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雨晴站在盧書記辦公室裡,有牴觸情緒:「我正在跟新媒體決戰呢!我們的自媒體平臺剛有點模樣,我還想把社群報和相親網站結合起來,我還有好多計劃剛起了個頭,你能不能緩一緩?」
盧書記微笑,但堅定地答覆:「不能。刻不容緩。人才培養,從今天下午……」盧書記看看手錶:「三點半開始抓起。你都市報集團的辦公室,已經給收了。」
鄭雨晴心情複雜地回到都市集團自己的辦公室。
陳思雲指指裡間的辦公室,竟然一個下午,資料檔案電腦,一切一切都被搬空了。
鄭雨晴嘆息:「太快了,以至於靈魂都追不上。」
桌子上還有一張紙。鄭雨晴走過去一看,竟然是陳思雲的辭職報告。
「思雲,你幹嗎要走?我已經跟上面推薦了粟主任,這是讓我調走談的條件。小粟,也是一位好領導。」
陳思雲嘆口氣:「領導,其實,我早有去意,每天陪著你東征西戰,一直捨不得你一個人闖關。現在來了粟主任,他好歹是男人,我不至於放不下。老闆,你對我,有知遇之恩。在你告訴我,我就像你的妹妹的那一刻,我就決定追隨你,到你離開這個辦公室的時刻。現在,終於輪到我離開了。」
「你要去哪裡?」
陳思雲說,男朋友為了自己回到國內,海歸創業小有起色,正等著她這個老闆娘去輔佐一臂之力。
鄭雨晴對著空空的房間感嘆:「都走了。我們……都走了。」
粟主任敲門進來:「你們都走,剩下的崗,我來站。」
鄭雨晴忍不住撲哧笑了:「我感覺你好悲壯,好像陣地上的王成,拿著喇叭筒喊,向我開炮。」
粟主任笑:「任風雲變幻,我初心不變。再說了,報紙優勢仍未寫盡,我豈能自唱輓歌呢?」
劉素英和小李站在門口。
鄭雨晴很吃驚:「幹嗎?你們這些新聞逃兵,怎麼搞得好像還在一線一樣,訊息這樣靈通?」
劉素英:「你這一舉一動,我都盡收眼底。雨晴啊!受那些捶打幹嗎呀!你這種從沒自由過的人,不曉得自由有多麼快活!你也別幹了,到我這兒來!我這個位子,交給你做!你的能力,帶著我們,不出三年,新三板上市不成問題啊!」
小李也說:「鄭社,是你幫助我,完成我開飯店的夢想。我最近也搞到融資了,在做網上點單外賣服務,我呢,能力不強,就喜歡做飯,我想把管理這一塊兒,丟給你。你做主,你當家!」
鄭雨晴白了小李一眼:「你這是作踐我。我不給國家當職業經理人,給你個作坊當職業經理人?」
小李嘿嘿一笑:「國家請你當職業經理人,給你原始股嗎?」
鄭雨晴有些底氣不足地講:「談錢,傷感情。大家都是讀書人,好歹有點士大夫精神。就算女人,也要有點情懷嘛!」
鄭雨晴有些迷惘地去了方成的家。呂方成:「聽說你升官了?為啥又是一臉不情願?沒有升遷的喜慶啊。」
鄭雨晴抑鬱了:「我不想去。」
「你還真跟別人不一樣。秘書長啊!這是使勁栽培你的意思。說不定過兩年,你就是小民的父母官了。」
「可我不想當官。」
「為什麼?多少人都靠送禮溜鬚才能得到的位子。」
「方成,我這一輩子,都沒有過自我。」
呂方成大驚:「媽呀!你還沒有自我,你想把你那龐大的自我擱哪兒呀?」
鄭雨晴面有難色地說:「這個詞,是吳玲告訴我的。她說,她離婚,是因為沒有自我。我其實……心有慼慼焉。我也沒有自我。我從落地起,我爹媽就要我學文科……」
呂方成大笑:「那是因為你爹媽比你瞭解你自己。」
「可我都沒有選擇過。我上大學,學新聞,是我爹媽給我選的。我工作單位,是我爹媽給我找的,我當報社社長,是領導要求的,現在,又要我去當官,我沒有一天,是為自己活著。」
呂方成很嚴肅地看著雨晴,說:「當初你跟我結婚,也是我逼迫你的?」
鄭雨晴笑了:「這個,是自願的。」
呂方成說:「你學文科,是因為你理科真的不行;你當記者,是因為你真正熱愛這個行業。我覺得你非常適合當領導,你不想當官的真正理由,是高飛不讓你去?」
鄭雨晴搖搖頭:「我和他分了。」
「為什麼?」
「不知道。就是感覺,倆人在一起,不是天生地長的,是嫁接的。」
呂方成哈哈大笑:「你是想說,我倆天生一對兒?」
「我真沒有那個意思。我是說,人到中年,重新開始,揹負的東西太多。我現在哪兒都不輕鬆,不想再揹負更重的擔子了。」
「你要是不想當官,你想去哪兒?」
「去劉大姐那兒。她讓我跟她一起做物業。」
「那你不如,回我這兒,給我小飯桌當掌櫃。」
鄭雨晴眼睛又瞪上了。
「我這裡要大發展,缺個秤砣。我覺得你價效比合適,便宜又耐勞。」
鄭雨晴說,煲仔飯小李也請自己去,還給股份:「你給我多少乾股?」
呂方成說:「我今後所有的錢,要麼給萌萌了,要麼以後就捐了。你看你能來幹嗎?」
鄭雨晴自我解嘲了:「呵呵,呵呵,原來是給我閨女打工啊!說說看,你想讓我幹什麼?」
呂方成嘆口氣:「雨晴啊,我特別理解你說的天生地長。我倆,是原生夫妻,有多少分歧,一到閨女這兒,就都統一了。高飛,給我a輪投資了。」
鄭雨晴頭一下就大了:「哎媽……繞不開了。」
「我直到拿到他的錢,才知道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過來人的經驗。我有些後悔,為什麼要做大做強。我當時還不如就做這個小作坊。」
「都是親同學,你後悔了就退給他。」
「退不了。」
「為什麼?」
呂方成沒有退路了。現在這個社會,你不前進,自有洪流推著你前進。呂方成的工作室成名之後,全市呼啦啦跟著起來二十來家小飯桌,有退休校長辦的,有學校自辦的,有企業家專門做這條產品線的。呂方成說:「現在這個社會,你動作慢一點,吃屎都趕不上熱的。」
「可我們為什麼要吃屎呢?」
「問題就在這裡—我們都來不及分辨,我們在吃的是什麼。我這個品牌,是全市最早的,原本是口碑最好的。但如果不迅速複製,就不僅僅是被別的小飯桌吃掉的問題了,而是也許再過一年兩年,那種全國連鎖的、上市的小飯桌,直接把我們的旗幟給拔了。高飛早早就看到了我的痛苦。而我,是走上這條路,才知道,拉弓沒有回頭箭了。」
鄭雨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鄭雨晴去市政府上班第一天,居然遲到了。
盧書記問秘書:「奇怪,今天早上開會,竟然沒有看到鄭雨晴。她是不是還沒適應自己已經是政府官員了?竟然政府辦公會議,她這個秘書長沒出席。」
秘書笑:「她這算不算瀆職?」
鄭雨晴在門口喊:「不算。我辭職了。」
盧書記心一驚,臉色變了:「胡鬧。都多大人了,還鬧情緒?你以為工作是過家家,你在家裡跟你男人撒嬌嗎?」
鄭雨晴笑得很二的樣子:「我這個人吧!跟工作,從來不開玩笑。領導,謝謝您的賞識與栽培。但我的志向,真的不在仕途上,我已經立意辭職了。剛才去遞交了申請,所以沒參加我的第一場會議。」
盧書記趕緊讓鄭雨晴坐下,語氣緩和:「今天早上,我還有四十分鐘的空。我們倆好好聊聊。我,做做你思想工作。你說,我手下女下屬,也不少,怎麼就你這麼有個性呢?」
鄭雨晴又嘿嘿笑了:「領導,要不了四十分鐘,五分鐘就夠。上週五,我回單位,發現您動作比我快,把我辦公室都收了。我內心裡知道,您賞識我,愛護我。可我覺得,您愛我的方式,像我父母一樣野蠻。」
「哦?野蠻?」
「我從小,沒有按自己的意願生活過一天,都是聽老師的,聽父母的。他們沒有尊重過我。我的愛人,哦,前夫,我和他好的原因,是因為他是第一個把我當大人尊重的人。他為了我,沒有去上北大清華,陪我上了本地大學。後來又為了我和孩子,推掉了外地銀行的高薪聘請。他的恩情,值得我一輩子為他當牛做馬。我今年,37了。我的孩子,馬上要二年級了。我自從被推上前臺,對家庭,對小孩照顧很少,對父母,對前夫的工作,也沒有盡到責任。我前夫,建立了一個教學與生活相結合的小飯桌,他想擴大,想找到複製的模式,但苦於家庭的拖累,很難往前再走一步。我思來想去,政府,不缺我一個官員,但前夫的事業和我的女兒,卻缺一個掌門人。這個角色是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所以……我想追隨他,開個夫妻店。」
盧書記笑了:「你們都離婚了,怎麼開夫妻店?」
雨晴又笑得很二:「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你不要拿你慣用的一套,跟我打哈哈。說你真實的心裡話。」
鄭雨晴一看錶:「那我就要超時了。再佔用您五分鐘。」
盧書記:「我不趕時間啊!」
「這是我最近一段時間的思考,尤其是在我們報紙與新媒體對決過程中發現了一些問題。移動網際網路時代,講求顛覆,一切傳統終將被打破。但這些打破,包括不守法律,商業欺詐,抄襲造假和一切對仁義禮智信的破壞嗎?科技的進步,金錢的增加,並不能給我們帶來更多的幸福感。我們的幸福感,來源於內心的平靜。」
「以前,我們說,學而優則仕。但現在的環境,越來越鼓勵有才能的人離開四平八穩的生活,下海創業,過動盪但有可能改變時代的生活。我雖然是一介女子,也有士大夫的魂魄。我的魂魄,不在仕途上,而在商戰裡。我不想,錯過這個時代。我把我的仕魂,放在商才裡。乾乾淨淨做企業,漂漂亮亮掙錢,最終,回饋給這個社會,給孩子們一個內心平靜的幸福世界。這,就是我未來想做的事情。」
盧市長想了很久,說:「好一個商才仕魂。我不如你啊,小鄭。」
鄭雨晴嚇壞了:「別別,哪兒呀!萬一撞得一頭烏青,我再回來給您打工。」
盧書記笑了:「你當我這是人才市場?來去自由?」
鄭雨晴笑:「您心胸大!」
鄭雨晴走到小飯桌門口,門口有一張招聘啟事:「世界這麼大,你不來看看?」
鄭雨晴揭了它,走進呂方成的教室。笑盈盈地對呂方成說:「老闆,我來看看了!」說完揮揮手裡的招聘廣告。
「我應聘職業經理,負責狀元及第工作室的市場運營。這是我的簡歷。哦!電子版,發你郵箱了。」
「你開什麼玩笑?」
鄭雨晴溫柔一笑:「我辭職了。那天,我看到萌萌揪著你的衣領把你當狗牽著過街了,我覺得,在扮演動物方面,你不如我有天賦。以後,萌萌的導盲犬,換人了,哦!不對!換犬了。我不能讓你成為她的專寵。」
呂方成忍住笑說:「我這裡廟小,容不下大社長。工資低,待遇差,不提供住宿。」
「我有住宿,我到我閨女床上蹭住。」鄭雨晴看了一眼身邊的小徐,忽然笑了,「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你說。」
「我覺得你該把菜品外包給小李,讓合適的人做合適的事。小徐,做財務挺好的。」
呂方成眼睛一亮:「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需要你了吧?你總是一眼看清錯位的財富。來吧來吧!至少你能天天看得著閨女。」
鄭雨晴問呂方成:「你需要我做什麼?」
呂方成回答:「我現在把精力放在教師培訓上,小徐把精力放在菜品研發上,我希望你能制訂出行業標準。當我們成為標準的制訂者,那麼,我們就贏在前頭了。」
小徐的臉越來越難看。呂方成注意到,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
小徐低聲說:「呂校長,萌萌媽來了,我就走了。」
呂方成和鄭雨晴一起問:「去哪兒?」
小徐看著呂方成說:「這裡,不需要我了。」
呂方成還沒表態,鄭雨晴先表態了:「小徐,這裡需要你。我也就是一個打工的,你是聯合創始人啊!」
呂方成想了想,跟小徐說:「小徐,很多人,這一生的承諾,不一定是愛情,而是彼此依靠。你始終是我,最可以依靠的人。留下吧!」
鄭雨晴嬉皮笑臉地說:「小徐,你不能走,你想攆走我,也不可能。我不但有十八般武藝,我還是萌萌孃胎裡自帶的程式,我是她親孃,這個是刪除不掉的。不如,你就把我當益生菌,跟我和平共處吧!我知道,你喜歡萌萌爸爸,我倆,現在在同一起跑線上。咱倆無論是工作,還是感情,各憑本事!」
小徐挑釁地看著鄭雨晴:「無論誰當了老闆娘,都不拿股份。」
鄭雨晴伸手擊掌:「一言為定!」
呂方成干涉:「定什麼定?定什麼定?股份在我這兒呢,哪輪到你倆分了?說不定勝出的是第三者呢?」
倆女人一人揪呂方成一隻耳朵。
門外,咣噹一聲響,嚇仨人一跳。
鄭雨晴本能反應,抄起手機就奔出去,對著街口兩輛相撞的汽車進行多方位拍照,打120打110,然後開始發微信,在微博上@江州線上。
她曾經對高飛說過,自己的血液裡自帶了新聞記者的基因。誠哉斯言。
街頭,劉素英拿著手機在拍照。
街頭,小李拿著手機在拍照。
街頭,陳思雲在拍照。
街頭,右右在拍照。
在這個時代,我們每個人,都是媒體人。而媒介,是我們每個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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