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純又說:「老闆還說絕不能讓她發現我,她要是知道我在跟她,我這飯碗就算砸了,老闆肯定就不能再用我跟了。」
方圓又點頭:「啊,那就是寧丟勿暴……到底是什麼呀?」見高純張口結舌,方圓語重心長:「不過我勸你,還是寧丟勿暴的好。你是私家偵探,幹這事總不能像公安局那麼理直氣壯吧,跟丟了老闆總能體諒,可你要暴露了,砸飯碗還是小事,弄不好連自己小命都得搭進去,得不償失。」
金葵嚇了一跳:「什麼,暴露了就怎麼了,暴露了有什麼危險嗎?」
高純安慰金葵:「沒事,被跟蹤的反正是個女的,就算讓她知道了,她也不會拎塊磚頭找我來。」
方圓說:「哎,那可說不準,關鍵你並不知道老闆讓你跟她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
金葵似乎早就洞悉姦情,向方圓揭發:「估計那人就是老闆的小蜜,老闆就想知道她都有什麼社會關係。表面說是怕她品行不端,或者是什麼競爭對手打進來的商業間諜,其實我覺得這女孩不像間諜倒像二奶。」
方圓做驚恐狀,轉臉直問高純:「啊?是這樣嗎,你是替老闆跟蹤他的小情兒呀?」
高純白了金葵一眼:「你有什麼證據說人家是二奶呀。」
金葵理直氣壯:「我沒有證據!但我是女人,我有女人的直覺。一個秘書,剛招進公司就送兩萬塊錢的健身卡,還送上百萬的房子,這是秘書嗎!她是學美術的,不去好好搞她的藝術而要去給人家去當什麼秘書,不是讓錢搞定了怎麼可能。」
方圓一臉嚴肅,正告高純:「要這麼個情況的話,那你更得寧丟勿暴啦。現在這個世界,能不惜一切動刀子殺人的就兩個字,一個是錢,一個是情。她是商業間諜也好,老闆情婦也罷,一旦發現你在偵察她,讓她露餡,那她跟你之間,就是你死我活的關係了。前一陣北京有個私人偵探就讓人活活打死了,結果……」
高純怔住,金葵叫起來:「打死了?真的假的,你聽誰說的?」
方圓言之鑿鑿,看來並非危言聳聽:「報紙都登過呀,電視臺也播過,行兇的兩個人也讓公安抓了,法院也判了。就算判了死刑,也救不回高純一命啊。」
金葵尖叫:「老方你這臭嘴,呸呸呸!打死的人又不是高純!」
方圓仍未收住:「我就說這意思。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事不能發生,凡事自己小心沒錯。你別忘了私人偵探就是孤軍作戰,而且是攪進一個你也搞不清勝負強弱的險局,反正凶多吉少吧。這話你們聽不聽兩便,當我嚇唬你們也行。」
金葵無話可說,她心神不寧地看一眼高純,高純在那一刻也面如土色。
第一個早上,天剛剛放亮,高純的計程車出現在一座公寓樓的樓外,他在一個視野無礙的角落,盯住了這座樓房的出口。
早上八點整,周欣在這幢公寓樓的門口現身。高純緊張起來,啟動引擎,看周欣走到街邊,搭上了一輛出租汽車匆匆離去,他才猶豫著從角落裡姍姍亮出自己的車子。
第一天的心情不免緊張,高純不斷提醒自己別跟太近,他知道老方說得沒錯,寧丟勿暴是這個差事唯一的原則。
前方的計程車左拐右拐,中途未做任何逗留,直達位於市中心的東方大廈。東方大廈的十八樓,就是陸子強公司的住所。周欣在大廈門口下車,在高純遠遠的監視之下,走進大廈的正門。
高純把車停在大廈樓外的停車場裡,在車上熬過了漫長的一個上午。中午他剛剛下車到街邊的小商亭裡買了礦泉水和麵包,就接到了陸子強打來的電話。他抱著水瓶和麵包剛剛跑回停車場,就看見周欣出現在大廈的門口,等高純手忙腳亂地開出自己的車子,周欣乘坐的計程車已經匯入了大路上的滾滾車流。
二十分鐘後,計程車進入一條小路。路邊一個無門的大院,院內一座水泥的大屋,周欣在大屋的門口下車進門。高純把車子在對面停好,目光穿過這個鬧中取靜的院落,才看到大屋的門邊,一塊邊緣殘缺的銅牌格外醒目,他用相機的長焦調近銅牌,上面用火燒出的字跡敦厚古拙。
——獨木畫坊
高純拍下了這塊招牌,拍下了整座水泥大屋,還拍下了院子所在的街區路景,然後,他開始吃午飯。水和麵包很快下肚,靠這頓飯一直捱到傍晚,周欣才從大屋走出。陪她一起出來的還有幾個衣衫落拓的男子,有禿瓢有長髮還有扎小辮的,造型不羈擺明就是一群藝術家。唯一一位衣衫周正的,大約二十八九的精壯年齡,兩腮的鬍鬚也顯得不修邊幅。
畫家們在院子豁口分手告別做鳥獸散,周欣也和那位蓄了鬍鬚的青年畫家同車走了。高純經過一天的跟蹤蹲守,不知是倦了還是鎮定下來了,他的車子遠遠地跟在後面,看上去已經從容不迫。
周欣直接回到所住的公寓,而同車的青年畫家則繼續前行。高純沒有再跟,他撥了陸子強的手機彙報了情況。總算順利,第一天的任務到此結束。
高純回到住處時已是晚上十點多鐘,吃完金葵泡的兩碗泡麵,他仰天躺在鋪上,腦子還在反芻白天的每個情景。這一天彷彿比跳舞還累,高純這才體會到幹「偵探」這行,神經必須高度緊張,看去簡單實則不易。金葵幫他遞了一塊溼毛巾擦臉,看上去比他還要操心。
「怎麼樣啊今天,沒出什麼事吧?」
一連數日,高純每天照例早早等在周欣的公寓門口,開始一天的秘密勾當。周欣早上一般準時上班,偶爾在公司呆到傍晚,多數午飯之後即下班回家。一週之內她逛了一次商店,去了三次畫坊。逛商店主要是買顏料和油畫專用的刮刀之類,還買了些口服液之類的營養品。去畫坊也是和那些畫家們碰頭閒談,大凡日落即散。有時她一人乘計程車獨自回家,有時則與那位青年畫家同車而返。除了跟蹤周欣進入商場近身察看她購買的物品外,高純大都僅是跟到地方,守在一邊,並不深入,切實執行了寧丟勿暴的跟蹤原則。
在這一週當中,高純和陸子強接過一次頭。接頭的時間地點按陸子強的安排,選在夜深人靜的一條偏僻小路。確切地說,是在這條小路上停泊著的一輛賓士轎車裡。除了周欣去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之外,陸子強對周欣買了什麼東西,花了多少錢,同樣十分關心,都做了詳細盤問。陸子強讓高純繼續跟,別走神,要真發現了什麼重要情況,原來許諾給高純的報酬還可以調整,還可以增加。
在與陸子強接頭彙報的這天晚上,高純和方圓金葵一起,在一家通宵營業的小餐廳裡吃了夜宵,話題自然又介入到高純的這份差事。對於陸子強的許諾,金葵將信將疑。方圓喝了點酒,臉上有些醉意,不知是酒後真言,還是胡言亂語。
「現在我看出來了,很可能還真讓金葵言中了,這女助理八成就是那姓陸的小情人。不然不至於半夜三更還約你去聽彙報,還要給你加錢,肯定就是男女的事。」
金葵推高純:「你看我說嘛!」
高純倒是淡淡的:「男女的事有什麼,我只管查行蹤,管他什麼事呢。」
方圓慫恿:「這種事要想多掙錢,就得不斷暴猛料,沒有猛料姓陸的不會有興趣掏錢的。」
高純問:「什麼叫猛料?」
方圓說:「猛料,就是得讓那姓周的女孩跟另一個男人……啊,跟另一個男人,得搞出點來往什麼的,啊。」
高純沒聽明白:「讓她跟哪個男人,來往什麼?」
方圓著急地:「你怎麼那麼笨!比如,你發現這個周欣跟什麼人到什麼地方幽會去了,幽會的時候又有點什麼親密動作了……」
高純傻乎乎地:「怎麼算親密動作?」
方圓怔一下,說:「親密動作都不懂!」他衝金葵說道:「要不咱倆示範一下給他看看?」
金葵也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嗔斥方圓:「怎麼那麼討厭啊你。」
方圓笑道:「就這意思唄他還非問。」
高純多少明白過來:「她沒跟誰幽會啊。沒跟誰親密動作啊。」
方圓啟發:「她沒接觸過任何男的?」
高純說:「就是那幫畫家啊。」頓了一下,又說:「那些畫家當中,倒有一個年輕點的,對周欣好像挺關照的,好幾次送她回家。不過動作挺正常的呀。」
方圓再啟發:「正常你也得編點不正常的出來呀。反正老闆養情人這種事也不是什麼好事,你胡暴一通也對社會無害,讓他們沒事自己鬧騰去唄。有一你就說二,有二呢,你就說三道四。有樹就有風,有人就有影嘛,要不怎麼叫暴料呢。」
高純搖頭:「可連一都沒有,怎麼說三道四啊。」
方圓恨鐵不成鋼地:「你這人,你不是想掙錢嗎?你不是想跳舞嗎?你不是想和金葵一起去考北京舞蹈學院嗎!你們錢夠啦?」
高純與金葵對視一眼,沒話。
夜宵之後,各奔東西,高純和金葵開車回家。路上,金葵說:「你別聽老方的,我真的不想讓你再幹這種事了。你就是不暴料,將來萬一那女的知道你跟蹤她,找個人報復你一下,你躲都躲不及。萬一僱人卸你一條胳膊卸你一條腿你說我找誰哭去……」
高純有些心煩地打斷她:「我知道。」
兩人回到車庫。上床之前,金葵又說:「要不咱們不去考舞院了,咱們倆去考個歌舞團吧,考個團不也能跳舞嗎?或者咱們好好練練冰火之戀,到時候自己聯絡個電視臺,幫咱們報名參加全國電視舞蹈大賽去。條條大路通羅馬,這事我都想好久了……」
高純白她一眼:「你別自戀了,冰火之戀也就咱倆喜歡,連勁舞團都看不上,更別說到全國參賽去了。」
金葵說:「誰說勁舞團不喜歡呀,咱們考試那天那些老師不都鼓掌了嗎?不都說不錯嗎?」
高純說:「要真覺得不錯幹嗎不把咱們都要下來,幹嗎只要我一個。」
金葵語塞:「他們……他們不是主要選男的嗎,女的只要兩個……」
高純說:「所以他們看上的是人,不是冰火之戀!」
金葵瞪眼:「你不就是說看上你了沒看上我嗎?」
高純說:「我是說冰火之戀。咱們跳的久了,對它有了特殊的感情,咱們自己得清楚!」
兩人像是吵了架,金葵的委屈掛在臉上,不知是因為高純聲音過大,還是他貶低了冰火之戀,傷及金葵自尊。她抖著聲音問道:「冰火之戀你不喜歡了嗎?」
高純說:「我喜歡是因為這個舞蹈讓我喜歡上你了。可別人不一定都跟我一樣。」
金葵委屈極了:「不,它感動過很多人,包括我。我第一次跳它的時候,就愛上它了。它讓我相信這世界上真的會有那種特別乾淨,特別純潔,特別熱烈的愛情。這段冰火之戀,讓我想要這種愛情。」
高純躺在床上,沒再爭吵:「也許我們都還年輕,冰火之戀能滿足我們對愛情的想象。可我們總得長大,成人的世界,太現實了。」
金葵說:「所以,你就想按老方說得那樣幹嗎,編些有風沒影的事去騙老闆的錢?」
高純翻過身去,沒精打采地回了一句:「睡覺吧。」停了一下,又說:「我不會這樣乾的。」
金葵稍稍安心,她小心探問了一句:「那,明天早上,咱們還練嗎?」
曙光初照,空氣清新。高純的額頭上,紮起了紅色的綢巾,金葵亭亭玉立,一襲雪白的長裙,冰火之戀的音樂從錄音機中放送出來。又一個舞者的清晨,他們在纏綿多情的舞蹈中,陪伴著牆上的太陽由冷變暖,由青變紅。
當太陽由紅變黃,由黃變白的時刻,周欣乘坐的計程車駛離公寓,高純的車子從角落開出,跟得從從容容。
上午,周欣與陸子強並肩走出東方大廈,乘坐陸子強的轎車一同離開。高純駕車跟在後面,用手機撥了陸子強的電話。他小心地請示陸子強:「你們在一起,我還跟嗎?」陸子強在電話裡的聲音坦然如常,即便周欣在側,諒也不會聽出疑點。
「你的工作照常幹,你別管領導在不在,啊!」
高純當然聽得明白,應了一聲:「知道了。」便掛了電話。
兩輛車若即若離,拉開間距,穿越長街短巷,從北京的東面出了城區。
賓士轎車行駛的方向,是城郊的遊艇碼頭。一小時後,陸子強和周欣在碼頭上下了車子,被等在這裡的幾個屬下引領著,登上了那艘漂亮的遊艇。他們在遊艇的甲板上與幾個賓客握手寒暄,其狀甚歡。唯有周欣一人不苟言笑,勉強敷衍。主賓相見之後,遊艇隨即起錨離岸,向遠處開闊的水域駛去。高純把車停在碼頭外面,歪在座上打熬時間。
正午時分,遊艇返航,主賓談笑風生地離艇上岸,分乘四五輛車子離開碼頭。周欣依然和陸子強乘坐那輛賓士,慢悠悠地走在最後,彷彿故意給高純留出跟上來的時間。
途中,陸子強和周欣在一家路邊的酒樓裡共進了午餐。飯後又去了郊外的高爾夫球場。太陽西斜才返回市區。周欣在市區的一個路口下車,換乘計程車拐向另一條道路。留在賓士車上的陸子強目視著高純駕駛的車子從自己身後超過,看著他閃著拐彎燈緊追上去,才緩緩踩下油門,向相反的方向開走。
周欣去的地方,是一座高純叫不出名字的大廈,她在這座大廈的一個茶座裡,與幾個畫家會合。天黑下來的時候,高純跟在畫家們的身後走出了這座大廈。那位青年畫家還在和同伴們爭論著什麼,一起走到街邊去等出租汽車。高純連忙跑向路邊,這時他看到一輛印著公安執法字樣的拖車,正將他的車子從停靠的路邊拖走。
高純追上去喊了一聲,但為時已晚,拖車已經拖著他的車子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