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歲的常孤雪,依然是「孤寨」的山大王,也依然以打劫為業。不過……他臉上那道疤已不是上回梅所見到的那樣;彷彿被用力砍過、幾乎讓他身首異處的猙獰,傷疤深重得連大鬍子也蓋不住那條凹陷的白痕。
由於梅前去參與他的事發現場,使得情況有所轉變。至少,就她現在看得出來的,就是他臉上那道疤極其細微,不湊近看真不知道他有一點破相,而那一點破相又巧妙的隱藏在常孤雪的大鬍子中,要努力找才找得到哩!
此刻,深夜子時,梅坐在床沿,對著床上熟睡的面孔看著,並伸手撥著他臉上的草叢,很努力要找疤痕……
「你是誰?」草叢裡冒出了低沉戒備的聲音。
咦?她沒隱身嗎?梅揮揮手。
「你在作夢,繼續睡。」這個錯誤立即得到修止,她隱身也,可一雙手仍在玩弄他的大鬍子就是。
作夢?這女人是在說笑嗎?常孤雪探手疾出,以一掌鉗住了那兩隻纖細的手腕。雖看不到人,但手上抓到的仍是實體。看來他是遇見邪異鬼魅了……但為什麼他竟不覺得意外或害怕呢?
「放手!」梅不悅的命令。要不是修行者不能擅用法術傷害脆弱的凡人,她早整治他的無禮了。
常孤雪挺腰坐起身上髦不憐香惜玉的使勁一扯,隱身的悔便被拽入床浦裡邊,重重趴跌在床上,一雙玉腿壓在他的腿上,讓他確定手中抓的那個隱形人已然受制於他。
「別讓我問第三次。你是誰?」
「問第三次會怎樣?」梅忍不住好奇。這些凡人的規矩真是詭異得教人難以理解。
這女人難道不會聽別人語句中的重點嗎?不是問三次會怎樣的問題,而是她該回答她是誰!莫非是存心挑釁,想測試他的容忍力?他目光一凜,冷笑道:
「很好,你馬上就會知道,」他手掌的力道開始收緊,緊得幾乎要捏碎女子脆弱的腕骨。
她柳眉微擰,覺得有點痛。那種痛,像是她仍未修成正果前,只是一株小梅樹,被熊爪扒去樹枝時的感覺。夠了!她可不想忍受更多。微一施法,掙開了他手掌,並將雙腿一蹬,將他蹬到地板上,禮尚往來。
「你,」常孤雪成年以來,從沒這麼狼狽過,居然還是被一個小女人踹下床,簡直是奇恥大辱!但少了肢體上的實體接觸,他根本沒辦法探知她在何方……不過,一個女人的動作能有多快?也許她仍坐在床上磨蹭呢,他驀地雙手大張,以蒼鷹撲掠之姿向床中奔去,「砰」地一聲,床浦上被印了個人形「大」字。除了撞扁的鼻子外,他一無所獲。
這人在幹嘛呀?身子飄坐在八仙桌上的梅疑惑著那傢伙難以理解的行為。屋內的聲響引來外頭巡衛的關切,拍著門問道:
「寨主,有何吩咐嗎?」
「沒事!」常孤雪火爆的吼了聲,對於自己居然抓不住區區一個女人而介懷不已。
喝退了巡衛後,他抄起一片床單,揮得虎虎生風,企圖網住屋內那抹看不見的纖影。偌大的空間裡,就只聽聞布料揮舞所發出的「呼呼」聲。
梅一時湊興,上前跟著跳上跳下的玩了好久,才發現原來他做這種無聊的動作只為了抓她耶。瞧他揮得辛苦,連寢衣的衣帶鬆脫了都不知道……咦?他的身體不錯哦!肌肉結壘成塊,想定是長期鍛煉出來的結果。胸部有兩塊,腹部有六塊。就算她對人類身體的美醜瞭解不多,但大概可以知道他這種體格是健美的,因為看起來賞心悅目嘛!忍不住的,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那比她還壯觀的胸肌──
「喝!」常孤雪遽動的身形驀地一僵,不敢相信自己……正在……被放肆的輕薄著……
戳、再戳……硬硬的。梅不甚滿意的收回手指,最後張開手掌輕拍他胸膛。嗯!這樣比較有趣,好像在打鼓一樣,會發出低沉的「咚咚」聲哦。
「你!夠了!」他低吼,當下抓狂了起來。將床單丟開,抄來一把大刀霍霍的在空氣中亂劈一氣,可見是再也不留情了。就算是鬼魅,他也要將之碎屍萬段!梅並沒有閃得很辛苦,她穩穩的貼在他身後這個最安全的地方,依舊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體上。仔細一看,他除了有美好的肌肉外,其實身上的傷痕也不少,形狀更是各式各樣都有。
圓圓的疤像是被人丟過石頭;長長的幾條則像是被抽打過;當然還有一些刀、劍傷來豐富他身體滄桑的程度……
嘖嘖!當人類真可憐,傷口都會留下痕跡哩。
想當年她還是小梅樹時,千百年來,鳥兒啄過、熊獸抓扒過、天災摧折過……但她在歲月的洗禮下,依然是美美優雅的一株梅樹,沒有留下半點傷痕好現醜。人類可不同了,一身難看的傷……
咦?不過記得他六歲時除了被劫匪在臉上劃了一刀外,全身上下再也沒別的傷口了,那他一身的悽慘是打哪兒來的?
「可惡!別跑,出來吃我一刀!」白費了大把力氣的男子在嚴冬的深夜裡汗流浹背,忿恨的甩開寢衣,赤膊著上身,大刀揮得更用力,陰沉的雙眸中滿是腥紅的殺意。
可惜他周身迸發的嗜血氣息影響不了梅一丁點。
「你好吵!」害她都不能好好思考了。
「你──」找到方位了!「煩!」梅伸腿一踹,將他踹回床上去掛著,決定出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一想。
焚天峰的山腳下,正在進行一場殺戮。
由不知為何火氣很大的寨主親自領軍,率了五十名下屬去對付有八十名護衛的肥羊群。很快的,腥風血雨的場面活生生呈現在梅的眼前。
原來這就叫惡人哪……把人頭當西瓜砍、搶著別人的財物,就叫罪大惡極……可是動物界不都如此嗎?螞蟻們互搶食物、自相殘殺,或者肉食動物獵捕草食動物,或鳥兒啄毛蟲入腹,不都是一樣的嗎?為啥相同的情境放在人類身上就是過錯呢?人殺人有錯,但人吃萬物就天經地義?好奇怪,她真是無法理解。
不過,能否理解又不在她任務的範圍,她只要依循著人類的標準,使常孤雪變成好人就行了。雖然不太明白好人的定義,但至少至少讓他少砍些西瓜,哦不,是人頭,就是了。
這是一批運送軍糧的隊伍,十萬石的糧草兵分十路行走。據梅算了下,已有九批被搶,目前只待常孤雪搶下這一批後,由天朝撥下來提供給士兵們的食物,怕是全數貢獻給各方匪頭了,最諷刺的是,那些士兵的任務是平亂剿匪哩。
很快的,護糧計程車兵全部棄械投降,跪在地上乞求有一條生路,不願成為滿地屍體中的一名。
「將他們的武器全收走,連同糧草先送回寨裡!」常孤雪指示著。手上那把沾了血的大刀仍陰森森的閃著寒光,像是仍沒嘗足血腥味。
「把頭兒,這二十來人要怎麼處理?」伏勇大聲問著,手上的長槍正滴著血。「當然是全殺了!不必多說了!」孤寨裡的三把手於莽叫著,一張血盆大口得意的笑著。
「饒命呀!大王──」士兵們聽得簌簌發抖,全部癱軟在地,生怕下一刻人頭落地。
「對呀!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常兄弟,你可別婆媽的心軟。」才剛投靠過來沒多久的劉昆也支援將人殺得一乾二淨。力氣是沒出上多少,聲音倒是恁大。梅飄落在常孤雪身邊,以只有他聽得到的聲音道:
「喂!想想你孤寨裡能用的男丁才多少,既然人家都投降了,收他們當部下嘍。」
常孤雪原本輕鬆的身子驀然抽緊!是那個女人的聲音!不會錯的。原來妖魅鬼怪並不只在深夜出現,大白天裡也毫無忌憚!
「你在哪裡?」他試圖抓人。
「這不重要。」梅閃著他伸來的爪子。「我說,你當的是土匪,可不是殺人魔。因為職業是土匪,所以你砍殺那些抵抗的人,某種程度上算你合理,不過,一旦人家都投降了,你要嘛放人,要嘛收為己用,何必多造孽?」
常孤雪挫敗著自己總抓到空氣,開始惡聲惡氣了起來,沒發現他怪異的行為已引來部屬驚疑的側目──
「你當我是吃齋念佛的出家人嗎?我若全殺了他們,你又能奈我何?!」梅不以為意道:
「是不能奈你何呀,我也不過是說說而已。」畢竟她的任務是使他向善,多少要做些份內的事嘛,否則豈不被人抓到把柄指控失職?至於聽不聽在他嘍。
但她語氣裡的輕率卻惹怒了常孤雪。
「既然你不是真心要替他們求饒,又何必開口?」「隨便說說也不行呀?」梅覺得他頁是不可理喻。
「不行!」他暴喝。
巨大的雷吼轟傻了在場的所有人──劉昆正準備砍殺士兵的大刀一個不穩掉到地上,並刺在自己的腳背上,忘了要喊疼。
於莽正甩著套馬繩,打算捆幾個士兵拖在地上-馬,被嚇得手軟,原本在頭頂的呼嘯繩圈就這麼重重的砸在頭上,將他給砸下馬。
伏勇正走向常孤雪,才想問他怎麼了咧,就被巨吼給轟得耳朵嗡嗡直叫。至於其他閒雜人甲乙丙丁等,也都僵立不敢動,不明白寨主何來此等滔天怒焰。
梅恐怕是唯一不受影響的在場者,無視常孤雪充血的臉,她淡淡地道:「好啦,要殺要放隨便你,再見嘍。」聲音飄遠,顯示著那隱形人已然拍拍屁股走人,常孤雪胸口一把火愈燒愈旺,怒咆道:「你別走,回來!當心我真的殺光他們!給我回來!」
「隨你,反正你本來就是壞人。」
「來人!將他們全殺了!」吼到破聲,端差沒吐血。
但,誰在乎?
改造尚未成功,梅神仍需努力。她對自己加油著。
「喂,你這人做事很沒有信用哦。」一如以往,梅逕自飄進常孤雪的房間,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隱形有什麼錯。反正他也習慣了就好,不必太拘泥啦。
常孤雪手中的炭筆在不當的施力下斷成數截,而他畫了一半的地形圖上歪歪斜斜突生了一條不該有的河流,硬生生將標有「焚天峰」的地點切成兩半。
「滾開!」他受夠了!堂堂一個寨主,為何要受那孤魂野鬼的騷擾?!更令人痛恨的是失去主控權的無助感,彷彿自己成了貓爪下逗弄的耗子。
梅逕自嘀嘀咕咕的發表已見,身形更像是一隻惱人的蚊子一般忽左忽右在他雙耳間來去。
「你說要殺掉那三十六個士兵的,結果你沒有。那你那天做什麼對我大小聲的?」「滾出去!」他手上的羊皮卷被揉成一團,重重的往發聲處丟去,「是是!我馬上滾!」被羊皮卷打中的劉昆,當下雙腿打顫,渾然忘了前一刻他正氣沖斗牛的衝來這邊,想要叫常孤雪評理。被這麼一吼,那還有膽子作怪。梅輕哼:
「脾氣真壞。」
「站住!」喚住門外那個連滾帶爬的人,常孤雪決定不理會那聲音,免得自己氣得嘔血身亡。「劉昆,你有什麼事?」
「沒……沒……沒有事。」
「你格老子的不會是隻想來這邊學狗爬取悅我吧?」他大步跨出去,滿腔的火氣挫敗正等著化為排頭分送給他人分享。
「還說粗話哩。」誰教的呀?明明他六歲時嘴巴還算乾淨呀。
不理她。他正想再追問,但隨之而來的另一批人已以喧譁之姿加入,其中以鶯鶯燕燕居多,一路哭聲哭調的過來,當下令他眉頭鎖了一百個結。
「大王……」
「常大哥……」
「您要替奴家作主哇……」
就見二十來個女人各自哭著自己的調,企圖博取她們共同男人的關愛目光。真壯觀!梅喜悅的道:
「太好了,她們全聚來了,省得我一一去清點。你的女人還真不少。」
「住──口。」他咬牙。為什麼他要遭受這種奚落,卻奈何她不得引他已夠火大了,為什麼這些人還要來煩他?!
「鍾叔,這是在搞什麼鬼?」
鍾南山為了他少見的怒火而驚心,疑惑著早一步前來的劉昆是如何招惹得寨主到這種地步,他小心道:
「是這樣的,剛才我在分配冬衣以及布料,咱們每年過年都會給大夥分一套冬衣以及厚麻布。只不過……劉秀姑娘搶走了其他姑娘的衣服,說她衣服缺得緊,又因是寨主夫人的地位,必須有更多的妝點,才鬧成這般……」
「渾帳!這點小事也吵吵鬧鬧的,全給我滾!來人,將這些女人全送下山,一個也別留!沒給山寨貢獻出本事也就算了,居然還敢鬧事,我留你們這些廢物何用?馬上清點人數,全送到山下換牲口上來!」他奶奶的,養頭豬至少還能吃,養女人何用!
「哇……大王!不要哇……」眾女人們此刻已不分敵我,全跪在地上求饒,哪還敢計較誰的布料多一尺少一寸的。
「常……大哥……」鍾萍怯生生的想開口。仗著自己得到較為不同的對待,她以為她可以代為求饒。
「小萍,別說話!」鍾南山低斥。
「割了第一個開口的女人的舌頭!」頭上正冒火的常孤雪哪裡顧念著什麼情分,惡狠狠的眸光滿是血絲。
嘖!真兇,還真有那麼點惡人的派頭。梅點頭。
「寨,寨主,那我帶她們離開了。」鍾南山火速將女人們領走。
常孤雪銳眸掃向那個準備一同退開的劉昆。
「劉昆,你留下。」
「啊……常把頭兒有何吩咐?」欣羨的看著那群哭號的女人走遠,覺得自己黴星罩頂。一臉的猥瑣相,哪還見得平日狐假虎威的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