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海媳婦漸漸下得床,又下得樓。冬至時,請先生開一劑膏方,阿膠、當歸、黃芪,再和紅棗、桂圓、核桃煎煮,熬成一鍋,冷卻了,倒扣下來,放入大瓷缸。每日切三分見方的一塊,摻黃酒隔水蒸了吃,臉上就有了紅潤。這段日子,都是小綢陪她。將新生的嬰兒抱到她眼前,讓她看。這也才顧得上起名,叫做「潛」。小綢本是不願抱阿潛的,因他差點兒要他母親的命,給他另起個名,叫「討債鬼」。無奈鎮海媳婦想他,生病的人難免嬌縱,小綢什麼都依了她。丫頭呢,在一邊帶阿昉玩,兩大三小十分安靜。開始在楠木樓,後來在小綢套院,等過了冬,開春了,便去園子裡。這時,阿潛卻離不得小綢了,以為這才是他的娘。鎮海媳婦笑道:說好給你的,不要也得要!小綢又不能將他一丟了之,只得繼續與他糾纏。這阿潛落地就有十斤二兩,但因母親體弱,奶水稀薄,又不肯找乳母。阿昉是吃自己奶的,要讓阿潛吃人家的奶,偏心似的,長大後會與她生隙。所以就一頓奶、一頓糊地將就著養。米糊、麵糊、蛋糊、菜糊,肉絞成糜,魚剔了刺也剁成糜,還有雞鴨蝦蟹,抽骨剝殼。結果,一張小嘴,還不會說話,一條舌頭已經嚐遍天下滋味,能辨出好吃歹吃。鹽放多放少,肉裡有米粒大的筋,魚裡有針尖一點骨刺,舌頭一推就推出來了,可謂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小綢說慣不得了,鎮海媳婦卻說,縱使是山珍海味,也抵不得母乳,只是些雜碎,到底是可憐的,眼看著瘦下來,還不如阿昉小的時候,恨不能剜下自己的肉喂他。小綢只得由她。
自從這一場病,妯娌兩人就好像換了個兒,鎮海媳婦變得任性而且執拗;小綢呢,很是溫順服從。可是,也只是在她們倆之間,在別人,鎮海媳婦還是鎮海媳婦,小綢還是小綢。一日,鴨四的新媳婦——鴨四十九了,在浦東鄉下老家娶了個媳婦。新媳婦來園子裡玩,送給丫頭和阿昉一張蠶紙,兩人寶貝似的,一人一輪藏在身上孵。兩人的母親說是白搭力,而且造孽。因園子裡的墨廠又是油又是煙,蠶最忌諱。丫頭和阿昉便跑得遠遠的,到園子那一角——那一角也不行,有青蓮庵,庵裡面也點油燈。再掉過頭,最後跑到蓮池東南角桃林裡。吃飯時大人們去找,只見兩人掩在桃樹枝葉下坐著,也不敢動,木呆呆的,就像一對抱窩雞,眾人都覺好笑。清明之後幾日,蠶真出來了,極小極白,米粒兒似的。小綢給他們一隻粉盒子,鋪了綿紙,將蠶移在紙上,兩人輪番捧在懷裡,十分虔誠,又讓大人氣笑。又過兩日,粉盒子不夠盛了,換一個荸薺籃。桑葉也供得緊起來,只聽得籃子裡沙沙的食葉聲。小綢和鎮海媳婦不由眼睛對眼睛,莞爾一笑,隨即又默然了。
她們想起那臨危時的一幕,兩人互訴自己的乳名,好比是換帖子的結拜兄弟。自後,再沒有重提過,是害羞,也是心酸。二人的乳名都與桑蠶有關,是江南一帶人家的生計。當女兒的日子已經久遠了,二人都做了母親,各遭遇了情殤與生死。有時候,她們瞻前顧後照應三個孩子,就覺得像是一家人。小綢對柯海已經氣平,不是說姑息他負義,而是恩情盡了,眼看著鎮海媳婦死去又活過,有什麼能比命更大?鎮海媳婦本來與鎮海就是恬淡的夫妻,鎮海也不會溫存,倒是與小綢相處,體嘗許多不曾有過的心情。起先,小綢刁蠻橫霸,又有無限委屈,她對她就像母親;然後小綢又將她當孩子,便也學會了嬌嗔。
女子相處,無論有沒有婚姻與生育,總歸有閨閣的氣息。一些綿密的心事,和爹孃都不能開口的,就能在彼此間說。到底又和未出閣是不同,是無須說就懂的。所以,你看她們倆在一起,盡是說些無關乎痛癢的閒話:小兒生了幾顆乳牙,糖漬的梅子幾時可以開甕嘗,要添條裙子如何裁……她們同進同出,也盡是做些不打緊的事:丫頭和阿昉的蠶一個荸薺籃裝不下,移到竹床上,桑葉鋪上去,鋪一層,食一層,於是,兩個母親攜了籃筐,在園子裡採桑;桃子熟了,兩人商議著給阿潛制桃醬,桃子剝皮去核,上籠屜蒸熟,和上自家熬的飴糖,攪勻了上鍋煮,煮透涼透,不止阿潛愛吃,阿昉和丫頭愛吃,主僕大人都愛吃;乾脆命人去碗鋪購來幾百個瓦罐,日夜在灶房裡蒸煮熬煉……其時,一家上下,除必要的日用雜使,其餘分作兩撥,一撥在墨廠裡燻油,掃煙;另一撥忙於制醬。做好的桃醬盛入瓦罐,罐口蒙上油紙,紙繩繫緊,再打上蠟封。這邊數百罐桃醬製成,那邊卻要等十月天才可煉膠制墨。數百罐桃醬,一小半留給自家食用,一多半分送親朋好友,頓時風傳「天香桃釀」,聲名鵲起,都有人上門來訂購的。那妯娌哪裡會沽售,只做這一回,就此罷手,小孩子也吃厭了。流出去的那些個,就此成絕品,二三年後還有人藏著,據稱拳頭大一罐可值銀子一錢。
這一年,申府上又要辦一件事,就是嫁女。申家女兒,男女長幼都稱「妹妹」的,過年十六。婆家是新場姓杜人家,家世不錯,小子人才也不錯,就是年歲較長,已經二十,所以就急著娶,一年內來說了幾回。人們背地都說妹妹有福氣,本來是好話,可妹妹卻聽出不屑的意思來,認定是指她庶出的身份,高攀了,於是格外自持。一次催嫁,她哭著鬧著不依。二次催嫁,還是不依。三番四番,她娘心裡著急,罵她也不頂用,後來還是父親說話了,才不得不依。那杜姓人家,祖上顯赫過,如今多少式微,申家這樣的殷實富戶,若不是庶出的女兒,也不敢聘娶,並不敢有半點小視。申明世這邊,越是姨娘生的越要鄭重傳送,才顯得一視同仁。二姨娘又是個賢明的女子,身處在大與小之間,日子好不到哪裡去,申明世也趁此慰藉她一番。也是讓小桃看,免得她一味抱屈。出於種種原因,妹妹出閣就十分隆重。妝奩是早已備好的,數十個箱籠,金銀玉翠、綾羅綢緞不必說了,又有蘇州鄉下百十畝水田,比鎮海家裡的也差不到哪裡去。這妹妹,從來在家中悄沒聲息的,人品又不出眾,人們眼裡就不大有她。如今,卻成了一等人物,裡外都在為她忙。本來說她福氣好的,改口說她福淺承不了。雖然沒人在跟前傳話,可憑妹妹自小到大養成的猜忌心,不聽也知道人們怎麼說她。因此終日足不出戶,也不見人。
小綢和鎮海媳婦是過來人,想得到臨近出閣的心思,再要設身處地,不由生出憐惜,兩人就相約著去看妹妹。二姨娘住三重閣下左翼一重院,與小桃所住右翼相對,不偏不倚。雖然不如臨閣正院軒敞高大,但牆高壁直,也十分堂正。妯娌倆嫁過來數年,從未進過二姨娘的居處,也未和二姨娘多言語;兩輩人的緣故,又向來與妹妹疏離。聽見聲音,二姨娘即刻出門來迎,院裡青石鋪地,沒有一株雜草,也不栽花,窗欞門框全是漆黑,襯得牆白瓦青。廳房裡有一堂紫荊木桌椅,鋪了繡墊,以青色為主,只淺淺幾束紫蘇。再進臥房,帳幃被褥,都是淡泊的顏色,於是榻上那一領鳳冠霞帔就格外鮮豔奪目。可是卻並沒有添熱鬧,反增了幾分寂寞。
妯娌倆不曾料到二姨娘的房裡如此簡素,幾和庵堂相近。一整座院落裡,惟有的一點奢心大約就是一隻黑枕黃鸝鳥了。金黃髮亮的羽色,頭上一道黑穿過眼周,翼和尾中間也各有一條黑,就如鑲了黑緞。停著不動,忽一轉眸,啼一聲,清麗入耳,卻又讓人想起「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兩位客人心中不由戚然。二姨娘一笑,說:鳥兒不知道有多喜歡你們,平時怎麼哄都不肯開口的。說著話就進到裡一間,妹妹的閨房。
女兒家的屋子,多少有一些嬌媚。帳上垂下一串香包,是用五色的碎綾子縫成;枕頭上繡的是鳳仙花;盛香粉的瓷缸是景德鎮的官窯,上面描著胖丫頭抱鯉魚;針線匣子是黑底刻金的福建漆盒;又有一個黃楊木小八扇屏,每一扇上是八仙中的一仙,正面是陽刻,背面是陰刻……都是當官的爹爹給買的,單有銀子還不行,還要有走南闖北的世面。東西是不少,可也見不出多少寵愛的心意,而是敷衍似的,因為顯得雜。款式和款式不相稱,顏色和顏色也不怎麼配。就像那坐在屋裡的妹妹,馬上要做新人了,臉上卻沒什麼喜氣。從小就是萎黃的面色,神情瑟縮,大了以後,這委頓變成了乖戾,倒有幾分像小桃。可小桃在農戶長大,自有一些天然的嫵媚,妹妹卻是一落地便屈抑著,天長日久,再也舒展不開了。這一家上下都嫌棄她,是看她生母的面子,才和她應付著。再挑剔的人,都挑不出二姨娘一個「不」字,也正是這婦德,拘束了妹妹的性子。如今,要去別人家裡,難免再拘束一層,都無所措手足。所以,妹妹不願嫁也不全是使性子,至少有一半是懼怕。小綢和鎮海媳婦進去時,她正坐在桌子前做針線,針腳都是亂的,做不好,一氣,拿起剪子就鉸。剪子鈍了,鉸不透,就用手扯,扯又扯不斷,咬牙瞪眼。小綢上去就將剪子和衣料奪下來,說:這要是個人,你與它鬥氣還鬥得過,可只是個物件,不白白生氣了嘛!妹妹鬆了手,全身的勁都洩了似的,臉上要哭出來的樣子。二姨娘嘆氣道:轉眼間就是人家的人了,這脾氣還不改,怎麼不吃虧呢?鎮海媳婦說:二孃別嚇唬她了,誰能任意欺負誰?妹妹又不是沒有孃家的人!妹妹聽了這話,兩包眼淚就下來了:我還能有脾氣?我連氣都快沒了,都是讓她嚇唬的,從小到大,這最後的兩天,更加緊了嚇唬,嚇死我才好!鎮海媳婦趕緊上前掩住慪氣人的嘴:喜期就要到了,不可以胡說!二姨娘說:這些話我都聽慣了,越不能說的她越要說!鎮海媳婦勸道:你做孃的,是她第一個可放縱的人。小綢在旁補一句:新姑爺是她第二個可放縱的人!這話說得挺俏皮,妹妹的哭泣停了一下,再續上,就有點佯裝的意思了。小綢的話,讓臨出閣的人對婚姻生出些微的嚮往。
吵過了,哭過了,妹妹安靜下來。二姨娘扯出一段新綾子,兩個嫂嫂幫著裁了新樣子,穿上針線,姑嫂三人一起縫起來。二姨娘出去讓人做點心待客,屋子裡有一時的岑寂,聽那黃鸝在外屋又宛轉一聲。這兩個和那一個本來是無話的,如今也想不出可說的,但有一種同情漸漸生出,使這沉默不那麼難堪了。偶爾,她們會交換幾句針線的經驗,說說天氣。這兩個談論阿昉和丫頭的蠶事,阿潛的刁鑽舌頭;妹妹只是聽,一個沒出閣的人,還沒有積攢起自己的生活。做女兒其實和做客人差不多,夫家才是真正的家,所以叫「于歸」嘛!撫慰過妹妹,嚐了二姨娘的蒸糕和豆子羹,妯娌倆告辭出來。三重閣背後,遠遠的九峰並立,巍峨壯麗,閣向東西伸展開,左右翼上,兩座楠木樓顯得小巧而精緻。兩人的目光不禁在東樓的瓦頂流連一時,不約而同想到:那樓裡的人在做什麼呢?
園子裡,小綢看見過閔女兒,一左一右擁著兩個花團錦簇的包裹,曉得裡面是她的雙胞胎,心裡冷笑:嫌我不生兒子,如今不還是女兒?再去娶呀!這會兒,兩個花包裹就又浮現出來,攜包裹的人,細細的身子,花蕊似的一株,卻已經做母親了。
人們礙小綢的面子,不好太與閔女兒搭腔。小綢現在與鎮海媳婦好,這裡就還有鎮海媳婦的面子。那閔女兒一個人坐在柳蔭裡,將花包裹各放一個籃子,籃子和籃子並排在腳跟前,舉一束柳條在上方扇著,趕蠅子和小咬。有一回,小綢進園子,見人們在樹底下圍成一團,不知在看什麼,其中也有鎮海家的。小綢走過去說:看什麼稀奇呢!人們沒防備小綢也來,唬一跳似的,鎮海媳婦都有點窘,但還鎮定著,說:真有個稀奇,趕緊來看!原來,圍繞著看雙胞胎襁褓上的繡花。小綢瞥一眼,只見襁褓上各繡一隻小鴨子,浮在水上,旁邊有一株蓮蓬。鴨子和蓮蓬突起在大紅緞面上,就像是活的,水呢,竟有波光,一閃。小綢回過頭,拉著丫頭說:背書去!轉眼間走遠。人們只得悻悻地散開了,留下閔女兒自己,守著兩個柳條籃。
事實上,閔女兒的繡藝已經在申府上不脛而走,獨小綢不知道罷了。妹妹的嫁妝裡就有她的一幅帳屏,鴛鴦戲水。那對對夫妻鳥,突起在緞面,不像按圖繡上去,而是活生生嵌進去。仔細地看,看出來,那羽翎尾翼,無論紅黃藍綠青紫,每一色裡都有深淺疊加過渡,因此栩栩如生。尤其是鴛鴦的眼睛,居然熠熠而有神氣。就這樣,妹妹將閔女兒的繡品帶到夫家,申府外頭也有了名聲。
柯海雖然回家,但一頭紮在墨廠,忙著燻煙,與那趙墨工有無窮的話要說。閔女兒從早到晚與他不得照面,雖然有雙胞胎,但只知吃和睡,閔女兒還是一個人,依然是與繡繃做伴。一線線闢分,一針針上下,看著一片片葉,一朵朵花,浮出綾子的面,就像閔女兒要說未說的話。無論這家的主還是僕,凡開口央她繡的活計,她全應承,妹妹的帳屏就是二姨娘的託付。也因此,閔女兒在申家漸漸有了人緣,是一針一針繡出來的。這些,都需避著小綢。小綢不知道,鎮海媳婦全知道。她知道小綢傷得有多重,也知道閔女兒是無辜;她親眼見過小綢的璇璣圖,又目睹柯海建墨廠,那墨廠其實是與小綢通款曲,因小綢有墨,所以柯海也可憐!這三個可憐人,各和各都是咫尺天涯,都孤寂得慌。鎮海媳婦想:要小綢理柯海萬萬不能了,那麼小綢與閔女兒呢?小綢決意不理柯海,閔女兒或許就無礙了。鎮海媳婦就此生出一個念頭,讓閔女兒替小綢繡一件東西。
背了小綢,鎮海媳婦就上了東楠木樓。閔女兒見是鎮海媳婦來,不由慌了神,站起來帶倒椅子,倒茶失手澆了客人的裙子,抹桌子又將茶盅掃到地上碎個八瓣。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二奶奶替大奶奶來向她問罪了。鎮海媳婦按住她的手,讓她領去看雙胞娃娃。娃娃倆正睡著,臉通紅,頸項裡全是汗。鎮海媳婦一看,六月的天,還捂著兩床被,趕緊揭去一層,又推開半扇窗。閔女兒疑惑道:會不會受寒?鎮海媳婦就教她:熱也能傷風呢!看她自己還是個孩子,就要當兩個孩子的娘。看了雙胞胎又去繃上看繡活,湖藍色的綾面,繡的黃和白的雛菊,一問,原來是給小桃姨娘繡的裙子,鎮海媳婦就說:怎麼不替你姐姐繡一條?閔女兒霎時間紅了臉,停一時,說:不敢。鎮海媳婦說:有什麼不敢的?繡成了,我代你交到她手上。閔女兒低頭說了聲「好」,再不出聲。鎮海媳婦說:大家子里人多嘴雜,千萬不要聽信人家攛掇!你姐姐生氣,是在理上,當然你並沒有錯,可你年紀小,又是晚到,就要敬在前面。看閔女兒的頭髮,黑亮厚密裡埋著半截銀簪子,簪子頂上墜一顆小圓珠,不由嘆了口氣:大伯不是在外訪山問水,就是忙於制墨,終究還是你們姐妹做伴!說罷起身告辭,廳堂裡駐了腳步,將向門的那副對子唸了兩遍,覺著有些意思。回去念給鎮海聽,鎮海沉吟一會兒,說,那上句「點點楊花入硯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寫的就是大哥與大嫂,可惜下句「雙雙燕子飛簾幕,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卻不是他倆了。
二三個月的光景,閔女兒果真將一件繡活交到鎮海媳婦手中,展開看,是丫頭穿的棉袍,繡著各色鳥雀,黃的,翠的,金紅的,雪青的,鳥雀和鳥雀間是絲蘿,捲曲的須沿斜門襟襻到領口,正好左右分開,各頂一個小紅果子,綴在領上,十分喜人。鎮海媳婦說:單是描一遍也要這些天工夫,難道沒睡覺嗎?閔女兒說:睡是睡了,只是把桃姨娘的活兒耽擱了。鎮海媳婦看出閔女兒向小綢求好的心,小綢會如何對閔女兒,心中卻沒有底。她說:我先代你姐姐謝過你,回去吧!閔女兒轉身走了,睡在帳子裡的阿潛卻看見繡袍,爬過來一把抓起,要往裡鑽。阿潛已過週歲,本來是愛好吃的,如今又從中生出另一件愛好,就是好看,凡穿著鮮麗,就一定湊上身去,親熱一番。鎮海媳婦趕緊將繡袍挪開,他卻緊纏著,不得已,往身上比了比,算是穿過了,這才罷休。然後,鎮海媳婦便攜了阿昉與阿潛,往小綢那裡去了。
丫頭正在寫字,寫的是歐陽詢體的楷書,身子坐得直直的,目不旁視。聽見有人來,並不回頭,兀自運筆,分外嫻雅。那兩個小的,一邊一個看姐姐寫字,鎮海媳婦便將繡袍展開在小綢面前。小綢眼睛一亮,剛要伸手來接,陡地又收回,眼睛移開了。鎮海媳婦將繡袍跟著移過去,她伸手攔開,說:你別和稀泥!鎮海媳婦說:我和稀泥,你呢,非要弄個清濁兩分,分得成嗎?小綢負氣說:分不成就分不成,又不是盤古,要開天地!鎮海媳婦說:這不結了?小綢說:結什麼結了?鎮海媳婦說:結了一盤醬!鎮海媳婦原本不是個胡攪蠻纏的人,可對小綢就不同了,就使得上性子。小綢也惟獨奈何她不得,只好笑起來:什麼呀,亂七八糟的!鎮海媳婦勝這一個回合,緩下來:就糊塗裡說吧,都是自家姐妹。小綢回敬道:那就讓鎮海也替你納個姐妹來,加倍的人多勢眾!鎮海媳婦略有些變臉,卻還撐著:我倒願意他納一個!小綢就說:人家心裡只有你一個,怎麼肯?鎮海媳婦沉了一沉,說:我只告訴你一個,可別往外傳!小綢見她正色,就收起調笑:有話快說,什麼時候瞎傳過什麼了?鎮海媳婦瞥一眼案子上寫字看字的孩子們,放低了聲氣。
你難道看不出來?他如今凡事都淡泊得很。小綢說:鎮海從來與他哥哥不同,不喜歡熱鬧,一心只在讀書。鎮海媳婦說:可是,你到底有沒有見他入秋闈?小綢扳指頭算了算:甲子年老太太歿了,自然沒有心思;丁卯年你生阿潛,鬧出偌大的動靜,叫人家怎麼去應考?鎮海媳婦說:那你等庚午年吧,看他去不去!小綢說:考不考也算不上什麼,他哥哥倒是少年舉人,如何呢?再說咱們公公,都中了狀元,在京師做官,回來後再也不想去!鎮海又更比他們脫俗——鎮海媳婦截住她話頭:我要說的就是這個!什麼呢?小綢還是納悶。鎮海媳婦再壓低點聲:他如今極愛往一個去處。什麼去處?小綢問。蓮庵!鎮海媳婦說出這兩個字來。蓮庵?小綢更納悶。她想起老太太生病那年修的青蓮庵,權住了一個瘋和尚。只進去過一回,是做老太太的水陸道場,還以為早就廢了呢!鎮海媳婦告訴小綢,那鎮海也不知何時何事何機緣,與瘋和尚結識了,起先還只是偶爾去一趟,這一二年裡,越來越走得勤,近日,竟開始吃花齋,就是隔三岔五地吃素,要知道——鎮海媳婦說,咱們家並不是認真信佛,那庵子也不過是老太太得病,一時興起修的,和尚呢,其實是半個乞討,所以留他差不多就是行善——小綢只是點頭。鎮海媳婦接著說:唸經拜菩薩,大多是愚痴,有口無心的;倘若正經讀過書的人,或者不信,一旦信上了就不是小事,移性也未可知!小綢不禁也發起愁來:這才叫信邪呢!鎮海媳婦趕緊掩住小綢的嘴:不能說,一語成讖!小綢往自己嘴上掌了兩下,恨聲道:這兄弟兩個打散了勻一下才好,一個太俗,一個太清。鎮海媳婦惘然道:還是俗些好啊,看得見,摸得著,即便結仇,也是身邊人!小綢也感到一陣悽楚。兩人不說話,低頭看了那百鳥朝鳳的小繡袍,滿眼的熱鬧,幾乎聽得見聲聲啁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