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鏡 席絹 第1頁,共2頁

『李老師……』有人在遠方呼喚。

李想終於上完今天的課,向教學組長打了聲招呼後閃人,正趕著回家,步伐非常快,快得幾乎可以去報名參加競走。

『李想老師,等一下啦!喂!李……想……老……師……』後頭的嬌呼聲契而不捨的追趕著,在連呼數聲得不到關愛的回眸之後,那呼喚聲開始連名帶姓的叫了個綿綿長長,讓聽到的人開始全身上下毛細孔都為之站立起來。

李想不是沒有聽到,而是希望自己可以藉口距離太遠,讓人以為自己沒有聽到,就此作罷。

可是,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更別說她最近大走衰運,是不該對自己的運氣有太美好的期許。

該認命的事,就得認命。唉!

當那名嬌美的女老師終於追上她,並揪住她衣袖大口大口喘氣之後,她認了。

『劉老師,怎麼喘成這樣?我在趕時間,如果有其它課程上的問題的話,下星期一的教學研究會議上,我們再討論好不好?』

『不、不是教學的問題……呼呼……』好喘。

『那,是國語文競賽的籌備事宜嗎?這個也一併在星期一討論吧……』

『不是啦!』有點緩過氣的嬌美女老師以她特有的柔中帶嬌的嗓音,微慎的制止了李想的胡亂猜測。『人家要問你的不是那個啦!』

我當然知道。李想在心底嘆了口氣,從善如流的問道:『請問你要問的是什麼?』

『就是那個啊……』扭捏了下,眼光可是迷離而游移,以夢幻的聲音發出一堆虛詞:『就是、那個嘛……哎啊,你知道的,反正就是……唉,叫我怎麼說呢……』什麼話都沒有說也就算了,最後竟以充滿期待的目光看著李想,道:『反正你自己知道我要問什麼,你就別為難我開口了,人家會不好意思啦!』

靠,真是見鬼了。李想默然無語,覺得自己會黴星罩頂成這樣,若不是那鏡子引發的效應,就是張品曜那傢伙天生帶塞,如今居然連最不對盤的女人也主動跑來煩她,真是太不可思議,也太過分了。

『不好意思,我不會讀心術。如果我讓你有這樣錯誤的認知,那很抱歉。』

『哎啊,劉老師,你真討厭!』

無緣無故被討厭,真倒霉。

更倒霉的是在沒應付完這個怪女人之前,她走不了。對於自認為正常的李想而言,性格外表都像朵溫室嬌花般夢幻的劉小喬老師,根本是個異類,八成是外星人投胎的……當然,她也知道,對劉小喬而言,她李想也是個異類、外星人。

她們雖然同為國文老師,但這輩子都不可能成為朋友,真是兩人甫見面時,就產生的共識,一直以來也就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安無事至今。不過,也就真的是『至今』了,明天以後,她要煩的人物,搞不好就多了一個。唉!

『有什麼事你就直說吧。』她淡淡道。

劉老師覺得李想這個人就是太嚴肅了,難怪學生都怕她,沒人敢跟她講心事或約出去聚餐。不過現在不是好意糾正她的時候,看著李想一副隨時打算以最快速度走掉的樣子,劉老師也就不稍作耽擱,繼續以她夢幻的聲音,十足期待的道:『那個昨天早上……還有今天早上,那個開車送你來上課的人……你說是你以前的同學,沒有什麼交情的那個……』那個男人長得好體面啊,真是讓你一見面就印象深刻,恨不得能多瞭解他一些。

果然是那個男人給她招禍了。李想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意外,從昨天劉老師痴痴看著張品曜的眼光裡,就能知道這個雖然正被許多男人追求中,也常常是相親常勝軍的美女老師,被愛神的箭給射中了。

當然,李想也必須承認,張品曜這人比起劉老師曾經認識的那些適婚物件——老實型的老師與宅男型的工程師們而言,氣質與穿著上是很有差別的,他看起來就像是商業雜誌上形容的那種白領精英,所以能卓立於劉老師的擇偶雷達裡,迅速得到關注。

『嗯,然後呢?』李想完全不具備善解人意的特質,問的冷淡且直接。

『……你……』劉老師當然知道李想這分明是明知故問,心中有點生氣,但為了自己的幸福,她在心底為自己打氣,一定要好好努力:『我的意思是,嗯,我想問你一下,他……他有沒有女朋友?還有……他是做什麼工作的?當然,我還想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果然是個全心創造愛情機會的人。老實說,李想有點佩服她。這個今年才二十六歲的劉老師,也不過才畢業沒多久,就已經把戀愛與結婚當成這兩年內務必達成的人生重大任務,也努力的身體力行,遇上了不錯的物件,都會試著瞭解一番,很認真的在尋求著相伴終生的另一半。

雖然很佩服劉老師的努力,可是並不表示她願意成為被探詢的物件!尤其問的那個人又是張品曜那傢伙……她,實在很不想說。

『他的事我並不清楚。』

『那就說你清楚的部分就好了嘛。』劉老師拒絕被拒絕。

『不經他人同意,我不能隨意公開別人的資料。』

『哎……你!我又不是問他的隱私,我只是想知道一些基本的啊,你又何必這麼不近人情?』劉老師蓮足微頓。嗔怨的看著李想。

李想看了下手錶,對她道:『我們邊走邊說吧,我要搭三點半的公交車,可不想錯過。』

劉老師見李想轉身就走,當然也只能跟著,一邊探道:『你何必搭公交車?你那個同學不是會來載你嗎?對了,我今早有注意到,他那輛車好像是租車公司的車牌。怎麼,他沒有自己的車嗎?用租的對貴啊,一天要好幾千呢。就算不喜歡搭公交車跟人擠好了,總可以搭計程車嘛,不是嗎?』

李想微訝的看了劉老師一眼,事實上要不是劉老師提起,她還真不知道張品曜開的是租來的車。她連他開的是什麼牌子的車都沒注意,又怎麼會注意到車牌上的標誌?這劉老師果然細緻,才照一面那麼幾秒鐘,居然就觀察到那麼多了。

『那是租來的車嗎?我現在才知道。』李想道。

『你不知道嗎?』劉老師想了想,微笑起來。如果李想連那名長相體面的男子開什麼樣的車都搞不清楚,可見兩人的交情果真泛泛,不可能是男女朋友的關係,這點讓她終於放下了心,覺得未來很美好,可,還是載確定一下好了:『啊,那也沒關係。他不是你的男朋友,你不關心也是正常的……嗯,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吧?』

李想不耐煩的道:『我昨天就說過了,不是。』幹麼一直探問啊!看上那個男人就去追啊,有本事就把他征服於石榴裙下,男未婚女未嫁的,就算她胡說張品曜是她的男友,就能阻止愛慕他的女人向他追愛嗎?

『那,你可不可以把他介紹給我?』劉老師也不羅嗦,開門見山道。說完,臉蛋又紅成了西紅柿,徑自嬌呼道:『哎啊,真不好意思。』

就算再怎麼不好意思,你還是明白開口了。李想不知道自己該佩服還是該唾棄,但內心深處湧上的第一抹感覺,竟然是——不悅。

搖了搖頭,企圖將那個不應該的感覺給甩去,開口道:『這我不能決定。這樣吧,你把手機號碼給我,如果我載遇見他,就把號碼給他,他有意願的話,會跟你聯絡。』

『他今天不會來接你嗎?』劉老師不太滿意李想提出的方案,比較希望李想做好媒人的角色,給男女雙方一個美好而積極的開始。

『不會。』李想猜測張品曜可能已經回臺北了。這些天兩人碰頭時,他的手機老響個不停,都是臺北打來的催促。

這時,一道和絃鈴聲從李想的手袋裡響了起來。李想一怔。

『咦,你換新手機了?是和絃鈴聲呢。』劉老師好訝異,就她記得的,李想老師用的手機之古董,已列為學校十大不可思議事件中。別人的手機有和絃鈴聲不稀奇,李想的手機可以傳出這種音樂就奇怪了。李想直覺將手探進袋子裡,當她手摸到那款本來屬於張品曜的手機時,突然不想在劉老師面前將它拿出來。這手機就是他原本遺落在她住處的那支,那天他沒有拿走,反而將她的將卡換過來,擺弄了一番就擱在她那兒了。他知道要她收下別人的東西,絕對需要理由,所以就當成對她收留他住下的感謝禮了。

如果是別人這樣說,她也是不會接受的。但那天……他先是拯救了她的飢餓,而後又陪她度過最恐懼的那一夜,加上……又說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話,攪得她大腦當機,無法正常運作,竟也就這麼有著他了。

『快聽啊,電話一直在響呢。』也讓她看看是什麼機型的啊。

當然,只能掏出來接聽了。

掏出來的超炫手機令劉老師哇哇低叫:『哇!是nokian5hsdpa高速機!有2g的記憶卡,五百萬畫素的鏡頭相機,可以無線上網,還可以全球衛星導航……現在買超貴的,你怎麼買得下手?』

李想聽了傻眼,但無言以對,只好不理,專心應付來電:『我是李想,請問哪位?』

『是我。』張品曜的聲音打那頭傳來。

李想愣了下,這才響起方才那個鈴聲音樂正是那首『張三的歌』,思及此,真是好笑又好氣,這人居然把自己的來電鈴聲設為這首,真是奇特的幽默感。要知道,在十年前,如果有人敢在他面前唱這首歌,是會被他記恨的。

『什麼事?』好笑歸好笑,語氣仍是冷淡。

『我現在在你學校大門口,你接下來不是沒課?我可以送你回去。』

『你怎麼還在臺中?不是該回臺北了?』李想發現劉老師滿臉熱切,似乎猜到與她通話的人正是她心儀的那一個。

『嗯,我晚上回去,要不要一同走?』今天是星期五,接下來是兩天的假期。

『我有事,不回去。』說到回家,就忍不住想到母親幫她安排的相親,似乎就在下星期的樣子,真頭痛。

『嗯,我看到你了,你正要回家吧。快過來,這裡是紅線區,不能停車太久。』

李想看向大門口,果然看到張品曜爭靠著一輛轎車,狀似悠閒的與她通著電話,見她目光放過去,抬起一雙手向她搖了搖。

『你……』李想不知道該怎麼說,既想罵他過來幹嘛,又氣他出現得不是時候,心情又急又氣又尷尬,臉上熱辣辣的。

『哎,是他!我們快過去。』在李想還沒決定該怎麼做時,劉老師已經一把挽著她,將她往校門口拖去。

真是天賜良機!劉老師喜孜孜的滿眼冒著粉紅色的泡泡。

李想瞪著張品曜,想著怎麼從來沒發現這個男人居然長得如此招蜂引蝶!明明,只是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小執椅不是嗎?

又沒有比別人帥,也沒有比別人有錢,更別說事業上的成就根本還沒有,事實上他能在美國讀完研究所、拿到文憑,李想就已經覺得他的祖先對他很保佑了。總而言之,在她的記憶中,張品曜就是一個很不出色的人,這輩子若能抱著家裡分給他的錢好好的吃祖產過完一生,不要想著成為什麼商業鉅子,胡亂投資惡搞,就算是一生平安幸福了。

結論:張品曜就是一個平庸的男人,志大才疏,而其還有點討人厭的少爺習氣。這種男人通常是言情小說中被女主角唾棄的配角,用來彰顯男主角英明神武用的。

可怎麼,在別人眼中,他好像很好的樣子?身為相親專家兼常勝軍的劉老師,也算是閱男無數,對男人有精準的認識了,可是對於尚不知底紅的張品曜,竟然光見上那麼兩面,就心儀了,這會不會太草率了一點?

她眼中所看到的張品曜,與別人眼中所看到的,竟有那麼大的不同嗎?

到底是誰的眼光有問題?

『你為什麼一直看我?』車子停在紅燈前,張品曜問道。

李想還是在看他,本來是不時的橫過去看一眼的,但現在他既然挑明問了,那她也就大大方方的看著。就從髮型開始看起——

他有一頭自然好整理的髮型,應該是花了不少錢請造型師設計出來的,因為隨便一撥,都顯得很清爽好看,層次分明,不會有凌亂感,髮質也不毛躁,所以不需要髮膠來定型輔助。而這樣的髮型正好配合他略顯得方正的臉型,讓他整張臉看起來很協調,要達成這種效果,可不是隨便花三五百元就能剪出來的。

他長得很帥嗎?應該不至於吧?劉老師會覺得他好看,可能是因為就她目前的經驗值中,沒有見過太多個平頭整臉的男人。張品曜長得就只能算是端正吧?

他膚色偏白,膚質尚可,眉目英氣,鼻樑直挺,嘴唇厚薄適中,呈淡淡的粉紅色,穩中有降自分開來看,也說不上哪裡特別出色,組合起來有點奶油小生的味道,可一點也不娘,因為他有一雙神氣的眼,那點傲然,就把奶油氣給化掉了,所以可以說是長得還算順眼。

這樣就叫帥嗎?她不覺得。因為她見過真正長得很好看的男人,那種好看,是打一照面就驚豔得像被雷劈了似的震撼,那才叫真正的帥極了吧?

真要比長相,張品曜也只能是她心中排名中等偏上的路人甲等級。

不過,出國多年,他還是有些長進的。比起以前那副明明拙得要命卻又自以為時尚的打扮強太多了。

以前是刻意,而現在是自然。

能讓人看了感覺舒服合適體面,才是衣著打扮的最高境界。如今他終於做到了。

『你看夠了嗎?』他問。

『還可以。』李想手肘抵在車窗邊緣託著面頰,問他道:『你在美國讀的是造型設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