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馬車與汽車的對決

女不強大天不容 六六 第2頁,共2頁

茶歇室幾個報社的老總端著紙杯在議論:「骨幹都走了,主編大逃亡。我們這些留下的,倒讓人覺得是無用的,沒出路的了。」

「紙媒現在沒有活路。從前說,報紙是黨宣傳戰線的主戰場。現在又說,網際網路是宣傳戰線的主陣地!好嘛,我們一覺睡醒,主戰場上沒陣地,主陣地上沒戰場!」

黨報黨刊日子好過,《日報》老總不以為然:「形勢沒你們說得那麼不堪吧,我們家廣告,三年翻一番。」

走市場的報刊心裡不平衡:「你們是黨產!除了攤派下去,誰看呢?有一份是自主訂閱的嗎?都是自娛,沒有娛人的功效了。」

「就是,你們做得也太不像話了,人家《都市報》這樣的,也就各單位攤派一份,你們直接給人家攤35份!你們這是增加企業運營成本你們知道嗎?」

《日報》老總得意:「你們有出息,你們去娛人好了!我們無能,只好求包養抱大腿了。哎呀,為黨在主戰場工作那麼多年,總不能說扔就扔,說甩就甩吧!」

會後劉素英沉思著回到房間,同屋的小趙正收拾行李:「劉總,這是我的新名片,今後請多多關照。」小趙回去就辭職,和父母一起搞水產養殖。

劉素英吃驚:「你這麼年輕已經是副總,辭職太可惜了吧……」

小趙笑:「不可惜!紙媒反正也沒幾天活頭。不如早早尋個其他的路子。」

劉素英更不解了:「你這麼年輕,幹嗎不去新媒體啊?」

「新媒體的廟,也容不下這麼多羅漢。我思來想去,這個世道,千變萬變,三產不變!移動網際網路再發達,燒飯理髮打掃衛生這些事,總得線上下進行,總得有人去幹吧?我們都還嚷嚷著要去新媒體,人家真正搞網際網路的老人,都去種地餵豬養羊去了。我不能再跟別人屁股後面走了,直接奔水產去了。以後您要是想吃螃蟹大蝦,就告訴我,別客氣!」

劉素英喃喃道:「養螃蟹?你不覺得……」

「丟人?大姐,我跟你說啊,以後啊,掙不著錢的,才丟人。我又不偷又不搶又不貪,何必拘泥於白領這個帽子呢?其實上面都是破洞。」

這趟差出的,資訊量太大了,劉素英一時半會兒消化不了。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她還在若有所思。

有個老人為了爭座和年輕人生氣,另一個老人勸道:「老兄弟,他們尊老,咱們愛幼!咱們不要給老年人丟臉,稍微有點兒人樣。」

劉素英突然動心了。

鄭雨晴在溼地健步如飛,高飛還以為她擔心自己轉正的事情,其實她在為改革心慌。

「開幾次會都開不下去。扒誰的皮抽誰的筋都不願意。連我最親的戰鬥夥伴,一起出生入死的劉大姐,都不支援我。我都滿頭烏包。這種情況啊,我巴不得他們都不投我票,選不上才好。」鄭雨晴一臉頹喪。

高飛笑了:「這些個選舉啊,都是過場,又不是差額,又沒有競爭對手,就你一個,只是好看難看。」

「丟的,不是我的臉,丟的是集團所有人的臉,馬上都要全盤失業了,還打自己小算盤。你給我指條活路啊!」

高飛:「你那,沒活路,調動不起來。它不符合市場規律,卻要走市場。你知道我們民營企業,都倒三角管理了,員工自己去找飯碗,找陣地,他們貼著市場走,他們最知道消費者需要什麼,他們問老總我要資源,要支援。我現在是被我的下屬推著走,我不走,他們比我還急,是他們考核我。我幹得不好,他們就炒我了。你那個體制,哪能搞好呢?」

鄭雨晴堅定地說:「我改。你怎麼說,我怎麼改。破釜沉舟,搏死拉倒。我今天,已經把報社的小年輕自己放出去眾籌了,他們比我們有活力多了!」

高飛:「你的腫瘤,在那些老人身上。」

「所以我才頭大,心慌。」

「這又不是你自己的企業,幹好幹壞跟你又沒啥關係,尤其是你在這個位子上,報社就是倒了,你都不會倒,你操那麼多心幹什麼?」

鄭雨晴又傷感又堅定地說:「雖然是奶媽,但喂一天,就得當一天親生孩子帶。」

高飛意外地看著鄭雨晴,沒想到這麼一個瘦瘦小小的女人,蘊藏著這樣的能量和使命感,他對她刮目相看。高飛笑了:「好吧!我得教你上樹的功夫了。你呀,給他們開個鴻門宴。」

鴻門宴的地點,就在高飛的公司裡。食堂的小包廂,設在相當雅緻的畫室裡。畫室名為抱朴齋。

抱朴齋除了吃飯的大圓桌,還有一張巨大的畫案,文房四寶都是現成的。鄭雨晴帶來的一幫人,都是一個集團的同事,供職於新聞單位,怎麼著都沾著點文氣,一個個揎袖攘臂,鬨笑打鬧,喧嚷著讓鄭雨晴先亮墨寶。

鄭雨晴嚇壞了:「我哪行啊!我字那麼難看!我不寫我不寫!」有人馬屁兮兮地說:「也對!我們拋磚,引領導的玉,我們畫龍,領導點睛。你們誰先上?」

張國輝上來就寫:八方來財。

錢總監也寫:不做假賬。

hr是個女同志,字型清秀:以人為本。

發行主任:以量取勝。

出版社:刪繁就簡。

網站跟著來了下一句:標新立異。

晨報:起得早不如來得巧。

文摘報:抱團。

週末報:取暖。

輪到劉素英,她沉思了半天:夕陽紅!

林林總總,五花八門。連最不濟的印刷廠長,也跟著附庸風雅,在宣紙上寫:出菲林—這是印刷廠的術語,就是版樣出膠片即將上機開印的意思。大家看了哈哈一笑。

鄭雨晴點評:「不錯不錯,各抒心聲。」又推推小粟,「你也寫一個!」

粟海峰是鄭雨晴今天特意叫上的,按他的年資和身份,還不夠格摸上這桌飯的碗筷。

小粟推讓幾下,於是寫:內容為王。

大家最後公推鄭社長代表集團給畫室留下墨寶。鄭雨晴微微一笑:「我這小學生的字,就不寫了吧,露醜。」眾人皆不答應。於是鄭雨晴勉為其難,看一眼牆上掛著的抱朴齋三個字,就畫著畫著,畫出:守拙。

眾人鼓掌。

張國輝叫好:「寫得好!寫得好!對上了!對上了!小姐,趕緊把字貼牆上去!」他猥瑣地問:「這抱朴齋主不知是誰?倒是跟我們的鄭老總,情投意合!雨晴社長給我們介紹介紹?」

嘻嘻哈哈,菜就上齊了。坐定一看,一桌全是素菜,讓這些吃慣肉喝慣酒的人,不大適應。

張國輝帶頭提意見:「擺這桌和尚飯,莫非鄭社你要帶領團隊集體皈依?我好歹也給集團要了不少錢回來,一頓飯總吃得起吧?」

鄭雨晴拿筷子敲了敲杯子:「我上任以來,一直想和大家聚聚,但天天忙著四處撲火堵漏,沒有時間,心情也欠奉。這兩天呢,就要開大會了,也不知結果如何,所以,我提前小擺個宴席,感謝大家這幾個月對我的關照……」

張國輝恍然大悟:「哎哎,鄭社要轉正啦!轉正大宴!您這是拉票啊!哈哈!」

鄭雨晴笑裡藏威地看著他,不作聲。張國輝趕緊表態:「老闆,你放心!我們這裡的一幫兄弟,在我的帶領下,一致向您表忠心!絕對為您搖旗吶喊!你不幹,我們絕不答應!」

鄭雨晴按下他激昂的手:「這個,我早已放心。來,吃菜,吃菜!」

發行的老大湊臉上來說:「怎麼也要搞酒吧,有酒沒菜,客人不怪。有菜沒酒,掉臉就走!服務員,趕緊上酒!」

鄭雨晴:「抱歉啊高主任。抱朴齋這裡,只提供粗茶淡飯。」又解釋道:「大家都知道抱朴守拙四字,語出明代的《菜根譚》。這本書就是勉勵人們,正心修身養性育德。毛澤東也曾經說過,嚼得菜根者,百事可做。」

《文摘報》的老大喲了一聲:「老闆這是請我們吃鴻門宴啊!」

鄭雨晴:「集團百廢待興,百業待舉,正是要努力嚼菜根的時候啊。目前,除了《都市報》,各二級機構都還處在虧損狀態吧。錢總監,報報賬?」

聞聽此言大家剛才寫字的快活勁都沒了,出版社的老總臉色有點難看:「哎呀,老大啊,難得吃頓閤家飯,一談賬,就難以下嚥了。吃素就吃素吧!賬就不要報了。」

大家盯著鄭雨晴的眼神,紛紛收回垂到自己面前,做出認真研究碗筷的樣子。

《文摘報》老總年紀最長,他抬起頭,一臉苦逼:「老大,你的改革方案裡,直接就把我給並掉了。我也知道,《文摘報》,並掉的我們不是第一家。可是……」

網站總編說:「新媒體發展需要大把投錢,鄭社,你的方案裡,還砍了投入。我們是報社的生命延長線啊!」

出版社老總也附議:「出版社,我看了一下,都不在鄭社改革預案裡,鄭社想必對我們,是有另外的打算。其實我們現在,每年真消耗不掉多少銀子……」

所有人都在牴觸。鄭雨晴半開玩笑:「哎哎哎,難得我請大家團聚一次,怎麼搞得跟弔喪飯一樣啊?開心起來!振奮精神啊!」

張國輝得意地搓鼻子,抖著腿:「我們廣告已經超額完成今年任務。明年增長20%!妥妥地!鄭社,你答應的獎勵,可要兌現噢!」

鄭雨晴沒接張國輝的話茬,她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拜託大家,嚼得菜根吃得苦,抱朴守拙練內功。咱先把一己之利放一放,如果我們改革成功了,咱們業績上去了,效益出來了,明年這個時候,我擺大酒給你們慶功!」

劉素英自己站起來,端起茶杯,很認真地對著鄭雨晴,也是對著在座的各位,突然說話:「鄭社,你跟我談,希望我放棄副總的位子,去抓物業管理,經過慎重考慮,我接受您的邀請。我在這裡表態:作為集團最老的這一撥人,我堅決支援這次深化改革。我更進一步提出,在現有的改革方案下,我想走市場化的道路,放棄集團提供給我們物業的優厚條件,把物管部獨立出來成為物業公司,獨立核算,自負盈虧,保證做到不把大廳和會議室對外出租盈利,並儘量接近甚至超過香港仲量聯行這樣一類物管公司的水平。我的年紀,也許不再適合新媒體,但我的年紀,絕對不到給社會、給報社、給家庭添累贅的時候。我自己不去主動拔掉老化的翅膀,我就沒有重生的機會。感謝鄭社在這個年紀上,讓我重新審視自己,重新來過一回。」

鄭雨晴的眼淚,唰地就盈到眼眶。她用了很大的努力,才將欲落的淚水咽回去,平復一下感激的心和哽咽的咽喉,鄭雨晴緩緩站起來:「劉副總,謝謝你對這次深化改革的支援,我們集團是我們成立以來幾千名老員工幾十年如一日創造出來的,而這一輪改革關乎生死,我不希望我們的員工像汽車來臨時代那些馬車工匠們,水平再高卻沒有這個行業了;改革是痛苦的,也是必須的,在集團有能力庇護你們,讓你們另起爐灶的時候,我會給各位最大的支援。劉副總,我們先不談市場化,我們只做,不說,等時機成熟了,市場自然會向我們招手。」

嚼完菜根散了席,高鄭二人偏安一隅在吃消夜。街頭的燒烤攤,深夜生意正紅火,幾十個桌子坐滿食客,整條街煙火繚繞。

鄭雨晴說:「感謝師傅!你真是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百度百科。」

高飛搖搖頭:「當不起當不起。我不過備了一桌齋飯嘛。」只聽得高飛頸椎咔咔作響,他疼得直揉脖子,「哎喲,這頸椎病啊……雨晴,你這心,操大了,你看你那深化改革的佈局,這哪是你這一屆力量能完成的啊?你又知道你能幹多久啊?餅畫那兒了,沒吃兩年,整個傳統媒體嗝屁了。」

鄭雨晴關切地問:「頸椎病又犯了?沒事吧?」

高飛伸伸腦袋:「沒事,我弄了個簡易的牽引機,天天吊呢。」

鄭雨晴咬著筷子頭,深深地嘆氣,而後目光慢慢堅定:「都說傳統媒體已死。我不相信。什麼是媒介?大眾傳播學奠基人麥克盧漢說的,媒介即資訊。技術進步了,媒介就會改變。但我覺得,從事我們這個職業的人,只要在學習著,在提供著內容,他就不會死。」

高飛笑了:「可不是,都還費著糧食呢!」

鄭雨晴:「我想帶著他們闖一闖,不僅僅我們報社,全國上下這麼多媒體人,不能因為移動網際網路了,就全抹脖子上吊。你說的,沒有垃圾,只有放錯位置的財富。我想試試,能不能把他們都拉出懸崖。我要保證他們都不會失業。」

高飛:「光靠我出主意可不成,你得自己充充電啊!哎,對了,我上的那個emba班後天要去騰訊公司參觀學習,要不,你也一起去看看?」

鄭雨晴高興壞了:「好啊!」她靈光一閃,「我想明白了!就算市裡真把500萬要回去,我也要把事情漂漂亮亮辦掉!人家一個球隊都能籌到錢,把自己送進甲級聯賽,我怎麼就沒能力發動老百姓給自己住的城市做一回壽?這跟網際網路沒關係,這跟內心的喜歡有關。我的報紙辦到老百姓喜歡了,他們就會掏錢!」

高飛肅穆了半晌,緩緩開口,帶著敬仰:「雨晴,你讓我刮目相看。以前真是被你中二婦女的表象給蒙了,直到今天晚上,是你,才讓我意識到,女人的境界要比男人高遠,女人的力量要比男人堅定。你知道嗎,我其實很早就知道你要當社長。」

鄭雨晴不解地看著高飛。

「你上任以前,組織來我這兒調查過你。」

鄭雨晴大驚:「上你那裡調查我?」

「對。你可記得你曾經抵押房產包下廣告位,解我困境了?」

鄭雨晴點頭。

高飛:「那是明顯的利益輸送,你們集團領導變相給自己發了獎金。普通員工,誰能把這麼多廣告位給推銷出去呢?結果,那趟包機,被你給踏上了。在調查他們案子的時候,有關部門特地來我這裡查賬,我把我的借款記錄,你買房以後按月還貸的賬單,一張一張都調出來給他們看。我看到那些人驚訝的眼光,我就知道,你會給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那麼多塊版面,你沒有從中漁一分利!我那時候就知道,你未來會走高。你是一個讓人欽佩的女子。」他拿著飲料跟鄭雨晴碰了碰杯。

鄭雨晴大笑:「你們別看我突然就當官了,其實我當官以前的那麼多年,天天都往我人格里存錢。哎,你們去騰訊,哪個航班哪個酒店?我讓方成幫我跟你們訂到一起。」

「一會兒傳你手機上。」

燒烤攤另一頭,張國輝等人也在夜餐。張國輝喝得滿臉通紅,一抬眼看到角落裡的鄭雨晴和高飛,趕緊搗搗身邊人,讓他們一起看稀奇。喝著小酒吃著小菜,張國輝開始八卦鄭雨晴,他淫蕩地笑:「我們領導,那也是個長情的人啊啊啊啊……以前是李保羅,現在是抱朴齋……」

鄭雨晴現在滿腦子是省錢,恨不能訂紅眼航班和快捷酒店。怎奈高飛他們一班大款,不跟她來這套窮遊。她借來呂方成的信用卡,他金卡里有積分,可以折成錢來用,多少也能給報社省幾個。

鄭雨晴前腳拎著行李箱到機場,呂方成後腳接到希爾頓的簡訊,大致內容是,大床房沒了,能不能換雙床房。呂方成只當是錯發的資訊,沒去搭理。但很快電話就打來了:「呂先生,您通過網上預訂的雙人雙早大床房,我們很抱歉地通知您,因為大床房沒了,不知道能不能換雙床房?」

呂方成莫名其妙:「為什麼是雙人雙早?」

對方答:「對的。訂單顯示是兩人的。這是您本人的訂單嗎?您和高……哦!不對,錯了,是鄭雨晴和高飛。」

呂方成腦袋嗡一聲大了!!他打電話給鄭雨晴,手機已關機。呂方成再撥高飛的手機,也關機。

飛機已經起飛了。高飛和鄭雨晴坐在飛機的前後排。高飛是商務艙,鄭雨晴在經濟艙。

騰訊之行,令鄭雨晴眼界大開!簡直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她壓根兒沒有想到,原來世界已經變化到這種地步!人家不僅僅是技術裝置先進,人家理論和管理更超前!

無論在新媒體那裡見到什麼,鄭雨晴都是一副下巴要掉地上的表情。高飛忍不住低聲調侃:「你算是我邀請來的,好歹給我留點臉面,不要總一副劉姥姥進大觀園,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鄭雨晴手裡捏著剛剛用3d機打出來的青蛙,也壓低聲音:「老大,這些全是你的同學。人家認得我是哪個?這小青蛙我順走了,帶回去給萌萌。你也順一個,給你家高興!」

高飛哭笑不得。

鄭雨晴把高飛拉到一邊:「其實我心裡慌得很。剛才那個動畫媒體,我都看呆了。我們還在小米加步槍,人家都上隱形戰鬥機了!我還老在唱紙媒不死,紙媒挺住……」

高飛看著鄭雨晴一臉喪氣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機器生產包的時候,手工匠人都以為失業了,但現在看看,愛馬仕比機器包可貴多了。各有各的活路。你昨兒還心潮澎湃地馬車要跟汽車對決,今兒又心理崩潰了。兩個小人在你那兒的打仗,可得有一陣子呢,你得挺住了。」

鄭雨晴欲哭無淚:「師傅,你還有招數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