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飛和鄭雨晴還蹲著。
鄭雨晴的腿已經酸了,她站起來跺跺腳:「這手機交不交?你好歹給個傾向性意見啊?」看高飛動都不動,只好又陪著蹲下。
高飛愁眉苦臉:「你要問我的意見。不動。」
「那亮亮不是白死了?」
「雨晴,你成熟點。不是每一次死亡都要有人買單。那個大貨司機已經自首了,人家就是沒看見。行車記錄儀也證明,司機最多是民事處罰。你難道因為亮亮死了,就要把江市長送進監獄?」
「可……可……可他有……」鄭雨晴指了指手機。
「有違法行為?你就憑這個錄音,去把人家檢舉了?說實話,我沒聽出市長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是一筆投資款,300萬。不能是人家自己的錢嗎?領導幹部都不能投資了?」
鄭雨晴有些賭氣加委屈:「我覺得能跟張國輝混在一起的,就不是什麼好人。」
「你不要把個人好惡帶到對人的有罪推論裡。張國輝是不是好人,臨離開這世界的時候,自有老天評判,你不要扮演判官的角色。他不好,自有天收,你做好你自己就行了。你現在去檢舉揭發,萬一告不倒呢?以前這個虧,又不是沒吃過。他出來以後,只能跟你更加離心離德,給你製造更多麻煩。」
鄭雨晴噘嘴不說話。
「還有右右,一邊是她死去的愛人,一邊是她活著的爸爸。她沒辦法選擇。就把問題交給你。你不要到最後,讓她既沒了愛人,又沒了親爹。她會恨你的。」
高飛有一種背井離鄉的哀愁。右右一直不肯回家,她仍然在逃避,不想面對父親。可右右不回家,高飛也不能回家。
鄭雨晴也不知道怎麼辦,右右那麼可憐,難道能狠心把她趕走?
高飛:「這日子過的!哎,週五的活動,我接你一起去。」是高飛公司十五週年的慶典,鄭雨晴這陣太忙了,已經把這事忘在了腦後。
她跟高飛商量:「能不去嗎?我心裡不靜,單位這陣事太多。」
高飛:「可是,你答應過我出席慶典,人不能言而無信。」
「非得去嗎?」
高飛有些難過,停了半晌說:「雨晴,我們倆之間,難道永遠只有你的事業才是事業嗎?」
雨晴敏感地聽出高飛的哀怨,她立刻讓步:「好好好!我去!不過我當天上午還有個會,不能和你一起出發,而且,我不能陪你們耍那麼久,我頂多週日就得回來。」
高飛想了想說:「好。」
週五快到中午的時候,鄭雨晴才風塵僕僕趕到慶典的大酒店。
高飛問:「發給你的衣服呢?」慶典有服裝要求,出席者一律穿公司統一的休閒服。鄭雨晴穿著一身上班的衣服,和大家明顯不搭調。
鄭雨晴抱歉地答:「早上走得急,忘記帶了。」
幸好公司徽標她是放在手包裡的,趕緊拿出來別在胸前。這樣,勉強也算跟團隊有了點聯絡。
倆人走到酒店後面的沙灘排球場地,高飛一走近,球場一片歡騰,看得出,集團員工,對高飛這位老總,既尊重又喜歡。
高飛和雨晴在海岸邊散步,不時有員工走過跟高飛打招呼。
鄭雨晴好奇地問:「你們有萬把來人,這個酒店會議廳能坐下?」
高飛笑說:「坐不下。所以我們分批開,一共開八場。同樣的話說八遍,我都恨不得錄影放給他們看。」
雨晴有些感慨:「我覺得,我配不上你。」
高飛疑惑地看著鄭雨晴。
「高飛,我在這個位子上,站得羞愧。今天你所擁有的一切,沒有一絲榮耀是我與你共同創造的。我和這些人之間,沒有情感的紐帶,在他們眼裡,我們倆是強強聯合,不是相濡以沫。其實,今天,你該讓吳玲來,吳玲才是那個,從你開始創業,給你和你的隊伍做飯做後勤的人,這裡的一切,屬於她。」
高飛:「我的過去,你已經來不及參與了。但我們的未來,還很長。」
「要不……我辭職吧!你我現在的樣子,根本沒有進入生活狀態。你需要一個照顧你生活的人,而不是一個天天跟你討教治理企業的學生。」
高飛:「我要的,不是一個保姆。我也不想剝奪你在職場遊刃有餘的天賦。」
鄭雨晴自嘲:「我都顧頭不顧腚了,哪裡遊刃有餘?」
「你相信我的判斷。我走的路比你多,我爬的山,比你高,我站在現在的位子俯看你,但我內心知道,你不可估量。你的未來,在我之上。」
鄭雨晴撲哧一笑:「你指體位嗎?」
高飛也笑。
鄭雨晴說:「我沒有那麼大的野心。我最近,感覺心灰意冷,力不從心。累的時候,就特別讚自己的眼光,把後半生的退路都找好了,至少不想幹了還有你。我打算,未來把你伺候好,其他都往後放。」
高飛看著遠遠的海說:「你看,海浪來的時候,灰鵲拍拍翅膀就逃離了,海鷗卻很笨拙,它們從沙灘飛到天空,要花很長的時間,但真正能穿越大海的,卻是海鷗。你是海鷗,你永遠做不了灰鵲。不要毀了自己,去挑簡單的事情做。」
鄭雨晴好奇地問:「高飛,你從來沒有偷懶的念頭嗎?」
高飛笑:「我年輕的時候不理解,為何王永慶那麼多錢,要用爛絲瓜一樣的毛巾,馮小剛那麼有名了去飯店只點一碗擔擔麵。現在我懂了,人真正的成熟,是讓自己舒服,按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年紀越大,我越能接受,我就是幹活的命,我願意創造價值,讓別人分享我的價值,這才是我的快樂。所以,勤奮,是我骨血裡帶來的。我喜歡工作,幹嗎要偷懶?」
鄭雨晴悵惘地說:「媽的,你的境界,我永遠達不到。」
高飛抱了抱鄭雨晴說:「我愛你,是因為骨子裡,我們是一類人。」
清晨,當高飛被窗簾縫裡的一縷陽光照亮眼簾的時候,他揉揉眼,用手撈撈身邊的雨晴。
那半邊床,是空的。
手及之處,有一個信封。
那是鄭雨晴後半夜裡,坐在衛生間的地上,給高飛寫下的心裡話。
飛,那天,你跟我談起方成的小飯桌。你說,所有的創意,都要落地,才能創業。這句話一直在我心中縈繞。我想的是另一個問題:所有的愛情,都要落地,才是婚姻。而你我,註定走不進婚姻裡。
我們都太忙了,忙到在一起,慰藉的只是彼此的靈魂,而我們的生活,顛沛流離。我和你,都很享受靈魂碰撞的瞬間,你懂我,我懂你,我們彼此提攜著前進。但是,像我們這樣的兩個人,為什麼一定要在一起生活呢?當生活的細瑣走進感情的時候,我們人到中年了,還要在習慣上彼此妥協適應。
我們已經把所有的耐心,給了責任。
我這兩天,有心病。我不能陪萌萌做作業,我把生病的你交給方成護理,我不知道怎樣去愛西西,我也不敢想象,在我紛亂的生活裡,還要摻雜進我爹我媽你爹你媽和奶奶。
我每天都活在對愛的歉疚裡。我把時間給了責任,給了我穿越大海的雄心,卻不能把貼身的照顧給我愛的親人們。
飛得再高的鷹,都要有歇息的巢穴,你和我,最合適的相會地點,就是在空中剎那的遙望,彼此會意。
請你接受,我們做回朋友。請你接受,我在靈魂上愛你。
雨晴
高飛看完信,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地舒出去。
他拿起手機,微信上回雨晴:「我接受你一切的決定。只因我習慣了遠遠地愛你。」
鄭雨晴回到江州第一件事,是去找吳玲。
吳玲猶豫地請鄭雨晴進了門,讓茶、切水果,又拿了靠墊塞在鄭雨晴的腰後,讓她在沙發上坐得更舒適一些。她很安靜,默默地做事,並不多話,根本不問鄭雨晴來的目的。
鄭雨晴笑了:「你都不問我來幹什麼?」
「我不問,你也會說的。你總不會來是為了看我。」
鄭雨晴說:「我覺得,你和高飛正配。」
吳玲詫異地看著雨晴。
鄭雨晴這樣說,是有根據的,因為她一走進這個屋子,感覺自己被高飛附身。高飛在公司累了一天,說了一天的話,回到家裡,接受吳玲安靜的照顧。鄭雨晴由衷誇讚吳玲:「真好。」
吳玲淡淡地說:「好什麼呀!」又沒話了。
「你是不是一直話很少?」
吳玲一笑:「所以我幫不了他什麼。我不擅交際,有時候他需要出去應酬的時候,該我說話了,我就緊張。我們家的話,被他一人說完了。」
鄭雨晴好奇地問:「你沒打算再找?」
「你知道人們離婚的原因是什麼嗎?」
鄭雨晴搖頭。
吳玲:「結婚。我好不容易擺脫婚姻了,不想再找一個男人來煩我,還得讓我伺候。」
鄭雨晴一下就接不下去茬了。半晌,她才惴惴地說明自己的來意,她想勸吳玲回到高飛身邊。因為原生夫妻對孩子對家,都是最好最合適的。
吳玲一愣,忽然笑了。先是輕輕笑,然後捂住臉,倒在沙發上大笑。
吳玲說:「你不如我。我和他在一起,12年,才忍不住分手。你倆好了才幾個月啊,你就想丟這個燙山芋。」
鄭雨晴也笑了:「我不是丟燙山芋啊!我覺得高飛真的挺好。」
「他好,你幹嗎不跟他,卻要把他塞回給我?」
「因為,我不如你好。」
吳玲肯定地答:「那當然。」
鄭雨晴:「嗨嗨嗨,謙虛點。」
「你知道,我和他離婚,是我提出來的嗎?」
鄭雨晴反問吳玲:「你知道高西西是他爸爸的孩子嗎?你冤枉他了,西西不是他的孩子。」
吳玲淡然答:「我知道。」
鄭雨晴又被顛覆三觀了。
「夫妻生活那麼久了,他外頭有沒有人,我都看不出,那我不是白當老婆了?他抱高西西回來那天晚上,為難的樣子,和生分的樣子,我大概就猜到了。」
「你都知道他那麼可憐了,你還忍心跟他離婚?」
吳玲反問:「你也知道他那麼可憐了,你幹嗎跟他分手?」
鄭雨晴有些不好意思:「我太忙了,要擔待的人和事太多,照顧不過來這些。」
吳玲:「我也是。我從認識高飛起,就把一個東西藏起來了。這個東西,叫自我。他需要我給他團隊燒飯的時候,我就去燒;他需要我去照顧他客戶的時候,我就去照顧;他需要我當一個媽的時候,我就當;他需要我代替他孝敬的時候,我就孝敬。我時間表裡只有一個安排,就是高飛的需要。我以前給自己設定的底線是20年,等高興一上大學,我就過我自己的人生。那時候,家裡老人估計也走差不多了。結果,又來一個西西。我等不到那個時候了。我想做我自己。」
鄭雨晴方明白過來,原來,每個女人心裡,都藏了一隻海鷗。
吳玲說:「我現在,過的是我夢想的生活。家按我喜歡的裝修,時間,兒子之外的我自己支配。我既享受了高飛賺的錢,還不必看他臉色,顧忌他的情緒,那麼爽的日子,你給我一個回去的理由?」
鄭雨晴無功而返。
鄭雨晴回到自己租的房子,右右在臥室裡,沉靜地看一本書。雨晴憐惜地摸著她的頭問:「你還沒有跨出這道門的勇氣嗎?」
右右抬眼看看雨晴問:「你還沒有跨出那道門的勇氣嗎?」
鄭雨晴愣著了,不知怎麼接話。
右右:「我每天都在等著你回來跟我說,我交出去了。你還沒有。」
鄭雨晴有些難過:「你希望我交?」
右右點頭:「你比我勇敢,也沒有我那麼……疼。」
「這一步一旦跨出去之後,就沒有回頭路了。」
右右:「我想知道真相。就像亮亮也想知道一樣。哪怕,那個結果是我不想面對的。」
鄭雨晴一把摟住右右:「孩子,你比我勇敢。我想得比你複雜多了。」
右右抬頭,衝雨晴透徹而俏皮一笑:「爽快點!反正沒有誰可以活著離開這世界!別婆婆媽媽的!」
鄭雨晴抱著右右笑,眼裡有些淚光泛起:「一路走來,我發現,女人比男人強大。」
鄭雨晴帶著手機,走進省紀委巡查小組的辦公室,把手機交給紀委巡視組長王聞聲。
宋經理在工地上被帶走。
張國輝在女兒婚禮上被帶走。
江市長在市常委擴大會議上被帶走。
王聞聲跟盧書記說:「我看,鄭雨晴,是塊璞玉。這樣好的玉,要放在你身邊雕琢才成器。」
盧書記笑說:「我也有此意。這個小女子,渾身上下都是勁兒!敢想,敢幹,敢承擔責任,敢說真話。她沒有我們這裡常見的匠氣和迂氣,新生代的血液,就靠這樣的人來輸送了。」
王聞聲說:「而且,這個姑娘啊!格局大,都市集團這樣的地方,盛不下她。」
「那好,我們努力一下。她可不是那麼好調派來調派去的。當年升她當社長的時候,她也是擰著脖子不肯幹。」
王聞聲大笑:「那哪由得了她?葡萄怎麼釀成葡萄酒的?」盧市長跟著一句:「雪菜怎麼變成雪裡蕻的?」倆人齊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