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九間樓
萬曆二十八年,上海的大事情都與徐光啟有關。一是徐家在原先的宅基破土動工,造新宅子。地處方浜以南,肇嘉浜以北,日涉園西,背依一條小河汊,名喬家浜,門開在正南,俞家弄內。新宅子總共三進,並排九間,上下兩層,人稱「九間樓」。宅子的樣式沒什麼新奇,也無奢華,在富戶雲集、風氣綺麗的上海,堪稱質樸。但就是這質樸,卻因佔地廣大,建制充實,而有一種闊朗,還有一種端肅。要說造房子,本不算什麼大事情,但聯絡上另一樁,也就是第二件大事情,便未可小視了。也是這一年,徐光啟在南京,又結識一個意國人,利瑪竇。和仰凰一樣,也是洋和尚,卻是個大和尚,要去京師見皇上。皇上不喜歡洋教,可是喜歡洋玩意兒,利瑪竇帶了無數稀奇古怪的器物,晉見的路已經蹚平。這時,正走到南京,和徐光啟碰上了。這徐光啟,正途頗不得意,二十一歲中秀才,之後連連落第,丁酉年,好不容易中鄉試,而且第一名,隔年的會試卻又失利。年華就在這屢試屢敗中過去,和許多讀書人一樣,也許就在幕府中度過一生。然而,又有跡象,暗示事情並未到此結束。好比徐光啟躑躅科場多年,不期然裡一突進,誰能斷定,再下一輪躑躅之後又會發生什麼?在外交遊,竟先後與兩個意國人邂逅,千山萬水的,又非我族類,其中藏有怎麼樣的機緣?如今,九間樓起來了,坐地居中,登樓遠望,東邊一條黃浦江,奔騰向海。那意國人,不就是從海上來,應了變通亨達。因此,兩件事一貫穿,便成了大徵候。
這是祥兆。凶兆也有,不算大,小小的一樁。就是城南有一農家,大牛生小牛,生一怪胎,兩頭六足,一時人心惶然,謠言四起。轉眼翻過年頭,入春便淫雨不止,淹了麥田,都以為應了那兆頭,不會再有其他災變。也果然平定下來,風調雨順三載,就到了萬曆三十二年。也是方一入春,黃浦江上忽起兩股龍捲風,黑水騰起數十丈,在空中交匯,糾纏格鬥,沿江大樹連根拔起,茅舍盡毀。人們正議論,這才真是應了三年前兩首六足牛犢的象,不料,倏忽間天降喜訊,松江府兩士子中式,一是上海徐光啟,中進士,入翰林院;二是華亭喬一琦,中武舉,任京營兵把總。於是,坊間又改口,再不提那兩首六足犢,只說,江上二龍相會,實是大氣候,出將入相,將相和。
九間樓向北,隔喬家浜,過艾家弄幾條橫街,三牌樓南端新路巷內,一座小宅院,亦有著一樁喜事,張家二公子娶親。張陛這年二十一歲,媳婦十九,數年前就下了媒聘。按說是早二年就當迎娶,不防出了些事故。三年前,媳婦的祖母,也就是申家老夫人去世。張家北地人的籍貫上有規矩,嫁娶或不出喪事的當年,或就必是滿三年之後。申家一報喪,張家就緊鑼密鼓籌備起來,可申家卻推辭了,說姑娘年幼,家中一向慣養,不太懂事,再調教兩年出閣更好。這是面上的緣由,內裡則是銀兩緊促,一時辦不出像樣的嫁妝。
那年,申家老太爺四下裡採樹造壽材,一回三折,到底覓來好木頭,做了一套棺槨。木紋理細膩如凝脂膏油,紫光浮動,又有一股暗香。無論木材商還是大木匠,都認不出是什麼木。申明世不由想起當年造天香園的章師傅,興許能說出個大概,掐指算來也是七八十的年紀了,都不知道在還是不在。如今,最明眼的人只能說出產地,必是北方乾冷的寒帶。那裡凡物種都不容易存活,非是天擇不能落地生根。因生長極慢,數十年,甚而上百年一輪,質地緊密,猶如銅鑄。那香自然是樹脂的氣味,也是因緊實緣故,初不散發,年深月久,芬芳才緩緩釋出,如同霧氣。如今有此異香,必在千年以上。坊間都傳聞,申家為尋木已花費大筆的銀子,等覓到木頭,就再拿不出了,要用田地抵。木主人不要,指名要天香園繡,不是一般的天香園繡,非是要出自武陵繡史之手。那一幅繡畫,耗時多少年,藏於閣中,無人可有面緣,木主人專用一艘鳳頭龍尾琉璃瓦大船請走。從此,天南海北,路遠迢迢,不得見其蹤跡。就這,可也看出申府的家底已抖摟得大致差不多了。然而,世事難料,這還不算完。等那棺槨一層桐油一層漆地上去,紫光和暗香一層桐油一層漆地透出來,無數遍,木本的光色氣息依然居上風。終於完工,停在後重院專闢出的一間廳房,申明世繞棺走了幾遭,十分欣悅安慰,對兒子柯海說:就此可以長眠不醒!不想,一語成讖,只是長眠不醒的不是申明世,而是申夫人。
早十幾年,申明世就在二夫人房中起居,老夫人單住一個院,由僕傭侍候陪伴。這一日晚上睡下,早晨卻沒再起來,面色紅潤,神色安詳,那具棺槨就由老夫人睡了。申明世說:擇日不如撞日,夫人撞了這棺槨告成的日子,天意就是歸她!上下都說老夫人有德,一生安分,不爭不奪,又助老太爺亨達,所以才能善始善終。喪事辦得隆重,將蓮庵新漆一遍,添了兩個小和尚,輪值長明燈。銀子流水般花出去,不得已賣了幾頃水田——這回是真賣了,不是虛傳。做棺材辦喪事,是兩宗大開銷,小花費就數不清了:大孫子阿昉開豆腐店虧蝕的錢;二孫子阿潛在外遊蕩賒欠的賬;庶出的三孫子阿暆馴鷹養狗,一條大黃就是十數兩金子。一個園子一處宅子,加磚添瓦,修樹補草,清池子,砌甬道,此起彼伏,一刻不容遲緩,還是趕不上。好幾處景都荒廢了,宅子也明顯舊了。老夫人出殯,將院牆刷了一遍,大門油了新漆,別的還只能繼續舊下去。
自大運河鑿通,江南一帶便是朝廷的錢糧地。元末時,張士誠割據蘇松嘉湖,與太祖爭霸,大明朝記著這筆賬,洪武開元,就課以重稅,無論天災人禍,一粒穀子也不能少,延續至今。這些年,遼東女真部出了一個努爾哈赤,勢力漸強,大有稱王的氣象,京師深感不安,暗中籌集兵力,加強邊戍。於是稅賦又加幾倍,不時增出種種捐募。所以,不止申明世一家,也不止因申明世這樣揮撒,富戶們個個都覺手緊,不得已節約用度。申家算來算去,暫時能緩解下來的,亦只有蕙蘭出閣這一樁了。
之前,幾個姑娘,即便是閔姨娘生的頡之頏之,奩資都很可觀。田地、奴婢、金銀器皿、綾羅綢緞,單是各式各樣的銅鎖,就有一抬箱。到了蕙蘭,不由讓人犯了難。但申家人生性都很樂天,心想三年的工夫,怎麼湊不攏姑娘的一副嫁妝?再說,還有她外婆家呢。所以,一時難堪過後,又放下了,依著原樣過日子。老夫人歿了,更沒了管束,比先前還任性許多。小綢與柯海不齊心,商量不了什麼事,阿昉的女兒和她又隔一層;阿昉的媳婦呢,本來沒什麼心肺,倒也好,不愁不煩;卻是希昭,有時候會替蕙蘭著急。看一家人都沒事人一樣,以為三年時間過不完,閨女養不老,和阿潛說,阿潛道:我看她和你很好,要是出閣了,你不就沒伴了?像是有意留蕙蘭似的,就知道白說了。也和大伯母說過一回,大伯母低頭想一時,抬頭說:希昭一幅繡畫,能換一副棺木,還換不來一套妝奩?於是,家中就傳開二嬸替侄女掙嫁資的話,傳到蕙蘭耳朵裡,蕙蘭就來找希昭,發難道:二嬸你繡也白繡,我又不嫁!說罷便哭了。
這一年,蕙蘭改了模樣,原先圓鼓鼓的臉頰清瘦下去,成了長臉,圓眼也變長眼,眼梢細細地幾乎入鬢,雙瞼便顯得越發深了。口唇還保持著幼年時方正敦厚的形狀,就這處地方,流露出天真嬌憨的神情,不至於寒薄。此時,淚眼婆娑,像小孩子耍橫,其實是有無限的委屈。希昭不忍說破,就也橫著口氣說:誰替你繡呢?申家何至於到這地步,要鬻女紅了!蕙蘭上前就奪希昭手裡的針:我不讓你繡!希昭躲著:我繡我自己的,管你讓不讓!蕙蘭硬奪,希昭非不鬆手,兩人繞了花繃追逐了幾圈,最後針是讓蕙蘭奪了,卻刺破她的手指頭,眼淚越發洶湧了。希昭握住侄女滴血的手指頭,任由她哭一時,漸漸平靜下來。希昭說:不過是你伯祖母一句玩笑,怎麼就當真了!姑娘出閣,縱然是砸鍋賣鐵,也要好好陪送的!蕙蘭悽楚一笑:咱們家怎麼就到了砸鍋賣鐵的田地了!希昭發覺說錯話,收回也來不及,只得極力補救道:當然不至於,松江地方,有的是咱們家的地,城裡城外,又有店鋪房子,又不是有幾個閨女的,正出只你一個,要虧欠了,連外婆家也饒不過的!蕙蘭不流眼淚了,眼圈還紅著,默了一會兒說:外婆家也在賣地。希昭又發覺說錯話,眾人都知道,自彭老爺去世,幾個舅舅便開始爭產,等不及見分曉,就比著花錢,將那園子修葺了幾遍,拆舊景,添新景,倒把沉香閣荒落了。沉香菩薩前的清燈,常常幹了油沒人去添。所以,那日新月異中,實已見得出潦倒。希昭也默了下來。
日光轉移,希昭和蕙蘭將花繃調了背向,希昭接著繡,蕙蘭在一旁看。這時,閣中就這兩個人,其餘人做別的去了,格外安靜。從窗戶可看見池水,浮著幾莖殘荷,池邊的花木也疏落了,已是入秋時分。蕙蘭說:難道非要出閣嗎?我就不嫁怎麼的!希昭笑道:新路巷那邊能放過你嗎?蕙蘭霎時紅了臉,佯裝又要奪希昭的針,希昭也佯裝著告饒:不嫁不嫁!蕙蘭恨聲道:我自己給自己掙吃喝,誰也不能攆我!希昭知道蕙蘭使氣,並不回答。她就又接著說:就看看咱們家的那些爺們,身無長技,單知道花銀子,說不定哪一天,真要靠咱們鬻針線養活他們呢!希昭抬頭說:聽說新路巷有個小廩生很是勤勉,日日夾著個青布書袋去縣學點卯,掙廩膳呢!蕙蘭又紅了臉,都知道,年前張陛補了廩生。她要再去奪針,卻只是虛抬一下手,說:不理你了!轉身就走。希昭追了她的背影說:你媽要是不出閣就沒有你呢!蕙蘭聽了這話站住了,回頭莞爾一笑:二嬸要不出閣,我也認不得二嬸!希昭點頭道:所以,出閣有出閣的好!蕙蘭應道:那麼就請二嬸讓一幅繡畫,替我換嫁妝。希昭橫她一眼:自己掙去吧!蕙蘭著臉說:二嬸何時替我備好嫁妝,我何時出閣!說罷,不容希昭回嘴,趕緊跑下閣去。
逗嘴玩笑,自可排遣鬱悶愁煩,卻也於事無補。時間如流水,一日一日過去,嫁妝的事依然不見眉目,家中人似乎都忘了,提也不提,事實上是一籌莫展。
做父母的,怎麼會不將女兒的婚事上心?只是阿昉素來與大伯母不親,又是內斂的性子,就開不出口。小綢自然也要替蕙蘭著想,終究是鎮海媳婦的兒女子孫,但因與柯海負氣,凡事都要他來請求商量。柯海不是沒有心,只是有心無力,不曉得對小綢說什麼,只好什麼都不說。這些人各自在心裡疼蕙蘭,就是不通氣。再則,申家的人在一處,從來是商量如何花銀子,如何缺銀子的事,彼此都覺得窘,就更難開口了。這麼又拖了一年,眼看著到了第三年上,幾乎是迫在眉睫,再也拖不下去了。最終,還是小綢起頭,讓阿潛帶話給大伯,讓賣幾畝田地。小綢與柯海傳話,向來不是商量,而是下令,因為曉得阿潛與大伯有些父子親,自然會宛轉款曲。阿潛帶回來的話卻令人沮喪得很,原來柯海早就在賣地,為的是家中幾項人情往來:阿昉阿潛泰康橋的外公外婆,也就是採萍的公婆,先後過世,相隔不過三日,俗稱「刀切豆腐兩邊倒」;希昭的祖父也在這一年作古;阿奎媳婦添子;採萍、頡之、頏之也添子添女。這些紅白事在別家也許能輕易打發,但在申家,卻非得興師動眾不可。一來是面子,二來也是習慣,不知該如何節制。徐光啟中進士,其實與他們家干係並不大,可依照舊例,還是要在園子裡擺宴席慶賀,自然就要再將園子整飭一遍,南北東西採辦食材。凡事一旦出手,必轟轟烈烈。然而,這一回賣地卻賣得不那麼容易了,事實上,至今沒有出手,不得已,在好幾處賒著銀子。所以,再要賣地,結果還是,賒賬。小綢讓阿潛再帶過話去,賒賬就賒賬!柯海回過來的話帶著商量的意思,那就直接用地做陪嫁?小綢就被噎住了。
成頃的地做陪嫁固然算得上慷慨,但嫁妝中的田地,往往是折成銀子。尤其像張家這樣的小戶,靠生員的月米度日,縱然有幾畝薄地,不過由人代耕,吃些零碎租子。猝然間,大塊田地歸於名下,憑空到哪裡尋人管佃戶,收租米,還要付稅付捐,豈不是陪送了一個大累贅?讓人覺得不誠心。就算田地做一份嫁妝,那還有別項妝奩呢,衣服、首飾、傢什用具,哪一項能免?張家是貧寒些,可惟其如此更不能敷衍,申家又不是勢利眼。總之,還是要賣地。
方才說了,富戶們都手緊,顧不得買地。有新發起的,心思又多在商賈,海河路通,市肆興隆,而田地多半是要靠天吃飯。這時候,小綢也出手了,自己的孃家,多年不通聲息,如今走動起來;泰康橋那邊,是兩重親家,自然更要往來;還有蘇州胥口閔姨娘家,做了一世織工,大約也要置辦些產業——因是親戚,不能開門見山就談賣田,總要噓寒問暖,打點人情,預先又花銷了交際費用。此時此刻,闔家上下一條心地賣地,倒把蕙蘭的婚事擱放在一邊,時間又過去小半年。這一日,小綢向希昭打聽,她杭城裡的孃家親戚裡頭,有沒有想買地的,希昭不由冷笑道:大娘真是病急亂投醫,明知道沈家為市井百姓,哪裡攀得上置地置產的主,這不是嘲笑我嗎?小綢在這個侄媳婦跟前,本來就有些顧忌,不留意說錯話,竟瑟縮起來,囁嚅道:也不過是瞎問問,有當無的,不是火都上眉毛了嗎?希昭自覺著言語太犀利,也不好意思,緩和下口氣,說:要不再推遲一年半載?小綢嘆氣道:還有什麼藉口呢?喪期三年滿了,人家小子二十一,我家姑娘十九,總不能還是年紀小,人家就算有耐心了。希昭說不出話來,婆媳倆默不作聲坐著,希昭說:這幅《竹林七賢圖》快收尾了,再加緊些,找個買主,拿去換銀子!小綢不由也笑一聲:難為希昭有這個心,可是怎麼說呢?好比阮郎家的那堆方子,閒置多少年,正遇咱們家老爺奇思異想,要尋一段天外木頭;又正巧阮郎別的都不稀罕,偏只器重武陵繡史的繡畫,是彼此識貨,又是投緣,還是知音,高山流水的——話說到此,希昭已經明白。這兩人都是冰雪聰明,如若不是有層層隔閡,本應是最處得來。這一時,雖沒說話,但心領神會。靜了一會兒,希昭安慰道:大娘也不必太焦愁了,俗話不是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小綢說:可是,究竟直在哪個橋頭呢?希昭撲哧笑道:再遇一個知音,買了咱們天香園的繡畫!小綢也笑了:希昭這樣的鬼精,空手套得白狼,白饒了一副好嫁妝!希昭嘴也不讓:大娘是瞧不上沈希昭的嫁妝,就說不要!小綢說:為什麼不要?不要白不要!小綢正色道:無論遇不遇知音,總之,咱們賣地的賣地,繡畫的繡畫,老天不負有心人,就能把這船頭直過來!希昭也正色道:照大娘的意思,蕙蘭與張家那小子要是有緣,就能成事!兩人說過這一番,彼此都鬆快些,分手各做各的去了。
張家這頭,早在等著迎娶。三年中,每逢年節總要上門,送各色禮。統不過是些茶果糕餅、布匹針線,但都是張夫人親來。平日裡,張老爺也常有書信問候,心意十分誠篤。申家越發難以為情,不知如何應對才好。頭兩年尚可說幾句兒女婚事,日子越近越不敢提,最後索性不談。張家人不免著急起來,不得已,回頭再求冰人楊知縣。楊知縣一聽情形,就已猜得個七八分。皇上一味斂銀子,江南豪戶全是大有大的難處,別人都在收縮,惟有申家張揚。楊知縣早看出申家硬撐場面,近幾年又出了那麼些事,囊中必然空虛。其實,張家自己單薄,並不在意親家的聘禮長短厚菲,但這話萬不可對申家去說,說了等於是激將,因申家人不僅愛面子,還人來瘋,要知道有這一說,必當數倍數十倍地置辦,反落了更大的難處。楊知縣思忖幾日,有了主意,立時備船備轎,動身往上海,專去見申明世。
自從申夫人過世,入殮了那具好棺木,申明世就再不提棺材的事。柯海每每提議再覓一方好木頭,申明世便舉《莊子·內篇·大宗師》裡,「藏天下於天下」的意思,說,只需擇一張好席子,捲一捲,深埋地下,就哪裡來的回哪裡去了!柯海以為父親傷心,神情卻不像,極安寧,甚至含幾分欣悅,且像是悟了道,出世外,就也不敢多問。但見申明世身體日益健旺,精神爍然,越過越年輕似的,棺材的事便不再提了。這天,楊知縣忽然造訪,原本備了一套悼喪的言詞,然而,不料想申明世神態怡然,就只淡淡說幾句,再互問了近況,楊知縣就道明來意了。
楊知縣的來意是,數年前他做的大媒,該擇定吉日了。因是他牽的線,所以必要過問不可。那姑娘極小的時候見過,就十分喜歡,倘沒有記錯,外婆家是上海名宦彭家。申明世點頭說正是,彭老爺過世,地方上集資,專造了「愛日亭」,銘記和緬懷。楊知縣嘆道:名門閨秀,金枝玉葉,原有一個想頭,如今看來分明是妄念!申明世追問什麼想頭,如何又成妄念。楊知縣笑著搖頭道:本想向申老爺要來做幹孫女兒,吃喜酒可坐上座,受新人們叩拜,現在一聽說家世淵源,可不敢提了!申明世說:這有什麼不敢的?那是丫頭子的福分,明明是抬舉了她!楊知縣只是擺手說「不敢」,申明世非說「敢」,兩人爭執半時,最後,少的聽長的,楊知縣只得服從,遂又調侃道:富貴人家的小兒女,多有認窮乾親的,為了好養活,本人就是如此的乾親一個!申明世笑道:隨你怎樣說,從此擺脫不了干係,那丫頭就算賴上身了!說笑一番,又轉回正事,楊知縣道:這一來,真就要問一聲,小女什麼日子出閣?申明世一邊遣人去喚柯海,一邊嘆道:這丫頭的親祖父母,一個早夭,一個出世,凡事都是由大伯祖、大伯奶做主,可恨這大伯祖大伯奶做了幾十年的冤家,什麼話都不好商量;自己的父母又都無能,父親是個呆子,母親呢,大戶人家的女兒,嬌寵得很,難免不曉世事,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不像她的嬸嬸——就是那個繡畫的?楊知縣問。你也聽說了?申明世頗感意外。楊知縣說:誰不知道「天香園繡」?誰又不知道「武陵繡史」?宋元書畫皆成繡品,天下一絕!要說,還是同鄉,錢塘杭城裡的孃家。申明世謙詞道:其實不過是些女兒家的針線,照理不該出閨閣的,露拙了不說,還壞規矩;偏巧新埠風氣輕薄,就喜歡淫巧的玩物,一來二去倒收不回了!楊知縣就不同意了:織造本就是天工開物一種,繡藝精上加精,錦上添錦,天香園又是出神入化,老太爺千萬莫貶低了,傷自家人志氣事小,違拗天意罪過就大了!正說話,柯海就到了。
聽說蕙蘭的大媒上門,就知道是談嫁娶,柯海不由心中叫苦。但終也知道躲是躲不過的,遲早都有這一日,所以,反倒安下心來,神情很篤定。拜見過後,楊知縣直接就說下聘的事,明言道,張家不是殷富戶,聘禮恐怕單薄,奩資就也不必過奢,免得張家不自在。果不出所料,柯海的英雄氣概即刻上來:申家女兒陪嫁是有定例的,先不說張家,單是自己家裡,也不可厚此薄彼!蕙蘭總是依她姑姑採萍的尺度,否則,張家倒要以為我們鄙薄他們了。楊知縣不禁笑起來:方才你父親已認了我這門乾親,如此說來,申府傳送孫女兒也是我傳送,倘嫁資豪華,世人還以為楊知縣做官斂了大宗的銀子;再說,年景平淡,朝廷又加兵稅兵賦,萬不可招搖,無事生非。柯海這才勉強答應儘量儉樸些。楊知縣又非得添一筆妝奩,說當年得老太爺惠贈桃枝,插扦在南門外義田,如今一片桃蔭,何以回報?說罷,就在几上放下一張銀票,數字雖不大,面子卻大。接著就要柯海擇日子,由他報給張家,日內就來下聘。
這麼著,逼上梁山似的,蕙蘭的婚事緊鑼密鼓地開張。楊知縣的銀票,加上賤賣的幾頃旱地,她母親當年的陪嫁再補上些,小綢封了一盒古墨算作一份——私下囑咐,此墨不單為寫字,更可治產後血癥,她祖母生叔叔阿潛時就憑了一角墨核度過險關,得了幾年陽壽。蕙蘭先是羞紅臉,然後又是煞白。小綢曉得將她嚇著了,趕緊說並不是每每發生,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罷了。蕙蘭這才緩過來。東西看起來也不少了,可七零八落的,顯見得是拼湊起來,到底侷促了。張家已來請尺寸單,要新娘裙襖的領口、身腰、款式,好著手做嫁衣,也是他家原籍的規矩。行聘之禮緊隨著過來了:簪、環、玉如意、金手釧;這邊勉強回過禮去:靴、帽、袍套、鞋襪,接著就要發奩了。事已至此,不成也成。
夜裡,小綢兀自坐在房裡,望著壁上的燈影。自己的洞房花燭夜還在眼前,燈火卻已經闌珊。院裡的香樟樹長成巨大的一株,滿庭的濃蔭,屋子都遮暗了。心中悵惘,不知所以,忽然門簾一動,進來一個人,是蕙蘭!小綢倒是一怔,將出閣的閨女,怎麼還四處亂逛著,就笑道:這就睡不著了?蕙蘭不回嘴,神情很正經。小綢收起笑,問:有事嗎?蕙蘭還是不說話,臉卻漸漸紅上來,眼睛裡似乎汪著淚,亮晶晶的。小綢心下不安,強又笑道:有什麼事快說,大伯奶好替你做主!蕙蘭的眼淚到底屏住在眼眶裡,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來:我向大伯奶要一件東西!小綢一驚,驚的是這丫頭真大膽,敢向她要東西,又不知她要的是什麼,給得出給不出?嘴上說:儘管要,只要大伯奶有,準定給你。蕙蘭說:大伯奶準定有,卻不定捨得給我。小綢不覺有些惱,想這丫頭人小鬼大,這麼會糾纏,沉下臉說:你不說,我怎麼知道捨得不捨得?蕙蘭的眼淚全收回去了,臉上呈出一絲笑意,一歪頭:說了啊?小綢被挑逗得氣急敗壞,伸手點在蕙蘭額頭上:我告訴你,要說趕緊說,過了這個村沒那個店,捨得不捨得都不給了!蕙蘭這才說出口來:我要天香園繡!小綢鬆下一口氣:當你要什麼寶貝!閣裡去挑,要多少儘管拿。蕙蘭搖頭說:我要的是天香園繡的名號。小綢只覺得心裡一沉,竟說不出話來。蕙蘭再說:凡我申蕙蘭繡下的活計,就可落款「天香園繡」。小綢回過神來,說:你出了這個閣,就不是申蕙蘭,是張家的人了!蕙蘭說:我不管,「天香園繡」這四個字,就算是我的陪嫁!提到「陪嫁」兩個字,小綢不做聲了,誰讓孃家對不起她呢?可是,小綢又想:這丫頭並不像看上去那麼憨傻,不知存著什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