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柴草生意的,有一家率先漲價,其餘的幾家也相跟著漲價。壽衣店不甘其後,也把價錢抬高了。棺材鋪子的掌櫃,一想別人都發國難財,自己不發就是傻瓜了,也將棺材加價了。傅百川見商業混亂,憂心如焚,他聯合商會的人,抵制漲價風潮,並身體力行,將自家的燒鍋、山海雜貨鋪以及綢緞莊的貨品價格,降低了百分之二十。那些嚐到漲價甜頭的人,背地都罵傅百川,說他跟個瘋女人生活在一起,自己也瘋癲了。商人有錢不賺,腦袋就是進水了。
傅百川沒有想到的是,他的降價之舉,把加藤信夫引來了。
加藤信夫矮矮的個子,滿面油光,大肚腩,胖得快橫過來了,走路呼哧帶喘的。這個身體笨拙的人,眼珠卻是靈活的,嘰裡咕嚕轉個不休,好像他每時每刻都在打算盤。加藤信夫夏天喜歡穿西裝,冬天則披一件藏青色的雙排扣呢子大衣。這些體面的服裝,穿在他身上,變得不體面了,看上去滑稽不堪。他來傅家甸,通常是去他的醬油廠。然而這天下午,加藤信夫突然出現在傅家門口。當時傅百川正在書房一邊飲茶,一邊欣賞于晴秀留在賒賬本上的那副酒聯,傅冬通告爹爹有客登門時,他還以為是商會的人呢。抬頭見是加藤信夫,非常吃驚。加藤信夫也不客氣,不請自坐,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說是想買下傅家燒鍋。傅百川將殘茶潑在地上,說:「你怎麼知道我會賣掉燒鍋?」
加藤信夫以為傅百川同意了,大喜過望。說是他聽說傅家燒酒便宜了,猜想著他這是經營不下去了。因為在他心目中,傅百川的燒鍋走投無路了,才會降價。他想趁此低價把它收購了,憑著這個燒鍋在傅家甸健旺的人氣,鼠疫過後,謀大發展。
傅百川笑笑,說:「那就請加藤先生跟我去傅家燒鍋走一趟吧,估估價,看看你能不能買得起。」
加藤信夫覺得自己的生意已經談成了大半,胸有成竹地跟著傅百川走了。
傅家燒鍋在傅家甸中二道街,離慶豐茶園很近。傅百川和加藤信夫走在街上時,碰到兩起出殯的。送葬者稀稀落落的,遠遠跟在載著棺材的馬車身後,滿面麻木,看來死者是鼠疫患者,人們連哭聲也沒有。傅百川看著倉促加工的粗糙的棺材,一聲嘆息。
鼠疫後,傅家甸成了大火坑,沒人敢來,何況是洋人。所以加藤信夫走在街上時,認識他的傅家甸人,都覺意外,心想這傢伙倒是個不怕死的人。
加藤信夫一進傅家燒鍋,就朝酒坊深處走去,說是先看看釀酒的地方。傅百川笑著說不急,既然進了他的燒鍋,得先喝上一碗燒酒再說。
傅家燒鍋分前後兩部分,前面是賣酒的地方,後面才是釀酒的場所。酒鋪雖不大,但在臨窗的位置,還是擺了一張方桌,六個圓凳。桌上有兩個青花瓷碗,一個裝著花生,一個裝著蠶豆,方便客人品酒。傅百川喚加藤信夫坐下,然後吆喝夥計端兩碗酒上來。加藤信夫喝過傅家燒鍋的酒,知道它的妙處,初始喉嚨有火燒火燎的感覺,再慢慢品咂,酒的芳香就在唇齒間打滾了,柔和之氣如晚潮一樣在身心蕩漾,這也是他執意要收購傅家燒鍋的原因。因為哈爾濱的燒鍋釀出的酒,他也喝過不少了,唯有傅家燒鍋的回味綿長,難以忘懷。加藤信夫喝得興起,一碗酒落肚,臉泛紅了,抬頭紋也綻開了,不等傅百川吩咐,他吆喝夥計再給他添一碗。兩碗酒下去,天色已昏,加藤信夫搖晃著站起來,說是該看看酒坊論價了。
傅百川說:「我家燒鍋的價碼,不在於規模,而在於一人一物。他們的價格,實難估算呀。」
加藤信夫連忙問,是什麼人什麼物這麼重要。
傅百川喚夥計把在酒坊勞作的秦八碗喊來,他指著魁梧的秦八碗對加藤信夫說:「你要買傅家燒鍋,不把他買去,等於買個空殼。這兒燒酒的好,全賴於他。可是他釀酒的方子,別說是你了,就連我這個掌櫃的也不知道。」
加藤信夫望著秦八碗,張口結舌地問什麼價可以把他僱傭到。
秦八碗也不客氣,說:「我叫秦八碗,你若能跟我喝八碗酒,我才告訴你什麼價。」
加藤信夫倒吸一口涼氣,別說是八碗了,他三碗酒都抵擋不了。加藤信夫又問傅百川,除了人,那個重要的「物」是什麼。
傅百川拍了拍加藤信夫的肩膀,示意他起來,然後引他至後院,將他領到井臺,說:「沒有好水,就釀不出好酒。這口井,想必你也聽說過吧,叫七彩井。你知道嗎,井水出來的時候,天空出現了彩虹。這樣的井,你說值多少錢?半個傅家甸也換不來呀!」
加藤信夫還沒有醉到糊塗的地步,他知道這一人一物,是傅百川專為他設定的萬丈鴻溝,難以逾越。他知道上了傅百川的當了,羞憤地跳下井臺,敗興而去。一齣傅家燒鍋,他就跺著腳,仰天大罵:「傅家燒鍋,死了死了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