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零號特工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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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藍很狼狽,全身都淋得溼透了,上半身還有點人樣兒,下半身卻濺滿泥垢,他是獨自徒步走回基地的。

青年隊攔住了湖藍。

湖藍等待著驅逐或者被槍殺。

「先生叫你去。」一名青年隊員說。

用一條假腿從昨夜直走到至今的湖藍忽然振作了起來,他甚至還能加快步子。

「先生不在屋裡,在南小院審共黨。」

湖藍愕然了一下,但是隻要劫謀還打算見他,審共黨或者審湖藍本人又有什麼關係。湖藍走過,身後留下了一條溼漉漉的腳印和水跡,在這纖塵不染的地方顯得格外突兀。

過道上警衛的青年隊視若無睹,他們眼觀鼻,鼻觀心。因為劫謀在盡頭的屋裡。

現在除了劫謀,沒任何事物值得湖藍關心。他迫不及待地進屋,但進門之後的景緻讓他不得不訝然。靛青、橙黃、純銀、劉仲達,所有的上海方軍統加上長隨劫謀的青年隊鴉雀無聲地站在屋裡,他們像牆上的附著物,背脊幾乎緊貼在牆上。這一切都是為了給主子騰出足夠的地方。於是這讓坐在屋子中心的劫謀像坐在一個空屋裡,讓這本來並不寬敞的房間擠了十幾個人後還顯得空空蕩蕩。

劫謀坐在屋中心,一張桌,一把沒有靠背的椅子,他坐得筆直,雙手放在攤開的膝上,通常只有一個戎馬一生的軍人才能坐出那種姿勢。他盯著他要看的東西,紋絲不動,似乎連眼皮也不會眨一下。他看著的是鐵柵後的客人——那名被靛青當做零的共黨。

鴉雀無聲,唯一的聲音是客人活動時,身上幾十斤鐐銬拖出來的聲音。

客人和那些觀察者中間彷彿隔了一道單向的透明牆似的。他該做什麼就在做什麼,對著牆上並不存在的鏡子整理衣服,被幽禁這麼長時間後他的衣服還是很工整,以至於他看起來永遠比湖藍、比靛青看起來還要精神健旺,幾乎像劫謀一樣健旺。

湖藍輕輕走到靛青身邊,靛青看他一眼,擠了一下橙黃,給湖藍騰出一個位置。湖藍又瞟了一眼他的先生,再瞟了一眼靛青輕聲問道:「多久了?」

「兩鐘頭。一個字沒說。」

「靛青。」

「在。」靛青忙過去,每一個被劫謀叫到的人都會有福兮禍兮的複雜神情。

「記錄?」

靛青露出一種慶幸的表情,他一直有觀察和記錄的,他從橙黃手上拿過一個本子:「他每天六點半起床,原地小跑半小時。然後洗漱……我們沒給他洗漱用具,其實他就是搓臉,吐氣,活血,然後看十五分鐘天花板,他叫做觀天……」

「從兩小時前說起。」

靛青翻著他的記錄:「十二點吃飯,哪怕是一碗白飯他也吃得很細。一點午覺,睡一個小時,然後起床,整理,洗漱,好像要去見人的樣子。然後原地運動十五分鐘,然後……就是現在,他會看書。」

是的,客人現在開始看他並不存在的書。

「我們推測他是靠一日三餐來掌握時間,所以特意打亂送飯的時間。我們在半夜三點送去午飯,隔十二個小時送去早飯,半小時後再送去晚飯,沒用,他還是該吃早飯吃早飯,該吃晚飯吃晚飯。不給他吃,他也做出吃過的樣子小便,他的膀胱都好像也是知道時間的。」

劫謀緩緩說:「我們拿不走他的時間,他的主義也像他的時間一樣不可動遙」

靛青沉默,劫謀說的是他沒勇氣說的事實,他仍然想把他的記錄奉給劫謀,但劫謀並沒有看。那表示劫謀現在不需要他的記錄和他這人,靛青退回。

劫謀再次看著那名共產黨人,那傢伙翻動著他不存在的書頁。

「鎖開啟。」

一個青年隊上前,開啟了鎖,並且也拉開了門。

客人在搖頭和微笑,那只是為了他看到的鬼知道什麼書。外界無法干擾他。

劫謀看著:「你在看什麼書?」

客人看了看劫謀,第一次看他,在看他之前甚至記得合上書頁:「我國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極者為上卿,次任民社,下者亦邀貴人寵。」

劫謀接過:「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舉世一轍。《聊齋志異》卷七之《羅剎海市》,羅剎國以醜為美,中國的俊人到了那裡,把自己塗作一張鬼臉,居然官拜下大夫。後邊的海市龍宮就純屬虛幻了,我琢磨那傢伙是醜得不地道,被官場整死了,死了就是死了,還要發娶了龍王他女兒做老婆這種春秋大夢。」

「先生讀書不精。忘了末句是‘榮華富貴,當於蜃樓海市中求之耳’。」

「我當然也看得穿蜃樓海市。」

「看得穿,只是寧可負了這一生,也要佔足眼前的便宜。寧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你。」

「世情本來如鬼,或者我不想像卅四那樣做鬼。」

「老師已經……」客人怔了一下,臉色煞白,他坐了下來,捂住了臉。他被劫謀狠狠地打擊了。客人放開自己的臉,他站了起來,帶絲慘白的笑容,看起來有點玩世不恭。他迅速地恢復過來。死,本來就是卅四意料中的事情,也是他意料中的事。

屋裡旁觀的所有軍統忽然開始流冷汗,因為客人帶著那絲笑,貼在鐵柵那邊歪著頭看,他似乎惟恐劫謀不知道他看的是劫謀脖子上那條傷痕。

那是劫謀的大忌,即使連湖藍也一向當它是不存在的。

劫謀的嘴角動了動,他也迅速地從慍怒中拔出了腳,他居然向反方向歪了頭,好讓對方看個清楚。

客人搖頭,微笑,像看書時一樣的表情,然後轉頭,拿背脊對了劫謀。

「外邊天氣好得很。不想出去走走?」

客人回過身來:「想。想得要命。」

劫謀終於站了起來:「走。」

客人終於從鐵柵後出來,鐐銬刮擦著地面,發出刺耳聲音。他的冷靜讓軍統們流著冷汗,讓劫謀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客人微笑,那表情彷彿是在挑釁:我故意的。

劫謀讓了讓,讓那個討厭鬼和他的噪音先出去。他隨上。他的整個王國隨在身後。

客人站在院子裡,帶著他全副的鐐銬,他全心全意地用面頰承接著天空中落下的雨水。

劫謀聚精會神地看著他的囚徒,劫謀看到那位囚徒閉著眼睛,像迎接天籟般用面頰迎接雨水,當低下頭看向自己時,劫謀發現囚徒剛才毫無疑問的是在哭泣。

「真好。原來我還在上海附近。」客人說。

「是的。」

「謝謝。」客人謝得很真誠。

劫謀點了點頭。

客人又沉默下來,盡情地感受著雨水。劫謀耐心地等待,他也被淋溼。他身後的一個青年隊拿著一把傘進退失據,讓先生淋雨是他的瀆職,打擾了先生也許就是死罪。

「對不起。剛才在屋裡對您無禮了。」

「對不起是天下最廢話的三個字。」劫謀淡淡地說。

「所以您的手下從來沒有說對不起的機會。可是我不是您的手下,所以對不起還是要說的。我的老師一直要求我尊敬您。」

「尊敬地殺了我。」

「您錯了。殺人是徹底的漠視,沒有半點尊敬可言。尊敬您,不管那是什麼樣的智慧,您總還是一位智慧的中國人。而且不管是否出自本願,您的王國一直在和日本人抗爭。做得比我們這支被剿殺十多年的殘存組織多得多,儘管剿殺我們的也是您。」

「我尊敬地殺掉了你的老師卅四。」劫謀安靜地看著客人,對方比他更為安靜,於是劫謀明白,他這次打擊落空了。

客人說:「這不好。卅四總說劫謀比我強,劫謀不會把說過的話說第二遍,劫謀不說廢話,專心。」

「是的。」劫謀低下了頭,「我不會再廢話。」

軍統們愕然地看著劫謀向自己的囚徒低了低頭。

沉默。

他們已經交鋒了數次,或勝,或負,或平,但一座山峰不可能征服另一座山峰。

「進入正題吧。」劫謀說。

「好的,不廢話。」客人終於用正眼看著劫謀,並且不再看別處,他專心於劫謀身上,態度不是仇恨倒甚至有些友善。他伸出一隻手,居然是要與劫謀相握:「劫先生,我一直在等您。等很久了,等苦了。」

劫謀的手下錯愕無比地看著劫謀伸手與他的囚徒相握。

靛青咬著牙,看了湖藍又看橙黃,他的表情看起來很想大喊一聲,他的大喊最後變成了咬著牙的嘀咕:「明明是我把他抓到的。」

湖藍看著劫謀,他眼裡看不見別的,從他回來後便是這樣。

劫謀看著對方,並且很覺有趣地微笑。他的微笑很讓人悚然,像一個死物忽然的抽搐,像墳墓裂開了一條縫,縫裡伸出一隻白骨的手。

「等您很久,自然是有事,有話要說。您知道我也很忙。」客人說。

劫謀點了點頭,彷彿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傾聽者,聽時便只是聽,而且真是很用心地在聽。

「是的,您從來不相信有反抗能力的人,您甚至都不會讓這種人見到您。所以我決定成為您的囚徒。卅四從西北來到上海,希望能和您進行這樣一次對話,他死了,我是他的學生,現在我繼續他沒說完的話。」客人向著劫謀抬起他的手,那很吃力,因為他的手腕上還連著沉重的鐐銬,「您看見了,我沒有反抗能力。我戴著這個,您的手下每天給我打一支鎮靜劑,我沒有力氣,您隨時可以讓我動不了一個手指頭。這樣我才能見到您,這樣我才見到了您,我也只有這樣才能……」他苦笑,「取信於您。」

劫謀說:「明白。這是死讕。」

「事發當天您是否覺察到日本人的異動?」

劫謀在微笑,或者說劫謀的傷痕在微笑。

客人嘆了口氣:「是的,當然覺察到了。要全盤抄斬上海地下黨,這麼大的行動不知會冰室成政是不行的。所以他們怎麼動都合理,只要不針對你們。」

劫謀的沉默表示預設,和一種操控全域性的胸有成竹。

「是的。軍統、中統、日本人、地下黨,我們是最弱勢的,我們是叫花子。諸位富豪抄了叫花子的家,僅僅是為了密碼和一筆正要轉向延安的經費。你們都沒拿到,可是你們不在乎。您權高位重,就拿字紙簍裡的舊賬本扔給重慶,說這是共黨的密碼,也沒人敢說什麼。您一個上海站可以調動的經費就遠超延安的全年行政開支再加上軍費,我們看得比性命重的寶貝對您只是根草。您在乎的只是您對共產黨根深蒂固的仇恨,您又可以殺我們了。還有因此引發的和中統的紛爭,你有藉口可以清他們出局了,正好擴大您的王國。」

劫謀的沉默表示預設以及胸有成竹。

「您是有智慧的人,是我們昔日敵人中首屈一指的智者。跟您推敲整件事情是多餘的,您掌握得會比我更加清楚。我想跟您講兩個故事,可您飽讀詩書,連故事都純屬多餘。一個是唇齒相依,唇亡齒寒的故事;一個是在驢子嘴邊釣上胡蘿蔔,好讓犟驢子去想讓它去的方向。」

劫謀說:「據我所知,你可以逃走,之後還可以死。可你選擇不見天日地活下來,就為給我講這兩個故事?」

客人看著劫謀。是的,自己可以逃走,可他又走過盧戡的屍體,走向自己逃出來的地方,他坐在電臺邊,握著頸上兩個截短了引信的手榴彈,卻沒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就是要成為劫謀的囚徒,以便換來這樣一次談話的機會。客人苦笑,他再也沒有那樣的機會,他只能抓住終於等來的這個說話的機會:「是誰在您前邊釣上了胡蘿蔔?讓您覺得可以就此清除異己,唯我獨尊?是的,沒人能命令您,可是誰給您創造了這樣的機會?」客人看著創造了機會的那個人——劉仲達。

劉仲達正麻木地站在淋雨較少的角落,蜷得比湖藍靛青們離這邊更遠,似乎他與這事完全無關。他永遠讓人下意識地忽視他,因為只要看著他,人們就會覺得正在吞下一隻蒼蠅。

劫謀太清楚是誰為他創造了這樣的機會,清楚到根本不用回頭也知道客人在看著劉仲達。

「所以我一直在等著您,劫先生,好說出這句話。日本人有陰謀,我的組織已經被摧毀,沒有能力去找出證據。但事情搞到這麼大,只能是針對您的,因為只有您值得被這樣對付。您的王國是釘在日本人眼珠上的釘子。不為您的王國,為了這個國家,請您保重。」

劫謀的傷痕在微笑,像一把舉起來的刀子,刀鋒譏諷地閃著寒光:「真是死讕。」

「就是死讕。」

「共黨打算向我投誠了嗎?我可是殺共黨最多的人哪。」劫謀惡意地嘲諷。

「信仰不會向一個人投誠。我們只是認同您抗戰的實力。」

「屈服?」

「劫先生,您只是地下警察的頭目,卻總誤會自己是國王。我們認同您的實力,因為我們相信您只要掉轉槍口,您的地下王國就能給日本人巨大的殺傷。」

劫謀沉吟了一會兒,他轉身,他向著他在雨裡戳著的所有手下,用的是一種可以作為宣告的音量:「聽見沒有?這就是我們這些年最頭痛的問題。現在的共黨不光是不怕死了,比死更難受的他們也不怕了。」

客人苦笑,那種苦笑有點絕望,因為這意味著劫謀仍將把他們當做敵人。

劫謀站在雨裡,雨水淋著那條几乎讓他斷送了性命的刀痕。

「你是零嗎?」

客人苦笑,像一個死讕的臣子終於要面臨炮烙腰斬,凌遲碎剮的命運:「別來無恙吧,劫先生?」

劫謀頭也沒回地揮了揮手。

青年隊們把一個針管扎進客人的身體裡,注射。並且挾住了他們的囚徒,等待著那具肢體癱軟,斷絕讓劫謀不快的思考。

客人在迅速發作的藥效中盯著劫謀的背影:「仇恨是我們的裂縫。您一生也不會給別人留下破綻,可最後吞掉您的是您自己的貪婪。」他瞪著那個紋絲不動的背影直到失去知覺。

劫謀在雨裡站著。

他的青年隊在他身後挾著那具失去知覺的軀體。

劫謀沉默著,似乎看著他的手下,又似乎沒看他的手下。手下便是王國,王國是一個抽象的概念,王國在他的心裡。他終於看定了某人:「你讓這名共黨太自由了,他居然有思考的自由,最後他會摧毀你的心智。」

靛青忙低了頭,他確定劫謀在看著他。

劫謀轉向他身後的青年隊交代著他的判決:「我要他不能動彈,看不見東西,我讓他聽才能聽,讓他看才能看,不用給他吃東西,靠注射讓他活著就行了。疼痛和餓肚子都是讓人不能思考的好辦法。」

靛青覺得劫謀的視線轉移了方向,但他不敢抬頭確定是否轉移了方向。

劫謀看著人群外的劉仲達:「抓起來。」

一個青年隊從劉仲達身後一棍揮下。劉仲達暈厥。立刻被挾在兩名青年隊之間。

「走。」劫謀的這個字引發了很多行動,一直拿著傘在蓄勢以待的青年隊立刻給劫謀打上了桑湖藍從青年隊的手上拿過乾爽的大衣披在劫謀身上。別人是程式化的工作,只有湖藍是真的覺得心痛。

「湖藍?」劫謀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湖藍,他聲音很輕,輕到湖藍只能湊得離他更近,輕得湖藍認為劫謀往下要說的話不想被人聽見。

「先生。」

「靛青是個蠢貨。那個共黨不是零。」

「為什麼?」

「我記得刀劃斷神經的感覺,也記得那個不要命的瘋子,一個零那樣的人,幾乎殺了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我沒死,零也被詛咒了。零這輩子再也不會想別的,零會想,我能殺了劫謀,殺了劫謀,殺了劫謀……零會恨我,除了殺掉我再無所求。刀子劃斷我的神經,讓我再沒表情……」劫謀的刀疤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似乎它有知覺和思維,「那也讓零再沒法像正常人那樣過日子。那個共黨說得對,仇恨壓不住的,他不恨我,他不是零。」

「是的。」湖藍答。

劫謀把聲音放低到一個湖藍都無法聽清的地步:「而你……也是個笨蛋。」

然後湖藍感覺到針頭從青年隊的手上刺入自己的體內,湖藍在驚愕中感覺到鎮靜劑注入自己的身體:「先生……」

但是先生沒看他,先生大聲地在和除他外的所有人說話:「人對我輩來說就只是一個容器,裝滿秘密的容器。我們掏光裡邊的秘密,登記造冊,我們掏出的秘密就叫做情報,」先生看了看客人和劉仲達,兩具沒有知覺的軀體,「他和他,他們都有沒掏盡的秘密。」

現在先生終於看著湖藍,湖藍在掙扎,竭力想讓自己保持清醒,湖藍哀憐地瞪著一切,瞪著劫謀。劫謀看著湖藍,他的臉上終於有了點感情,那甚至是悲憫的:「別扛了。你以前接受過治療,你抗藥,可只是個劑量的問題,你跟他們不一樣,對我你沒有秘密。我也不是要掏空你,是要裝實你。」

湖藍在神志暈沉中掙扎,為自己將臨的一切哭泣:「先生,不要……」

劫謀柔和地絮語著,像在催眠,像在詛咒:「睡吧,睡醒就好了。醒來時你就無憂無慮,無悔無怨。你就又是我最好的手下,你就又很強大,你是湖藍。」

湖藍含混不清地掙扎,哭泣,求饒,失去知覺。

劫謀走開,他的背影有了一種輕鬆。

67

零走過街上,雨澆在身上,他沒有知覺。他剛離開葉爾孤白金行,他身後的遠處就是緊緊關著門的葉爾孤白金行。

葉爾孤白的聲音一直在零耳邊迴盪:「要知道你要從我這裡中轉的是五十萬!你手上砸了整整五十萬錢的屍體1「不是紙幣!是價值五十萬的硬通貨!我可以幫你兌換成沒有國籍也沒有政治色彩的黃金。我不關心它是哪來的。可是,給我多少?通常我要拿百分之二十。」

零在嘆氣,零在茫然。

「卅四,二十,這也是您兩位預備的冰山嗎?……這個月我掙了五塊錢,您兩位覺得我扛得起來嗎?」他的手伸在他的口袋裡,摸著他這月掙到的五塊錢。

零看著街邊一家店裡的時鮮水果,看著中間的荔枝。

那根本就是天價:兩塊五一斤。

飯後的曹順章坐在一家之長的位置上,但卻很沒有一家之長風範地剔著牙。老頭子人很瘦但是吃得多,個子小但是架子大。

「水果呢?」

曹葫蘆說:「就去拿。」

「我去拿。」零搶先站了起來,從沙發一角拿出他放在那裡的紙袋。

「什麼東西?」曹順章一下把正在搗的牙齦搗破了,他看著零從紙袋裡拿出的荔枝。

「荔枝。」

「我認得它是荔枝。我說你什麼意思?」

「發薪水了,孝敬您老人家。」

「孝敬兩字你會寫嗎?」

零瞪了曹順章一眼,有點來氣,提大包的隨身就有筆,零拿出筆,找張紙片,寫上「孝敬」兩字放在曹順章面前。

「拿回去貼你床頭,睜眼就唸一遍。哈哈。」

曹小囡說:「兩隻大蟋蟀,鬥來鬥去的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屋子盛不下你們兩個嗎?」

零開始釋然,他本來又何曾要跟老頭子較勁?而曹順章的促狹只是說明他很高興,他心情很好才會促狹。零開始扒荔枝:「我孝敬您,我給您扒,手伸過來。」曹順章攤開了手,把零扒好了放上去的荔枝塞進嘴裡,嚼著並且做出一副在吃最酸的梅子最澀的柿子時才有的表情。零也不看他,幫曹小囡扒好了一個:「小囡。」

「埃」曹小囡張著嘴,她也在扒荔枝。

「真甜。爸爸!埃」

曹順章張嘴,比對零要親熱得多。

曹小囡把她扒好的塞進曹順章嘴裡。曹順章甜絲絲地嚼著,這個永遠缺三少四的家真是從未有過這樣的融洽。

「這個就甜。剛才那個……呸,臭的。」

曹小囡拍著曹順章的頭:「你怎麼不去說單口相聲呢?老二又沒跟你吵。」

老二沒跟他吵。零正呆呆看著父親和小妹,一個對家庭還有點感情的人此時高興不起來,他只是在想他欠了這個家多少。

曹小囡也給零扒了一個:「老二。埃」

「我不吃,從來不愛吃。」不是不愛吃,而是兩斤荔枝實在沒多少,零想省著點。

曹小囡沒這根筋,這個家庭富裕到她想不到這個。她只是把她扒好的給零:「那你給爸爸。」

零就想給,曹順章就伸手。

曹小囡大聲地威脅:「啊!爸爸1

曹順章猶豫了一下,張開嘴,等著零來喂。零猶豫了一下,像偷地雷一樣把荔枝靠近那張嘴。曹順章閉上嘴的時候過於迅速,恐怕是故意的,他差點咬到零的指頭。零縮手,恨恨地甩了兩下。當然,這一切都是為了讓那個缺德老頭更加得意。曹順章總結:「味道還不錯,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吃你掏錢的東西吧?」

「嗯。」

「有什麼事就說吧,看你那一臉要求人的樣,要求人就不要讓人看出來,人家會漫天要價,知道不?你那點破事我也都知道,腳踏車是不是?買一輛就是啦。哄得我高興了開個腳踏車行也給你開,我只是怕你閒下沒事就要生事。」

「不是。」

「有女人是不是?看你那一臉心事。我就告訴你,你這兩天是跟老簡的寶貝女兒混得不錯,你要以為人家能看上你就是瘋了。門當戶對?我來告訴你什麼叫門當戶對,你出五萬我也出五萬這生意才有得做頭,你出五塊我出五萬?嘿嘿,老簡就為他的老閨女想見見曹家老二,我就藏拙。你沒個人樣見也白見,還不如給我曹家留點面子。」

「您還知道什麼?」

「大大小小我都是知道的。你以為我坐家養老呢?你們商會的錢,三有其二是我賺的,老簡跟我親近就為開心?他圖賺錢!哼哼1

「也不是這事。」

一切料定在心的曹順章終於有些愕然,也無暇得意,他看著零。

零說:「我有一筆錢……」

曹順章仰天打了個哈哈,手幾乎伸到了零的鼻子底下:「拿來我看。哈哈1

零堅持著,裝沒看見眼前晃來晃去的手:「您做的就是信託中轉的行當。我想您幫我做這個中轉……嗯,佣金呢,您少抽點。」

曹順章不哈哈了,他看著眼前的荔枝核嘆氣:「味道不錯,就是少了點。你要孝敬我何不多買點,買個十斤八斤的……多少錢?」

「兩塊五。」

「兩塊五的信託中轉!我例常拿十一的抽頭,你給我二毛五的抽頭?1

「哦,那個是五十……」零覺得很難啟齒。

「哦,多多了。我能拿五塊錢抽頭,也別中轉了,五十塊錢我可以給你1

「萬。」

曹順章和零,父子倆大眼瞪小眼地僵在那,像是鬥雞。

「窮瘋了窮瘋了,人窮瘋了就會這樣。看見花旗洋行的金庫就說是自己的,其實呢……其實你把守金庫的都打死,再把巡捕房滅了,再把美利堅滅了,它自然就是你的。」

零也喊:「窮瘋了窮瘋了。反正您要是幫我呢,明天就陪我去一趟。」

曹順章起身,去自己的靜思室:「明天我很忙,很忙很忙。」

零沮喪而憤怒地嘀咕:「反正長這麼大我第一次求你,小時候被外邊孩子打傷了我回來都得自己抹藥水。」

曹順章回身,他不再油滑,他那一瞬間像個踩過屍山血海的戰士,像個心靈中極其高傲的君王。

零愣著,他從來沒看到過父親這樣。

那只是一瞬間,曹順章迅速又蒙上了他的油滑,像個老沒羞老無賴:「小囡拿藥給他自己抹去。嘿嘿。」

零看著父親,一直到他哼啊哈啊地把靜思室的門關上。

68

阿手站在貧民窟的弄堂口看著天穹,沒有星光沒有月光,這裡的人甚至也用不起要花錢的燈光,電燈到不了這裡,自來水到不了這裡,只有那些蘆棚和將頹的房窯裡有暗淡的油燈光。

黑暗中,聽到幾聲孩子的啼哭。阿手的耳朵開始流血,他用手心擦掉了血跡。

阿手在等待,一個陰惻惻的影子出現在弄堂裡又拐開。阿手跟隨著七彎八拐,終於來到一間屋子。屋子很暗,阿手身後站著的兩個人是一種隨時可以殺掉他的架勢。

油燈完全放在阿手這邊,阿手盯著燈,他並不想去看坐在對面的駢拇。

一張照片從駢拇那邊推過來:「認得他嗎?」

阿手看著,照片上的人是零,回到上海以後的零,穿著將去上班的衣服,走過自家的花園。這是一張偷拍的照片。阿手看著,沉默,一滴血滴在照片上。照片被拿開了。

駢拇噁心地說:「真噁心,到處流這種東西。」

「它要流,我也沒有辦法。」阿手說,「殺劫謀的計劃是你訂的,有時候我覺得你存心讓我們去死。」

「我只是傳達,只要事成你們就可以翻身。好吧,我也為此次殉職的十三名壯士悲哀。」

阿手抬頭看著駢拇,駢拇在黑暗裡,他只看得見黑暗:「他們不配叫做壯士,如果是殉國而不是殉職,他們可能就好受一點。我們在殺自己人。」

駢拇輕描淡寫地說:「有什麼辦法呢?已經搞成了這樣。你的修遠,你的老師,他又為你們做過什麼?」

阿手輕輕地抽搐了一下,像被刺到了某根敏感的軟筋:「老師完了。」

「哦?」黑暗方便駢拇打量阿手的每一絲異動,琢磨他的每一個位元組裡的顫動。

「這次他差點死了,只要劫謀的人多轉一下腦子。老師嚇破了膽,他很久以前跟我們說過什麼叫嚇破膽,我們走在刀尖上的時候總會想起最壞的結果,心臟像被人捏著,什麼也不敢做……嚇破膽的人,就完了。」

駢拇琢磨了他很久:「一個完了的人能保護你們嗎?」

「是我,不是我們,我們已經就剩我一個了。」

駢拇沉默地審度著,直到阿手憤怒地瞪著他所在的黑暗。

「你明明都知道!都垮掉了!!什麼都沒了!就剩我一個了!打生打死為的什麼?我在保護什麼?1

駢拇陰惻惻地說:「你知道你在保護什麼,一大一小,兩個。」

阿手的神情像是被火車頭猛撞了一下,他被狠狠地打擊了,囁嚅了半天卻什麼也沒說出來。他開始哭泣,這時候他很像做了很多年的三不管小店主阿手,蹲著,蜷在桌子下哭泣。

光影搖曳,駢拇在他身周的暗影裡走動:「如果你就此出局,我是說來幫我們。我們向劫謀求情,他未必會在你家人身上浪費子彈。你願意放棄修遠嗎?」

阿手囁嚅,那種囁嚅是一種光張嘴不出聲,它更像嘴唇的抽搐。

「什麼?」一個人要遇到多難為的事情才會被逼成這樣呢?駢拇滿意地看著並且湊近,一個垮掉的人更讓他覺得可信。

阿手忍無可忍地喊:「你知道我會說什麼啦1他說完倒平靜了,血平靜地從耳朵裡流出來滴下。

「好了好了,這事完了去治治。其實我們都知道你是人才,挨這麼些年壓只因為跟修遠走得太近。」駢拇遞給他一塊青布的手帕。

「事?還有什麼事?」

駢拇輕描淡寫地說:「做掉修遠那隻沒牙老虎啦。」

「他逃不過劫謀。」

「是的,可他知道太多秘密了。知道嗎?他居然向總部揚言要抖出多少年來的多少件醜事,他真沒牌了,打這種狗急跳牆的牌。」

阿手擦掉血跡,用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眼神看著駢拇在身前晃動的青布長衫:「是的,他沒牌了。」〖lm〗

69

葉爾孤白身後那張照片上的曹小囡在笑著,讓零覺得面臨的一切都加倍的荒唐,他得使勁搖搖腦袋才能把那種荒謬感從腦子裡驅除出去,好繼續和葉爾孤白毫釐相爭,唇槍舌劍。

「這筆錢不是借貸,只是寄存,您不需要做任何投入。即使借貸,百分之五的抽成已經叫高利貸,百分之十是牟取暴利,您現在要的是百分之二十。我該怎麼講?我相信僅僅是利息就夠支付您的費用還綽綽有餘。」

「什麼您都說了,就沒說這是一筆見不得光的錢,我完全可以不通知您。」

「您在上海有自己的產業。您很清楚,搶銀行也安全過碰這種見不得光的錢。」

葉爾孤白笑笑:「得了吧。您沒有後臺,我聞得出來。」

「您嗅覺有誤。我只是個經手人,我有後臺。」

兩個人互相瞪著和打量。這場談話從一開始就是圖窮匕首見,現在兩人的目光已經像兩條正在廝咬的狗。

「您貪得無厭。」葉爾孤白說。

零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酷而兇殘:「沒辦法。我的後臺太強大,為了百分之二十他們會要了我的腦袋,之前是您的腦袋。」

「您在吹牛。」

「試試看吧。」

「如果不是您這雙眼睛,您恐怕就真的嚇倒我了。先生,您是我見過最迷茫的人,您出了這門恐怕不知道要去哪個方向,連路都找不到的人說什麼傷人?」

零沉默,站起來,很具威脅性地站起來,現在說任何話都要讓他顯得軟弱。

葉爾孤白將自己的椅子往後推了一下,拉開抽屜,一支黑黝黝的左輪。

零手撐在桌子上,慢慢地靠近,並不是要突襲,只是靠近。

葉爾孤白把槍頂在零的額頭上,他手上使了點勁,讓擊錘微微揚起。

槍口下,零的那雙眼睛沒有畏懼,只是空白,甚至在槍頂著腦門的時候零的眼睛也是迷茫的。

葉爾孤白放下槍,就放在零的手邊:「是的,您不怕死,可不是說您能殺人。」

零看著那支槍,平靜得讓葉爾孤白不大確信自己剛才還很確信的觀點。

「好吧。您殺過人,也許還是成批地殺。可您不會殺我,我現在是唯一知道五十萬下落的人,我只要百分之二十。」

零看著那個要錢不要命的傢伙,他微微嘆了口氣,是的,這個奸商位元工更精確地看準了他的要害,他拿葉爾孤白沒辦法。

從葉爾孤白金行出來,零像一片溼重的落葉飄落街頭,茫然無緒地走著。

一輛汽車尾隨在零身後,車簾和車窗讓光線陰暗到看不見車裡的人。

當零意識到之後,他並沒有加快步速,他甚至又看著葉爾孤白緊閉的門,發著怔倒著走,像一個心事重重的人。然後,他猛然回身,迅速閃進了旁邊的弄堂。加速,奔跑,穿插……零打算繞到尾隨者的後方。

衝出弄堂的零愣住了,自己的前方空空如也,他不用回頭就感覺到了,那輛車就在自己身後,它不但沒追,而且還往後倒了一段,現在那個距離它可以很方便就把零撞飛。零如同從腦後著了一記軟棍,直到那車的喇叭鳴響了兩聲。司機座上坐著韓復,沒有表情。於是零慢慢地走了過去,還沒近車邊,他已經聽到一根手杖敲打著車窗沿的聲音,手杖的主人正在表示自己的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