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零號特工 蘭曉龍 第2頁,共2頁

零苦笑:「爸爸。」

門開了,曹順章坐在後座上,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打量著零,這個老糊塗有時候似乎又很清醒,他清醒時似乎能看穿人的魂。

「你現在做的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見了自己家車都要跑。」

「長這麼大,您這車我就坐過一次,所以……」

「我兒子是土行孫,跺跺腳就遁到天南地北,還用坐車?」

「您這……怎麼在這?」

「我綁票啊!我窮瘋了,有個叫花子說他掙了五十塊,我眼紅得睡不著,得上叫花子嘴裡搶飯碗。上車。」

零苦笑著上車。

韓復開車向江邊駛去,這傢伙車開得很猛。

車輪在溼乎乎的路面上劃出一聲像是尖叫的聲音,車在江邊停下。

曹順章下車。零從另一側下車,他花了一會兒工夫才搞定自己家車的車門。曹順章極不滿意地看著,極不耐煩地等著兒子搞定車門來到自己身邊。

「你就活脫一個叫花子命。」

「是的。」

曹順章帶著幾絲憤怒摸出一根雪茄叼上,走開。他的雪茄已經點著了火,他今天的憤怒有些莫名但絕無平日的做作:「叫花子」都不如!叫花子」還有個要飯的碗,有個討錢的地方!叫花子」睜眼知道第一件大事是填飽肚子!你知道什麼?1

「什麼都不知道。」

「你這些年在打拼什麼?你老子我打拼出一個商會,我跺跺腳有人就要破產。你打拼出什麼?」

「我,渾渾噩噩。」

「叫花子」!沒錢就一臉無能相,有錢還一樣!手上握著五十萬還是叫花子」1

零忽然開始覺得訝然:「爸爸……」

「看什麼看?你老子我不會打聽啊!從你跟我開口我就打聽!偌大一個商會要查葉爾孤白這種洋癟三不是輕而易舉?你以為上海灘是什麼人的?是商人的,是冒險家的,是黑幫的,是小日本的,是英格蘭法蘭西美利堅的!是所有敢吃得下吐得出人的!就不是你和葉爾孤白這種說有種又沒種的!這兩字就是為你們這種人叫的——癟三1

零不會因為癟三兩個字而憤怒,他倒是聽出了一種可能性:「您叫葉爾孤白癟三,就是說您能……」

「能什麼?我不能賣狠賣打,不能白進紅出,我只能玩死他。現在幾點?」

零看了看錶:「五點……下午。」

「我只能玩得他明天下午五點就點頭哈腰來找你,說他什麼都不要了。他跟簡老鬼的傻閨女玩空手套,套了個五萬零花,我跟老簡看著只是偷樂,你們小輩的事我們不管。可要管的話,我告訴你,他這號人只是上海灘一季一換的落葉,你老子這號的才是樹,才是根。」

「那麼,我這個小輩的事……」

「你覺不覺得丟人?如果你不是這麼眼高手低,眼大嘴小,活到快四十還是廢物一個,用得著這樣來求你老子?」

零忍受著,剛開始是為了五十萬忍受著,現在,他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在忍受著,也許僅僅因為父親看著他像看到一段鏽鐵一樣的憤怒。

「我……錯了。」

「認錯不值錢,你也許覺得很值,值得你跟我戧了這麼些年。可我眼裡不值。」

零看著他的父親在江邊憤怒地踱步,踢著波浪,踩著石頭,然後那老傢伙的神情漸漸平和下來,甚至回頭向零微笑了一下:「你給我多少分成?葉爾孤白要多少?」

「百分之二十。」

「所以說是癟三,如果是我至少要百分之五十。你狗運,碰上了一個善良人。」

零苦澀地笑了笑。

「自己說吧。你打算給我多少?先說了,我沒做過蝕本生意。」

「我,從來沒求過您……」

「這個你覺得了不得,我覺得不怎麼的。給多少?」

零看著他老子那張厚顏無恥到發人深省的臉,拼命想琢磨出箇中深意。此時的父親就像眼前的黃浦江,混濁難辨,卻執意要去自己的方向。

「一個子不給。」

曹順章頓了頓柺杖,一秒鐘不耽誤地向自己車走去:「走啦。浪費時間1

「爸爸!這錢是……是我拿命換的!是我發家的本錢1

曹順章站住了,看著他兒子,臉上充滿了譏誚,像看一盆永不綻放以致早已被放棄的花:「一鳴驚人!你也想要發家?」

「是的……」零拼命想著怎麼圓剛撒的謊,「我想走您說的……正道,我窮瘋了,我不知道做什麼。」零的謊越說越流暢,「我浪費了時間,時間就是錢,我想做上等人,像您說的,不用求你,像您這樣的人,是的。」

曹順章微笑了一下便開步:「我信。我信就有鬼了。」

「我是曹家最沒出息的!我愧對你們1他對著父親頓住的背影喊著,喊出來的並不是謊言,從回到家就有兩條鞭子在抽他,一條是他的任務,還有一條甚至抽得更狠,是他愧對的家。「我目中無人,狂妄自大!我漠視我的家人!離開家的時候我說您麻木市儈,回來我看著您和小囡相依為命,我想不出小囡沒了您,或者您沒了小囡該怎麼辦。我就想我在這個家算是什麼角色?一個從來沒想過你們,沒盡過責任,連起碼的親情都沒盡過的自私鬼,無能鼠輩1

曹順章慢慢回身,然後他蒼涼而譏諷地看著零:「真的?」

「真的。我沒資格要您相信我,可是……」

曹順章搖頭,搖頭是為了打住零的話:「在外邊沒少吃苦吧?小子……能想到這些。」

「可是值,很值。我想補償。」

曹順章直盯著兒子的眼睛:「你想補償?」

零忽然有些慌亂,因為真話是為了更大的謊言,被父親那樣看著的時候,零覺得自己虛偽得無可救藥。可是,他生挺著:「我想補償。四十歲了,我早該盡點親情和責任。」

曹順章點了點頭,三分欣慰中倒有七分無奈,他轉身但沒走開,看著江水:「好吧,算你會做生意,眼淚沒掉出來就算你掉出來了。我分文不取,我們約法三章,我說什麼你都要答應。」

「我沒有還價的本錢。」

曹順章笑了笑:「現在你說話有點像我了。一、去給我娶了簡老鬼的老姑娘。那姑娘你打過交道,我也看過,自命不凡的花瓶子一個,不過這上等人的世界女人也就這德行了。去娶過來,從今後全心全意做簡老鬼的副手,他饞兒子,你做他家倒插門的女婿。」

零目瞪口呆:「這是……您那生意場上的鬥爭嗎?」

曹順章輕輕地呸了一聲:「我呸。要搞垮老簡我都不用出門,要說賺錢,我把錢往天花板上扔,粘在天花板上的才是他的。可說到頭,我搞他幹什麼?」

零忽然想到一件事就如釋重負了:「簡靈琳不會同意的。」

「那就再說了。二、無論如何,如果我不在了,你照顧好小囡。」

「什麼意思?」

「你在外邊胡作非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事——小囡的病是沒得治的,說白了,現在她活蹦亂跳一天你就該酬神謝佛。那個病是要軟金絲籠子養著的,能貴得嚇死你。我要你做有錢人,在我去了以後照顧好你妹妹。」

「我們可以給她找個可靠的丈夫,您可以把所有家產都留給她,我沒有意見。」

「多可靠的人,嫁妝太多也要不可靠了。我現在看到可靠的人只有她的哥哥,我去了就是你們相依為命,小囡會去在你之前……你回來就是給我們送行。她也去了,家產就全是你的。她也去了,世界上就剩你一個人,想著我們,這沒轍,活人就是會想著死了的親人。」

零怔著,巨大的悲傷哽住了他的咽喉,父親給他描述了一個悲傷的世界,這個世界與他晦暗的特工世界完全無關,只是任何常人一生都要經歷的巨大難關。零從來沒有想過這些。

「可是為什麼?我要這麼些錢幹什麼?小囡又怎麼會去?她那麼……好。您又怎麼會去?您身體好得很,當然,少抽點菸。」

曹順章示威似的狠吸了一口他的雪茄:「人過了六十每一天都是跟閻羅王借的。三1

零悲傷而茫然地看著父親把雪茄揚過頭,等著父親更加匪夷所思的要求。

「三……我想到再說。」曹順章虎頭蛇尾地走開,卻險些一步滑倒。

零看著父親,終於想到他這兒子又一次丟失了應盡的責任,其實他早該攙著他老邁的父親。他上前攙著父親:「什麼叫想到再說?」

「你聽話的時候不多。你老子我得未雨綢繆。」

零沉默。

「不吭聲想什麼?想怎麼賴賬?」

「沒有。我想也許是您和小囡給我送行,您和小囡能活一千年。」

「呸,你何不咒我早死?」

兩個背影沿著江灘走著,伴之以一路的口角。

70

這是一個奇怪的房間,像手術室,又不是手術室。它有很多的燈,全部開啟的話會將整間屋子照得沒有纖毫的陰影,光線將強烈得像能烙進人的靈魂。它有很多的醫療器具、刀具、藥品,但它絕不是用來給人治療。手術檯上帶著銬子和束縛帶,看起來倒更像要讓人肢解。它也不像刑房,它沒有血跡,沒有嚴刑拷打後留下的任何痕跡。它潔淨到讓人覺得一隻螞蟻在這裡都活不下來。它像一塊在福爾馬林裡泡出來的手絹,絕對乾淨,但絕對到沒有人味,而且那種絕對的氣味讓人根本無法靠近。

這是劫謀的心腹重地。

劫謀站在門內。穿著白大褂的特工將躺在手術車上的湖藍推了進來。幾個所謂的專家跟在後邊,他們整張臉被口罩蒙得只露一雙眼睛。人事不省的湖藍被從手術車移上手術檯,綁縛,當綁到他的腿時一名軍統回頭看了眼劫謀:「要不要解下他的假腿?」

「不。」劫謀離開。

誰都知道劫謀不喜歡強光,所以劫謀離開後他的手下才開啟燈。那些專家——依靠藥物和精神折磨人的專家在湖藍周圍圍出了一個人圈子,他們靜靜地看著,像看著砧板上的肉。

四肢都被固定的湖藍在強光下無意識地搖頭:「不。」湖藍的頭還可以動。專家向一名充當助手的軍統示意,軍統過去從湖藍脖子下拉出一根固定帶,固定。現在湖藍連搖頭也不可以了。

劫謀站在門外的過道上,他看著另外兩輛手術車把另外兩個人推進了另外兩間屋,那兩間屋和湖藍進的那一間是同樣的用途。客人和劉仲達現在和湖藍做了鄰居。劫謀站著,他更多的注意力在湖藍這扇房門上,他對湖藍是關心的,他像個等待手術結束的患者家屬。

湖藍的第一聲慘叫穿透了房門傳來,不是因為肢體的痛苦,更像是把一生中做過的所有噩夢在一個瞬間爆發出來。

劫謀再次進了湖藍所在的房間。

湖藍的額頭上塗了電解液,用膠布黏著電極。在一次中等程度的電擊中,湖藍痙攣。

劫謀看著,而專家們也一直讓湖藍維持在那個電極負荷上,他們冷淡得像僅僅在做一次資料測試。

湖藍終於安靜下來,像在沉睡。

專家靠近湖藍,用一種久經訓練深具誘惑性的聲音說:「好了,好了。你現在回家了,很安全。你是鐵打的人,你覺得身體很重,你睡在很軟的床上,覺得自己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

「不1湖藍在呻吟。

專家皺了皺眉:「他很抗藥。」

劫謀沒任何表示。

於是再一次注射。

湖藍在藥物的作用下,意識開始模糊。他的思維在一個又模糊又清晰的世界跳躍和穿行。有時候這世界模糊得像雨中的上海;有時候這世界清晰得讓他看到了一切;被同伴們毆打,被同伴們用鏈子牽著拖行;湖藍用一支左輪頂著自己的腦門,扣動了扳機,空膛;眼前的教官退出彈鼓,一發子彈就頂在下一個擊發的位置上——這是個要人命的膽氣訓練;身後擊發了一聲,爆響,即使空包彈也讓湖藍身後的那個倒霉鬼扔下了槍恐懼地大叫,火藥氣體和炸響照樣可以讓一個拿槍頂著腦門的人受傷和崩潰;湖藍掉轉槍托砸了過去,和他的同訓者一起加入對怯懦者的毆打。這一切是在雨中,湖藍的世界在雨中模糊。湖藍的世界在乾旱中清晰,天星老魁和他的小天星賓士在西北的荒原上,那是快意的、明朗的,至少可以忘懷陰晦和壓抑。

昏迷中的湖藍開始呢喃:「小天星死了……我殺的……」

專家在湖藍耳邊低語:「不,不,都活著。你殺了的人都活著,你記得他們的。他們都來了……來了,看見了嗎?」

湖藍在看,在看著自己殺過的人。他用那種極殘酷的方式殺死了無趾;他殺了鯤鵬;掃射和殺戮,為了給劫謀一個絕對乾淨的上海;他站在雨霧中的軍統據點天井裡說,殺得不夠;他把手榴彈投進中統的車裡;他把槍對著卅四的頭擊發……

「不要1手術檯上的湖藍開始掙扎,他的一隻手甚至掙脫了束縛帶。

兩個軍統死死摁住湖藍,又一次藥物注射。

專家在擦汗:「他是我見過負疚心理最強的人。」

劫謀搖頭。

專家再次靠近安靜下來的湖藍,他像攻城一樣一波波地攻擊,直到攻下湖藍心裡的最後防線:「放鬆,放鬆,我們休息了,我們回家。回家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回你想回的地方。你的家在哪,湖藍?」

「回家……」湖藍呢喃,他看見卅四對他說:「孩子,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

「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湖藍呢喃。

專家微笑了:「是的,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

「回家……」湖藍伏在酒店的窗前,從豪華的房間裡眺望自己生長的破板房,無聲地號啕。

「回家……」湖藍回到了他小時候的家。貧民窟臭而髒的泥濘路面,低矮的板棚,滿身汙水的孩子,掉落在最底層只剩下苟延殘喘的人們。幼小的湖藍看著自己的小紙船在陰水溝裡漂泊,直到一個父親的身影晃進了視野,這板棚如此窄小,父親幾乎佔滿了湖藍的整個世界。伴之而來是油餅的芳香,湖藍目瞪口呆看著父親手上的油餅,他看不見父親,只感覺到油餅和父親的手在頭上胡嚕:「吃吧,吃吧,都是你的。」湖藍開始咀嚼,父親仍然在胡嚕他的頭,並且在他頭上插上一支草標。他立刻開始絕望地大哭,也立刻放棄了讓他煎熬於天堂與地獄之間的食物:「不要賣我!爸爸,不要賣我!我再也不喊餓!不和哥哥姐姐搶!我再也不要吃油餅!我再餓也不出聲了!你不要賣我1父親的手在他頭上胡嚕和拍打,草標被插上又拿下,拿下又插上。小小的湖藍被父親擁滿。

劫謀皺著眉看著手術檯上的湖藍。

湖藍在人事不省中哭泣。

專家又湊近了湖藍,他的聲音在湖藍耳邊溫柔地呢喃:「兒子,兒子,爸爸在這。」

劫謀饒有興味地看著,幾乎是一種覺得有趣的神情。對於鍛造別人的靈魂,他樂此不疲。

專家的聲音忽然變成了一種刀鋒般森寒的語氣:「你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即使沒有了知覺,湖藍仍被那句強行灌入他意識裡的話驚得抽搐了一下。

湖藍的夢境再沒有油餅,沒有絕望的擁抱。劫謀不想給他留下任何一絲可以寄託的溫情和回憶。小小的湖藍有一根繩子,他被綁著,綁得很緊,那樣的緊縛即使對成年人也顯得殘酷。他動彈不得,身上插著一根草標。漠不關心的人在湖藍的視野裡走來走去,那只是從低矮板棚裡能看到的一雙雙腿。湖藍也並不關心,他只是全神貫注地看著板棚口那個巨大的背影——他的父親。他的父親沒有回頭,那個背影很冷漠。湖藍開始呻吟,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刻進去的幽怨:「爸爸,爸爸,爸爸,你看看我。」

那個背影紋絲不動。

「爸爸……」湖藍在手術檯上呻吟著,那兩個字他從來不宣諸於眾,儘管他會偷偷把自己叫做頡無憂,尋找一點心靈上的寄託。

劫謀皺著眉:「不要爸爸。什麼都不要。」

專家有點苦惱:「他一直在抵抗。他是先生您親手訓練出來的,頑強得很。」

「加大藥量。」

「傷害很大,他畢竟是您的愛將。」

「要麼成為完人,要麼成為廢人。」

於是又一次注射。

劫謀湊近了湖藍,他撫摸著那隻被綁縛的手:「我是爸爸。」他在很近的距離上觀察著湖藍孩童般驚喜的神色。「可我早就死了,是窮死的,也是餓死的。我這種人活就陷在泥坑裡,死就埋在義冢裡。我活著的時候從來沒關心過你,沒人關心你,我連名字也沒給你起,你是爛泥裡生出來的,跟我一起死或者被我賣掉,都用不著名字。」他感覺到湖藍絕望而沉默地抓緊他的手,湖藍在他支離破碎的記憶中都只能覺得絕望。「我走了。你在這裡等著,等死,或者等著,有一天讓所有欺負你的人膽寒,完人。」他掙脫了湖藍的手,他的手沉穩有力,掙脫湖藍亦輕而易舉。

專家在湖藍耳邊繼續:「我走了,我走了。」

劫謀看著。

湖藍坐在自己的夢境裡。

空的,一切都是空的,沒有父親,沒有人群,沒有人聲,只有一根綁著他的繩子,只有他瞪著的這個冷漠空虛的世界。

年幼的湖藍稚嫩的面部醜陋地扭曲。

那種扭曲放在成年的湖藍臉上就叫做仇恨。他沉默,他再也不叫爸爸,他仇恨。

劫謀終於露出半個滿意的神色,並且打算離開:「繼續。」

「都像這樣嗎?」

「把那些婆婆媽媽的,糾纏不清的,所謂人情,所謂溫存,都拿出來洗乾淨再放回去,他必須是我最強悍的手下。」

手術室裡的人再次接通了牽著湖藍的電極,他們面臨的將是一個漫長而細緻的苦工,解剖從來是這樣的,不管解剖的是肉體還是心靈。

劫謀出去。

幾個在過道上守衛的青年隊註定要整夜聽著來自三個房間裡的尖叫、嘶吼、哭泣、大笑,七情六慾註定要在這裡被拿出來,扯碎,粘上,打碎,最後成為缺這少那的精神畸形。

終於有一個專家從屋裡出來,拿著記錄本匆匆走開,他要去見劫謀。

劫謀屋裡只亮了檯燈,燈壓得很低,只能照到劫謀願意看清的桌面。劫謀一邊聽著報告一邊翻著堆積如山的情報卷宗,他能夠分心兩用甚至三用,他喜歡這樣的高效。

「我們組一直在對付那名共黨,在亞催眠狀態下審問了他七個小時,抗拒現象並不強烈,可是……他說出來的和清醒時區別不大,仍然是日本人的陰謀。」

這種稱不上突破的突破不值得劫謀抬頭:「說出來的秘密不是秘密,就算日本人真有陰謀。」

「是的。」

「他叫什麼?」

「零。」

劫謀在卷宗上划著的筆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專家繼續說:「他說了很多數字。」

「數字?還是密碼?」

「更像賬目。買進,賣出,拋售,收盤,諸如此類。我們好像在審問一個生意人,一個賬房。」

劫謀停下了,看了一下專家遞上的記錄本上邊那些數字,扔開了,那沒有意義。

「湖藍怎麼樣了?」

「在最初的抗拒後進展順利。他腦子裡雜七雜八的記憶很多,記錄上先生您是在他八歲時收養了他,我們都想不到一個八歲的人會有那麼多記憶,爸爸、媽媽、外婆、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一個剛出生就死了的妹妹,一整個家族。」

劫謀沉吟,他短暫地回憶了一下:「我在霍亂橫行的貧民窟找到他,都死光了,就他一個。」

「他的外婆是絕食死的,為了把食物省給他,這也是他的心玻」

「現在呢?」

專家自鳴得意地笑了一下:「他沒有外婆,也沒有哥哥姐姐,他的爸爸很早就扔下他失蹤了,懷著他妹妹的媽媽死於上海政變,和他妹妹一起死在喪心病狂的共黨手裡,您救了他。」

劫謀想了一下:「小心搞過頭,時間對不上。」

「我們仇恨和熱愛時都不會想為什麼,我們現在的態度都被過去零碎的記憶決定了,潛意識。」

劫謀又在沉吟,他幾乎是謙虛地說:「是的。有空多給我講講你的學術,等拿下上海。」

「是。」

劫謀終於站起來:「我想去看看湖藍。」

「現在不行,現在正在進行第二療程。」

「什麼第二療程?」

「您要求的。未雨綢繆,讓他比我們更加堅強。」

「是的,做得好。」劫謀說,「我就在門外看看。」

湖藍醒了,他掙動,發現自己仍被綁著,嘴裡幹得冒煙,只能用唾液滋潤,那等於用一滴水救火。「熱死啦……水礙…給口水……」他睜眼,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的一片黑暗,曾經亮到炫目的燈全滅了,周圍沒有人,湖藍想不起自己經歷了什麼,又在什麼地方。

湖藍又掙了一下,他忍受著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感覺從下腹升起,在他暈迷的時候就已經躥遍了他的全身。

「果綠,拎桶水來……純銀,要冰水……來人……」

一個赤裸的男子將一桶還混雜著雪和冰塊的水迎頭澆下,以澆滅在多處清心寡慾中仍要時而燒起的慾火。

冰塊和雪水一直在赤裸的皮膚上熾燒,天星老魁湖藍在痛苦和激靈中大叫:「女人算個屍求1湖藍在手術檯上掙扎,他身上的火是用藥催出來的,水也澆不滅。「水呀-…」湖藍掙扎著,然後他感到自己正在被觸控,從他的假腿摸到有真骨實肉的部分,湖藍在暈沉中猛掙,打算去摸槍,他掙不開,槍也並不存在。他連脖子也是被縛住的,盡全力也只能抬起一點點的頭顱,在燒得一片模糊的視野裡,他只是看見一頭覆蓋在他身上的長髮。

女人說:「我是你的水。」

「滾1那個聲音讓湖藍覺得羞恥。可是沒有用,他仍在觸控中戰慄。

那個妖冶女人的每一下動作都能直觸到湖藍最敏感的神經中樞,她像蛇一樣從湖藍的腳跟漸漸蔓延到湖藍的全身,她覆蓋在湖藍的胸前,吮吸和撫摸讓湖藍快要融化,連撓在臉上的頭髮都讓湖藍快要發瘋。

「滾……滾。」湖藍在微弱無力的抗議中呻吟和嘆氣。

女人說:「你什麼都沒有,你現在有了我,我愛你。我是你的,全部都是。不要再想你的家人了,我是你唯一的家人。你一直在等我,我一直在等你,現在我們什麼都不缺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湖藍在斷續的呢喃和觸控中發抖,女人冰冷的手伸進他的衣服摸索,呢喃和呼氣騷擾著他的耳垂,湖藍時如熱鐵時如被吸乾的海綿:「是的是的……我有了你。」長髮覆蓋了湖藍的臉,湖藍在那個長長的熱吻中掙扎和喘息,什麼自尊和自控全滾他媽蛋吧,湖藍喘息著哀求和要求:「快……快一點……」

「你愛我嗎?」女人問。

「我愛你!快一點1

燈忽然全亮了,慘白的強光足以讓一個情慾熾熱的人無地自容。湖藍的眼睛被晃得再睜不開,而他的頭髮被揪住,一個、兩個……很多個耳光扇在他的臉上。

湖藍在涕淚橫流中強睜開眼睛,一桶冰水潑在他的身上,裡邊夾雜的冰塊在地上撞出清脆的聲音。湖藍看著他的夢侶,那女人在強光下漂亮而並不動人,衣不遮體倒顯得凶神惡煞。

「蛆一樣的男人!都說你是個太監!你愛殺人是因為你不會用自己帶的槍1女人輕蔑地說,膝蓋狠頂上湖藍襠間。湖藍被這一下陰毒的襲擊撞得蜷成了一團。而那女人從他身上跳到了地上,靈活得像是妖精:「軟的!你不光是蛆蟲,還是蚯蚓1

「我殺了你1湖藍髮現他的綁縛不知在什麼時候鬆開了,實際在燈光大亮時就已經鬆開了,湖藍搖搖欲墜地掙下床,然後摔倒在床前。然後他看見在幾分鐘之內讓他愛極又恨極的女人手上揮舞著他的假腿:「斷的!你平常看不看你的那截肉樁子?你看到它會不會吐?」

湖藍抓著床站起來,然後被自己的假腿狠狠打倒在地上,藥瓶、器械、棄物桶,劈頭蓋臉地砸在他的身上。

「廢物!瘸子!殘廢!軟蛋1

湖藍在他搖搖欲墜的平衡和模糊不清的視野中拼命想要抓住那個汙辱了他每一毫每一釐的人,但人影晃動了一下,門關上了。他恨之入骨的人帶著他的腿一起消失了。

湖藍用頭狠狠撞鎖死的門,第一下似乎讓他清醒了一點,第二下他把自己撞暈在地上。

那名女特工出來後立刻被人裹上了一條大毛巾,她寂靜無聲到像個孫子一樣被人領走。因為劫謀站在門外。不過,她並沒有忘記將湖藍的假腿交在專家的手上。

「不錯。」劫謀聽著湖藍造成的那一下大響在走廊裡迴盪,看著湖藍的假腿。

「我們會反覆給他注射催情劑,反覆這種經歷,他能記起些只鱗片爪,可對人再不會輕信。」

「讓他愛上個女人,再讓那女人死了怎麼樣?死得很慘。」

「沒有問題。」

「千紅始成灰。我只希望他不要再犯天真這種絕症。」劫謀嘆了口氣,他甚至有些悲憫。

「招了1一個聲音唐突地傳來。

劫謀回頭看了一眼膽敢在自己身後大喊大叫的傢伙。

那名軍統筋疲力盡,明知做錯卻仍帶著歡喜的神情,一種有了巨大突破的神情:「劉仲達,招了。」

劫謀二話沒說就走向劉仲達所在的房間。

「請等一等,先生。他……徹底失禁了,在收拾。」

劫謀便站住等候,他喜歡乾淨,更重要的,一個失禁的人,他嘴裡吐出來的更為可信。

手術檯被傾上幾桶水然後擦洗,這已經是最後的清洗了,已經看不見汙跡。

劉仲達赤裸著鬆散的軀體,裹著一條毛巾,他抖得不成話,發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太過強烈的精神折磨。一個軍統正在給他注射一劑舒緩神經的鎮靜劑。

劫謀進來,在劉仲達身邊站祝

當意識到有一個人站在身邊並且看著自己時,劉仲達開始尖叫,漫長到沒有意義,聲音像個女人,它只是簡單地表示害怕到了極點的一種訊號。

劫謀看著,皺了皺眉。

純銀跳過去,用幾記耳光將劉仲達打回了現實。但純銀立刻就感覺到一件事,劉仲達現在已經不知道痛。

「不要!不要再來了1劉仲達叫。

劫謀甚至屈尊將身子俯低了,看著那張神情渙散的臉,近到那雙渙散的瞳孔裡能照出他的影子,但似乎看不見他。

「說吧。」

劉仲達茫然地說:「我要殺劫謀。」

因為冒犯了劫謀的尊嚴,純銀打算再給一下,被劫謀用眼神制止。對一個已經崩潰的人可以比這簡單得多,劫謀只是伸出一隻手在劉仲達耳邊打了個響指,引發的效果如同引爆了一顆炸彈。劉仲達跳了起來,被純銀再加上一個軍統才摁下。

「是修遠先生!他要殺劫謀1

劫謀全無表情地聽著,像在聽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人要殺另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一個將秘密在心裡藏了太久的人一旦被開啟缺口,經常就會像竹筒倒豆子,劫謀現在碰上的就是這麼個竹筒。

劉仲達用一種很考驗記錄員速度的語速開始倒,捎帶他的發抖、結巴和顫音:「我是滄海,先生命令我投靠你們,其實我一直都是中統的特工滄海。中統以為我是中統的內線,其實我是修遠先生的內線滄海。」

「明白。騙過所有人一向是修遠最大的樂子。」劫謀說。

「先生十年前就跟我說,玩權術的靠不住,我們要自保,你別待在我身邊。我就去了。後來有了中統,中統要人挖共黨的心。先生說你去,機會到了。我就去了,我叫劉仲達。後來先生說時候到了,劫謀把中統壓得夠嗆,再不打中統要把我們捨車保帥了。我就把共黨的情報賣給靛青,也通知中統……先生說,讓他們搶骨頭,死人越多越好……那天早上的地下黨總部,本是聯合抗戰的三方互相撕下對方的血肉。」

劫謀問:「怎麼殺我?」

「死了很多人……」

劫謀把一杯涼水慢慢倒在劉仲達頭上

劉仲達胡抹著臉慘叫:「血啊!全都是血-…修遠先生……修遠先生說,兩個地方,兩個地方是劫謀的心病,一個延安,劫謀想去可一輩子去不了。一個上海,劫謀一輩子想要可就是要不到,殺光共黨他沒拿到上海,打壓中統還沒拿到上海,共黨的刺客讓他在上海街頭差點丟了小命,後來日本鬼子也來了……」

純銀因這從未有過的汙辱掏出了包膠鉛棍,劫謀臉色鐵青地搖頭。

「上海是劫謀發跡的地方,又是他今生吃不下的地方,是他的惡瘡他的心病,劫謀註定會死在上海。」

劫謀吸進一口氣又慢慢地吐了出來,他竭力做出很平靜的樣子,但也知道他的手下因他正在壓抑著暴怒而不敢正視。他聽到的話來自他的死敵,而且最要命的,他的死敵說出的正是他的心結。

「好吧,你的修遠先生,那個算命先生拿什麼殺我?拿他的烏龜殼嗎?」

劉仲達沉默,他仍在試圖保留最後的秘密。劫謀點了點頭,幾個人將他拖向手術檯。劉仲達看著要去的方向發出殺豬一樣的尖叫:「他還有人!他有整隊自己的人!專為殺劫謀的!叫做鋤奸隊1

「上次阿手帶隊的不就是所謂鋤奸隊嗎?已經灰飛煙滅了。」

「還有!還有!上海站的中統一多半是修遠先生的人,像我一樣!修遠先生要讓人以為他的人已經死光了!眾叛親離!他要這樣1劉仲達死死抓住手術檯不讓人把他拽上去。

「他在哪裡?或者說,他是誰?」

劉仲達再次沉默了下來,他已經被一層層地攻克了,現在在保護最後一把鎖。

於是劫謀轉身出去。

對付劉仲達的軍統一棍子把劉仲達砸得天旋地轉,這樣方便將他在手術檯上綁縛,一個軍統趕在劫謀出門之前關上了房門,一個專家開始調配他們的針劑。

劫謀從走廊上走過,他在憤怒,但又在微笑,就像在踏上去之前發現了死敵設下的陷阱。對修遠他不能像對其他人一樣死寂的冷靜,他們的仇恨源遠流長。他為了對付修遠,或者修遠為了對付他,都已經花費了太多的時間和精力。

純銀和那幫青年隊永恆地跟在他的身後,他的王國,他的肉牆,他的資料庫,他傷人的兇器和保護自己的盾牌。

「再告訴我一次阿手的動向。」

純銀靠近了一些:「阿手投靠了中統特派專員駢拇,他們全線收縮,再也無意與我們為敵。懷疑他們將對付修遠,我們的中統內線送來情報,修遠這次和中統總部搞得裂痕很深,他放話說中統如果不保護他,將抖出多年來的諸般醜事。」

「假的。修遠很清楚,中統想保護他也沒有這個實力,他不過要讓我們覺得他黔驢技窮。」

「從現在收集到的情報來看,應該如此。」

「全以為他坐以待斃時他忽出奇兵。一個人要殺你,如果他有足夠的智慧和勇氣,一百個人絕防不祝劫謀在與日寇對壘的前沿以身殉國,上海區特工群龍無首,重慶只好放下派系,再請耆宿修遠出山,龍困淺灘眨巴眼成了飛龍在天,你們幾月後全為修遠先生效勞也說不準。」

「那是不可能的。」

「那是很可能的。他、卅四、我,是敵人,是朋友,最好說是同類。對別人是斷頭臺,對我們是機會,這種同類。我們是在陰陽界摟著死屍跳舞的人。」

純銀只好沉默。但劫謀站住了,面現歡色,似乎是為自己說的話歡喜讚歎,他開始擊掌,每一次擊掌帶出一個字:「好——極——了。」然後他沉靜下來,再也沒有歡喜或者憤怒,回到他一向的狀態,「以後要提醒我,不管我因為修遠還是別的什麼事失了方寸。剛才我生氣了。任何手段都可以。」

「是。」

劫謀開始開步。走過他的基地,走過他的王國,回他的靜室。

「駢拇要死了。這傢伙沒叫一個好名字,多餘的手指頭,如果我要跟人比快比狠生死相搏,一定會先切掉多餘的手指頭。中統要出局了,下一個要死的會是誰呢?」劫謀的聲音在黑暗裡傳了開去,像一句咒語,又像是個預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