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燭夜,阿潛翻檢希昭貼身攜帶的攢錦盒——硃色堆漆細雕山水房屋車船及船上的小人兒,盒裡收著希昭自小到大心愛的物件,並沒什麼值錢的,卻十分可愛,連阿潛看了都很喜歡,向希昭要了幾樣。一面螺絲卷邊的西洋鏡;一張南宋德壽宮梅花碑拓片;一串紅綠絲線盤成虎、蛇、蠍、蜘蛛、蜈蚣圖形的五毒索兒,但當檢出一枚青田凍石印章,希昭略略遲疑一下,還是點了頭。接著,阿潛便在盒中淘出一件小針線荷包,翠藍綾面上繡一隻黃毛鴨雛。阿潛拿在手裡左右看看,說:怎麼像是咱們家的東西?希昭紅了臉爭道:你叫它,看它應不應!阿潛說:我無須叫它,它自會說話。就拿到燈下仔細辨認,果然在一叢亂針繡的水草裡辨出「天香園繡」的字樣。希昭這才不說話了。阿潛得意道:原來早就收了我家的聘禮啊!希昭低頭點了阿潛要去的凍石印章,說:這不又被你們家討回去了!阿潛這才知道凍石印章也是出自他家,不由想起前晚與哥哥阿昉的夜話,關於「緣」的說法。希昭到底與他有緣,遠兜近繞地進了家門。看她這一盒小玩意兒,件件都有趣,他怎麼就沒有?可見她有見地又有心,說來比他還要小一歲呢!阿潛竟然有相見恨晚的心情。兩人埋頭檢看盒裡的東西,阿潛就覺有一股異香,漸漸彌散開來。不像花草植物的香,亦不是麝香,從來沒嗅見過,特別的輕盈飄逸,不是嗅見,而是通體可感。阿潛問希昭口裡含了什麼,就要她張嘴看。希昭不解,張了嘴給他看。阿潛卻上去親她一下,兩人都紅了臉,閃開來。此時,阿潛發現那股異香不止來自希昭的口,發上、衣上、插戴上,以至全身,都是香的。問希昭到底被什麼燻了,希昭回說是抹香鯨的香,人稱「龍涎香」。阿潛恍然道:就是南宋詞人王沂孫詠物詞《天香》所寫到的,「孤橋蟠煙,層濤蛻月,驪宮夜採鉛水」?希昭點頭稱是,誇獎阿潛記的書多。阿潛握了希昭手驚呼道:你身上有「天香」,正好入我家「天香園」,可不是「于歸」了!希昭就想起爺爺說的話,不由也很驚異。
阿潛可說是在「閨中」長大,與人親膩得很。希昭呢,爺爺有些當男兒養,性情爽脆明快,適時適處止住,不由著阿潛纏綿,實是相配。小綢冷眼旁觀幾日,暗中也服了氣,面上卻矜持著,並不與希昭多語。阿潛雖然娶了媳婦,依然一貫地黏小綢,「大娘大娘」喊個不停,什麼都要與大娘說。從希昭處得的東西,統要獻寶般地傳給大娘看。小綢哪會稀罕這些小孩兒家的玩意兒,只是對那枚凍石印章略留意了,又聽阿潛說了來歷,就知道,這枚章是由蓮庵石佛鑿下的碎料製成,可當做一尊小佛看,就囑阿潛收好了。阿潛說:希昭給我的,自然會好好收著!小綢聽了不免有些醋意,想到「有了媳婦忘了娘」的俗諺;可又經不得阿潛一會兒捏肩一會兒捶背地巴結討好,心便軟了。在阿潛,從來以為大娘是最親,如今再加上希昭,他們三人是大家中的小家,要廝守永遠的。所以,並沒有什麼隙罅,一切都因情而動,自然而然。成親的日子真是他的美日子,兩邊都是親,希昭又是另一樣完全不同的親。他那一派歡喜的樣子,倘若不看他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就要被人笑話輕薄了。
春暖花開,昉、潛兩對年輕夫妻來到園子,乘一艘採菱人的船,由福哥划槳,在池子裡遊玩。水上正是繁忙時間,一條船栽藕節,一條船種紅菱,一條船收拾殘荷斷梗,另一條船疏浚淤泥。池水一時攪渾,又一時澄清,鏡子似的映出水面上的船和人。一數,多出一條船,老鴨四劃的槳,船上坐著落蘇帶阿暆,還有蕙蘭坐在她乳母身前。兩艘船相交時,母親拍手喚蕙蘭,卻不應聲,莊嚴地坐著,看四方美景。阿暆呢,用一束柳,紮成一柄小槳,在水裡劃來劃去,算是助艄公的力。船的互往穿行之間,游來一群鴨,穩穩地浮在水上,一動不動,但等水清的一刻,便看見鴨掌在水裡左翻右翻,十分輕捷靈敏。鴨掌下是魚群,針尖大的小魚兒。明眼人還能看見無數細絲般的水草與藻類,漂移滾動,看久了,就覺得水底又是一個大世界。
繡閣的窗戶全推開了,湖波幾乎映到樓閣內,小綢倚在窗邊,看著湖上繁榮活潑,顯見得又一輪興旺來臨。她想起自己做新媳婦的時候,在園中擺市開店,還有那一架羊車,嘚嘚地撒著小蹄子。如今,羊車上的人嫁的嫁,娶的娶,羊車也不知在了哪裡,八成當劈柴點火燒了。福哥領的那艘船,越走越遠,去了蓮庵背後的白蓮涇,涇邊的百花園一定奼紫嫣紅。過了好大一會兒,出來了,兩個媳婦頭上都戴了花。阿昉媳婦戴的是牡丹,好大的一朵,斜在腮旁;阿潛媳婦則是蔓草連成的遮眉勒,額中間垂一朵倒掛金鐘花,定是出自阿潛的手。那希昭也經得起妝點,並不顯嬌媚,那一朵花就像觀音額上的一隻眼,洞察人世的,於是就變得端正安寧。小綢從上向下打量兩個媳婦,阿昉的那個,一眼便可看出是大家富戶出來的女兒,福窩裡長大,難免有些憨傻,不知人事不知愁。雖是做母親的人了,自己還像個孩子,蕙蘭一落地就交給了乳母,也就是福哥的媳婦,所以,蕙蘭也與她不親。阿潛的希昭則不同了,小綢自己不覺得,旁人都看出新娘子的長相與當年的小綢相像。同是牙白的膚色,方正的額和下頦,大眼直鼻。希昭的眼梢更長,略微上翹,就顯得眼仁圓大;嘴型不如小綢秀氣,闊了些,似乎有幾分男相,其實是平添一股英氣。小綢心中暗暗驚歎,想:沈希昭是個什麼人啊!
漫想中,那船人已到了繡閣底下,阿潛喊著「大娘」,手裡擎一大球芍藥花,船上人都仰頭看。滿眼望去,全是粉雕玉琢的人,綺綾衣裳,金銀釵環,一船的錦繡,好看得令人擔心,擔心世事難料,若要有半點變遷,這金枝玉葉都驚動不起。小綢想,如今自己年過四十,柯海還要長兩歲,公公已是花甲之年,護這一家子還能護幾時?再說,天災人禍全是命定,又是誰能護得了誰?小綢心裡不禁陰鬱起來,自萬曆年來,蘇松地方就不安靖。乙亥年大水;丙子年飢;丁丑年六月寒;戊寅還好,己卯則又是大水;再歇兩年,壬午年又不好了,七月大雨,十月劇風;磕磕絆絆過了三載,到這一年,先是冬雨木冰,再是黃沙蔽日,四鄉里莊稼毀壞無數,饑民遍地。連年來,申家的田地只有一半產出,乙亥和壬午兩年,僅收繳上一成租子。今年如此開春,秋收又能指望多少?進賬是這樣,出賬呢?也可從萬曆年算起,丫頭採萍出閣,頡之、頏之出閣,三大樁費用;阿奎娶,阿昉娶,再是阿潛娶,又是三大樁。小綢並不管家,也不會算細賬,但大出入是明白的。她也知道輪不著她發愁,只不過是看著這些嬌兒嬌女,不由得要想到將來。到底是上了歲數,免不了瞻前顧後,因為知道時間的迅疾,幾十年不過一晃眼的工夫,也知道天有不測風雲。
樓板上一陣動響,珠簾一掠,兩對男女魚貫進入,喜盈盈的笑臉,頭上身上的花還帶著露水,方才那些灰心的想頭便不撣而散。阿昉的媳婦已經跟著學繡,這是個沒心的人,所謂學繡不過是依葫蘆畫瓢,一針一針地跟著描。就像阿昉最初時說的,繡得很呆。說她,她也不生氣,反掩著嘴笑,小綢和閔都拿她沒法。希昭是頭一回上繡閣,「天香園繡」她早就聽母親說過,慕名已久,那一個小荷包可算得百聞中的一見。如今,對了閔姨娘花繃上這一件做了三四成的繡活,方才知道那荷包又只是滄海一粟。閔繡的是一幅萱草,米白緞底,只一色靛藍,卻有無數層深淺,交替過渡;莖葉或長或短,或舒或卷,或剪或連,上下應和,左右勾連,迂迴轉折,像是有無窮盡的繁衍生息,鋪陳足有七尺寬,丈二長。希昭心裡「呀」了一聲。又看花繃上方竹架,垂掛千絲萬縷,不像是從線裡闢開,而是蟬翼、竹衣、花瓣覆的一層膜,遠山上的煙波。分開看,千差萬別;合起來,分明是一色藍;迎著光,透明無色;影地裡,一重霧,漸次濃上來,又漸次散下去……阿潛喚她多少聲,她都沒聽見,小綢看她入了神,心裡生出喜歡,想:這一個要是學繡,天香園繡便後繼有人了。上前按了希昭的肩,希昭這才回頭,眼神茫茫的,停了一時,說道:聽吳先生說,北宋宮裡有一種汴繡,繡的是畫,可繡成一整幅《清明上河圖》,後來,到了南邊,就失傳了。小綢的手慢慢收回來,冷笑一聲道:元都滅了,哪裡還有宋?希昭聽出大伯母的諷意,曉得說話冒犯了,不再做聲,轉身隨阿潛他們下樓去。看了希昭的背影,小綢想:這丫頭的心可是高得很,針還沒拈起來,就要繡畫!
希昭入門不久,已看得出小綢在家中地位。祖父母年事高,家中事雖說由大伯掌管,實際上卻是大伯母的意思為先。其中的過節希昭不知道,就知道大伯很怕大伯母。阿昉和阿潛是由大伯母帶大,俗話說,生恩不如養恩,兄弟二人自然十分孝賢。阿潛尤其得寵,事事離不得大伯母。要是分父黨和母黨的話,大伯母這一黨至少是人多。大伯母又心性強,主意大,大伯的氣勢顯見得就比下去了。並且,不知怎麼的,並沒有人向希昭透露,可希昭就是知道,大伯母不怎麼贊成她和阿潛的婚事。怎麼說,在家時,爺爺日日等一個人,等到後來,以為不會來了。可是卻又來了。等的什麼人?就是希昭的提親人!其中的過節也不知道,就知道事情起了頭,可是不順利,雖然收了尾,卻藏下芥蒂。要說,大伯母對她比對嫂嫂用心在意,她看見過大伯母訓斥嫂嫂不會抱孩子,讓剛吃飽的蕙蘭回出奶來。對她卻不曾有一句重話,正是這,使希昭覺出生分。大伯母看她的眼光裡有一種謹慎,因此,她對大伯母便也小心起來,敬而遠之。無奈阿潛總黏著大伯母,希昭想遠也遠不得。她給阿潛的東西,他要拿去給大伯母看;她在房裡寫的字,他要覺得好了,也要拿去給大伯母批。小綢看出希昭所臨歐陽詢體,筆力尚可,在阿潛之上,臉上只淡淡地,說了聲「很好」,就打發了。希昭的針線,在阿潛看起來,也是好得不得了,又要拿出去顯擺,這一回希昭無論如何不讓了。天香園繡是什麼?幾可近神工,她這點針線哪裡見得了人?拉扯了幾下,阿潛生氣不理她,她也不哄,由他去。果然,只半個時辰,就忘了,自己來找希昭說話,問去不去大娘院裡拾無花果吃。
上年,小綢在院子牆根下,壓了一條無花果枝,眼看著抽發開了,翻過年,春上成樹,夏末便結果,一場颱風過去,落了滿地。那果實綿軟的一球,入口即化,糖稀似的。其實算不得上品,幾乎是野果子,可就是新鮮呢!家中的桃林,城內外多少人羨慕,這無花果枝就是採萍替她婆家拿來換桃樹枝的。可再是極品也經不得年年吃,吃了鮮桃吃桃幹,吃了桃幹吃桃醬,早就膩味了。所以,大人孩子一窩蜂地來拾無花果。此時,阿潛拉著希昭過來,晚到一步,地上的無花果都拾盡了,阿潛就要用竿子打樹上的。希昭說,好好的果子還沒熟透,打它作什麼,沒聽說過俗諺:強扭的瓜不甜?阿潛便罷了手。小綢其實趁早就收下一批,用桂花蜂蜜醃漬在罈子裡,專留給阿潛的,等人走散,就招呼這兩個進屋裡去。
採萍出閣後,小綢就重新收拾了屋子,那些錦囊彩匣收起了,纓絡流蘇也收起了,清簡和端肅許多。案子上是大方硯,素瓷筆洗,青釉香爐,一疊春蠶紙和一柄鼠須筆——希昭聽爺爺描繪過,說是王羲之所用的紙和筆,卻頭一回親眼見。希昭的眼睛流連過來,最終停在床上方的帳屏。這是屋內惟一有顏色的物件,格外顯得燦爛。丈二橫幅的祥瑞圖,十種花卉走獸連成,以牡丹為左首,向右依次為雲龍、祥鳳、山虎、蒼鳥、瑞鹿、天馬、松鼠、鷫,靈芝收尾。牡丹是藕荷色,龍為青龍,祥鳳雜翠藍與薑黃,虎是黑斑虎,蒼鳥褐與綠,鹿是白鹿,馬是棗紅馬,鷫為五色,靈芝雨後彩虹七色。希昭看繡屏,小綢看希昭,等她開口說要學繡,思忖如何回答她。希昭眼睛終於從帳屏上移開,並沒有說什麼。過後的日子裡,也沒有任何意欲學繡的動靜,小綢漸漸灰了心。
日子繼續花團錦簇地往下過。阿昉娶妻生女,放過了乙酉年的大比,如今靜下心來讀書,備考戊子年鄉試。年長几歲,又聽過大伯的教誨,阿昉不再像少時驕矜,一味地要過人取勝,反倒從書中得了樂趣。四書五經之外,他喜歡讀些本朝本鄉賢達的文章,因與自己所居所處有關,讀來頗覺親近,時有同感,時又有意外之得。鄉賢中他最著意的是震川先生,從小聽說震川先生與祖父有交往,離開安亭去南京上任前,祖父專在天香園設宴送行。父親,那個在青蓮庵修行的人,年輕時常去聽先生講學。他晚生幾年,不得親耳聆聽,好在學中市中都流傳先生的文章。震川先生雖是外鄉人寄居內家,但一石一木都有記銘,比本地生人更稔熟而有情。阿昉讀先生《思子亭記》,其中寫當年攜婦將雛來到安亭江上,眼前是「震澤之水,蜿蜒東流為吳淞江,二百六十里入海」,何等蒼茫!其時,長子九歲,日日與兄弟遊戲,「穿走長廊之間」,倏忽間七個春秋,已是堂堂少年,竟然「去而不返」「足跡隨履而沒」,從此「山池、草木、門階、戶席之間,無處不見吾兒也」……讀到此處,阿昉不禁大慟,因是為人父的緣故,一旦想到女兒,並未涉及離亂生死,已是柔腸寸斷。震川先生筆下的「山池、草木、門階、戶席」,幾乎就是描摹阿昉的家園,可謂感同身受,深覺得骨肉至親才是人生第一要義。同時,體會到母親亡故,父親出家的心境,不再以為是無情。也因此,對功名淡了許多。
阿潛呢,當然也讀書,只是以往跟大伯讀,如今換了老師,跟希昭學了。仗著希昭是大伯主張的人,更壯了膽子,再不往大伯那裡去了。說起來,阿潛其實是得了書的真諦,他不以為白紙黑字才是書,還有多少無字書,藏在一動一靜之中。要不,古人怎麼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那萬里路上,偃伏著多少未可知的事理,只是不得知遇,所以不成篇章。可惜,阿潛自小被嬌養,過不來粗糙的日子,再說,大伯母也不會放任他出去遊蕩。可是不要緊,不是還有禪機的說法?所謂道無不在,遇事即禪,所以,最尋常的日子,僅止是食和衣這兩項,耐心過著,亦會生出學問來。這不是嗎?沈希昭說了,西湖裡有一種睡蓮,人稱水葵,葉片如酒盅大小,春夏時分最為肥厚,家家都採來調羹湯。阿潛聽了道:這倒像是阿姐的名字,「採萍」,合該生在我家的。接著又思忖著在天香園池子裡放一片,於是急忙忙遣福哥去杭城採種。那邊沈希昭家一旦知道姑爺喜歡,即刻四下裡去尋覓。這水葵是湖中野生,沒人聽說家養,更不知哪裡賣種。幾乎將杭州城翻了一個身,最後,還是老太爺親自上城隍山,找賣茶的鄉人朱老大。朱老大說:這有何難為的,到湖裡撈去啊!於是,僱了船,到湖心水葵密厚處,拖根扯藤,連葉帶花,打了水淋淋的一船。就這麼走錢塘江到黃浦江,進上海城,直接傾到天香園池內,漸漸沉底。十幾日後,又漸漸浮上來,卻是與水葫蘆纏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了。阿潛將它們忘了的時候,水上卻開出紫紅色小花,活了。阿潛忘了水葵的時候,在做什麼呢?養蠶。
阿潛要養蠶,就不止是與希昭同道了,多少人獻計獻策。家中人都是與蠶事有瓜葛的,小綢的乳名就叫蠶娘,除去柯海,那一個知道的人已經故去,就是阿昉阿潛的親孃;也惟有小綢知道,他們的親孃乳名就叫小蛾,親手調治過桑麻;阿昉尚記得,小時候跟了姐姐採萍養過蠶寶;如今又加了一個落蘇,她娘曾在人家蠶房裡做工,她上樹摘過桑葉。因此,都爭著要與阿潛幫忙,形勢紛亂,由不得小綢不出來調停分工,先遣福哥帶幾個人蓋蠶房。養蠶所忌甚多,忌臭又忌香,總之是忌「味」。避臭容易,避香就難了,天香園裡少說有幾十上百種花,此花謝了彼花開,長年花香繚繞。勘察幾日,最後定在竹林裡起屋。原先是大老爺的園子「萬竹村」,後來歸了二老爺,與天香園有通有隔。曾經是間墨廠,照理也不可以,因為有煙燻,是蠶一大忌。但墨廠已經熄火,趙墨工置地買房,自己開了墨廠,距今已有十多年。那墨廠的梁和柱還立得好好的,就在這舊骨架上,扎木格為頂,鋪竹爿為地坪,四壁糊上好的綿紙。福哥方才從杭城找水葵回來不久,此時又忙著蓋蠶房,蠶房蓋定,時辰已近清明,趕緊去嘉興進蠶種。阿潛再三再四要上品,並從希昭那裡得知,有一種早雄配晚雌的,種氣極佳,出絲格外亮白,可染諸般顏色,只是所配蠶家極稀少,還是要尋覓。總之,福哥被支使得陀螺似的轉。天香園這頭,採桑的採桑,剪葉的剪葉,除塵掃席,好比迎候天皇娘娘。一片熱火朝天,等蠶種請進,便刷地靜下來,斂聲屏息,大氣都不敢出,因蠶又是忌吵鬧。
蠶事繁忙,闔家上下為之鼓舞。柯海眼見得墨廠易為蠶房,想當年,那墨廠也是苦心經營,意氣滿腹,最興旺時,幾千盞燻燈齊燃,燭火洞明。如今改成另一番景象,很有些白雲蒼狗的意思。他並無異議,小綢高興就行,只在私底下半譏嘲半逗趣地對阿潛說:如今親力「治亂」「經綸」,猶「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也可算是帝業了!伯侄二人共同想起關於帝業與霸業的一席話,都笑起來。阿潛隨即想到,已有多時沒跟大伯讀書了。
蠶寶二眠之後,一家人已應付不過來,不得不去鄉里僱了農婦。然後三眠,大眠,直至吐絲,作繭,擇繭——只取上好的,略差些便賤賣或直接送人織湖綢,制絲綿,十里只留一二。再治絲、調絲、過糊、染色……阿潛不動手只動口,動口必是好了還要好,精了還要精。再由小綢派活,分頭下去奔忙。等製成上等絲,就送去胥口閔的孃家上花機。閔師傅已年過半百,通常不上機,除非有宮中特貢。而這一回是申家的活計,必要親為不可的,親制花樣,親結花本,親上花機……凡此種種,人工、物力、錢財,費糜遠在市值以上。可是自家做與店肆買就是不一樣,不是說有黃帝之德嗎?織好的綾羅從胥口送到,池子裡的水葵正好舒葉開花。一動一靜,一行一止,希昭已來申家一年,娩下一個男嬰,阿潛也做父親了。
阿潛得子,老太爺很高興,正逢侍御史秦嘉楫在東北城門萬軍臺上建丹鳳樓。那丹鳳樓本是南宋年間肇嘉浜邊上天后宮的主樓,幾經兵患,又有倭寇來犯,摧殘掃蕩,到嘉靖時已片瓦無存。秦嘉楫,先祖秦裕伯,本邑賢達,洪武帝敕封為上海城隍神。因此淵源,秦嘉楫起意重修丹鳳樓,一呼百應,紛紛捐資捐工。當年收藏「丹鳳樓」匾額的,是本邑名士陸深,弘治十四年第一名舉人,十八年二甲一名進士,授庶吉士,歷官國子監祭酒,浙江提學副使,四川左右布政使,尤擅長書法,有小王羲之之稱,所以才有收藏石刻匾額的意趣和用心。這時,陸家的後人將匾額捐了出來。申明世不甘落後,趁興而追,一口氣捐了過半工價的銀子。新樓為二層重簷,巍然立於城牆之上,俯瞰黃浦江,成為上海制高點。波濤洶湧,江鷗亂飛,看古往今來,氣象極是浩蕩。
阿潛本心對生兒生女無所謂,但看全家歡喜,不由也十分得意,與希昭說:如今你是我們家的頭等功臣!希昭說:這算什麼功臣,生兒子誰不會?大嫂不也生了一個!阿潛不服:可是就有人不生子。希昭說:一個不生怕什麼,再納一個,兩個三個,終有一日會生!說話人無心,聽話者有意,阿潛變了臉色,手捂住希昭口,道:萬萬不可說這樣的話,讓大娘聽去不得了,又要傷心生氣。希昭也是一驚,放低聲問:大娘怎麼啦?阿潛便將聽來的那些小綢和柯海的舊事,一點一點地告訴給希昭聽。他其實也只知道斷續的鱗爪,但希昭已能聽出個大致,解了大伯與大伯母過節的疑惑。大娘能讓大伯如此生畏,希昭覺得佩服,也覺有趣,笑道:是你大伯活該!阿潛貼了希昭耳畔說:反正我是不會納妾了!希昭說:誰稀罕你納不納妾,你儘管去納,還有人替我做針線!阿潛貼得更緊:說不納就不納,勿管生兒生女,哪怕一個雞子兒不下,也絕不要旁人來睡咱們的枕頭。希昭知道他有一張蜜嘴,閉上眼睛不理會,由他說去。阿潛接著說:我本來不在乎的,可誰讓你偏偏生了兒子,爺爺高興得捐銀子造丹鳳樓,是替咱們的兒子捐功德呢!希昭閉著眼睛說:誰稀罕那功德,兒孫自有兒孫福,你爺爺讀一輩子書,連這都不懂!阿潛說:你稀罕什麼,說出來,我一點不差遞給你!希昭說:我不說,說出來你也辦不到!阿潛受了激將,偏要希昭說出來,要不說,就喊大娘來問,一逼三拷,怕你不說!希昭陡地睜開眼睛,看著阿潛道:我說了,你一定辦到?阿潛被一雙杏眼看著,不由畏懼起來,卻還硬撐著:你說我就辦!希昭直起身子,正色說道:松江府有一個香光居士,書畫極有名望,希昭想與他求教。
阿潛有什麼辦法請香光居士?還不是去與他大娘說。小綢聽了傳話,默了好一時。她一直等著希昭開口,請求學繡,知道這媳婦不是那媳婦,倘不是自己情願,任誰也迫她不得。小綢也看出希昭對天香園繡有意,終有一日會開口,如今開口了,卻不是學繡,而是學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