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飛在電話裡大聲說:「你要注意安全啊!你們倆。別到時候給李經理跟蹤上。」
「放心吧!我走的時候,李經理還在大樓裡。你能不能幫我到紀檢去摸摸底,看這個女人有沒有到那兒胡說八道。」
高飛說:「我會的。她就是胡說八道,跟你有什麼關係,又不是你的錯,不都是你前任的問題嘛?」
鄭雨晴一臉瞧不上的神色:「我最討厭這種不仁不義的女人,好處她沒拿?翻臉不認人!像她這樣的,憑什麼好處都得了,到頭來裝無辜?就不能讓她得逞。跟李經理無關,我本來也不喜歡他。完全不是幫他出頭。但此風不可長!」
高飛:「你多事!好,我掛了。」
高新區到,鄭雨晴下車,跟小唐揚揚手,自己往裡面走。小唐目送鄭雨晴走進高新區,迅速撥打電話……
沒一會兒鄭雨晴手機響,來電顯示「物業李」。
鄭雨晴故意晾他,手機就持續不斷地響。響了再響。
鄭雨晴接了電話:「李經理,您有事嗎?我這正談事呢!」
李經理果斷地:「鄭社,我們物業開過會了,鄭社轉正履新,我們不能給您工作造成額外的壓力,正好最近又有其他的大廈在招聘物管,我們想是不是這兩天就跟劉總交接一下?違約金,我們也不要求了!」
鄭雨晴說著客套話,感謝李經理把報社當家一樣管理,最後她說,提前解約了,也不能讓你們這麼多兄弟吃虧,違約金,報社付一半。
李經理大喜,連連致謝。
鄭雨晴跟手給劉素英打電話,報告說前方道路已經掃清障礙,請放心駛入。劉素英也報告說,熱水器已經換了新的,老太太正在舒服泡著澡呢。
鄭雨晴再給高飛打電話,稱讚他是神運算元,又心疼:「人家都不要違約金了,你幹嗎非要我給一半?」
高飛道:「窮寇莫追。這些人都是沒底線的。何必給自己惹麻煩?畢竟,公家的事,不要讓自己受傷害。你還沒吃晚飯吧?我去接你,一起吃個飯?」
小吃街上生意一如既往地興隆。煙霧繚繞,人頭攢動。一群跳舞大媽們吵吵嚷嚷,嘻嘻哈哈,簇擁著呂方成往小吃街走。大媽徐娘半老,挎著呂方成的胳臂,嗲嗲地:「哎呀,今天排練辛苦,呂行長出血犒勞大家啦……我們不能白吃啊,要跳出成績跳出水平!給呂行長爭光!」
「對呀對呀!」
「我們肯定拿第一的!」
呂方成手抄在褲口袋裡,胳臂被大媽們左拉右拽。他笑容滿面,大媽們集體咿咿呀呀,做撒嬌嗔怪狀。
一個大媽指著叫:「那邊,有位子!」順著她的方向,呂方成看到鄭雨晴和高飛兩個人,面對面坐著,邊吃邊聊,不時還相視一笑。
呂方成的臉一下就黑了,掉頭就走。
清晨,鄭雨晴手裡攥著驗孕棒,在衛生間裡等結果。最近工作上的種種瑣事,讓她壓力大到已經三個月不見姨媽的蹤影,成天犯頭疼。驗孕棒慢慢顯示出清晰的一根紅線。鄭雨晴啞然失笑,把驗孕棒隨手扔進垃圾桶。然後,她一身輕鬆,拿起二霞給準備的打包早餐,匆匆出門上班。
呂方成開啟書房門,他一夜沒睡好。頭頂雞窩,眼窩深陷,面色青黑。這副模樣把他媽嚇了一跳。
萌萌指著他嘻嘻笑:「爸爸你好像植物大戰殭屍……」
二霞趕緊給他端上一碗熱騰騰的麵條,呂方成一挑筷子,麵條裡臥倆雞蛋:「發財了?吃倆蛋?」
二霞鬼頭鬼腦,指著呂方成的臉色笑:「哥,你不看看自己什麼臉色。你必須得開小灶,多增加點營養,補充蛋白質!不然太傷元氣了!」
呂方成嘆口氣:「工作忙啊!」
二霞也壓低聲音:「你何止工作忙啊!我看你跟嫂子平日裡話都不多,還擔心你倆感情不好。鬧了半天平時都節省體力,鼓足幹勁整小二!想趕單獨二胎這趟車?那真得抓緊!趁萌萌跟小的年紀差距不大!」
呂方成疑惑地看著二霞:「你從哪兒知道我們要小二子啊?」
二霞指指衛生間垃圾桶:「咳,別不好意思了,我都看我嫂子早上驗孕了!」
呂方成大驚:「驗孕?!」
二霞體貼地安慰呂方成:「這次沒中。下次努力!」
呂方成衝著二霞橫了一眼,把碗一放,立即奔到衛生間,一眼看到桶裡的驗孕棒。他如五雷轟頂,立在那裡,動彈不得。
二霞本來想進去再安慰安慰呂方成,看見鏡子裡呂方成異樣憤怒的臉,嚇得不知說啥。萌萌還在嚷嚷著要扎小辮兒,二霞趕緊捂住她的嘴,帶著萌萌像賊一樣溜出家門。
劉素英正式入主大樓的物業辦。她拿出管家婆的勁頭,把大樓當自己家來收拾管理。笤帚拖把從大市場批,洗手液大盤紙在網上團。看到鄭雨晴進她的門,劉素英喜滋滋地報賬,今天去一個新開的市場進貨,全場特價,又省百十塊錢。
鄭雨晴笑她是操心的命,劉素英大笑道:「還說我,難道你不是?!我都聽人議論了,說以前的領導上任就談五年規劃十年戰略,鄭社上來就談省錢,說這不像國企,像大宅門!」
鄭雨晴突然皺眉:「媽的,賬上有錢,誰不會糟蹋?現在都千瘡百孔了,還談毛戰略啊!為怎麼弄著錢,怎麼把手頭的錢花到位,我愁得大姨媽都快仨月不來了。」
劉素英半開玩笑半責備:「喲!你別是懷了吧?我昨天還看你打噁心。」
鄭雨晴翻眼:「沒有。我驗過了。」
「你這年齡,驗得不一定準,還是去醫院抽個血比較把穩。」
「不可能。我倆多長時間連話都顧不上說,更勿論其他。」
劉素英警惕地問:「喲,那,你外邊有人?」
「你看我現在這樣子,像是有人嗎?我就差賣身報社為奴了。」
「你……真沒有?再仔細想想?」
鄭雨晴委屈地說:「我都快結蜘蛛網了。」
「不老實。沒有你驗什麼?」
鄭雨晴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嗨,我不就是中二婦女嘛,我尋思著天上掉下個官帽子都能砸中我,還有什麼事碰不上啊?我怎麼就不能自力更生懷個孕啊?」
劉素英哈哈大笑,一巴掌拍鄭雨晴後背上:「你還當你自己是聖母瑪利亞啊?你啊,你這不叫二,你叫四!二的平方。不對,你叫井,你橫豎都是二!」
鄭雨晴自嘲:「事實證明,我不是女神的料,我更像女神經。」
倆人笑得前仰後合,被二霞一個電話打斷。她結結巴巴:「我哥他……嫂子,我,我說錯話了!垃圾桶裡那個驗孕棒……我以為,是你和……我哥他,情緒相當,不穩定!」
鄭雨晴聽完又哈哈大笑了:「嗨呀,這事啊,你放心吧二霞!甭搭理你哥!晚上回去我跟他說。」
劉素英拿手點點鄭雨晴,無聲地說:「二貨,沒事都弄出事來!」
電話又響,這回是高飛的。高飛居然也關心地問鄭雨晴,確定沒事吧?
鄭雨晴一驚,他怎麼知道,還真是神運算元不成?她說:「我不確定啊……劉姐讓我去醫院抽個血。」
高飛大驚:「抽血?你哪兒不舒服?」
原來兩個人說岔了,高飛側面打聽到,張國輝誣陷鄭雨晴,說那些錢都進了鄭雨晴的腰包。鄭雨晴滿不在乎回答說,自己問心無愧,不怕半夜鬼敲門。
鄭雨晴放下電話,劉素英一臉疑問:「還說外面沒人!你,是不是和這個高飛?」
「他是我和方成共同的好朋友。」
劉素英像審犯人一樣,仔細端詳鄭雨晴的表情,想找出點蛛絲馬跡:「可我聽著他的聲音裡,有著超出常規的關切。」
鄭雨晴捂住頭原地蹦躂:「亂了亂了亂了!我和他,真是清白的!」
劉素英開夠了玩笑,一臉正色道:「我已經和小粟陳思雲商量過了,我們三人分頭寫證明,一定要還你一個清白。你呀,你還是沒經驗。張國輝就算是誣陷,你最少得放慢步伐好幾個月,咱們集團改革可等不了這麼久。」
鄭雨晴:「我這就讓財務總監,把張國輝所有的賬目給我,咱直接交上去,也配合調查。」
回到報社,鄭雨晴開始著手「除內奸」。但小唐是在編身份,不能乾脆地打發走。鄭雨晴秉承「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古訓,安排小唐去夜間記者站開車,以「司機班班長即將退休,集團正在物色接班人」為名,給小唐畫了一個美好的大餅。沒費鄭雨晴多少口舌,小唐便高高興興地去新崗位上班了。
而自從李曠華承包食堂後,飯菜質量確實大有改觀,而且價格實惠。午飯時分,鄭雨晴打了一份土豆燒牛肉、一塊大排、一盅燉雞蛋、一份烏菜,加上米飯和西紅柿蛋湯,才十塊錢。右右和何亮亮惦記著李曠華的牛肉粉絲煲,饞得騎行三十公里趕過來。倆人端著牛肉粉絲衝鄭雨晴打招呼,鄭雨晴指指自己邊上的空位讓他們坐。
突然,有一個人衝上前,拍桌子道:「可算找到你了!」
鄭雨晴一看,原來是報社退休職工錢惠玲。她趕緊恭敬地站起來,叫了一聲「錢阿姨」。
「快,給阿姨籤個字,把藥費報了!」錢惠玲從包裡掏出一沓醫藥發票。
就在上個月,退休老同志們的醫藥費還是全由集團兜著。不拽自己的毛不知道疼,浪費很是驚人,誰家沒幾抽屜過期藥?深化改革大會之後,鄭雨晴咔嚓一下把這塊給切了,全部社會化,社保給報多少是多少,報不了的自掏腰包。大部分老同志只是關在家裡罵罵,解解氣,最後都理解並配合新政策。唯獨錢惠玲不是省油的燈,在財務那裡碰了壁,直接來找鄭雨晴。
鄭雨晴禮貌地請她坐,又請她在食堂用餐,但是一口咬死—不給報銷。
錢惠玲見賣老臉無用,怒火就上來了:「執行幾十年的規定,到你鄭雨晴這兒說翻就翻?」
劉素英給她解釋:「這不是鄭雨晴一個人的主意,是集團黨委的決定。」
錢惠玲開始挑唆:「小劉啊,聽說你去搞物業了?真可憐啊,你也老了,去掄掃帚把子了,還不如我!這也是集團黨委集體研究決定的嗎?這什麼集團啊,一點兒人情味都沒有!」
錢惠玲開始憶苦思甜,從《都市報》創刊說起:「二十個人,擠在兩間小破房裡辦公,冬冷夏熱。現在你們倒好,享受這麼闊氣的大樓!電梯、空調、電腦,這都是我們老同志給你們掙出來的!我們當時才拿32塊8毛一個月!鄭雨晴,你命好,你坐享其成,可你不能嘴一翻,說不報賬就不報賬。誰給你的權力啊!」
鄭雨晴脫口而出:「錢阿姨,單位效益不如從前,沒錢了呀,我負擔不起了呀。」
文人就愛摳字眼,「負擔」兩個字,一下讓錢惠玲抓著了把柄。她冷笑一聲:「原來在你眼裡,老同志都是負擔!誰都有老的那天,你也會成為別人的負擔!不給報也行,你把我這輩子給報社做的貢獻折成房價,你在這大樓裡,給我劃塊地,我租出去,我以房養老!從今往後,我不麻煩你報醫藥費。想糊弄老同志啊?什麼集團的決定,分明是你自己搗鼓的!你真的不給報?」
鄭雨晴態度還是很堅決。
錢惠玲輕蔑地說:「你鄭雨晴後臺硬啊!多少領導不敢幹的事,你就幹了。你以為我們這些老同志不知道你的斤兩?你何德何能!論資歷,新聞部的孫昊比你更適做社長;論能力,廣告部的張安棋為社裡攢下大把銀子。人家都幹不了這社長,就你被欽點,還組織部直接任命,你以為你乾的那些事真沒人知道?」
食堂裡的職工都給錢惠玲驚動了,紛紛聚攏過來。
鄭雨晴仍舊心平氣和:「錢阿姨,我是您從小看著長大的,咱一直住一個大院兒裡,也就最近幾年剛分開,我的歷史,您只怕是最清楚的,我自己也好奇,我究竟幹了哪些見不得人的事才能坐在今天這個位子上呢?」
「那我問你,那李保羅的醫藥費你怎麼給報了?他才工作幾年?他花了社裡多少錢?!」
「錢阿姨……李保羅是絕症。」
「真是想得周到,你這份深情厚義李保羅他知道嗎?當初如果你對他好點兒,李保羅也不會年輕輕地得這種怪病!」
鄭雨晴眼圈紅了:「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懂!天天坐人家的摩托車,拿奶子去蹭李保羅的後背……全報社誰不知道!你要不要臉啊,外頭談著戀愛,裡頭跟人保羅不清不楚。保羅多老實一孩子,你耍人家玩兒?你前頭結婚,李保羅後頭就給氣病了,你當我們不說我們心裡就沒想法是吧?」
右右忍不住了,她像個小獸一樣,「嗖」一下跳到鄭雨晴前面,護著鄭雨晴:「有事說事,有話說話!您都這麼大年紀的人了,還滿腦子男女關係,翻什麼陳年舊賬,你翻給誰聽!」
錢惠玲不拿正眼看右右:「報社這地方現在邪氣重啊!這是什麼紅毛綠尾巴的成精動物!輪得著你跟我說話?滾開!」
右右聽了,往前直蹦:「你讓誰滾?你罵誰是動物?」何亮亮緊緊抓住她的胳臂,不讓她蹦。
鄭雨晴忍氣吞聲:「錢阿姨,我尊稱你一聲阿姨,也請你當得起這份尊重。」
錢惠玲斜眼看著鄭雨晴:「尊重要靠自己掙!單位這麼多能人,怎麼就輪到你掌這帥印?哦,老傅躺在病床上欽點的是吧?你跟老傅,啥情分啊?是什麼特殊感情才能捨得命來保你啊?」
鄭雨晴怒了,有點哽咽地說:「錢惠玲,你不要血口噴人!」
「我不血口噴人,我這不就等你給大夥兒一個交代嗎?這其間的彎彎繞繞,恐怕只有你自己心裡明白吧?誰沾著你誰倒霉!李保羅植物人了吧?集團領導,躺倒一個進去四個!張國輝又進去了!聽說你又釣上一個總裁?我真佩服你老公,忍者神龜啊!他沒憋出毛病吧?哼!我告訴你鄭雨晴,這錢啊,要是不給我們報了,我們就到市裡去靜坐去!」
鄭雨晴氣得臉青手抖,手指頭死死摳著椅子背,彷彿一鬆手,那巴掌就會飛到錢惠玲的胖臉上。劉素英緊緊拉著她的胳臂:「雨晴,別聽她一張臭嘴!你千萬忍住!」
錢惠玲把報銷單據收起來,指著圍觀的職工:「看到了吧,這就是我們老同志的下場!你們這些人啊,都長點心吧!給她這種人賣命,能有啥好下場!」她端起飯盆,嘩啦一下潑向鄭雨晴,「哼,你不管我吃藥,我也不讓你吃飯!我們走著瞧!」說罷揚長而去,鄭雨晴一身狼狽,立在原地。
幸虧陳思雲腦子靈活,拉著鄭雨晴就上樓:「鄭社,市長辦公室來電話了……」
鄭雨晴跟陳思雲說:「你現在去給我買幾套衣服,不管啥樣式了,能穿就行。錢我回頭打你賬上。我看在這位子坐下去,以後被潑糞都有可能。」
陳思雲:「錢惠玲那一張臭嘴,您就不該給她這個臉。換了我,甩袖子走人!」
鄭雨晴淡淡地說:「這是我的主場,我幹嗎要走?讓她罵好了,她還能罵掉我一塊肉?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反正,一分錢也不給她報銷!」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鄭雨晴被錢惠玲指鼻大罵當眾潑飯的影片,很快就被傳上微信。朋友圈已經被刷屏,呂方成恨不得自己是個瞎子。
下班回家,呂方成卻不見人影,打他電話也不接,再打就不在服務區了。鄭雨晴感覺身心俱疲,她迫切需要呂方成的安慰和開導。在她最需要呂方成的時候,呂方成卻不在身邊。鄭雨晴感到異常地孤單。她迫切需要鑽進呂方成的懷裡,求安慰,求抱抱,訴訴苦,哭一氣。抬頭看看牆上的鐘表,時候不早了,得去單位看版樣,鄭雨晴抱抱孩子,又回報社。
小唐去了夜間記者站,鄭雨晴便自己開車。大好事啊,還省掉一個人力成本。但當她下了夜班在小區裡找車位的時候,又有點後悔。小區居然擠成這個樣子,好不容易有個空當,鄭雨晴又擔心自己的車技。正在一籌莫展,黑暗中站出一個人,仔細一看,竟然是呂方成。
鄭雨晴有些驚喜:「哎呀!方成!你來接我嗎?哎,你怎麼知道我自己開車?快快快!幫我把車倒進去。」
呂方成看看鄭雨晴,半晌不說話,眼神哀怨而複雜。終於,他邁步走到車邊。
鄭雨晴聞到呂方成身上的酒味,捂住鼻子說:「你又喝酒了!算了,不要你倒了!你指揮我吧!」泊好車鑽出來,鄭雨晴忍不住笑,這車停得有技術啊,前後左右塞得緊緊張張的。明早出來又有麻煩。
呂方成納悶兒:「你司機呢?」
「我給他調走了。礙事兒!幹啥都感覺旁有耳目!」
呂方成冷笑著哼了一聲:「那我礙事兒嗎?」
「也礙啊!走,回家!」鄭雨晴有口無心地說,拉著呂方成上樓。
鄭雨晴躡手躡腳進門,摸黑換鞋,不想呂方成把門砰地關上。
鄭雨晴壓低聲音:「輕點!他們都睡了!」從鞋櫃摸出拖鞋丟到呂方成腳下,「你趕緊去洗個澡,瞧你這身酒氣……你忘記自己過敏了嗎?回頭又要我給你撓!」
呂方成不作聲,拉著鄭雨晴的手就進書房,門一關,燈也不開,直接把鄭雨晴按在牆上。呂方成粗魯地去吻鄭雨晴,伸手去撕她的衣服。
鄭雨晴躲閃不及,就有點惱火,她想推開方成,沒想到一失手一巴掌打呂方成臉上。一聲脆響,把倆人都嚇愣了。
鄭雨晴摸一把呂方成的臉,趕緊道歉。呂方成像被這巴掌扇清醒了,他冷靜下來,粗重地舒口氣,又像是放下一個大包袱:「雨晴,我們離婚吧!」
鄭雨晴以為他酒還沒醒,懶得搭理,轉身要去臥室看萌萌,豈料被呂方成一把扣住手,用很大的力。
鄭雨晴疼得一齜牙,壓低聲音呵斥呂方成:「大晚上的,你鬧什麼鬧?!撒酒瘋是不是!」
呂方成緩緩地,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紙,抖在鄭雨晴眼前:「財產歸你,孩子歸我,我們搬出去。簽字。」
鄭雨晴開啟燈,草草在紙上瞟一眼,很奇怪:「你什麼時候寫的這個?你想離就離啊?不離!不同意!」鄭雨晴乾脆地將紙拍在桌子上。
「這事由不得你。鄭雨晴,這麼多天來,我一直忍著不吭聲,其實我早知道你那些髒事!」
鄭雨晴莫名其妙:「我什麼髒事?!哦!你還在為早上驗孕棒的事……」
呂方成:「咱能不提那事了嗎?到此為止。」
鄭雨晴:「是到此為止!咱倆之間連最起碼的信任都沒有了!」
「信任?你配談信任?!你和高飛倆人雙宿雙飛,我給你時間和機會解釋,你都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我們之間哪裡還有信任二字?!」呂方成掏出手機,迅速翻到大床雙床那條資訊。
原來呂方成的心結在這裡。鄭雨晴趕緊解釋網上訂房弄錯了,自己也是到地方才發現的,去深圳她和高飛都沒在一個樓層住,標準間和行政套房本來也不在一個樓層。她問呂方成:「不過是一條簡訊,我們之間的感情這樣不堪一擊嗎?」
呂方成臉色鐵青:「西諺說得不錯,妻子為非丈夫最後知!已經滿城風雨了,你還敢跟我談信任談感情!真拿我當傻b了!鄭雨晴,鄭社長,你到底怎麼當上這個社長的?!」
鄭雨晴寒心:「別人誣陷我也就算了,你是我的男人,為什麼也撿我風雨飄搖的時候落井下石?外邊的風言風語就要把我壓垮了,你還嫌不夠,再加一根稻草?方成,你能不能省省事,你幫我分擔點行不行?你是我的親人啊!」
但是呂方成已經沒了理智,不放過她,步步緊逼,李保羅、老傅、小粟、高飛……呂方成現在就是一個狹隘的小男人,所有在鄭雨晴身邊的異性,都是他懷疑物件。
「鄭雨晴,你到底揹著我,給這個家庭,帶來多少羞辱!!你不要忘記,你是孩子的母親!你做出那些事情,叫萌萌以後怎麼做人?!」
這個自己17歲就認識的愛人,是她最不能放手的親人,這麼多年了,兩個人已經骨肉相連,甚至鄭雨晴認為彼此的靈魂都長到了一起,現在卻給了她最致命的傷害。
鄭雨晴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是男女關係,我沒想到方成你酒後能說出這樣傷害我的話。你喝醉了,我原諒你,你趕緊回去睡吧。以後這樣的話,不要再說了。」
「你不敢正面回應我,說明心裡有鬼!你給我頭上戴了十七八頂綠帽子,你傷害了我男人的自尊,我絕對不可能再和你過下去。我們離婚吧。」呂方成心裡的坎兒今天是過不去了。
鄭雨晴問:「你可記得我們結婚的時候,倆人的約定了?」
呂方成似乎冷靜下來,他說記得,吵嘴,不打架,主權問題不予討論。
「我從落地起,就聽我爹媽天天把離婚掛嘴上,不是吵,就是打。我煩透了!所以我定下了這規矩。」
呂方成又繞回去了:「婚姻的規矩,都是你定的,我現在後悔了。當時應該加一句:不能戴綠帽子。」
鄭雨晴像是不認識對方似的,用極度陌生的眼神,冷靜審視呂方成。沉默了很長時間,她說:「我希望你,不要後悔。」
呂方成擲地有聲:「我呂方成這輩子所做的決定,沒有一件後悔過。」
鄭雨晴冷冷看他一眼,又仔細看了離婚協議書:「你老媽,和這房子,還有名下所有的存款,都歸你。孩子歸我。你去重新起草一份。」
「萌萌歸我,她不能跟著你。我怕她有樣學樣!」
「萌萌必須歸我。」鄭雨晴忍了半天的淚最終還是落了下來:「媽,房子,財產,都歸你。我帶孩子走。你擬好協議,明早上去民政局。萌萌還小,別讓她知道大人的事。」
呂方成最終退讓一步,孩子歸鄭雨晴,但兩個人共同撫養。
清晨,鄭雨晴下樓,發現自己的車已經被挪出車位。鄭雨晴坐進車內,繫上安全帶,脖子被卡得鐵緊。這車還是按照小唐的身高和習慣調整設定的。呂方成看見了,拉開車門,伸手進去先調整安全帶,又調整座位和後視鏡。默不作聲幹完這些,呂方成鑽進自己車裡,打著雙閃在前頭帶路,一路引著鄭雨晴的車,開到民政局。
鄭雨晴從前採訪來過民政局,印象中那些辦離婚的人總是彆彆扭扭地氣不順。現在輪到她自己站在隊伍裡,前後左右一打量,感覺沒有離婚的氛圍啊!前面那對小男女,有說有笑,手拉著手,還商量著一會兒去哪裡搞頓散夥飯呢。後面的幾對,肩並肩膀挨膀,和顏悅色。網上曾經廣為流傳的唐朝離婚書,「一別兩寬,各生歡喜」,鄭雨晴心想,難道這些人是打唐朝穿越過來的嗎?果真是散買賣不散交情。如果非要挑出一對標準款的待離夫妻,那也只有呂方成和自己能夠入圍了。雖沒表現出反目成仇,但是疏離感是足夠的。呂方成昂首站在隊外,大義凜然,與自己形同陌路。他和鄭雨晴的物理距離目測有三丈遠,心理距離嘛,鄭雨晴聽到自己在心裡呵呵了幾聲。兩個人樓上樓下忙活一通,總算拿到了離婚證。
鄭雨晴站在民政局的大門臺階上眼神茫然,一段看上去很美的婚姻,就這樣結束了。她特地叮囑呂方成,離婚這事,暫時別跟老人和孩子說。他們從認識到今天,已經20年了。愛情這東西,並非耐用品,無論當初多麼熾烈的感情,經過這些年的柴米油鹽,早磨得沒了激情。她細細梳理自己失敗的婚姻,發現用疲乏這個詞來總結,最合適不過了。最近的一次親熱,在三個月之前,是鄭雨晴去海南的前一天晚上;上一次看電影,是半年前,夫妻倆陪孩子看《白雪公主》。很長時間,他倆忙得沒有自己的生活,要麼不說話,要說話,就是一堆家務俗事。之前鄭雨晴還跟呂方成談工作,後來發現,兩個人已經不在一個層面上,連這個都沒法再談。走著走著,就散了,回憶也淡了。鄭雨晴突然想到徐志摩這句話,媽的,這詩看著空靈,還真貼近現實。
鄭雨晴大半天沒露面,也沒電話,這讓陳思雲很擔心,想到那車她都沒摸熟就上路了,也不知道車技怎樣。正在七想八想,鄭雨晴進了門。
陳思雲遞上一沓材料,是自己和劉素英粟海峰手寫的三份證明材料。細心的思雲還做了電子版本,又提醒道,今天是老傅生日,您說要去探望的,我把時間改約在傍晚了。生日禮物思雲也準備好了,印刷廠抵來了一批蠶絲被,質量不錯,送老人很合適,比鮮花和蛋糕要實惠。
屬下們如此貼心忠誠,鄭雨晴眼圈突然紅了。
傅書記病房裡擺放著花籃,還有幾個生日蛋糕。顯然,鄭雨晴來之前,已經有人先行探視為其祝壽。
床頭放著一些儀器,胳臂上還打著吊針,傅書記正閉眼休息。
鄭雨晴躡手躡腳走進病房,一把握住傅書記愛人的手,壓低聲音:「對不起,大姐,我來晚了。」
「小鄭,哎呀,鄭社長,你那麼忙了,還過來幹嗎?」
床上的傅書記動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問:「小鄭?」
鄭雨晴和老伴同時湊近病床。鄭雨晴輕輕拉著老傅的手:「吵著您了吧?」
老傅含糊不清地讓座,屋裡就一個凳子,鄭雨晴謙讓著不肯坐,但是傅太太跟她使眼色,她便很聽話地在老傅床邊坐下了。
鄭雨晴輕聲:「傅書記……生日快樂!我代表集團500名職工,給您祝壽來啦!我拖到晚上才來,您不怪我吧?」
老傅手指微微搖搖,意思是不怪。
「我這有好訊息報告給您,算是壽禮……」
傅書記微微側耳傾聽。鄭雨晴說,我轉正了。老傅立即艱難地豎個大拇指。
鄭雨晴又報告第二個好訊息:「盧市長把建市七百年的宣傳重任,放在我們這邊。」
傅書記看起來微微笑,用手拍拍床幫以示鼓掌。他問,有第三個好訊息嗎?
鄭雨晴一臉抱歉,暫時沒有了。
「那有什麼不好的訊息嗎?」
鄭雨晴一驚,不知傅書記聽到啥。她想了想,彙報了張國輝被抓的事情。
老傅說:「抓到碩鼠,這是第三個好訊息。」
鄭雨晴說:「那,真沒啥不好的了。哪哪都挺好。集團按部就班地工作著,各二級單位運轉也很正常,所有都各就各位,就差您沒歸位啦!大家都盼星星盼月亮,盼您回來主持工作!我呀,我就等您一回報社,讓我有個主心骨,您指哪兒,我打哪兒!」
傅書記輕輕搖頭,喃喃自語:「回不去了。」
鄭雨晴立刻嬌嗔地喝止:「瞎說!可不能瞎說!您這哪哪都好好的,不出幾個月就回來了!集團離了您,哪轉得開呀?」
傅書記微微笑,不知是欣慰,還是嘲弄:「我不在,不是好好的?你幹得,比我好。你是鄭,我是傅!我不要回去。回去對你不好。你好好幹!」
鄭雨晴眼圈紅了:「書記,沒有您,哪有我啊!」
傅書記用手製止她:「你就是你。沒有我,你還是你。你是和氏璧,不經歷斷手斷腿,鑿不出璞玉。你不知,我知。」
鄭雨晴瞬間被擊倒。這一向,天天焦頭爛額,千瘡百孔,看各色冷眼,聽各種責難,外人不理解也就罷了,可最親近的呂方成,對自己也極盡侮辱之能事。鄭雨晴感覺自己惶惶如喪家之犬,靈魂都成了無根之萍。沒想到,在老傅這裡,她聽到這麼高的評價!鄭雨晴的眼淚「唰」就掉下來了。所有的委屈,都化作感激。鄭雨晴緊緊握住傅書記的手:「我何德何能,讓您如此信任?這副擔子,哪怕我擔不起,我也要拿命抵才不辜負您。」
傅書記反過來輕撫鄭雨晴瘦弱而冰涼的手:「你擔得起。你是竹,彎而不折。我們是朽木。我們,不如你。」
探視的時間到了,鄭雨晴趕緊告辭。臨走前她對老傅說:「我要從您這借點兒勇氣,您呢,從我這,借點兒力氣。咱倆勻一勻!」說完,鄭雨晴俯下身,深情地,長久地,像抱小孩那樣,抱著老傅輕輕晃晃。
兩個人無言而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