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美酒佳人鴻門宴

女不強大天不容 六六 第1頁,共2頁

清晨,鄭雨晴從夢中驚醒,她一下子坐起來,撫著胸口自言自語:「天哪,我是,都市傳媒集團的代總經理和《都市報》代社長!我有500號人要養活!太可怕了!」她鎮定了一會兒,伸手拍拍身邊的女兒:「萌萌!快起來!要遲到了!」

早飯之後,鄭雨晴拿兩個頭盔,一家三口說說笑笑走出樓道門。報社司機小唐早早恭候在樓道外,他點頭哈腰,畢恭畢敬地說:「鄭總經理,我來接您上班!」

雨晴一愣,她看看方成。方成從她手裡拿走頭盔,下巴往小轎車的方向一努,低聲叮囑:「孩子我來送。你頭一天上任,別急著做決策。」

鄭雨晴點頭:「你騎車送啊,那裡不好開車的,太擠!」說罷就徑自去拉副駕駛的門,眼睛的餘光看到小唐在後車門那裡恭敬等候自己,便有點不大好意思,「我這還是坐私家車的習慣。」

車子駛出大院,收音機傳來本地新聞:「原都市傳媒集團四名領導因涉嫌貪汙,日前被雙規……」鄭雨晴聽了心亂,趕緊讓小唐把收音機關了。

小唐順從地關了:「鄭總……」

鄭雨晴糾正他:「我是代的。」

小唐停頓一下:「鄭代總經理……哎呀,這多彆扭啊!你們領導就別為難下屬了。乾脆我叫您鄭社長吧!鄭社,您別客氣。」然後問她,今後早上幾點去社裡,要不要帶早餐,要不要回來再送一趟孩子。

鄭雨晴笑著說自己沒什麼特別要求,就還是老時間,跟吳總一樣。

小唐的回答把鄭雨晴嚇一跳,吳總每天早上五點半就到社裡了。鄭雨晴想到去年的一次事故,頭版頭條把領導人名字打錯好像因為吳春城早到發現,及時把大部分報紙都追回來,所以影響沒擴散。

鄭雨晴有點意外,那個吳春城也不是光拿錢不幹事,至少他對《都市報》的版樣還是很上心的。她又問吳總每天晚上幾點回家,小唐回答,沒一定,有時應酬完了還回社裡一眼。萬一事情多,他就不回家了。

鄭雨晴傻了,腦子裡盤算家裡的一堆事情,方成那麼忙,婆婆指望不上,菜誰買,飯誰燒,萌萌誰去接……

她被一陣口號聲喚回神,車已經開到傳媒集團,但大門被一群人堵上。有人舉著喇叭衝著大樓高喊:「欠我工資!良心何在!立即復工!還我血汗!」

他們和保安互相推搡。一方要進去,一方堅決攔阻。

小唐回頭請示:「鄭社,您看……?」鄭雨晴急忙說:「咱們走後門兒,走後門兒!」

報社大樓過道里,秘書陳思雲指引著鄭雨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就是從前吳春城那間。門上新換上的門牌寫著自己的名字。走廊地上扔著老門牌,還沒來得及收拾走。鄭雨晴發現自己在副刊部養的那些花花草草,已經被搬上樓,一盆一盆,安放得妥妥帖帖,朝陽下每一株綠植都閃動著新鮮的水珠。她衝陳思雲笑了:「你們動作很快啊!連我的花都給我搬上來了!」

陳思雲卻抱歉道,時間太緊張,辦公傢俱都沒來得及換,連自己和小唐都是吳總的老人。她讓鄭雨晴先對付著用幾天,回頭都換新的:「您再查查有什麼遺漏沒。應該沒有了,連碎紙片我都給您包在信封裡帶上來了。」

鄭雨晴擺擺手:「思雲謝謝你啊!你和小唐,都挺好!傢俱也不用換新的。還有,以後你真要叫官職呢,你就叫我鄭社好了。」

陳思雲乖巧地改口:「知道了鄭社。剛才市裡來電話,說要來集團宣佈任命,讓您召開全員大會。」

鄭雨晴愣愣怔怔:「這個能不能緩兩天啊?我暈乎乎的,還沒反應過來呢。」

陳思雲輕聲說:「鄭社,那我給您安排到下週吧。我在外間辦公,您有事就叫我。」

鄭雨晴在辦公桌前坐下,茶杯放在她的左手邊,一端杯子,發現茶已經泡好,喝了一口,正是適口的溫度。她的右手邊是一摞當天的報紙,報紙最上方是任命自己的紅標頭檔案:組織部門的工作效率真是很快的。面前的電腦已經被開啟,正是新華社每日電訊的視窗。

她問陳思雲:「門外的農民工是來投訴包工頭的嗎?」

陳思雲嘆口氣:「是找你要錢的。」

鄭雨晴還在錯愕中,突然樓梯間傳來嘈雜的聲音:「找你們社長!」「叫你們老總出來說話!」

保安攔不住,人家都帶著傢伙的。看這些人好勇鬥狠的樣子,估計誰都不想惹一身腥,然後,他們就直衝到鄭雨晴面前。

有個漢子長得跟話劇《雷雨》中那個工人階級代表魯大海一樣英氣逼人,手都指到鄭雨晴鼻尖上:「大家辛苦打工不容易,家裡老人孩子都等著這錢養活呢,你趕緊把工資發給我們,我們拿了錢好另外找活去。」

鄭雨晴眼睛都要鬥一處了,她退後一步問:「我剛上任,今天第一天。大家說的情況我一點都不瞭解,給我幾天時間,我一定給你們一個答覆。」

「魯大海」粗暴地說:「不要答覆要錢!」

鄭雨晴再眨眼:「什麼錢?!」

「魯大海」有些不耐煩了:「你裝什麼裝?你們蓋大樓,蓋一半停工了,那是你們的問題,錢總要結清吧?」

眾人幫腔:「再不給,我們就上法院告你們去!」「對,我們還要去省政府市政府堵路攔大門!上網發微博!」

鄭雨晴:「師傅們彆著急,既然都知法守法,應該和用工單位籤合同了吧。勞動合同帶來了嗎?給我看看吧。」

代表遞上合同。鄭雨晴翻看,發現這些民工是跟團結村簽訂的用工合同。民工們一下傻眼了,面面相覷。其中一人橫勁上來:「我不管啥合同,我就知道蓋的是你們的樓!你不給錢誰給?!」

鄭雨晴說:「兄弟們都來了,中午你們先在食堂吃個飯。我跟其他領導商量一下給你們回話。」待民工們退出辦公室,她給食堂經理打電話,讓他多煮些飯,菜好不好沒關係,飯一定讓民工們吃飽。

誰知道食堂經理也找她要錢。我已經往裡面貼幾個月的錢了!請鄭總先把欠賬結了。鄭雨晴這才發現,她作為一個報社一把手,連個廚子都不鳥她。

財務錢總監進來了,一手拿著財務報表,一手拿著票據。鄭雨晴一看是財務總監,趕緊招呼:「我正找你!」

錢總監:「找我有事?」

鄭雨晴:「我要三張表。」

錢總監問:「哪三張?」

鄭雨晴頓時愣住。她想起呂方成曾經說過「領導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看錶’」,低頭看著手錶—不對,不是手錶,是啥來著……她咬牙回想呂方成曾經交代的「表」:「利潤表……還有那啥……」又拿出手機看看老公簡訊,一個字一個字念,「資產負債表,利潤表還有現金流量表。」

錢總監嘴角露出不易察覺的有些輕蔑又有些放心的微笑。這個微笑,被鄭雨晴敏感地捕捉到了。

錢總監攤開票據,一張一張抽給鄭雨晴看,請她過目簽字。各種費用,多如牛毛,都是支出。最後一張,錢總監說:「這是在建大樓的財務報表。」又補充,「還忘記彙報一項開支,國慶中秋和重陽節的過節費。」

鄭雨晴拿著筆問:「那我們賬上還有多少錢?」得知還有70萬,她略感輕鬆:「那不算少啊!你先把民工的錢給結了吧!」

錢總監卻說:「鄭總你有所不知,眼下急著要付的錢,有600多萬。光人員工資就要開走100多萬。」

鄭雨晴定定神,覺得那批民工漢子是目前最危險的因素,便讓錢總監立即把食堂欠賬結掉,讓他趕緊開伙做飯。

錢總監記下這條,又問:「那過節費和工資獎金呢?」

鄭雨晴想到去海南前自己還抱怨,上月獎金一直拖著沒發,萬沒想到,這個窟窿最後要自己想辦法來填。

錢總監在她耳邊提醒,這月工資如果再不按時,可能人心浮動,新媒體已經半公開在挖人了。

鄭雨晴抓抓頭:「離發工資的日子還有兩天嘛,你先安撫大家,肯定不會拖欠的。我鄭雨晴也指著這點錢養家哩!」她翻翻票據:「醫藥費怎麼這麼多啊!一年這塊兒走掉多少錢?先盡老同志們報銷吧。」

錢總監回答,一年裡醫藥費兩三百萬總是有的。

鄭雨晴邊嘆息邊嘩嘩譁簽上名,簽完了,拿著筆等著錢總監:「還有吧?」

錢總監收拾單據:「沒啦。」

原來,只有出的沒有進的。鄭雨晴奇怪,廣告不是整版整版發嗎,錢呢?

錢總監小聲說:「這事您得問張主任,嗯,好些廣告欠款都還沒收回來呢。」猶豫了一下錢總監接著說:「鄭總,咱們集團裡,四報一網一齣版社一印刷廠,其實賺錢的只有這一張《都市報》!而且,《都市報》的效益也在迅速下滑。」

鄭雨晴驚恐萬狀:「那咱們集團,上上下下500多張嘴,合著全指一張報紙吃飯啊?」

錢總監:「一條腿走路。」

鄭雨晴脫口而出:「我的個娘哎,就這條腿,也不穩當啊!」全身的冷汗唰唰直淌。

錢總監出了門,鄭雨晴翻了翻那三個表,真是,它不認得自己,自己也不認得它。心情煩躁著把報表扔一邊,突然發現一個老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辦公室,貼著牆壁站著像個影子。看到鄭雨晴注意到她,便湊到桌子前,哆嗦著從布口袋裡往外掏東西:一卷醫藥發票,幾本髒兮兮的病歷,還有厚厚一沓列印好的書稿。「保羅媽媽,您怎麼來了?」鄭雨晴認出老人,「保羅最近怎樣了?」

李保羅的媽輕聲說:「拖著,醫生說也沒有多少時日……你們的話我都聽到了,報社最近有困難,我們保羅的藥費就再緩兩天吧。」

鄭雨晴喉頭髮緊。

李保羅的媽很感激報社:「兒子生病這些年,報社沒有虧待過他。躺在醫院裡,幾年都沒給報社幹過活,報社不僅開工資,醫藥費從來不用我操心,我們也該知足。」—老人不知道,好多事情,是鄭雨晴替報社扛著。

「雨晴—鄭總,有一件事情我想求求你,能不能幫助保羅把這本書印出來?」

鄭雨晴糾正老人:「您還叫我雨晴!」

「雨晴你和保羅是一同進報社的,你知道保羅,出本攝影集是他的夢想。剛生病的時候,他還寫寫畫畫,後來自己眼睛不行了,他就口述,請朋友代筆。這些就是他的書稿。不知道能不能出出來?這事我除了你也沒別人商量了。」

鄭雨晴接過一看,是那本《逃難記》。

鄭雨晴覺得喉嚨酸酸的硬硬的,一時說不出話來。李媽媽見鄭雨晴沒吭聲,以為她不答應自己的要求,便哽咽地求她:「雨晴啊,你現在是領導了,我求求你,能不能讓我家保羅活著的時候,看到這本書?」

鄭雨晴拉著保羅媽媽的手,用力點頭:「保羅媽媽,你放心。這事交給我,書,很快就會出來的!等我這陣忙過去,就到醫院看保羅。」

老太太感激地點頭擦淚,將那小堆發票病歷又重新收到小布袋裡。鄭雨晴把小布袋和書稿都拿在手裡:「這個您也交給我,還跟從前一樣,拿到錢我給您送過去。」保羅媽媽含著淚點頭。

鄭雨晴送走李保羅的媽,回到辦公室裡,感覺自己踩著棉花,騰雲駕霧像在做夢,一切都是虛幻不真實的。剛剛坐下,劉素英站外面敲敲門,笑嘻嘻地說:「鄭總,新官上任感覺怎麼樣?」

鄭雨晴一看是劉大姐,趕緊跑過去拉她進來,把門關上:「姐姐,你可來了!老傅當年調走的時候,賬面上有一億多活錢哪你記得吧?」

劉素英點點頭。

鄭雨晴:「現在賬上只有70萬!錢呢?」

「錢要是在,他們怎會進去呢?這些年坐吃山空!我知道你為這事揪心。張國輝一上午叼著菸捲滿世界亂噴,說你是狗肉上不了檯面,過不了三天就自動滾回副刊部。」

鄭雨晴惱火:「他還看我笑話?!他不是號稱揣著集團的錢袋子嗎?他不是說他那位子多重要嗎?錢袋都空了,外面廣告欠款他不去催討還在樓裡晃什麼!」

劉素英問:「他幹嗎為你催錢?我聽說—沒有根據的,就聽這麼一說,有的款子不是人家不給,是他不要。」

鄭雨晴氣憤地拍自己大腿罵:「他最該被抓!怎麼不把他給抓起來!!」說完她直吹手揉腿,剛才用力太猛了,坐那裡氣得呼呼直喘粗氣。

劉素英哼了一聲:「李總是前廣告部主任,這次也給抓了,張國輝手頭的賬,累了好幾任的了,他想推,總推得掉。李總這一抓,不曉得多少賬說不清道不明死那兒了。」

鄭雨晴不作聲,眼珠滴溜溜轉地想法子。

報社食堂開中飯了。民工把幾張大桌子全佔住,鬧鬨鬨的,不時有人敲著碗:「飯沒了,師傅再上一盆!」

鄭雨晴徑直走到領導吃飯間,敲敲錢總監、張國輝的位子,讓他倆聚在自己身邊。周圍其他部門的人,自覺端著飯盆出去了。鄭雨晴問:「這些工人的勞動合同,錢總什麼意見?」

錢總監:「合同不是直接跟社裡籤的,說起來,可以不給,就這麼拖著吧。」

鄭雨晴伸頭看看外頭脫了鞋子翹著腿海吃的民工,說:「但工程卻是兩家合作,報社脫不了干係的。」

錢總監:「那是不小一筆錢……」

鄭雨晴:「還是要開源啊!張主任,你上個季度的廣告款有七成沒有回籠?」

張國輝一哼:「鄭大社長,別說上季度了,幾年積壓的廣告費,都夠再養活一個社了。」

鄭雨晴:「你為什麼不去追款?」

張國輝兩手一攤,推脫:「這不關我事啊!」

鄭雨晴瞪眼:「那就把你在任期間的款先追回來。這總關你事了。」

張國輝可不想追賬,那些廣告款子他不收,放在對方賬上,人家當他張國輝的人情,回報不斷,小日子快活得很。大河沒水,原因是小河起了壩,攔了閘。

他湊近鄭雨晴:「你從邊緣部門剛剛上來,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來龍去脈。這些錢是我前任、前前任、前前前任欠下的。都算曆史遺留問題吧!你看起來,廣告是我發的,但合同,都是延續幾年的。幾任老領導們託來的關係,他們不給,我們也不能……」

鄭雨晴乾脆地說:「你放下手頭工作,只幹一件事,給我去追款。」

張國輝一聲誇張地叫:「哎喲,我去!憑毛呀!好處沒落在我手上,壞事都要我做?以前版面都是社長們放出去的,現在在位的社長,就您了,您本事大,要麼您去討。」

鄭雨晴斜眼看看張國輝,她的冷靜與張國輝的誇張成鮮明對比:「我可以去討。我要是討來了,你這個位子,我可要換人坐了。」

張國輝啪地把飯盆往桌上一,輕蔑地看著鄭雨晴說:「你換你換!你只要能把賬討回,你隨便換!」

鄭雨晴:「我剛才去查過了,上半年,欠費最多的是騰達公司。你去幫我約他們老總,說,我鄭雨晴新上任,第一個要請吃飯的人就是他。」

張國輝邪笑地拒絕,這家的老總可不好請。人家是人大代表,天上飛地上跑,本地人不開大會都見不著他。日常業務都是他們cfo在處理。

鄭雨晴:「那就cfo。」

張國輝還在耍橫:「哪那麼好約啊!人家國企,上市公司!忙!沒空搭理我!」

鄭雨晴看看張國輝:「你就守著他,他什麼時候搭理你,你什麼時候回報社上班。」

張國輝的鼻炎好久都沒犯了,自打幹上廣告部主任,風調雨順,趾高氣揚,連老總跟他說話都先開兩句玩笑,放低點身段再吩咐他幹活,鄭雨晴,口氣好大啊!她她她,她憑啥不讓我上班?張國輝急了,就有些結巴,一緊張,鼻涕又開始往外冒,氣喘粗點就開始吹泡泡,他一邊拿紙巾擤鼻涕,一邊跟鄭雨晴頂嘴:「你有本事,你去約,你叫我不上班我就不上啊?!」

鄭雨晴嫌惡地看他一眼:「什麼事都我我我,要你有何用?」把勺子往盆裡一丟,拔腿走人。

財務科長也嫌惡心,端著盆跟鄭雨晴走了,留下錯愕的張國輝。

呂方成盤腿坐在地鋪上看報表,不時齜牙咧嘴嘬牙花子帶搖頭。鄭雨晴問他他也不說話。幾次下來,鄭雨晴有點怒了,去奪那個報表:「再不吭聲就不給你看了啊!」

呂方成問:「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當然聽真話了!」

「這報表,擱銀行,該發生擠兌了。」

鄭雨晴真生氣了,站起身拿著報表往書房外面走,被呂方成一把攔住:「你這個人就是這樣,沉不住氣。都當官了,得有涵養。」

鄭雨晴:「我在外頭裝,在家跟你還裝什麼裝?我憋一肚子氣,早就想飆了!」

呂方成搖頭:「飆也不解決問題啊!積重難返,難以為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