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夫人選了日子,將原先張陞住的東屋收拾出來。迎門設定供桌,嫘祖像是夫人借淑女圖上做畫樣,描摹出來。夫人學過幾筆書畫,雖然用少廢多,但跟了張老爺看字看畫,到底有積蘊,所以行筆用墨不出大法——描的是一幅立像,玉面長身,頭上的插戴去了,換成纓絡,衣褶簡略些,顯出素樸莊嚴。煩請喬老爺裱糊了襯底,張在壁上。底下襬一對紅蠟燭,一具香爐,焚的是蕙蘭陪嫁過來的龍涎香。祭品是繡件,最精緻的香囊、手帕、一座小四幅屏。還有一個錦盒,錦盒裡放一隻大蜘蛛,前一夜捉了來,早晨已結成一張網,是夫人從北地老家乞巧節上借來的一則習俗。下午時,戥子先來,一起灑掃庭除。等天黑下來,四鄰畢靜,巷內門上響了兩響,三姐姐帶著乖女到了。那乖女不像上一回畏縮避人,盡往黑影地裡藏,而是挺直腰背,見人則微微一頷首。齊鼻樑處繫了臉罩,遮住傷處,露出一雙眼睛,是會笑的。這樣,兩個學生都到齊了。
此時,燈奴已打發到床上睡了,主客師徒進到東屋。屋裡已掌起燈燭,紅通通的,如洞房一般。供桌兩邊各排三把座椅,往日是老爺待客的,此時從廳堂移到這裡,多少生出一些莊然的氣派。夫人坐左首,讓蕙蘭相對坐右首,蕙蘭不肯坐,夫人說:論年齡輩分,自然無人與我比,但今日是拜師會,師同父母,所以你又為長,大可平起平坐。其餘人也都推蕙蘭,蕙蘭只得坐了。三姐姐坐夫人下首,因那兩個都是妹妹,她便可稱長輩。蕙蘭這邊,坐戥子和乖女。既是拜師會,就不以年齡為序,而是憑入門的遲早,戥子先學,便是師姐,理應排前。坐定後,相互看著,忽都有些不好意思,似乎太張狂,又太矯情了。先是蕙蘭笑一下,戥子也笑了。三姐姐要罵她,卻掌不住自己笑起來。最後,夫人笑道:我看最好笑的是戥子,這麼大的個頭,還扎著兩個角,牛犢似的!眾人看了戥子,又是一陣笑。
夫人又說:戥子已過十五,該梳頭了,或者三姐姐先替她梳了頭,咱們再行拜師禮,也鄭重些,要不,就像小孩子耍似的。這時,蕙蘭也想起曾經說過,等及笄了再教她的話。三姐姐說:本來是該娘替閨女梳頭的,可憐這丫頭缺爹少娘,姐姐我養她一時,養不得一世,還是要靠師傅!套一句俗話,「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就是「一日為師,終身為母」,還是請姑娘替她梳吧!戥子早已端張凳子,坐在當地,眼巴巴地瞅著,蕙蘭不得已,站起身,解了戥子的雙鬏。三姐姐立即遞上來梳頭匣子,原來早已經準備好的。先打散頭髮,篦通梳攏,挽起來在頂上盤一個扁髻,插上蕙蘭自己的一柄牛角簪,別緊了,又將劉海剪齊,梳下幾縷鬢髮,再貼一朵絨花,頓時變得俊俏了。眾人都說:這麼好的頭,出閣都夠了!聽到「出閣」兩個字,戥子即刻變臉,要與人急的樣子。三姐姐呵斥說:今天什麼日子,不許翻臉的!夫人斡旋道:出閣哪裡抵得上拜師,學了手藝,自撐一爿天地,從此無所求,頂得上個男人。戥子方才緩和下來。
梳好頭,收拾起東西,戥子回到原先的座位。三姐姐忽又想起什麼,從隨身攜來的幢籃裡取出一盤糕與一盤粽子,放在供桌上,說,童子開蒙,外婆家必送糕和粽子,她自可充當兩個學子的外家,所以特地備了帶來。夫人說:糕和粽子是求「高中」的口彩,如今我們拜的是繡師傅,與中不中無干系,既然帶來了,索性一起吃了它清靜!眾人也都贊成,給燈奴留下一份,分吃起來。一時上,米香滿屋,蓋過香燭的氣味。一邊吃著,蕙蘭不由生出疑惑來:咱們行事是否太輕狂,會不會褻瀆了嫘祖?夫人說:要我看,那些祭孔的人才是褻瀆,如此瑣碎,且虛偽,供這供那,最後還不是都吃進肚裡?又先逮來活魚公雞,再去放生,終究死的多活的少;如今我們只擇要緊與端正的作規矩,將那些累贅俗套都免去,才是誠心一片!於是放心地吃糕和粽子,吃罷,重新收拾了,洗過手,角樓上已傳來更聲。城裡城外寂靜一片,夜的森然進到院落,再進到屋裡,就有一股肅穆升起,似乎天地間萬物都噤聲屏氣,將有什麼大事情要發生。
拜吧,夫人立起身說道。那四個人也都立起來。兩個學生並排走到供桌前,屈膝跪地,向嫘祖像叩下三叩。起身,轉向蕙蘭,屈膝跪地叩下三叩。蕙蘭紅了臉,但並不退讓,而是從容受之,頷首回了一個禮。兩人還要拜夫人,則被止住:大可不必!二人只得遵命,回到座上。夫人說:童子開蒙,要跟先生讀幾句書,再由先生把手寫一篇紅仿,這規矩很好,不妨學來;咱們是習繡,因此二人各繡一點活,讓師傅看了,倘過得去眼,才可算入師門。說畢一人分一塊綾子,又各自挑了線,蕙蘭燃上一炷新香,兩人埋頭繡起來。一炷香燃盡,二人的繡活完成大概,可見出輪廓。戥子繡的是一片枇杷葉,乖女是花,花瓣未及繡,只繡了蕊,看起來是寒梅。戥子在蕙蘭跟前看了三年半,繡得很真,葉面的釉綠都出來了;乖女是自家學的,針跡要木一些,可是到底要長几歲,就有用意,那花蕊纖長纖長,好比女兒的心思。蕙蘭看過,點了頭,更樓上敲了三響,拜師禮畢。走出東屋,看不見月亮,院子地上卻一片光。
自此,乖女住進張家,就在東屋裡闢出一角,安一張鋪。免得每日早晚穿街過巷,駭著世人。也怕駭著燈奴,所以日里從不出來,也不上桌吃飯。只等天黑人靜,有時到院子裡坐一坐,也戴著面罩。蕙蘭就也坐出來,與她說一時話。蕙蘭問她:「乖女」兩個字雖然不難聽,可總是乳名,難道就這麼叫到底?她笑道:家中父母哥哥從小這麼叫,反正她最幼,又愛嬌,等嫁入夫家,自然就從夫家姓,以孃家姓代名,有了兒女,便是誰誰的娘,誰曾想到會是如今這樣,只怕「乖女」這二字真就要叫到底了!聽她說話,倒十分爽朗,並不因命運多舛而變得性情乖戾,蕙蘭不由生出敬重來。正說到此,西屋窗裡傳出燈奴的聲音,不知是沒睡著還是又醒來,問道:娘是在與哪個說話?蕙蘭回答:是孃孃!燈奴不歇氣地問:哪裡來的孃孃?天上掉下來的!蕙蘭說,兩個大人都笑起來。燈奴又問:這孃孃我認得不認得?乖女介面道:她認得燈奴,燈奴不認得她!燈奴說:我偏要認一認她!說罷就聽見衣被窸窣的聲音,曉得這小子是要下床出屋,乖女趕緊起身進了東屋。燈奴出來,月亮地裡,只有母親一人,身邊空著一把竹椅子。孃孃呢?燈奴問。飛了!母親答道。
日復一日,燈奴習慣與孃孃隔著門隔著窗說話。孃孃的聲音他聽熟了,空關已久的東屋有了動靜,家中的寂寥漸漸驅散,這動靜他也聽熟了。這年燈奴十歲,讀了不少書。有一日,他讀著書,忽然撲哧笑出聲來,抬頭對母親說:咱們家奇不奇?有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舅叔公,又有一個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孃孃!蕙蘭想一想,也笑了。
戥子不能像乖女那樣,住進張家,還是照過去的慣例,抽空往這邊跑,不過越跑越勤。申府裡多知道戥子是往這邊來,學不學的不清楚,卻也不深究。老太太已過六旬,到底精神衰減了,管不得這麼多。大太太本不是個管人的性子,二太太呢,據戥子說,二太太一心在繡畫,又有極新極好的出品。其餘的奶奶姑娘,也都是日以繼夜地趕繡,如今家中一應用度全憑繡活。雖是這樣,傭僕一個不少,還有新進的,或是朋友處不要了薦來,或是僕傭雜役老家投奔來。所以,人多活少,有她無她一個樣。戥子來到後,先捋袖扎腰將院裡院外灶上灶下收拾一遍,是習慣使然,也有用力氣抵束脩的意思。李大有了小毛,忙自家還忙不過來,範小養家的擔子又重一成,到這邊就來得稀了,除擔水送柴這兩項一直包著,其餘就是戥子的活了。做完雜務,戥子就進東屋,與乖女姐一同習繡。
東屋裡早架起三副花繃,一副大的是蕙蘭,兩副小的各歸乖女與戥子。乖女繡的是一幅帳屏,玲瓏石旁的虞美人;戥子繡的是桌圍,各種禽鳥。乖女用的時間與心思都多,漸漸趕上戥子;戥子呢,生性裡有一種天真,時不時會流露在針跡,就生出風趣俏皮。比如雞雛的回眸,燕子剪尾巴,鴛鴦喙對喙。兩人的針線都要高出一般女紅,細密與勻整不在話下,要緊的是有慧心,懂得物的妙處,於是就能夠活靈活現。蕙蘭看在眼裡,面上並不露什麼,怕兩個會浮躁;更是因為,她心知天香園繡的深淺,不要說這兩個,即便是她蕙蘭,至此亦不過是在外表——那絲的花色變幻,針的銜接轉折,都是可視可見,最容易炫人耳目,譁眾取寵。而內裡的本,本是什麼呢?蕙蘭都不十分明瞭,惟有嬸嬸希昭才觸及得到吧!那不只是對針線和對物有知覺,還是與天地相通,採自然靈秀精神。嬸嬸希昭針下的山水人物,是照了世間而來,卻又何止是照了來,分明是與山水人物共生共息又共滅。蕙蘭連十分之一二都及不到,又遑論傳授給他人。她惟有用心去教,成不成憑她們造化,不定過了數年、數十年、數百年,再有個希昭凌空出世。
戥子有時會問,繡成之後當署什麼落款。蕙蘭說:就以孃家姓為首。戥子姓倪,就署「倪媛繡」,乖女姓羅,屬「羅媛繡」。戥子又問,能否也冠「天香園」三字?蕙蘭便被問住。窺見乖女面罩上的一雙眼睛也正看她,曉得也是乖女的心思。停了停說:天香園繡哪裡是一朝一夕成就的,來日方長!戥子還要追問,被乖女姐的眼睛阻住,這一個是聽得懂的。
戥子如今大半時間在張家,院子裡進來出去,燈奴只作不看見。戥子追著趕著問他作什麼不理睬,他就是不搭腔。蕙蘭說:他是害臊,自小在跟前,什麼端底都瞞不過,所以故作清高,連我都愛理不理的!這倒也是,燈奴現在只與一個人好,就是他的孃孃。上學前,對東屋窗戶喊一聲:孃孃,我走了!下學到家,對東屋窗戶喊一聲:孃孃,我回來了!有時候,糾纏著要進東屋看孃孃,這邊堅執不讓,幾番來回,無奈何只得作罷。一日早起,燈奴對母親說:夢裡看見孃孃了!跑到院裡,東屋門窗照例緊閉,掃興而回,只得吃早飯上學去,可是卻看見,包書的青布皮上,一夜間生出一朵小豆瓣花。後來,慢慢地,燈奴不再吵著要見孃孃。東屋裡有說笑聲,聽不真說笑什麼,但知道是孃孃在說笑。他要在院子裡胡鬧,與母親對嘴,那窗戶裡聲氣悄然,也知道孃孃聽著呢,不自覺就收斂起來。夜晚,月亮地裡,有頎長的身影划過去,一定是孃孃在看他,不知怎麼便睡熟了。為了孃孃,燈奴專去找過仰凰。他與仰凰不如小時候那麼親密,雖然每七天還是在敬一堂上主日課,主日課現今摻雜許多大人,是仰凰新收取的教民。二年前,老趙隨徐光啟回京師去了,由徐家一名未出閣的女眷主持敬一堂。徐家的姑奶在敬一堂裡,孩子們便不敢鬧著玩了,老老實實地念詩、聽講、唱「哈利路亞」。那日去找仰凰,是趁徐家姑奶不在,堂裡無人。燈奴走入敬一堂,堂裡的地板木頭變老了,又踩實了,好像鍍一層銅,黃亮黃亮;牆是新刷的,依然雪白;那一幅聖母聖子像也是有年頭,顏色愈加深,聖母聖子的臉就從很黑很遠的地方一點一點推到跟前,看起來有一股憂愁。燈奴心跳著,從聖像底下走過,進到偏廈,仰凰的睡房。
仰凰躺在床上,他變得更老,而且衰弱,時常是躺著。燈奴喊著「仰凰」,不等回答,徑直走進去。雖然往來不密切,可依然有著一種親近,無所顧忌。仰凰見他來,並不起身,露出欣悅的微笑,顯見得是歡迎他的造訪。手動了動,又止住,似乎是想摸摸來客的頭,可沒想到小孩子的個頭很高了,只得作罷。燈奴說起他家新來的孃孃,仰凰微笑著,那一雙近乎透明無色的眸子,不知看向什麼地方。燈奴卻知道他在注意地聽,於是絮絮叨叨,一樁一樁說來,然後停下。仰凰說:不要打擾她的安寧,上帝會護佑她。一老一小靜靜地待一時,燈奴退了出去。
三天過後,燈奴幾乎又要將仰凰忘記,仰凰卻到塾學門口,招手讓他過去。燈奴走到仰凰跟前,見地上放著一個草籃,仰凰示意他提起來。彎腰才發現,草籃裡是一卷花棉被,裡頭臥著一個嬰兒。敬一堂門前常常有遺棄的嬰兒,都是由徐家姑奶分送給殷富人家養育,今天這一個,仰凰說要送給他們家那個孃孃。於是,由燈奴提著草籃,仰凰一隻手扶在燈奴肩上,一同往新路巷去。這一日的天氣極好,向晚的時候,陽光依然充沛著。手裡的草籃很輕,還不如仰凰按在肩上的那一隻手重,有時候會發出幾聲輕微的啼哭,燈奴就笑起來:好像羊叫。仰凰說:我們每個人都是上帝的羔羊!燈奴回頭看仰凰,覺著他真像一頭羊,一頭從老毛猴子變過來的老羊。皮毛黃了,打著皺,無論怎麼老邁,眼睛總是溫和,與人沒有一點惡意。為遷就仰凰遲緩的腳步,這一段路他們走了很久,不時還要停下來看看籃裡的嬰兒,順便歇息一會兒。仰凰就仰起臉,鼻子向天上嗅著,嗅一陣說:這裡的空氣和威尼斯是一種,有水汽,水汽使得空氣潔淨,而且輕盈,像要飛起來似的!仰凰的話聽起來像譫妄,但在這江南明亮的柔媚的暮色裡,又因為說話人的天真無邪,這譫妄一點都不可怖。
終於走到臨街的院門前,薔薇花從院門攀援上去又垂掛下來,光影重疊。燈奴大聲喊門,仰凰讓小點聲,莫驚嚇了籃裡的嬰兒。可嬰兒卻睡熟著,臉紅紅的,不知花影映的,還是夕照的緣故。戥子開的門,看見仰凰先就唬一跳,再看燈奴手裡提的草籃和草籃裡的嬰兒,著了火似的反身進去叫姑娘。蕙蘭與夫人一併跑出來,頓時明白,二話沒說就接下籃子。無論如何邀謝,仰凰也沒進院裡,一個人按原路回去。看他蹣跚的背影,蕙蘭說:可是見老了。燈奴卻道:你看他老,可他會活得很長久!為什麼?戥子問。燈奴瞥她一眼,嫌她什麼都不懂,說道:他已經奉獻給了上帝。戥子待要問上帝是誰,燈奴早揚長而去,留她自己納悶著。
蕙蘭將草籃提進東屋,與乖女一起動手解開花棉被。是個女孩兒,剛出生不過三天,眼睛都未睜開。乖女發愁說:也沒個奶水,怎麼養得她大?蕙蘭說:米湯都喝得大,何況還不至於,那李大的奶水旺得很,讓她給喂著!乖女卻說:吃李大的奶,就認李大是娘了!蕙蘭輕輕「哦」一聲,明白乖女的心思,說:她認李大,李大未必認她,自己有個寶貝疙瘩,誰都替不了!乖女說:那就讓李大喂。兩人又一起替女嬰扎個襁褓,由乖女抱在手上,蕙蘭說:替她起個名吧!乖女說:姑娘起!蕙蘭說:乖女起!推來推去,最後說定請夫人起。隨即又商議衣服鞋襪被褥床鋪的事,乖女說:跟你睡!蕙蘭說:跟你睡!這一回,乖女不再推辭。蕙蘭說:燈奴小時睡的竹床還在,這就去搬了來。走到門口,又站住,回過頭正色道:乖女,我說,當這孩子跟前,一起頭就將面罩卸下,自然認了。乖女不料想蕙蘭說出這話,怔怔地看她,眼睛睜得極大。蕙蘭又道:老話說,「子不嫌母醜」,趁她還沒睜眼,卸下來,她以為娘就該是這樣;無論怎麼,這世上總有一個人,是乖女不必躲的了!乖女的眼睛裡蓄起淚,又一下子全瀉下來。蕙蘭見不得人傷心,也要流淚,硬撐著繼續說:這個人與你彼此不害怕,不忌諱,日日面對面,心貼心!說完話,拉開門走出去。院子裡還有一片光,薄薄地貼著地。蕙蘭站一會兒,心裡說:仰凰這個老頭,雖是番邦異族,說話也難懂,卻直指人心呢!
夫人做主,女孩兒隨乖女姓羅,名蓮送,意即蓮花所送,小名就叫送女。自此,一日里李大過來三趟,由蕙蘭將送女抱給她餵奶。因給送女餵奶,戥子對李大也不那麼嫌棄,李大餵奶時,便幫著哄李大的小毛。只這三趟餵奶,乖女讓送女離開身邊,其餘時候,則是須臾不可分,時刻守在眼皮子底下。那三架花繃底下,就多一架竹床,睡著送女。案上燃著香,不是撲鼻的氣味,但角角落落,連帶著嬰兒都清新著。那送女睜著眼睛,不哭不鬧,分外安靜。偶爾與乖女的眼睛相遇,便露出笑靨,是在笑母親的面罩嗎?有外人在,乖女依然繫著面罩。花繃上,虞美人四周圍,落下一片彩蝶,枯石上生出茸茸的青草。戥子的禽鳥則在行雲流水之間。
蕙蘭的發繡大致落成,如同書畫中的淡墨,極是細微雅緻,於佛像,又有一種清靜寧和。中間,畏兀兒來過幾回,這一位施主很大方,隔四五月便送一份針線燈油錢。每一回畏兀兒看見,回去都要向施主學說一番,施主再向親朋好友學說一番。於是,一傳十,十傳百,發繡還未露面,已經被渲染得十分熱烈。就有人到龍華寺找畏兀兒,託請他定製下一幅,甚至有莽撞急切的,直接上新路巷叩門問詢。街坊上則是從李大這邊索求,誰家女兒要出閣,繡一幅霞帔;誰家生了小子,要一件襁褓;或是老太太做壽,請制一具繡屏。天香園繡早已天下皆知,可卻是高山流水,平民百姓想見一眼也難得。如今卻彷彿落到市井人間,好比深閨中的女兒嫁作他人婦,終於得有面緣。難怪一時間風起雲湧,爭先恐後,天香園繡名聲大噪,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富美譽。繡閣中自是一個清靜天地,外面世界卻已經吵嚷成一片。盛況之下,蕙蘭卻日益憂懼——如此鼓譟,與天香園繡的娟秀清貴漸離漸遠,可說背道而馳。尤其想起嬸嬸希昭,便覺著有玷辱的罪過。再加上私自收徒,就更是罪上加罪,都該打!這些日子,蕙蘭猶如驚弓之鳥,日日等著申府上來人問責。稍有風吹草動,就以為門響。然而怕什麼有什麼,一天夜裡,都各回各屋歇下了,巷內後門卻真的敲響了。
蕙蘭披衣起來,穿過院子和夾弄,進到天井,隔門問是誰。門外應是「阿暆」!趕緊拔了閂,拉開門,黑影地裡站了一個人,看不清臉,只有眼眸亮亮的,果然就是阿暆叔。蕙蘭引他進院,要去叫夫人,但被攔下,說不驚動了。叔侄二人就立在院子裡說話,東窗裡忽傳出一聲嬰啼,阿暆笑了,問:就是那送女?蕙蘭說:什麼都瞞不過叔叔啊!原來畏兀兒一直與阿暆通訊息,也是阿暆託畏兀兒照料這一家老小。蕙蘭問:阿暆叔這些時日究竟在哪裡?又做什麼?為何一點音信都沒有?阿暆說:不當知道的還是不知道好。蕙蘭說:聽人傳阿暆叔是在蘇常一帶,入了東林黨。阿暆收起笑容,臉色沉下:說過不當問的不必問!蕙蘭卻執著道:侄女雖是婦道人家,又在家中坐著,可坊間傳言極盛,不想聽也要聽。都說朝中黨派林立,又是葉向高,又是徐兆魁,還有沈一貫,相互傾軋,叔叔千萬不要捲入過深!阿暆又笑了:放心,君子群而不黨,然而興天下事,卻難辭其任,所以不露面,也是怕連累大家!蕙蘭一聽,更是著急,道:我們並不怕連累,叔叔自己要珍重!阿暆又一笑,不再回答,只說要看燈奴一眼,這回上門就是想極了燈奴。蕙蘭引叔叔進屋,將燈盞移到床內,燈奴熟睡中,夢裡不知到了哪裡。阿暆看一時,說:腳都抵到床根,長大這許多了。伸手將被角掖了掖,便合上帳門,告辭了。
送走阿暆,重新上門閂,走回院子,青石板上一層霜,蕙蘭好似做了一場夢。進屋上床,將燈奴伸出的手腳推進被窩,觸到一件東西,摸出來,是一頭九尾龜。不知什麼石材製成,呈紫金色,內有紅紋,絲絲可見,握在手裡,溫潤如玉。就是方才阿暆叔掖進來的,曉得叔叔一心盼燈奴長大成人,是式微的家道中,勉力照應他們的一個長輩。繼而便想起燈奴說他舅叔公的那句話:神龍見首不見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