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鏡 席絹 第2頁,共2頁

張品曜一楞,怎麼也沒想到她會問這個。當然,更沒想到,她對他這些年來的事,竟然一無所知到這個地步。明明白白的表現出對他的忽視,也不怕傷了人。

『不是,我讀的是商業管理。』他笑了笑,有點赧然又像忍不住愛現的耙了下頭髮:『我可以把你的問話當成是恭維嗎?』

『當然可以。你現在看起來好多了,沒有以前那麼慘。』她是到現在才發現的,對於自己的遲頓,感到訝然。

『在你眼中,我總是一無是處。』他淡然道。綠燈亮,車子繼續往她的住處開去。

『不是一無是處,是平凡。我們都只是平凡人,不出色是正常的,可是你總覺得自己很不凡,又愛跑到我面前現,我當然只能讓你面對現實。』

『是啊……那時候希望自己是英明神武的,最好是可以厲害到拯救世界、征服宇宙什麼的,學到一點新東西、聽到一些新資訊,就非得讓你知道,希望被你崇拜一下……嘿,人在少年時期總會有一些幼稚的幻想,你知道。』他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點頭承認。

『不過,你現在這樣好多了。』坦然,平和。

『是嗎?怎樣的好法?』他揚了下眉。

『才說你好了一點,就迫不及待要逼我收回這句話了?』她橫他一眼。虛榮的男人,老愛別人稱讚他。

『想要從你口中聽到好一點的評語,簡直太過困難,所以希望你多說一些、說明白一點不為過吧?』理直氣壯的。

『無聊。』她別開眼,不承接他拋過來的眼光。

『小慧,我很在意你的評語,任何一句即合是無心的話,也教我放在心中。』他口氣感嘆,似乎有些自憐。

她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他繼續說道:『這可能就是我小時候一直對你不好的原因。你的優秀傷害到了我,你知道這一點,所以從來看不起我;我也知道你看不起我,所以我更加的對你壞,當然,你也沒讓我好看過。我們就這樣一路積怨的成長過來,現在想想,真是不堪回首。』

『哼。』這不是個好話題,她一點也不想談,也沒想到他會挑明瞭說出來,這種心結,她以為兩人終其一生都不會拿出來討論,可是他卻說了,證明這些年,這男人真的成熟很多。但她寧願他閉嘴,真的。

不談,就能讓一切都繼續淡下去,最好淡到成了彼此人生中的空氣,輕鬆的兩兩相忘,再不會有所交集、無須交集。她與他會各自好好的過完自己人生,再不叫纏。

而,一日一談了起來,人生再度接續連貫,就會沒完沒了,這不是她要的,雖然……可能是他要的。他先前發表的那些宣言,一直擱在心底困擾著她,完全不希望兩人會有什麼更進一步的事發生,可是他不會放棄,所以她心煩意亂,每每想起,就一個頭兩個大,心中沒個主張。

所以,她不要談這個!

換話題!

『剛才那個劉老師,是我們學校的第一美女,你覺得她怎樣?』胡亂抓個話題來說,但脫口而出之後,才發現自己怎麼會談起這個?結果搞得自己更加心煩。

他一楞,想了兩秒才記起她提的人是誰,點頭:『嗯,她長得不錯。』淺淡的印象中,知道是個宜室宜家的美女。

她撇撇嘴,平平板板道:『看來你們彼此很有好感,應該會有個美好的未來。』

張品曜回頭看了她一眼,不語。

李想沒來由的心一虛,又見他沒接話,質問地道:『你這樣看我是什麼意思?你心中在亂想什麼?』

『小慧,我不是你見過最出色的男人;你也不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人。』

話沒說完,竟然就沒了,李想一顆心被吊起,靜靜等待。但他似乎不肯再說,於是覺得已經用覺默等了一輩子的李想終於斥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最出色的那個男人不會屬於你,最美麗的那個女人我也從不仰望。我們已經成熟到足以明白;我們不需要最好的那一個,只需要彼此最適合的那一人。』

她一怔,不自在的閃躲他的眼,哼道:『可別說你適合的那個人是我。』

他也不生氣,知道她此刻晚娘面孔下的心情,實際上是尷尬無措得不得了。對付她這種人,臉皮厚點是必須的,這樣才不會輕易被她銳利的唇槍舌劍給紮成刺蜻,流血陣亡。他太知道她的厲害了。

『李想小姐,你說出了正確解答,所以我打算……』車子停在她住處樓下,沒給她反應過來的機會,雙手將她摟進懷裡,笑出一抹無賴:『賞你一個吻。』

然後,又被吻了。

※※※

深夜十一點半,世界一片寂靜。

『真的不跟回去?』實在不想走,但明天一大早還有事得辦。

『滾吧!就說有事不回去,還要一問再問,煩死人!』

『那我再留一會兒,五點再開車回去吧。』張品曜想了想道。然後,本來打算起身的動作,立即作罷,又躺回她身邊,一把撈住那個將涼被蓋滿全身上下的身子。『唔!』悶聲痛呼一聲,他的胸腹被一肘子頂了一下,即使在這種情況,她的攻擊力還是非常的強悍。

『放開!』露出一雙眼,怒瞪他。

『不要。』他已經安全的摟住了她,讓她雙手再沒機會使壞,怎麼可以輕易放開?又不是傻子。如果他敢放開,接下來就是被踹下床的命運了。

『你想怎樣?』有本事他就這樣一直抱著別放開,不然等她獲得自由之後,定會教他好看。『你要的已經得到了,還留下來做什麼?』

『你以為這種話還能再輕易激怒我嗎?』張品曜輕哼,臉色不善。他當然還是被這話給激怒了,可是離暴走還很遠,很抱歉教她失望了。

『如果你希望在我這裡得到比床伴更高的地位,勸你少作夢。』

『愛情本來就是一場追夢的過程。』不理會她的惡聲惡氣,以很講理的平和口氣道:『小慧,你儘管去否認一切吧,但我還是要告訴你,在我們分別的這七年裡,你沒有愛上別人,就表示我們註定要在一起。』

『這是什麼爛結論?你又知道我沒有愛上別人了?』當她醜到沒人追嗎?她現在單身,可不表示這七年來感情世界一片空白。

『我當然知道,我沒有你的冷血,我沒有辦法真的做到對你不聞不問,這幾年來,我一直都知道你的情況。』

『你跟我媽打聽我?』她微訝,不相信地問道依她母親的個性,如果張品曜曾經打聽過她,媽媽怎麼會不告訴她?除了自己老媽,她還真想不出他要打哪兒得知她的情況。但沒聽媽提起過啊。

『不用我打聽,李媽就當成閒聊全說了,我每次回臺灣都會給她帶禮物,你知道吧?』

當然知道!由於老媽對張品曜這個一手奶大的傢伙有著特別的感情,加上張品曜從小就愛在大人面前裝乖,所以很有長輩緣。他身上發生的大大小小事情,母親只要逮著了她回臺北的機會,總會抓著她滔滔不絕的說著,面對這種強迫行為,李想早就已經練成了左耳進、右耳出的特異功能,對他的事還真的沒記住幾件。

『我媽又不知道我的感情情況。』

『除了李媽,四年前大慧到美國進修,住在我那裡,我從她那邊也聽到不少你的事。』

李想的大姐本名也甚高明,不過沒膽去戶政單位改名,只要求親友諱之。因為親妹妹叫小慧,所以便對外自稱李大慧,後來大家都這樣叫了,當年大慧聯考失利,重考一年之後,最後吊上了高雄餐旅學院的車尾,姐妹倆就在高雄租屋生活了一陣子,所以大慧對李想的感情生活還是知道得多一些的。

『她才跟我生活了兩年,我真正被追求的時候,她已經回臺北就業了。』她哼道。

『即使你在這七年裡談過幾段感情,但現在,你單身,這就好了。』以他對李想的瞭解,他不認為她談過什麼象樣的感情,可是如果直言的拆穿她,只會讓她惱羞成怒,到時就不好收拾了,還是別逞口舌之利吧,他現在是在追求她,而不是在挑釁她,沒必要惹她不快。

『我單身是我的事,不表示我就會接愛你。』她揚起下巴,說道:『我告訴你,我這輩子不想嫁人,尤其不想嫁你!』

『哼。』這女人!『你還沒被我追到,就已經在考慮嫁不嫁我的問題了嗎?』忍不住又與她拌嘴起來。

『你!』這傢伙!

『你給我滾!』踹人了!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惹怒她的後果就是趕人趕定了。

乒乒乓乓的一陣腳力之後,終於將張品曜給掃地出門。

『欠扁的傢伙。』李想身上隨意套著浴袍,趴在窗臺上,目送著他的車子駛遠,直到轉進大馬路,車燈消失於夜色中,她才喃喃低語著。

她是很想趕他走,不過如果他真的不想走,她也是拿他沒辦法的。明明就是得走了,還非要惹她打打鬧鬧一番才甘願走人,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有問題。

低頭看了下自己穿著浴袍的模樣……『唉!』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到底算是怎麼回事啊?她也搞不懂自己了。

他出現時,她知道他不是隻來寒暄敘舊而己。

他住下來時,她知道她要的不止是借宿。

他與她終於開始重溫打床架事蹟時,心裡已然隱隱知道,他們之間,在床上能發生的事,不止是打架而已,還抱括了九年前那段發生於意外、完成於好奇的……模糊懵懂的……初體驗……

她很討厭他,他對她從來也不喜歡,可是兩個男女之間能發生的事,都發生過了。兩人除了是死對頭之外,還是難兄難妹,又相同的好面子,於是許多沒經驗的事,怕出糗的事,不好找別人嘗試,都會套用在對方身上……

是怎樣的一筆胡塗帳,連她自己也算不清。從來不敢想,不敢面對,希望一切只是夢一場。她這輩子最想當駝鳥的莫於這件事。

如果可以,真希望今生都不要再遇見他。

但老天顯然不幫忙,因為他出現了,而且竟然匪夷所思的在追求她這讓她有一種雞皮疙瘩爬滿身的感覺。

不應該的啊,怎麼會是他?他也不可能看上她才是啊。

希望……他早日恢復正常;希望……他別再來了……

好煩……

好吧,把他趕走了,以為天下太平,可以好好佔著大床睡個舒舒服服,但她知道,今夜她是別想睡了,她已經一點睡意也沒有了。

正在想著要怎麼打發剩下的時間,也許上上網、也許改改作文、也許研究一下教案……

正在東想西想時,眼光不經意移到那面梳妝鏡上,它依然安份平靜。

不過,想到昨天作的那個夢,總覺得它應該會有什麼不同才是。當她發現牆上的時鐘快要指向午夜十二點正,心中突然產生一抹衝動,於是大步向鏡子走去。雖然心中驚怕,但好奇心你是佔了上風畢竟那夢裡的聲音跟她保證過這鏡子上發生的異妝不會傷害到她,既然如此,她就可以成全自己的好奇心,而不用擔心因此付出代價,是吧?

就試試吧,看看會有什麼不同。

好奇心在慫恿著她,想到上次發生異變時,就是午夜十二點,眼下天時地利人和皆相仿,就試了吧!她終於立在鏡子前,對著黃銅鏡瞪視了好一會。

沒有變化。

想到那聲音說過的話,李想伸手輕輕碰觸鏡面,無意識的畫著圈圈,低聲自語:『不會是需要我說一聲類似「魔鏡啊魔鏡,告訴我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是誰」,抑或是「芝麻開門」之類的蠢話吧?』

話才說完,就在她瞠大雙眼,滿臉震驚中,鏡子開始產生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