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智商情商都不夠用啊

女不強大天不容 六六 第1頁,共2頁

在酒店前臺辦入住時,鄭雨晴才知道網上訂房擺的這個大烏龍。她心裡壓根兒沒把烏龍當回事,但她不知道,呂方成卻翻江倒海,如同煉獄。幾天後她回到江州,晚上九點半,高飛的司機把鄭雨晴送到樓下,那輛耀眼的車緩緩開出小區,鄭雨晴才揮手道別走進門洞。呂方成一直站在自家窗前,從高處洞察這一切。

鄭雨晴到家把箱子往門邊上一靠,二霞就主動過來收拾歸類各種物品。萌萌在臥室裡喊媽,鄭雨晴詫異地看著呂方成陰沉的臉問:「這都幾點了她還不睡?!」

呂方成並不答話,鄭雨晴拿出3d小青蛙直奔女兒的房間,跟女兒說了兩句,就把燈關了,不再理睬萌萌嚷著讓媽媽陪自己。

她徑直衝進書房開電腦,二霞進來報賬,她手一揮:「二霞,你自己看著辦。瑣事不要跟我彙報。我明天要開集團大會,我得把稿子再順一順。」

呂方成面色陰鬱,繞到鄭雨晴身後站定,準備跟她長談。還沒等他開口,鄭雨晴便沒好氣地說:「你別在這裡杵著。我深化改革方案還沒整好。明天說不定死得很難看。」

呂方成憋住話頭,知趣地坐到地鋪上。他沉默半晌,還是忍不住問:「雨晴,你這次到深圳,天氣還好吧……」

鄭雨晴簡單地嗯了一聲。

「住得也不錯?」

鄭雨晴再嗯一聲。

呂方成清了一下嗓子,艱難地發問:「你們這次,都誰一起去騰訊了?」

鄭雨晴沒回頭,嘴裡噓一聲,以示呂方成安靜。

呂方成拿起手機,按按簡訊,看看微信。又沒好氣地扯過一本書,嘩嘩嘩地翻得很響。

鄭雨晴:「求求你了!能不能別弄出聲音來?都跟你說了,不要打斷我的思路!」

呂方成冷笑:「我還能喘氣麼?你一進家門,就嫌棄這個嫌棄那個!這家裡,誰能入你的眼?」

鄭雨晴不耐煩地搖頭:「大哥,我腦子現在短路,你別跟我這裡佔我記憶體!」

呂方成沒好氣地往地鋪上一倒:「好,我躺倒,我睡這兒可以吧?你真沒什麼可跟我說的嗎?」

鄭雨晴眼睛盯著螢幕,手不停嘴不停:「你去臥室睡!你陪萌萌睡去!我要在這裡,開夜車。」

呂方成忍著怒火,咬著後槽牙問:「這是要分居的意思?」

鄭雨晴沒聽出他話裡有話,頭都不回地甩出一句:「以前也沒合過呀!」

第二天,呂方成特意起個大早,想趁鄭雨晴上班前再找她聊聊。可推開書房的門,鄭雨晴早沒人影了。她上班去了。

鄭雨晴的轉正與集團深化改革二會合一,會議規格相當之高:市長坐鎮,宣傳部和組織部兩位部長鎮場。鄭雨晴連夜準備了洋洋萬言,她站在發言席上,從五個方面深刻剖析改革的必要性。

「首先是生存的需要!我們作為面向市場的傳統媒體,面對新媒體的阻擊,已經沒有還手之力,但究竟什麼時候會面臨分崩離析的局面,很多同事還抱有幻想……」

禮堂裡坐滿集團職工,人人手裡捏著一隻筆。大家仰著臉,看著臺上的鄭雨晴,靜靜地聽著她的發言。旁邊有人事部的人在發深化改革的投票表。

鄭雨晴說:「從執行層面上講,我們很多內在的問題,如:費用問題、管理問題、策略問題等等已經爆發了,基於這些理由,我說它是一個生存的需要,我們要活著就必須有所變化。你再怎麼反感、牴觸,都要去變化……」

劉素英戴著老花鏡看,手裡的民主測評表上,鄭雨晴的名字下面有「德能勤政」四欄,每一欄下面都有四個選項:優秀、良好、一般、不及格。她毫不猶豫在每個優秀的下面,唰唰打上大大的對鉤。而表格的最下方,「你對深化改革方案的意見是」,劉素英填上:支援。

鄭雨晴的思路異常清晰:「第二個是戰略執行的需要。我們集團的戰略落不了地啊!最近為了推動本輪變革,我到各單位進行調研,對最基層員工進行訪問,結果讓我很沮喪。在你死我活大敵當前的局勢下,很多同事還在為眼前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爭搶。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由於我們的層級太多,我們的目標與執行力層層衰減,如果是這樣的一種執行力,我們怎麼和外界的競爭對手去競爭?」

粟主任也在打分,他在表格最下方填上「同意」。

「第三個層面是內部管理的需要。大家看到大螢幕資料,我們500名員工,2000多名退休職工,一線採編人員在幾次精簡以減少開支的情況下,只剩下不到40名。在比拼內容的今天,創造價值的員工如此之少,消耗價值、轉移價值的管理者及部門如此之多……」

右右拿著筆咬來咬去。

何亮亮正襟危坐,輕聲地:「點贊!」

右右翻白眼:「你點你自己的,你看我幹嗎呀?」

何亮亮很緊張地看著右右,生怕她亂來:「你想好了填啊!」

右右填完立即捂上紙,何亮亮扒開她手想看,右右使勁捂著不讓看。最後被亮亮看見的是兩個字:「好評」。

何亮亮不可思議地看著右右。右右不好意思地揪耳朵:「我這人吧,大度!……好吧,我現在也覺得弄髒蹲坑的人是挺討厭的。我自我反省挺好的吧?也不知她什麼時候讓我官復原職?」

何亮亮忍不住哈哈大笑,並且做出嘴巴張得老大、頭到處亂搖的樣子。右右按住何亮亮的頭,不許他嘲笑。

鄭雨晴說:「觀念的轉變,能力的提高,是每個在座同事的自我驅動,我們的爺爺奶奶可以學會從搖扇子到開電風扇,我們的父母可以學會打手機發簡訊,我們自己就不能夠在移動網際網路時代讓自己脫節……」

張國輝坐在臺下,前後左右不停小聲招呼:「都看清楚了再畫!要四項全優!都寫同意!今天市長都來了,我們要和領導保持高度一致!鄭社是我們的好社長,有她在這個位子上,大家都好辦事……嘻嘻嘻!」他邊說邊從口袋裡摸出紙巾擦鼻頭。

劉素英和粟主任聽到,交換了一下複雜的眼神。

鄭雨晴的發言已近尾聲:「我知道這次改革的難度,動作大、範圍廣、牽扯的人員多,可能會動了很多人的乳酪。哪怕把他從一個後臺支援的管理崗位調到營銷崗位上,他都會有些想法,尤其是在那些‘春風不度玉門關’的地方。說老實話,在中國改革者往往是傷痕累累,尤其是在國有企業,搞不好就會半途而廢,中途夭折。人家說‘出師未捷身先死’,還沒改成,你就倒在了變革的路上。這是我猶豫的地方,改好了大家受益,哪個地方做不到位,我們個人就會受到攻擊。但為什麼最終還是下決心去改呢?」

「第一個原因,是我們集團和股份公司班子成員的支援。這個改革方案黨委會議全體一致通過。對於我這個班長來說,確實堅定了看到未來的信心。大家都不想坐以待斃。」

「第二個原因,就是我個人沒有私心和訴求。在報社工作近十五年,我心懷坦蕩,沒有個人私利,沒有個人訴求。改革無論成功還是失敗,我問心無愧。我非常推崇一句話,‘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為了報業集團的未來,為了《都市報》,為了我們的員工,希望我們的員工和我們一起成長,希望我們的員工都能為集團的發展感到榮耀和自豪。我們不想落後於這個時代,這是我的心裡話。」

盧市長衝右邊的江部長滿意點頭,又側臉和左邊的組織部長交換肯定的眼神。三位領導頷首微笑,帶頭鼓掌。

全場掌聲雷動。

張國輝第一個站起來投票。他就那樣用兩個手指尖拈著票,張張揚揚,一路抖得嘩啦啦響。他不停對臺上鄭雨晴擠眉弄眼做著暗示,只恨不能把票送到鄭雨晴面前去買好。張國輝夾著屁股走到投票箱前,站定,左顧右盼,四下張望,又衝著臺上的領導們逐個諂媚一笑,輕佻地把表投進票箱。

會議最後,盧市長宣佈任命:「我代表中共江州市委,任命鄭雨晴同志為中共都市報業集團黨委書記,都市報業集團董事長、總經理,都市報社社長!」

掌聲裡,江部長和鄭雨晴握手:「小鄭哪,祝賀祝賀!這麼短的時間,你就把這裡盤得風生水起,了不起啊!市領導對你相當滿意啊!你,前途遠大!」

鄭雨晴謙虛:「在您領導之下取得的成績!我還記得您向我宣佈任命時,嚇到我腿軟,好幾個晚上沒睡著。」

江部長笑:「現在不怕了吧?」

「更怕了!」

一樓門廳裡,鄭雨晴送別三位市領導,她驚詫地發現,這裡異常乾淨整潔,一掃平時髒亂差的衰樣。不僅紅毯鋪地,綠植盎然,鮮花盛開,連久不工作的led也出現字幕:熱烈歡迎市領導蒞臨集團考察!熱烈祝賀鄭雨晴當選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

怎麼回事?這次大會特意沒有通知物業,就想讓領導們看看物管有多差,這樣在彙報的時候,好順理成章地把這個作為問題和重點。但是,好像有人走漏風聲了?

劉素英的個性就是這樣,她想不通的,前面就算黃金萬兩,強按頭都不喝水。但凡她想明白的事情,刀山火海,九頭牛也拉不回。鄭雨晴回到辦公室,劉素英已經在此恭候,開門見山道:「我想,明天就上崗。」

鄭雨晴百感交集:「真要這麼快?」

劉素英肯定地點頭:「既然要開刀,就從我身上下第一刀!不要磨磨嘰嘰了。」

鄭雨晴頓時淚溼眼睫,她攥著劉素英的手,又忍不住抱了抱劉素英。

半晌,劉素英打破沉悶:「嗨,能說點吉祥話嗎,我這是華麗轉身,你搞得傷感兮兮的。興許我把物業整得花好月圓的,還跑創業板上市了呢。」

鄭雨晴立即撣了撣袖口一拱手:「劉總,我祝你,生意興隆年年旺!」

劉素英低低地道個萬福:「回鄭社,財源廣進天天發!」

鄭雨晴藉機開口提要求:「師傅,你能幫我消化幾個人不?就那幾個開電梯的……」

劉素英一擺手打斷她:「得得得,你適可而止啊!要走市場化,咱就按市場化來,我還沒開始跑,你先給我係上沙袋。那幾個奶奶,免談!」

鄭雨晴嬌嗔地白劉素英:「我這給你人財物支援的,你連個人都不替我帶。市場倆字一掛上,都唯利是圖了。」

劉素英一樂:「你不要跟我搞國企那一套。」

鄭雨晴抽出紙巾很響地擤了一下鼻子:「這麼多天了,一直剋制著,剛才到底沒忍住。哎,哭一哭,心頭鬆快多了。」

劉素英的聲音也是的,兩個人相視一笑,拿著紙巾擦眼淚揩鼻涕。

一個不高的男青年,立在門邊探頭探腦,他敲了敲門框,有點猶豫:「我,我,沒打擾二位領導抒發感情吧?」

鄭雨晴和劉素英都一愣。

男青年趕緊自我介紹:「鄭社,是我,美術設計部的小李,李曠華啊!」

李曠華是上來要求承包食堂的。

鄭雨晴很意外:「你是美院畢業的吧?」

李曠華:「哎,老闆,你不要有學歷歧視嘛!畫畫跟燒飯不衝突啊!用的都是大腦裡創意的那部分。我吧,我有家學淵源。」原來小李爹媽是開飯店的,從三十年前的路邊攤一直開到連鎖十幾家的金滿堂。

鄭雨晴和劉素英大驚:「金滿堂是你家開的?!你是富二代啊!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李曠華:「不敢講,怕領導去蹭飯。嘿嘿,玩笑玩笑。主要是我爹媽比較自卑,老覺得開飯店不上臺面,他們死活要讓我高雅。不過吧,我從小耳濡目染,對廚藝有濃厚的興趣,鄭社,你如果讓我承包了食堂,就等於實現了我的中國夢!」

劉素英敲打小李:「食堂工作又髒又累,繁雜得很啊!可比不上你設計欄標畫小刊頭清閒!」

小李:「兩位領導,食堂交在我手上,我保證菜比現在做得好,錢比現在收得低。我還能給各位加班的同事準備愛心打包晚餐—哎,劉副總,我的食堂還可以和你物業聯手,給大家提供全方位的服務,解決居家難題!不過,我有個前提條件,別告訴我爹媽。他們只要看我每天早上開車來報社,他們就安心了。」

鄭雨晴和劉素英相視一笑,立即吩咐陳思雲:「起草檔案。」

陳思雲深提一口氣:「懂!咱集團深化改革的第一炮!」

「關於劉素英李曠華同志的人事任免通知」旋即下發到各部門,立即像油鍋裡濺入了水星,反響極大。

粟主任聽到這些七嘴八舌,走出自己的小單間,立即被記者們包圍:「粟主任,你給解讀一下這個檔案?這一老一小讓人感覺是商量好似的,他們這是要把肥缺都佔掉的意思?」

粟主任笑了,衝發牢騷的同志說:「那,你也可以競爭上崗。劉總物業的位子,你去幹,只要你能提出比劉總更好的方案。」

對方立刻縮頭了:「劉總以前綽號就叫拼命三娘!我搞不過她。物業也不是啥好差事,抹地掃廁所的,我不去!」

粟主任又笑:「那你去承包食堂?」

旁邊有人擠對他:「就他,搞食堂?粟主任,你饒了我們大家的胃吧!」

粟主任很嚴肅地說:「是啊!知易行難。看別人占上的位子,都是好。讓自己做,卻都不肯的。你們啊,有這空牢騷,趕緊轉身看看,眼跟前的事還有哪些能主動爭取的。何亮亮已經和江天佑搭了對子,負責建市七百年的宣傳策劃……」

大家又開始尖酸刻薄:「能不能公佈一下你們領導對這次改革的時間表和空缺啊?怎麼好口子全都給佔走了?」

「七百年的宣傳市裡專門撥款有500萬!這好事怎麼輪不到我們呢?」

「當然輪不到你。你爹是宣傳部長嗎?還傳說她爹馬上要升市長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確實生死存亡!有門路的,和領導走得近的,不僅活下來了,而且吃香的喝辣的,死掉的都是我們這樣的草根!不公平!」

粟主任:「何亮亮他們小組,兩個人確實力量也單薄了!大家,有願意參加的嗎?」

一群人舉手:「我去我去!500萬啊!閉著眼花花!」得知還是沒錢也要打酒,500萬一分錢不給花,那些手,縮得比舉得快。

有一隻手卻還在半空:「記者提問!記者提問!一分錢不花,那市裡給的500萬社裡花哪兒?」

粟主任一看,原來是劉素英。他指指老劉:「到底是老記者,問題犀利!領導決定,這500萬,花在內容上。今後,凡是出了重大的、優秀的稿子,奮戰在一線的記者,所獲的獎勵,有可能超過鄭社。社裡正謀劃首席記者制。」

眾人「唰」地都不見了。粟主任詫異地看著空蕩蕩的辦公室:「再大的理想,都得用錢去落地啊!跑得比兔子還快!我還沒說首席記者的標準呢!」

他開啟微信群:「今後我們都在群裡辦公,跑一線的記者不必打卡,以稿子點卯。我們的標準是重質也重量,有新聞價值的稿子,你一年發一篇也行;找不到有價值的稿子,按量計酬也行,但採取末位淘汰制。不適合採編的人,自尋崗位。」

半天,群裡都沒回音。粟主任笑了。

張國輝被公安帶走了。在眾目睽睽之下。

溫泉中心的老胡實名舉報張國輝搞新聞訛詐。老胡之所以能辦下那麼大一個溫泉養生中心,顯然不是尋常人。張國輝得意之時全然忘記在這個複雜關係的時代,打狗也得看主人。更要命的是,張國輝低看了長相粗鄙,看上去沒心沒肺的大老粗老胡。老胡每次見張國輝,都帶著錄音筆,每次電話都錄音。帶著這些證據,老胡把舉報信、廣告協議和報紙上的新聞一併交了上去。

張國輝的時運應該是到頭了—紀委舉報郵箱裡,早幾日就躺著幾封匿名舉報信,舉報罪名是,《都市報》搞「有償新聞」。兩期保健品特刊,採用先黑後洗的方法,有計劃有步驟,先抓住保健品生產廠家的小辮子,再收「保護費」,手法之老道絕非初犯,後面還附著張國輝在溫泉中心賣保健品的照片。

兩起事件互為佐證,張國輝一腳踩中,同時引爆。

張國輝是在辦公室被帶走的,走的時候還故作鎮定地對走廊裡的同事說:「你跟鄭社打聲招呼,就合同單位有點情況,需要我去說明一下,工作暫時移交給她。放心吧,我沒事!」

張國輝一進公安局的門,就開始咬人。「都是鄭雨晴讓我乾的!首長,你們也知道,我們現在都是一把手負責制!所有的事,她不點頭,我不能幹啊!我個人又撈不著什麼好處!我舉報材料早就寫好了!只等你們召喚!我怕只有我一個人舉報,身單力薄被她整啊……」

張國輝還說自己是傳說中的臥底,在《都市報》忍辱負重,只等光明來到的那一天。「我早也盼,晚也盼!盼穿雙眼……」張國輝如戲子一般,開始唱樣板戲。

鄭雨晴一個人在辦公室裡,仰面朝天閉目養神,腦子飛轉,張國輝亂咬自己,她並不擔心,但又不知道將要面對什麼樣的局面。面前的桌上攤著張國輝一系列報銷單據和財務部畫得驚人的紅線。鄭雨晴在上面寫了畫,畫了又寫。

方成媽這幾天總挑醫院的毛病,嫌對面病床的老太太打呼吵得人不能睡,又是想孫女不能早晚看到,還心疼兒子花的住院費,總之一個要求,出院回家。二霞看她恢復得不錯,就做主辦了出院手續。自從上次打不到車受到歧視,二霞一口氣在手機裡下了好幾個打車軟體,這次她叫了個專車,一個人輕鬆愉快地把老太太接到家來。路上方成媽有點懵懂:「二霞這車是誰家的?比鄭雨晴的官車要高階吧?」

但在洗澡環節上出了問題,那個熱水器老臣,好三天壞三天,現在又擺譜了,這次讓方成媽一身的肥皂泡,很狼狽地坐在浴缸裡出不來。

二霞擺弄不好熱水器,只好向鄭雨晴報告。而鄭雨晴又趕緊把任務轉包給呂方成。

呂方成在廣場舞排練現場,一邊是音樂沸反盈天,一邊是旁邊小區居民拿大喇叭抗議:廣場舞嚴重擾民!

看到是鄭雨晴來電,呂方成趕緊接聽,但他根本聽不清電話裡面鄭雨晴在說什麼。他一溜小跑鑽進洗手間,耳朵裡卻傳來對方掛機的聲音。

鄭雨晴被呂方成電話裡的噪聲吵得頭疼,對著話筒講半天,呂方成連一句整話都沒回過來。她只好掛掉,再給呂方圓撥電話,發現呂方圓佔線著,便再撥高飛,高飛也佔線。鄭雨晴一籌莫展中,突然想到了劉素英。

呂方成這邊給鄭雨晴回撥電話,鄭雨晴佔線。他略一猶豫,鬼使神差就給高飛打過去,高飛也佔線。呂方成一聲冷笑放下手機,抬頭,看到鏡子裡的自己,一臉盡在掌握不屑為伍的鄙視。手機又響了,呂方成蔑視著螢幕上的來電人鄭雨晴,鼻孔裡哼出一聲,手機往褲口袋裡一揣,推開洗手間的門。《最炫民族風》的強烈節奏旋即衝進來,包圍了他。

鄭雨晴對劉素英說:「大姐,你看,我讓你當物管,先給自己牟上私利了。我家熱水器壞了,您能幫我買一個安排裝上嗎?越快越好。我家老太太滿身泡沫等著呢!我也只能求您了。」

劉素英在物管科,一手叉腰一手講電話:「雨晴啊,我這就算上崗了吧?你交代的這些事,沒問題。都可以幫你辦。我的任務就是幫你解決後顧之憂的!但我有一個問題啊!」

「你放心,發票給我留著,實報實銷!」

「不是這個事!是物業不讓位啊!我們兩邊現在正準備幹仗呢!」

老物業和新物業已經都拿著武器劍拔弩張了。一個要上崗,一個不讓位。劉素英在電話裡問:「我到底是現在去換熱水器,還是在這兒拼老命?」

鄭雨晴嚇著了:「大姐,你千萬別胡來。我是讓你工作的,不是讓你送命的,你要是有啥,我咋跟姐夫交代啊!先撤,先撤!我回來解決!」

鄭雨晴沒了主意,只好去找高飛。茶館裡,高飛與鄭雨晴相對而坐。

高飛打趣鄭雨晴:「我就一個電話沒接你的,你就心急火燎要見我了啊?對我的思念與日俱增啊!」

鄭雨晴雙手奉上物業合同:「大麻煩,大神你趕緊給我送走吧!不然要出人命了!」

高飛簡單翻了翻,合同輕輕放回桌子上:「就這事兒?要出人命?」

鄭雨晴飛快地煮水,洗茶,燙盞:「你不要小看這物業,我特地翻了翻這兩年市裡的報紙,光換物業發生的暴力案件都十幾起,人都死過三四個!我就納悶了,看起來也不是啥肥差,怎麼值得動刀動槍呢?」

「你這是搶奪人家幾十口人的飯碗,那人家不跟你拼命?再說了,哪個物業公司只管一攤子事?他這一攤子要是敗北了,以後在其他地方想混得響就難了。這就是爭地盤啊!」

鄭雨晴:「我的改革這才邁一條腿出去,就要給絆倒了?」

高飛邪邪一笑:「你呀,對待非常人,要用非常方。」高飛端著小茶杯,吹著茶葉嘬水賣關子:「你這個小文人。」

鄭雨晴放下茶壺:「你什麼意思啊?」

「書生意氣。」

鄭雨晴狐疑看著高飛,拿起合同一頁頁翻看。

高飛:「跟這幫人過招,用法律那就搞大了!他們一屁股屎自己都清楚呢,點他幾句,自動滾蛋。」

鄭雨晴還是不解:「我怎麼點?手上又沒拿著人家的短處。」

高飛壓低了聲音:「打人的時候,不是在打,是舉棒瞬間的嚇。」

鄭雨晴:「他們怕我嚇?」

「他們怕人民來信嚇。」

鄭雨晴瞪大眼睛:「這我沒有。」

高飛嘆氣:「唉,一看你就是缺乏對敵鬥爭的實戰經驗……我告訴你啊,這個物業公司敢在報業大樓裡擺攤賣東西,就一定還有別的損招子!合同是吳總籤的吧?這裡面可有啥貓兒膩?吳總,在裡邊待著,那就是兩不通氣,麻將你會打吧,詐和,嗯?」

鄭雨晴恍然大悟,深深點頭:「厲害厲害!佩服佩服!」

「厲害啥啊,都是一點點自己摸索出來的。日子長了,吃的虧多了,攢的經驗豐富了,你也能給人當智囊團。」

鄭雨晴有點緊張:「我剛學會說話,現在又得練演技了!你那個emba我不去唸了啊,我先到中戲進修去!你知道,我膽小,又不擅長撒謊,到時候別給戳穿了,那我就沒臉活了。」

高飛點點鄭雨晴的臉:「你呀!連個謊都不會撒,就出來混領導了。」

鄭雨晴立刻舉起茶杯看看四周,站起來,假裝單膝跪地:「師傅!請受徒弟一拜!」

高飛給嚇著了:「幹嗎呀,教你點損招,哪那麼言重啊!快起來,周圍人都看你呢!」

鄭雨晴坐穩,撩一下頭髮,很輕鬆地說:「我先練練演技。臉皮子不厚一點,咋撒謊啊!」

高飛笑,還用又是欣賞又是心疼的眼神,飛快地掠了一眼鄭雨晴。

鄭雨晴突然又問,如果有內奸,該從哪裡查?她總覺得自己身邊晃動著一個虛影,給物業公司通風報信。

高飛想了想,疑惑地說:「你秘書?」

鄭雨晴果斷否定:「思雲不可能!」

高飛想想又問:「你司機……」

倆人眼睛同時亮了:「小唐!」

鄭雨晴在辦公室坐定。十幾年前,高飛導演讓鄭雨晴學會示弱,多用小姑娘的武器,掉點眼淚。十幾年後,高導演又讓鄭雨晴表現鎮定。鄭雨晴深吸一口氣,一副主場比賽勝利在握的篤定,讓陳思雲召來物業李經理。

等李經理進來,鄭雨晴先向他表示感謝。李經理一愣,明明自己跟鄭雨晴的姐們兒—那個劉素英幹了一仗,怎麼她還謝自己?

鄭雨晴:「我剛當領導不久,真沒啥經驗,光知道抓內容了,忘記了表象,多虧你幾次補漏,不然,單位上上下下哪能在領導眼裡看著這麼容光煥發?這,還不值得我謝嗎?」

李經理得意:「哎喲鄭社您客氣了。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拿人家管理費,就是要把活兒幹漂亮了,不叫人挑剔,也不叫人踢攤子。」

鄭雨晴笑:「你是說劉素英跟您換崗的事吧?」

李經理不卑不亢:「換崗不存在吧。大家按合同辦事。合同到期可以不續聘,合同不到期,除非我們有什麼錯處,否則……您說是吧,鄭社?」

鄭雨晴斜眼看李經理笑,笑得邪惡,笑得有內涵,笑得有些嘲諷,卻不說話。老半天了,鄭雨晴就這一個表情,把李經理汗毛都笑豎起來了。

「鄭社,不知您笑啥呀?我哪點說得不得體?」

鄭雨晴開啟抽屜,從裡面掏出厚厚的牛皮紙袋,往桌上一丟,嘆口氣:「李經理,其實我也不願意讓你走……我做個不好聽的比喻:在家當媳婦的,是希望從外邊請保姆幹活呢,還是想讓自家婆婆來幫忙?」

李經理不曉得怎麼接話。

鄭雨晴:「從我內心裡,我當然希望你李經理留下。吩咐工作佈置活兒都是契約關係。可是,看樣子,你是留不住哇。」

李經理覺得牛皮紙袋裡有玄機,伸手去拿。被鄭雨晴一把按住。

李經理:「那裡面是……」

「人民來信。」

李經理頓時一臉放鬆的表情,他輕輕地嘁了一下:「我這人吧,一不搞女人,二不想當官,一個吃本分飯的,怕什麼人民來信!您收著吧!」轉身便要走。

鄭雨晴把牛皮紙袋拆開,拿出一封信,展開了看:「搞女人頂多是生活作風不好。想當官呢,那也算有職業理想。可經濟犯罪就是大問題了。社裡有好幾筆賬,數目不清啊!去年,我數數,一二三四五六……最少六筆,到你們的賬上,依據人民來信的線索問財務,財務說是吳總籤的字。這,我就不好交代了。因為吳總的案子都還沒判呢!啊呀!這封信上,連招行和中行的卡號都有啊!不過很奇怪,戶主的名字看著像女人啊!」

鄭雨晴笑了,有些輕慢地看著李經理:「最近也不知道為什麼,都流行實名舉報,而且查到最後,都落實了。張國輝,張副總,也進去了,去領導那兒保了他幾趟,都保不出來。這次中央反腐的決心很大。」

李經理住了腳:「這個,我們都是針頭線腦的小賬……」他在猜測那人民來信寫的內容,權衡著輕重。

鄭雨晴也不吭聲,把信一封一封塞進信封。

「這些信,肯定不是衝著你李經理的。但每次打老虎都有蒼蠅一起給拍死了,拔出個蘿蔔都會帶出點兒泥。」鄭雨晴把信塞櫃子裡,鎖上。

鄭雨晴玩著手上的鑰匙:「這信,在我這兒,我能保證不傳出去。吳總是我的老領導,不忠不義的事,我鄭雨晴不做。這是客套話,也是實話。我不希望我坐在這裡的時候,還有警察進來。」她再次打量李經理:「我也只能,幫你到這裡了。」

說完鄭雨晴衝門外叫:「小陳,讓小唐送我到高新區去。」她收拾東西準備走人。

李經理在鄭雨晴出門的那一刻,突然喊:「鄭社長,那提前解除合同的話,違約金你還是要付的吧?」

鄭雨晴停了一下,頭都沒回就走了。

鄭雨晴上車以後跟小唐說:「去高新區,我要找個人。」然後如約給高飛打電話,倆人開始演戲。

鄭雨晴:「哎,高飛,我現在過去了,看看她還有什麼訊息沒在信裡寫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