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驚

舞者 海巖 第2頁,共2頁

金葵問:「在你們餐廳,什麼時候呀?」

君君說:「昨天晚上呀。他帶一個女的,在我們那吃飯,我在吧檯裡邊沒法過去跟他說話。我們餐廳有規定,不讓職工跟熟人聊天。」

金葵臉上有些沉不住了:「他帶一個女的?那女的……什麼樣啊?」

君君回憶:「嗯,比你稍矮一點,梳短頭髮,挺好看的,穿的挺講究的,一看就是個白領。是不是高純哥單位裡的同事呀?」

金葵愣了半天,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當她再次開口,聲音竟變得氣憤難耐:「昨天幾點?」

還不到午飯時間,周欣就出現在東方大廈的門口,她和另一位女子一起上了公司的一輛汽車。高純正要跟上,陸子強忽然一個電話命他留下,並且讓他下車上來。

這是陸子強第一次叫高純走進自己的公司,一個公司的工作人員把高純從公司門口帶了進去,一直帶進了陸子強的辦公室裡。工作人員退去之後,陸子強讓高純彙報了周欣這兩天的表現。

「這兩天沒什麼表現,她每天過來上班,不上班的時候就去那個畫坊和那幫畫家在一起,還去公園畫過風景。」

「她帶人去過她的住處嗎?」

「沒有,前天她搬一幅畫回去,還是讓我……」

陸子強沒聽清:「讓誰?」

高純自知語失,連忙遮掩:「啊,還是讓我上次跟您說過的那個男的搬的,那男的也是他們一夥的畫家,把畫幫她搬上去馬上就走了。」

陸子強看定高純:「她昨天晚上在哪兒吃的飯?」

高純嚇了一跳,驚慌不知何以作答:「昨天晚上……」

陸子強尖銳的目光,讓高純幾乎以為昨晚與周欣共進晚餐的事「東窗事發」了,他的氣息變得短促起來:「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她和畫坊的一個畫家吃的,在光華路那邊有個餐廳。」

「又是那個年輕的畫家?」

「不是,是個年紀大一點,咳,可醜呢,髒兮兮的。」

陸子強似乎放心了一些,最後囑咐說:「好,你就這麼繼續跟,要是發現她去了什麼可疑的地方,和什麼陌生的人接觸了,你隨時打我手機。」

高純也松下氣來:「好的。」

陸子強表示見面可以結束了:「那你走吧。」又說:「哎,以後我不叫你,你自己不要到公司裡來。」

高純應聲點頭,退出了陸子強的房間,他順著來時的通道,向公司的出口走去。他看到這家公司的每間辦公室裡都有人忙碌,走廊上的人也個個目不暇顧。在拐彎處他接到了一個手機來電,竟然又是周欣的聲音,他連忙壓了嗓子加快幾步,迅速走到樓道的盡頭。

周欣不知在哪兒打過來的,她問高純在幹什麼,是否有空,是否願意到他們的畫坊來。她建議高純多少接受一點現代藝術的啟蒙,而他們的畫坊正可以承擔這類功能。

高純答應著周欣,匆匆結束通話電話。樓道的盡頭,就是公司的出口,公司的出口,就對著下樓的電梯。高純在按下電梯按鈕後無意回首,目光似乎被眼前的一片金色驀然膠住,那片金色就是掛在公司入口的那塊招牌,那招牌就鑲嵌於樓層白色的牆面,招牌上中英對照的兩個大字格外醒目,讓高純看得不眨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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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大字的下面,是一行小字,與大字的張揚隆重相比,那行小字顯得鐫刻細緻,筆觸精纖。

——百科投資有限公司。

越是在小城市裡,婚喪嫁娶的陣勢越是嚇人。

在檔次並不很高的潮皇大酒樓舉辦婚宴,照理絕非顯赫一族,但不僅新人的座駕披紅掛綵,親朋好友的車隊也好不威風。門前鞭炮此起彼伏,堂上賓客拱手相慶。喧鬧的音樂中新娘新郎由伴娘伴郎陪著款款走下寬大的樓梯,主持人略帶詼諧的語調抑揚頓挫,烘炒著現場的熱度。

酒樓內的這場婚禮正式開鑼,酒樓門外忽然停下兩輛大型客車,一群素衣男女魚貫而下,個個儀表肅穆面目陰沉。打頭的幾個披麻戴孝,隨後的一群高舉喪幡,他們前擁後攘,漫上臺階。酒樓的門僮和領位小姐攔之不及,這群喪頭喪臉的人等已經擁入大廳。

一樓大廳的婚禮漸入佳境,臺上新人對飲交杯,臺下親友其樂融融,主持人添油加醋地哄抬氣氛,只有新娘酒至半樽斜眼看到大廳入口喪幡搖曳,以為白日撞鬼,不由唬得酒杯失手,面色如紙。

同樣惶然失色的還有酒樓的經理,他衝上去試圖阻止這一大片喪服喪幡的繼續進入,但他和身邊的幾個服務生顯然勢單力薄,辦喪事的人已經自行散開坐滿空桌。一箇中年男人上來大聲命令經理拿選單來,說他們一共要六桌,三百一桌包括酒水。經理擰著眉毛與那中年人低聲交涉,但顯然來不及了,婚禮這邊已經一片譁然。

經理拉著中年人的胳膊,語無倫次:「不行,你們趕快……對不起對不起,這個廳有人包場了,你們上二樓吧,二樓有座……」

中年人吹須瞪眼:「這不是也有座嗎,我們又不是不給你錢!」

經理說:「這廳客人在辦喜事呢,你們幫幫忙到樓上坐吧,我帶你們去!」

中年人索性大吵大鬧:「哎!你們酒樓怎麼回事,光接紅宴不接白宴呀,有這麼做生意的嗎!」

中年人的高腔大嗓,大有攪局之意。幾個女人還在高一聲低一聲地哭喪著死者的名字,不哭的人也七嘴八舌大聲「勸慰」:人死不復生啊,節哀吧阿姨,您自己身體要緊呀……諸如此類。這邊婚禮公司的工作人員和新人的親友也衝上來拉住酒樓經理憤慨理論:怎麼回事呀,你們潮皇大酒樓怎麼婚喪不分呀,今天我們辦喜事你們怎麼還接喪宴呀,你們酒樓有沒有公德,有你們這麼唯利是圖的嗎?你們太缺德啦,缺八輩子德啦……不依不饒。

婚禮的司儀和新娘新郎一樣愣在臺上,直到新娘哭著跑上樓梯,司儀才想起該說點什麼挽救局面:「啊,今天我們的婚禮有一些小小的意外,不過我相信我們的新人新氣,一定會把所有意外全都逼退!」可惜他的話音未落,新郎也跑了,一路喊著新娘的名字,追上了樓梯。

臺下大亂,新人的親友幾乎都站了起來,有的追上樓梯去安慰新人,有的衝向酒樓經理怒加質問,有的則動手驅趕那群攪局的不速之客,還有的站在原地舉措茫然……婚宴和喪宴的兩撥人大打出手。整個酒樓大廳頃刻被砸得狼藉不堪。金葵的母親聞聲從樓上下來,樓下的場面讓她雙腳癱軟,金葵的父親和哥哥這時開車從外面回來,下車聽到動靜不對,進門才發現局面已經不可收拾……

和雲朗潮皇大酒樓的喧囂恰恰相反,此時北京的獨木畫坊安靜異常。高純陪著周欣走進畫坊,開闊的畫坊空無一人。高純跟著周欣從一幅幅畫作和雕塑的成品半成品前面走過,在從未身臨其境的藝術氛圍裡他的目光無不新奇。直到周欣從庫房裡搬出一幅油畫,才連忙上前幫她搬上門外的汽車。車子起步之後他才問起去向,他沒想到周欣居然說要到觀湖俱樂部去。

「觀湖……俱樂部?」

周欣當然不明白高純為何對觀湖俱樂部如此敏感,方向轉得遲遲疑疑。這個時辰俱樂部的客人寥寥無幾,更衣室裡顯得空空蕩蕩,周欣開啟自己閒置已久的櫃子,從中取出存放在這裡的衣服軟鞋毛巾浴液。她離開時將櫃子的鑰匙留在了櫃門上,示意她再也不會重返此地。

她當然沒有留意,自她進入俱樂部後,等在車裡的高純就一直如坐針氈,直到周欣回到車上,直到車子開上馬路,高純懸跳的心才將將沉穩。其實僥倖並未眷顧,命運難逃巧合,此前他瞻前顧後幫周欣拉開車門的樣子,恰恰被提前上班的金葵盡收眼底。

每日此時,金葵總是先於她的學員,提早來到俱樂部進行課前準備。於是她在俱樂部的門外,就意外地看到了高純的汽車,意外地看到了周欣,看到了周欣衝為她開門的高純笑著說了句什麼,表情親熱得相當可疑。

她看到兩人驅車匆匆離去,立即撥打了高純的手機,手機空響,無人接聽。整個下午金葵神不守舍,學員做著動作,她念著口令,總是念著念著就停下來了。學員們都奇怪地看她,不知老師今天出了什麼問題。課間休息時金葵再次撥打了高純的電話,這回高純接了,金葵的惱火可想而知。

「高純,你現在在哪兒?」

此時的高純正在周欣的小公寓裡,搭手幫助主人整理畫室。金葵電話中的質疑和不快他當然聽得出來,但礙於周欣在側,他只能撒謊搪塞一時。

「我在工作呢,呆會兒再跟你聊啊……什麼?我一個人呀,當然是一個人呀,剛才?我一直一個人啊。我呆會兒再跟你聊吧,啊。」

高純話音未落,金葵已把電話憤怒地結束通話。一掛上電話金葵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學員們陸續走進練功房,有人問她:「教練,開始嗎?」她連忙背身擦臉,說:「啊……開始。」

高純接完電話馬上神色有變,周欣也隱隱感覺到了。她問:「你是不是有事呀,我沒耽誤你的事吧?」

高純收了電話,倉促應答:「啊,沒有。」

周欣於是把話題扯開:「有個車還真是方便,學開車難嗎?」

高純心不在焉,也不知自己答了什麼:「啊……不難。」又說:「哦,我有個事先走,行嗎?」

周欣說:「當然。」

周欣當然看出來了,剛才的電話讓高純心神不安。不然他不會走得那麼匆忙,匆忙得近乎惶然。

金葵終於熬到了下課時間。她在更衣室換衣服時,那個當餐廳老闆娘的學員注意到她紅腫的雙眼,關心地問她:怎麼了教練,沒事吧?金葵掩飾地說:沒事。眼淚卻又湧了出來。

女老闆叫道:「喲,怎麼了這是,怎麼了這是?」

金葵也說不清自己這是怎麼了,她走出觀湖俱樂部,恰逢高純匆匆趕來,兩人在俱樂部門口撞個迎面。高純叫了一聲:金葵!金葵視而不見,扭頭甩臉,徑自走向街邊的公交車站。

高純追上去,明知故問:「你怎麼了,生什麼氣呀?」

車輛進站,高純想拉住金葵,卻被金葵甩開,兩人在公交車站拉拉扯扯。金葵索性揚手攔住了一輛出租,上車就走,高純叫著追了幾步,望塵莫及。他急急跑回自己的車子,開車趕回住處,跑進車庫後,看見只有李師傅的妻子一人在屋。高純匆匆問道:阿姨,金葵呢?李師傅的妻子從床上支起身子,說:上班去了,吃完中午飯就走了。高純問:剛才回沒回來?李師傅妻子搖頭:沒有啊,怎麼了,沒出什麼事吧?

顯然,高純臉色不對,李師傅的妻子於是也緊張起來。高純扭頭跑出了車庫,他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金葵,他盲目地開車,不停撥打金葵的手機,金葵的手機始終關著。他又撥了方圓的手機,方圓的手機無人接聽。

晚上,高純開車又回到車庫。李師傅早就回來了,正在收拾剛剛吃完的碗筷,高純站在門口,目光在屋裡每個角落快速掃過,知道金葵並未回來。他沒有理會李師傅夫妻詢問的目光,扭頭又跑出了車庫。

高純去了他和金葵去過的小餐廳,去了他和金葵一起購物的商場,當然沒有任何奇蹟發生。高純心焦如灼,他看看手錶,時間已晚,用手機再次撥打金葵的手機,手機依然關著。高純站在商場外的街邊,街上的行人已漸漸稀少,他猶豫再三,終於用手機撥打了雲朗金葵家裡的電話。

「喂,這是金葵家嗎?我是金葵的同學,聽說她要回家了,她今天沒給家裡打電話嗎?」

保姆答:「沒有啊,你找她有什麼事嗎?要不要跟她媽媽說說?」

高純連忙表示:「啊,不用了,不用了,謝謝。」

高純掛了電話,他能感覺到金葵的母親就在保姆身邊,他能想象到當金葵的母親聽到「金葵」二字時,表情該有多麼關注,如果不是他早早掛掉,金葵的母親肯定會接了保姆手中的話筒。

他猜得沒錯,金葵的母親就在金家的客廳,就在保姆的身旁,當她聽到來電話的人是找金葵的時候,果然接過了話筒。她衝話筒喂了一聲,發覺電話已經掛了。

金家的客廳裡,這時正在進行一場重要的會晤。會晤主賓,是金葵的父兄和一個輾轉請來的律師。會晤的內容,是關於潮皇大酒樓與婚禮事件的受害方日益複雜的官司。從金葵父親和律師的臉色上,金葵的母親看得出他們已經談得焦頭爛額,唯有金葵的哥哥金鵬仍然嘴硬,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辦喪事的那批人又不是我們請來的,又不是我們拉來的,又沒在我們這兒預訂過,他們自己衝進來……」

律師打斷金鵬:「可結婚的這家人向法院提交的證據已經證明辦喪事的這家向你們酒樓預訂過那天的餐位,也就是說,潮皇大酒樓那天應當知道他們會來。」

金葵父親悶著頭,沒有做聲。金鵬斷然否認:「不可能,要是有預訂我肯定知道。酒樓的業務我天天盯著。」

律師說:「他們通過你們內部的人,從你們酒樓的電腦裡打出了酒樓的預訂登記表,上面記載著在婚禮的前一天,有一個四十六人就餐的預定,而且預交了五百元的訂金。」

金鵬脫口而出:「四十六人,原來就是他們?」

金葵父親抬頭,不滿地掃了金鵬一眼。金鵬支吾了一下,不得不向父親承認:「陳力凡說,那天是有一桌四十六人的預訂,可不知道這夥人是辦喪事的呀,而且他們那天來了至少六十多人,誰知道他們就是這撥人呀。」

律師說:「來的人是不是超過四十六人,並不影響他們曾經做過預訂這個事實的成立。」

金鵬說:「他們預訂時也沒說是辦喪事的呀,我們還以為預訂的那撥人沒到呢。」

律師說:「現在辦婚事那家找到了辦喪事那家,可能是給他們塞了錢吧,反正拿到了他們訂餐人的一份證詞,訂餐的人在證詞中咬定,他訂餐時就說了是四十五六人到六十人之間,是喪事,要求桌上不放花,不圍紅色臺裙……」

金鵬叫道:「不可能,要這麼說了我們的人肯定會記下來的,他們不可能說了。」

律師繼續說:「訂餐的和接受訂餐的,一個人說說了,一個人說沒說,在沒有第三者佐證的情況下,就要看哪個人與本案沒有直接利害關係。顯然,訂餐的人與本案沒有利害關係,而接受訂餐的一方,也就是你們潮皇大酒樓,與本案有直接利害關係,所以,法院很可能採信訂餐人的這份證詞。」

金葵父親開了口:「婁律師,你的意思是,這次他們告我們,肯定能告得贏啦,那法院能判我們怎麼著?」

律師想了一下,答:「原告方作為受害人,他們受到的損害是確實發生了的。既然有損害發生,就必然有責任人。法院很可能認為:潮皇大酒樓作為婚禮的承接人,不是在預訂安排上存在紕漏,就是對突發事件現場的處理上有不足之處,法院在責任認定上,肯定不會讓你們一點責任不承擔的。一旦確定我們酒樓方面有失誤,那肯定就要進行賠償。」

金葵父親最關心的正是這個:「賠償多少錢呢?」

律師最不敢答的,也是這個:「賠償包括經濟上的賠償和精神損失的賠償,特別是精神損失的賠償,法無定數,不好估計。」

金鵬傻眼去看父親,父親想了想,又對律師問道:「如果,我們現在跟他們私了這事,他們肯不肯?」

律師說:「現在對方已經向法院起訴了,當然起訴也可以撤訴,庭外和解當然可以。不過,如果婚禮這一方對官司已經有了必勝的信心,我們這一方現在才提出私了,對方提出的賠償數額恐怕不會比他們原先想要的減少太多。既然這樣,還不如把這官司打了呢,法院總不會比原告要求的數額判賠更多吧。」

金葵的父親沉默下來。

律師又說:「還有,我聽說原告方已經把這個事情捅到雲朗晚報上去了,晚報很可能這幾天就登出來。你們在報紙那邊要是有熟人的話,最好把這篇稿子壓下來,否則對你們潮皇大酒樓的聲譽,對接下來的這場官司,都很不利。」

金葵父兄彼此看看,沒有應聲,從他們的表情上律師已經看出,他們在新聞媒體方面,沒什麼過硬的關係。

律師走了,金家老少還都留在客廳裡,愁眉不展。

金葵的父親已經預見到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官司一打,至少半年,這半年生意不可能好做,萬一報紙再一登,誰還願意到咱們這兒來辦婚事?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那些個記者,就喜歡小題大做。」

金鵬的血氣也降了下來:「生意一差,想給咱們入股投資的人還怎麼來呀……」

「廢話,」金葵父親說:「現在還想什麼入股投資!」

金葵母親想到的,則是眼前現擺的麻煩:「那……欠楊峰的錢,怎麼辦?」

金葵父親低頭抽菸,屋裡沉默良久,直到他把菸頭緩緩按滅,悶聲說了句:「不是我們不認命,是命不認我們。」金葵的母親目光發呆,在她的印象中,丈夫似乎從未如此氣餒。

「現在,咱們一家的命,都攥在金葵手上了。」金葵的父親看一眼妻子,說:「只有咱們這個寶貝女兒,能救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