河巷古城那邊走去,高純來到阿兵的旅行車前。四周空曠無人,太陽明麗耀眼。他用手拉一下車門,車門鎖著。他圍著車子走了一遭,不時觀察四周,四周無人。他屈身蹲下,再次觀察了車子的前臉和大燈,還有已被新漆覆蓋的左側車身,的確有損傷的痕跡,被人刻意遮掩。

這時的周欣,已經跑到遠離帳篷百米之外的長城殘壁,尋找阿兵和穀子的蹤跡。此處便是著名的河巷古城,歷史的輝煌繁盛早已煙飛灰滅,埋沒在浩瀚的黃沙之中,千百年後留下來的,只有天上的風和地上風化的長城。

風聲之外,一堵形狀猙獰的土牆背後,還有秘密的低語。周欣放輕腳步,悄悄靠近,聽出低語者正是她要尋找的穀子和阿兵,穀子和阿兵雖然各自壓著聲音,但仍能聽出他們在彼此爭執。阿兵的聲音堅決果斷,果斷得近乎殘忍:

「司馬臺,烏龍口我都去過,最險的還有箭扣嶺!箭扣嶺,絕對萬無一失!」

穀子的聲音則有些氣急敗壞:「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你從小就頭腦簡單,碰上這麼大的事還這麼簡單!」

阿兵的回應也確實簡單:「大事就要簡單處理!等處理完了我把車子找個偏僻農村一賣,然後我就到江西我朋友那兒去……」

穀子把阿兵打斷:「你走可以,但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阿兵的聲音透出兇狠:「不做,事情就更大!」

兩個男人的對話讓周欣一頭霧水,她只能從他們的語氣上,感覺出有件事情非常重大。接下來周欣聽到的,是一陣腳步聲,她看到阿兵從城牆的豁口走了出來。大步朝帳篷的方向走去。周欣脊背貼著長城的土牆一動不動,生怕阿兵回頭看見自己。儘管她不清楚她剛剛聽到的這段私下爭吵,究竟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殘壁內外都靜了下來,周欣像是想起了什麼,起身從近處的豁口進入壁內,恰逢穀子低頭走出,兩人險些撞在一起。穀子一怔,沒料到周欣會忽然出現在這裡。他神色緊張,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周欣沒有回答,她看到穀子的眼裡,藏了不祥和恐懼。

「你們在談什麼?」她問。

「沒談什麼。」穀子神魂不守,故作煩躁地走出城牆,向帳篷的方向邁開大步。

周欣追在他的身後,高聲質問:「穀子,你到底有什麼事瞞著我?」

穀子站住了,目光迴避,口齒含混,又想以攻為守:「問這話的應該是我!」

周欣厲聲回應:「我和高純什麼都沒有,我可以發誓,我可以說清!」

穀子欲行又止,他轉頭回望周欣,腦筋一時沒轉過來似的,喃喃反問了一句:「高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