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焚天峰。
「咦?!」
仍舊是「孤寨」。
「怎麼會?!」
山大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正是叫常孤雪是也。
「他居然仍是個壞人!」
大受打擊的梅連退了好幾步才穩住自己。不!不可能!他明明說不會當壞人、不會殺人的,怎麼可以騙她!人類真的是太壞太壞了!虧她回來之前變了好多東西給他呢,那小子收了禮物還敢變壞,太過分了。
她非得馬上去找他理論不可!
別以為她這個梅神天性冷淡、與世無爭就可以隨便唬弄欺騙,她也是有脾氣的!
隱身的她大剌剌的從守衛森嚴的正門口進去,先穿越操練場,再繞過廳堂、議堂那些總有一大堆人聚集的場所(通常都是在聚賭),然後是一大片梅林……等等!哪來的一大片梅林?
奇怪了,本來這個地方是光禿禿的一片荒蕪呀,哪來這片花枝招展的梅林?梅好訝異的佇足觀看,欣喜之情隨之而起,暫忘了原本的不悅,在梅林間嬉戲了起來。不知不覺撤了法術,讓自己現形,仰臉承接所有梅樹抖落花瓣來對她匍匐膜拜,獻上最高禮讚。
最喜歡被滿滿的梅樹包圍在清香的氛圍裡了,這是冬天裡獨尊的香味,獨綻的美麗,獨挺的傲然。
花瓣在她周身飛繞,她開懷的轉著圈圈。風不知打何處吹來,搖得每一朵梅花皆在枝頭上亂顫,像飲多了陳年醇酒,不勝酒力的左傾右擺……
一個偉碩的胸膛敞開在不遠處,等待她飛轉入他的懷抱中──
「呀!」梅低呼,以為自己撞到了樹,抬頭一看才知是個人。「常孤雪!」而且還是她正要找的人。
「為什麼我一點都不覺得意外呢?」常孤雪淡淡地開口道。
「什麼?」聽不懂。
「你總是愛來便來,愛走便走。來時像理所當然,走時也不感愧疚,久而久之,連我都認為這種不正常的行止,放在你身上是太正常不過了。」
在說些什麼啊?嫌天氣不夠冷是不?幹嘛涼言涼語的?真是不習慣,而且最重要的是聽不懂啦!
「你還是用吼的比較好。」她誠心誠意的建議。
「原來你那麼想念我的吼聲。」他淡道。如果他再被她激出火氣,就枉他多年來的修身養性了。
「也不是。」她看怪物似的盯著他,總覺得他變了,卻又一時說不上來明確的差別。
「對了,這裡怎麼會有梅林?」還是先問她想知道的吧,至於其它搞不懂的,以後再說啦。
常孤雪像是沒料到她會突然問這個,嘴唇蠕動了下,最後口氣有點粗率:
「本來就有了,我只是沒讓人砍掉而已!」
「啊!那是說,原本你謀殺了上百株梅樹,後來因為變好人了,才放過它們刀」多令人髮指的惡行呀,虧她還用了好多梅花變出東西給他吃用呢。
「你在說什麼?!梅樹全好好的活在這裡,我什麼時候謀殺──去!我什麼時候砍掉過它們了?!」實在很不想變臉,但無奈此妹功力高強,逼得他的冷靜節節敗退。
被他這麼一駁斥,梅才想到因為自己剛從他十五歲那年回來。十五歲到二十四歲之間,對他而言是九年的差別,但對她來說就只是幾天內的事而已。再加上她每回到過去,多少都會弄亂了他的人生路途,使得他的記憶不斷改寫,並掩蓋掉過往種種!
也就是說,她此刻指責的謀殺梅樹之罪行,對他而言是莫名其妙的冤枉指控,他根本從來沒做過。
那麼……又是什麼原因讓他留下這片梅林呢?
「你怎麼不砍?」搞不懂他,口氣多少埋怨了起來。
「你現在又在怪我沒謀殺梅樹嗎?」她要他怎樣就說嘛,反正他已經!很、習、慣!
「胡說。我只是推斷你這個人的心性殘暴,連活生生能蹦能跳的動物都不放過了,又怎麼會放過這些可憐不能動、只能任你宰割的梅樹?」
常孤雪抽搐著嘴角,咬牙問:
「我怎樣心性殘暴了?」
「咦?想不認帳?!自你到二十四歲為止共殺過一百多人,傷過上千人,劫人財物更不計其數,而你這個孤寨就是大土匪窩!」怕了吧?!他的底全在她的掌握中。
他雙眉高高揚起,陰-的眸子閃過難以辨認的光芒,最後像是恍然大悟。
「原來這就是你出現的原因。一如你說過的,只要我當了壞人,你就會一直出現,並且煩到我當好人為止。」
「既然你知道,為何不當好人?」明明他巴不得擺脫她不是嗎?「你要了解,我這不是說著玩的。」
「現在我瞭解了。」他點頭。
「那你還故意當壞人──」他不理會她的指控,打斷她的發言:
「說到這個,我有個小小的疑問。」
「什麼?」
「為什麼你從來沒有變過?」趁她不備,機警的握住她一隻手臂,防她輕易自他眼前溜走。
梅眨了眨眼,最後大感受辱地叫:
「你管我身上永遠一套白衣白裙!你還不是一樣,不愛洗澡,又留了個大鬍子,衣服又是醬菜色的,看起來簡直是一條大臭蟲!」
「我不是指衣服──」真想搖搖看她腦袋裡有沒有正常一點的東西,事實上他確實是在搖晃她了。
「少顧左右而言它,我站在三里外都可以聞到你的臭味……咦?沒有耶。」鼻子終於發揮嗅覺功能,她這才發現他身上……竟然是……沒有臭味的……
「是不是衣服穿太厚的關係?別以為用衣服掩飾就能……咦?還是沒有。」扒開他外袍,抓開他中衣襟口,再扯低裡衣,終於見到他潔淨的胸膛。沒有異味!
他的身體很乾淨耶!
為什麼這女人在做著種種驚世駭俗的行為時,可以那麼的理所當然,如同肚子餓了就該吃飯那般的理所當然?!
不意外,一點也不意外,他怎麼會感到意外呢?既然「莫名其妙」正是為她而產生的形容詞,發生再奇詭的事,都不可能教他為之感到吃驚了。
但……是……
「你在做什麼?!」轟!好令人懷念的雷聲僻哩啪啦響,不僅原音重現,而且還更上層樓喲。
梅止住正在脫他鞋的動作,抬眼看他。
「脫鞋啊,看不出來嗎?來來,抬起左腳。」
「為什麼要脫我的鞋?」忍住、忍住!為了與她再次重逢,他苦練多年斂氣冷靜的功夫,並且已臻化境,萬萬不可輕易破功,致使兵敗如山倒!
「如果你連腳丫子也沒有臭味,那我就相信你果然變得愛乾淨了。」
「那很重要嗎?」粗魯的一把拉起她,不讓她再動他鞋子的主意。
「不重要嗎?難道你比較喜歡聞身上的臭味?」
「我……」忍耐……深吸口氣,再忍耐。「我之前的意思是,為什麼多年來,你始終保持在二十歲左右的面貌?十多年了,你為何沒變?」
他精確的找出這個難以解釋的疑點,這也是他數日來一直百思不解的問題。
緊緊盯住她眼神,不放過她任何細微的波動,屏息以待她的解釋。
久久之後,梅說話了:
「我這哪是二十歲!你瞎啦?明明我是十七歲的模樣!自己老了也就算了,少拖別人陪你一同老!」
人家說「千夫所指,無疾而終」,這是錯的。頁正想讓一個人無疾而終,最厲害的一招就是──氣得他吐血身亡。
比起土匪們還要辛苦的拿著大刀砍殺,不時更要有陣亡的準備,才可以殺死人來說,那個叫做梅的女人簡直是殺手中的殺手。日後若是有搶劫的差事,不必備馬備刀,只消將她擺在肥羊面前,不消半個時辰,包準肥羊們逃的逃、死的死,留下大筆財寶任人接收!
常孤雪行功完畢,籲出胸口那團鬱氣,一雙濃眉皺得都快要連成一直線了。那個可惡的女人──
每每與她對話完,他都有吐血捶牆的衝動。
全天下怎麼會有這種……這種讓人恨不得一把掐死的女人?他絕對相信她不是人!一個聽不懂人話的傢伙怎麼可能是人?!
想到五天前他只不過多加了「一點」歲數給她,她就臭罵了他一頓然後消失,壓根兒不管他的問題重點在於「她沒有變老」這一點上!
天曉得他幹嘛期待她出現!過往的慘痛經驗已足以讓他知道與她談話是多麼大的折磨了,他根本不該……當壞人,只為了等她來糾纏。
他一定是瘋了!
「啟稟寨主,晉大夫來訪。」外頭的門衛揚聲稟報。
「請他進來。」他步下練功臺,移身到靠窗的茶几邊坐下,伴著窗外的梅香,倒出兩杯熱呼呼的茶以迎客。
「孤雪,別來無恙否?」像是久別重逢,晉東城將沉重的藥箱放在桌上,雙手一拱問著。
「多少年了,你還是改不了多禮的迂病。」常孤雪可不來那一套,伸掌輕拍來人肩背,推著他一同落座。
晉東城年長常孤雪六歲。一個是全城知名的活菩薩大夫,一個是萬惡的劫匪,難以想像他們居然是有交情的,而且還是非常深厚的那一種。
「如你所言,我是迂人嘛。」晉東城自我解嘲,一貫溫文儒雅的笑意總是掛在臉上。
「山下一切還好吧?」
「令嬸母前些日子感染的風寒已無大礙,常來與常回來兩兄弟已開始替人看些小病。」
「我不是問他們。他們還能有什麼事?頂多平安過一生,出不了岔子的。」
十五歲那年遇到晉華、晉東城父子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恩賜,也改變了他灰暗的一生。
他曾以為自己是一輩子當定奴才了。
他也曾以為他可能乞討到凍死在某一個挨不住的冬天。
如同其他顛沛流離的人一樣,他沒有命去幻想天降神蹟,或種種不切實際的奇遇。沒有人甘心這般淪落,卻又無可奈何於蒼天不仁、世道不彰。
但他幸運的遇到了他們父子。
晉華,一個年少時轟動武林的大俠客,但婚後退出江湖,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以耕作為生,與妻子過了十八年互敬互愛的日子,直到病弱的妻子香消玉殞才開始攜獨生子浪跡天涯。可惜一身絕世武功無人可承衣缽。
晉東城,自幼沉迷於醫理,對藥草有敏銳的辨識力。曾在多位大夫身邊學習基礎,十歲時已能為母親配藥。病弱的晉夫人也就把病交給兒子去玩。所謂久病成良醫,也是可以這麼解釋的。他讓母親多活了數年,也讓自己成了知名大夫。可惜是個武學白疑,一點武功也沒有。
那天,那個叫梅的女人丟了他一身吃的、用的之後,只吩咐他要當好人,然後就連「後會有期」也沒說,便再也沒回來。
常孤雪鼓著滿肚子被丟下的怒氣,獨自守在土丘上,燒了好大一堆火,煮了好大一竹筒梅乾稀飯,並大口大口吃著。當然,還有幾顆辛苦挖來的地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