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

女不強大天不容 六六 第2頁,共2頁

「阮玲玉是沒有愛人才走絕路的!羅美林也沒有愛人,可雨晴,你和她們不一樣啊,你有那麼多愛你的人。你有我呢!」

鄭雨晴的眼睛一下又被淚矇住了,模模糊糊,既看不清燈光,也看不清高飛。

她眼淚滑下:「你相信我嗎?我沒有逼羅美林,我問心無愧。」

「我當然相信你!雨晴,這世界,有六十億人,絕大多數跟你都沒有關係。他們道聽途說,他們不負責任地詆譭你,他們談論你像談論天氣,他們根本不在意你是死了還是活著。你為了這些與你完全不相干的人,而要拋棄我們這些愛你的,疼你的,懂你的,捨不得你的人嗎?你的心長到哪裡去了?你這裡,到底有沒有我們?我們對你的信任,敵不過那些不相干人的譭譽?」

高飛警覺地看看窗臺,立刻把窗戶拉起來。「你想跳樓?」高飛一把把鄭雨晴摟在懷裡,「你要是跳下去,我這輩子下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鄭雨晴跟犯錯誤的孩子一樣:「沒有。我心口悶,想吹吹風。我有一刻,有跳下去的慾望,那一刻,一下就把自己嚇醒了。我不能跳!我要是跳了,就逞了小人之快,痛了親人的心。」

高飛由怒轉笑,憐惜地摸摸鄭雨晴的臉:「沒白疼你,還不糊塗。好好睡一覺,人這一生哪,就是高高低低,上上下下,要有一顆平常心,天大的事都會過去。」

鄭雨晴嗚咽:「我睡不著,腦子裡像陀螺那樣飛轉……」

「我看著你,你乖乖閉上眼睛睡。」

鄭雨晴閉上雙眼,聽話得像個孩子。

高飛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晚安。」

鄭雨晴驚恐地睜開眼睛:「你要走了嗎?」

高飛保證:「我不走。」他給雨晴蓋上被子,觸到鄭雨晴的腳,那腳冷得像冰一樣。高飛二話不說,拉開自己的衣服,把雨晴的雙腳揣進自己的懷裡。

深夜,突然窗外傳來刺耳的剎車聲,鄭雨晴驚醒,她驚叫一聲,隨即哇的一聲號啕大哭,像個孩子一樣驚惶地四下張望。

高飛正在pad上改檔案,他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迅速走到鄭雨晴床邊,兄長一般拍打她的後背:「不怕不怕,我在這裡,雨晴不怕。」

鄭雨晴嘴裡叨叨叨叨不停:「我對羅美林沒有惡意。是她自己堅持要值夜班的,換都換不下來,我怕她以為我干涉她工作,所以不去夜間站了,我沒有讓她寫檢查,我都跟領導說了我一個人扛,我從沒想過迫害她!不過我動心起唸了,我在心裡看不慣她,我從情感上沒接受她,我不該說那句要跳回你自己那兒去跳……」

鄭雨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高飛像哄孩子一樣「噓噓」地拿手指堵她嘴,實在堵不住,便用唇貼上去。鄭雨晴掙扎了兩下,突然就安靜而歸順地徹底把自己交了出去。

外面打著春雷。呂方成正在備課,聽見雷聲,他趕緊把窗戶關嚴,拉上窗簾,屋裡安靜了。呂方成給萌萌拉好被子,又一次撥打鄭雨晴電話,仍是關機。他放心不下,終於忍不住,打高飛電話。

高飛電話在高飛衣兜裡。

高飛衣服在衣櫃裡掛著。

高飛和鄭雨晴在床上。

沒人聽見。

呂方成思忖片刻,給高飛發了條微信:「你知道雨晴現在在哪兒嗎?」

沒有回應。

呂方成再等片刻,又發個微信:「你若見到她,讓她給家裡報個平安。」停頓了一下,他加一句「萌萌想她了」。

呂方成走到廚房裡,站在他的那面課表前,默默盯著看。口中喃喃:「你這個中二婦女啊,可別幹糊塗事……」課表當間,是鄭雨晴上次偷偷添的幾個字:鄭在點贊。還有一個笑臉符號。

清晨的陽光從沒拉嚴實的窗簾裡,探進房間。鄭雨晴像嬰兒一樣,蜷曲著身體,高飛睡在她的身後,環護著她。

她睜開惺忪睡眼,高飛立即發現了,輕聲問:「醒了?還冷嗎?」

鄭雨晴答非所問,她盯著窗簾上那透亮的一片,喃喃道:「天亮得好快啊……」

然後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高飛看看錶:「親愛的,該上班了。我們都只請了一天假。」

鄭雨晴一臉痛苦地躲避:「我不想上班。領導訓我,同事討厭我。我不想出去。」

高飛摸摸鄭雨晴的臉,然後站起來:「你必須得出去。一,你是單位領導;二,今天你還得到公安局去;三,呂方成在找你。」

鄭雨晴仍然背對著高飛,輕輕問:「那棵樹……為什麼要叫雨晴樹呢?」

高飛一愣,笑:「送給你的,當然拿你冠名。你覺得不好嗎?」

鄭雨晴有點不好意思:「上面寫著雨晴樹,下面寫轉角七百年的佇立,搞得好像是我在等你似的……」高飛俯下身子,親吻著雨晴:「我錯了,它應該叫高飛。是我在那裡一站七百年……怎麼能讓你站那裡等我呢,真是太沒覺悟了。」

鄭雨晴終於被高飛逗笑了,笑完以後又嘆氣,嘆氣以後才緩緩起床。

高飛繼續勸她:「晚上回去陪陪孩子,還有你父母那裡,抓緊時間去報個平安,別讓老人操心。」

鄭雨晴開啟手機,飛出很多條微信和未接電話。「你放心。這個世上有這麼多牽絆我掛念我的人和事,即使負重,也要砥礪前行。」鄭雨晴上班去了。

鄭雨晴剛在辦公室露個頭,陳思雲就蹦過來,一把抱住她,帶著點哭腔,連珠炮一般喊:「姐姐!鄭社!」

鄭雨晴輕拍她的後背:「別急,有話慢慢說!」

陳思雲破涕為笑:「討厭,人家為你擔心死了!」她報告一個好訊息,原來羅美林突然跳樓,是因為她的病,嚴重的憂鬱症。

那天小粟回到報社,劉素英騰出手,帶著公安就去了羅美林的家,在她的臥室裡,發現一溜排的藥瓶,書櫃裡有羅美林從青海到江州求醫問藥的診斷書,羅美林的日記也被公安找到了。

雖是好訊息,但鄭雨晴一聽,卻更難過了,都覺得羅美林怪,自己怎麼沒想到那是病呢?!

陳思雲遞上羅美林的日記本:「公安已經結案了,我把這個留下來……」

鄭雨晴心情沉重地翻開羅美林的日記,滿篇全是羅美林失戀之後,抑鬱心情下灰色的心。她的病,罪魁禍首是那個負了她的吳春城。

鄭雨晴合上她的日記,深深嘆口氣:「痴情女子所託非人啊!愛有多深傷有多重。」

「她病得那麼重,我們都在背後長長短短議論她,卻從沒想過伸出一隻手給她……她雖不因我而死,但我對她有很多的錯。」鄭雨晴仍在自責。

陳思雲想了想卻說:「不是你的錯,鄭社。她的命,是她自己澆鑄的。她跌在吳春城的小坑裡,從此再沒爬起來過。其實,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值得用生命去愛或恨的。」

鄭雨晴回到孃家。許大雯一見到女兒,撲上去摸頭摸手:「哎喲我的孩,你沒事吧?可把媽嚇壞了……打你電話怎麼不接啊!你要是出了事,讓媽媽怎麼活呢?」

鄭雨晴安慰地擁抱了焦躁不安的親媽。

鄭守富從書房奔出來,去廚房端出一碗湯,用從未有過的溫柔跟鄭雨晴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我問過醫生了,那個羅美林啊,之所以得憂鬱症,就是太瘦了。女孩子到你這個年紀,要多吃,長點脂肪,抗抑鬱!」

鄭雨晴笑了,忍不住拉住爸爸的手說:「我沒抑鬱。我想得通。你別擔心。」

鄭守富很堅定地說:「對!無論出現什麼樣的狀況,都不允許想不開!流言蜚語又不傷你毫髮!隨人家說!」

鄭守富不能聽人說女兒的不好,他特地註冊了個馬甲上網,誰說鄭雨晴的不是,他跟誰幹仗。

鄭雨晴看鄭守富的臉色:「你臉怎麼這麼紅?你降壓藥吃了沒?」又拿血壓計給父親量血壓。還勸老頭,不要跟那些網上的人計較。不好的話不聽,不看,不說。老天自有一杆秤,臨走的時候,要稱骨頭的,不要把自己的福氣白白跟這些人耗損了。「羅美林的死,讓我悔悟了一件事:氣頭上要積口德,少說一句話,不傷己,也不傷人。我到底,還是修行得不好。」看到老頭血壓偏高,又叮囑媽把網線掐了,不許爸再上網看帖子。

臨走時,鄭雨晴對爹媽說:「這兩天忙,我得空再來看你們。你們不要有怨恨惱怒煩。我不會讓你們擔心的。」

鄭雨晴出門,許大雯有些心滿意足地感嘆:「你們父女倆,要是能一直這樣和平共處就好了。以前一見面就掐,都說女兒是父親的小棉襖,我看她是你的緊箍咒。」

鄭守富嘆氣:「以前一想到她這樣的也能當社長,我天天不放心,天天輿情監測,我發現,這一樁樁一件件過來,孩子真是長大了。」

粟主任在採編會上彙報說,將從下週起做幾期心理疾病的專題,這個策劃,也是採編同仁們對羅副總寄託的哀思。

一時會場裡有兔死狐悲的悽然。

鄭雨晴態度誠懇地檢討:「羅副總,是用她的生命在提醒我,我對我周圍的人太粗糙了。這幾個月來,我太急於處理撲面而來的事,卻忽略了那些交替出事的人。今天,我這個‘中二婦女’,想跟大家道個歉。我這心呢,也是大得漏風,光想著報紙要出精品,報社要出效益,把過多的壓力加諸在同事們的身上,希望大家多擔待我點……」

她安排下週全體人員體檢,並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藉口不去:「咱們不僅要有身強力壯的軀殼,還得有一顆無堅不摧的心。」

右右嘀咕著:「健康體檢又不包括精神方面咯,萬一我心理有毛病怎麼辦呢?」

鄭雨晴聽到了,笑著誇獎道:「這是個好問題!請劉經理尋一個好的心理醫生,每週為報社職工服務兩次。」

大家靜靜聽著,覺得鄭社和以前不大一樣了。那個風風火火的鐵娘子身上,增添了幾許溫柔細緻。

散會後鄭雨晴問劉素英:「今天怎麼沒看到張國輝?」

劉素英鄙夷地:「公安一宣佈羅美林是自殺,這貨就閃沒影了。聽說是找了個會,出差去了。嚇得不敢見你,相!怕你回來搞他。」

鄭雨晴溫柔一笑:「我現在喜歡的人和事越來越多了,哪有時間分給不喜歡的人和事?他多慮了。」

劉素英小聲道:「那個高總,對你挺夠意思的。」

鄭雨晴低頭,沒好意思吭聲。

劉素英拍拍她的胳臂:「理解理解。人在特別脆弱的時候,容易失守。」

鄭雨晴趕緊漂白:「他並沒有乘我之危。」

劉素英一臉鬼笑:「原來是兩相情願,那更好了。」

呂方成扎著圍裙,在狀元及第工作室的後門點貨。送貨的小廂車裡堆著生鮮瓜果魚蝦肉禽。車廂幫子上貼著不乾膠:狀元及第工作室指定供貨商。

呂方成拎出一塊牛肉,熟練地捻捻,舔舔,聞聞,隨手一撕,牛肉一劈兩半,他往送貨人面前砰地一扔:「你這是胎牛肉!剛生下落地就死的小牛犢,病牛肉也敢拿來給孩子們吃!你黑了良心!」

送貨人伸頭過去裝模作樣地看看,然後抱抱拳:「哎喲哎喲,抱歉抱歉!你看我這啥眼神啊!咋混進這麼一塊!」

呂方成威脅:「再有第二次,我就要換供貨商了!」

送貨人慌了:「保證沒第二次了!我給狀元家送貨,臉上好有光!交警都高看我一眼!」

小徐姑娘走來,小聲說:「呂總,前邊……有人報名。」呂方成沒抬頭:「你給他報吧。」

徐跳奶的聲音驀然響起來:「喲,呂狀元,你架子大啊!我特地來看你,不接見一下嗎?!」

徐文君還是那副頤指氣使的派頭:「呂老闆,你好像不太歡迎我啊!開門做生意,笑迎八方客嘛!櫃員都要求露八顆牙的,我帶你們訓練過,你可沒有把好傳統繼承下來哦!」

呂方成不太自然:「我不是做生意的,我是應孩子同班同學家長的要求,給孩子提供點營養諮詢和教育幫助的……」

「你跟我還不講實話。你這個小飯桌,我數數啊,」徐文君拿手清點桌椅:「百十來個孩子了!你丫頭班級有這麼多同學?」

呂方成指著門頭上的牌子,糾正她:「我這是工作室,不是小飯桌!」

徐文君笑得胸脯顫抖:「不都一回事嗎?老呂真是書生意氣。」看到呂方成真有些動怒了,徐文君趕緊改口:「對,是工作室。我一個朋友的孩子,想進你這個小飯……啊啊,工作室!你給安排一下唄。」

呂方成面無表情:「滿員了。」

「編啥瞎話啊,什麼滿員了,趕緊把這孩子給我收了,我還要趕去財富匯呢。」

但是呂方成不收,而且特別強調,只要是徐文君帶來的孩子,一概不收。

徐文君錯愕地大張著嘴,好半天才吃驚地叫起來:「你,長志氣了啊!膽子不小!」

呂方成居然變本加厲,開始往外轟她:「你出去吧,我這廟小,蹲不下你這尊大佛。」

徐文君發作了:「呂方成,不想好了你!」

呂方成齜牙樂:「我就不想好了,你拿我怎樣?扣我錢?降我的級?去上面告我一狀?你以為你還是我老闆啊?!」

徐文君愣了愣,口氣變得委婉,規勸呂方成:「雖然不是同事了,可低頭不見抬頭見,今後可能隨時會遭遇上,咱能不能,而今邁步從頭越,相逢一笑泯恩仇呢?」

呂方成地傲答:「不能。」

徐文君氣急了,又變臉:「你惹我是吧?好了傷疤忘了疼了。你自己想想,我徐文君一路走來,可有沒做成的事?」

從前徐文君在營業部一手遮天,在那個體系裡,呂方成毫無反抗的力量。在她的脅迫下,呂方成一點點沒有了自我,雖然良知未泯,但仍做了黑白不分的事情。但現在不同了,呂方成掙脫了徐文君的體系,他有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那種當家做主的痛快,讓呂方成恨不得翻身奴隸把歌唱。

他從容地揹著手,語調輕鬆:「我現在是自由職業者,自由,你懂什麼意思吧,自由不僅意味著想幹啥就幹啥,更意味著,想不幹啥,就不幹啥!」

徐文君一手叉腰,一手戳著呂方成,胸脯亂顫,冷笑道:「你就算跑到天邊去,我照樣能治你!什麼工作室能又賣飯又辦學?你執照上寫著餐飲是吧,你搞課後輔導就是超範圍經營,我只要把舉報信往工商桌上一放,你就等著工商來查你吧!還有,你有教師上崗證嗎,你就敢給人輔導作業?!哼,讓老孃不舒坦的人,老孃都不能讓他活!我勸你,斟酌一下再回答我:我這有個孩子,你接還是不接?」

呂方成抱起小茶壺嘬了一口水:「去告去告!儘管去告!我這兒的學生家長不少都是職能部門的頭頭腦腦呢!」呂方成掰著手指頭數:「工商稅務衛生法院……全齊了!我們互相為對方解決後顧之憂啊。」

徐文君一愣,氣焰委頓,聲音有點虛:「你給我等著!」她邊走邊扭頭威脅呂方成:「有你好果子吃!」

一回頭不小心「咣」撞到玻璃門上,一大塊玻璃掉到地上,稀里嘩啦,崩得到處都是。徐文君臉上崩了好多玻璃碴,額頭上還插一片玻璃,血糊一臉,其狀甚恐。

呂方成也嚇著了,一把扶住徐文君:「快!我送你上醫院!」

徐文君立刻阻止:「別動!你等著,你等著!」

呂方成以為她要說,你等著我弄死你,豈料徐跳奶摸出手機開始自拍,自拍完了,又對著滿地玻璃碴和那破碎的門一頓狂拍。然後捂著臉任一路鮮血滴答地走到馬路上,撕下交警在車窗上貼的罰單,從容開車走人。

呂方成目瞪口呆。這個女人,太瘋狂了!

小徐急壞了:「你還不去追她?她肯定去報警了!一定要在家長來以前把這事給了結了,不然……」

呂老太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進來了,這時卻淡淡地說:「好事。」

大家都不解地看著呂老太。呂老太重複:「好事。幸虧是她撞了,要是孩子們撞了呢?說明你這玻璃門不安全。人家批評你是對的,你就是有好多漏洞讓人抓。趕緊地,去換個鋼化玻璃,這錢,不能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