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是託三鋪炕客棧的福!」翟役生啐了口痰,牢騷滿腹地說,「我現在去哪兒,哪兒都嚇得砰砰關門!」
金蘭笑了,說:「你又沒得病,他們怕啥?巴音傳染給吳芬,那是因為他們睡一鋪炕上,臉貼臉,嘴對嘴,你又沒和吳芬那樣,怎麼傳染上?再說了,防疫衛生局不是給咱這兒消過毒了嗎?」
「這病到底怎麼個傳染法,誰說得清呢?」翟役生說,「有人說耗子扒過的飯碗,你要是使了,就傳染上了;還有的說耗子溜過的炕,你要是睡了,也能傳染上。」
「那我每天多洗幾次碗,多擦幾遍炕不就行了嗎?反正離著井近,不愁水。」金蘭問,「也不知現在有多少人得上這病了,你也沒打聽打聽?」
「怎麼沒打聽?」翟役生說,「八道街的商會那兒,關了五個發病的了,只有一個跟咱這三鋪炕客棧有瓜葛。」
金蘭趕緊打聽是誰。
翟役生說:「是張小前,人燒得都站不住了,昨晚他老婆和他大舅哥給抬進去的。」
金蘭說:「把人送那裡,就能治好?我不信。你要是得了這病,我可不把你往那兒送,信不著他們。我用土法子,一準兒能給你治好。」
「你這不是咒我嗎?」翟役生雖然有點生氣,但還是聽出了金蘭對自己的關心和不捨,他的語氣也就和緩了許多,「怎麼治?把你的土法子說給我聽聽。」
金蘭撒嬌地說:「你剛才打到我背上這一拳夠狠的,哎喲,快疼死我了。你得先給我把背揉好了,我才說給你聽。」
翟役生明白金蘭這是想他綿軟的手了。他撩起她的衣服,輕輕揉捏。說來也怪,金蘭臉上坑坑窪窪的,身上倒是一馬平川,柔韌光滑。如果說她的臉皮是粗麻布的話,身上貼的就是上好的絲綢了。金蘭得到了愛撫,舒服得哼唧起來。黃貓敗興地低下頭,轉身跑了。
翟役生雖然個子不高,但他的手和腳,卻出奇的大,也出奇的靈巧。他不但會糊燈籠,還能給自己補襪子。翟役生虛胖,走路時下頦的肉亂顫,好像他的下巴快要兜不住肉了。他還怕熱,特別愛出汗。所以他的汗衫,三天兩頭就得洗。他蓋的被子,也得勤拆著,不然被汗溻出的餿味,會燻得人反胃。金蘭對翟役生為什麼出宮,一直心存疑慮。她也問過他,在裡面待著有吃有喝,何苦出來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翟役生只說他想家,就出來了。再問他在裡面是做什麼的,翟役生只回一句:「嗨,做這個的,不都是伺候人嗎?」再無第二句話。不過說到工錢,翟役生倒不隱瞞,說他每月得到的月錢是最少的那等,銀二兩,制錢也就六七百,米不過兩斤。按照金蘭的揣測,翟役生肯定是被逐出宮的。因為翟役生不是年老體衰的人,不會因幹不動活兒了被趕出來。那麼他極有可能犯了什麼錯,受了刑罰才被趕出來。他右腿斷過,留有傷疤。在金蘭想來,那條腿絕不會像翟役生說的那樣,是在門檻跌折的,而是被人打斷的。但凡雨雪的前夜,翟役生總能準確預報,因為他那條傷腿會疼。
翟役生的手每回觸控著她的肌膚,金蘭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幸福。王春申雖然是她男人,可他不願意給她一絲溫存;而翟役生,能給她的都給了。在她眼裡,這就是她的男人了。她甚至想,王春申有一天休了她,她也不怕,因為她有翟役生。
金蘭正陶醉著,忽然聽到灶下有老鼠的動靜。她本想驅趕它們,可眼下她捨不得翟役生的手,而且,想想灶臺下只有一個紅蘿蔔,不值錢,它們要是不嫌辣,就啃去吧。可是,令金蘭沒有想到的是,翟役生聽聞鼠聲,忽然抽出手,縱身撲向灶臺,眨眼間,老鼠已被他罩在掌下。他趴在地上捕鼠的姿態,簡直就是一隻活靈活現的貓!當翟役生炫耀地將那隻還吱吱叫著的灰突突的老鼠提起來的時候,金蘭驚異不已地說:「真沒想到,你還有拿耗子的本事!」
翟役生衝口而出:「好幾年不幹這個了,沒想到一逮還能逮住!早年我在宮裡,就這麼赤手空拳的,一天捉過六七隻呢。」說完,翟役生打了個深深的寒戰,扔下老鼠,嘆了口氣,「啪」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哭喪著臉說:「怎麼還記著這本事呢!」
那隻死裡逃生的老鼠落地後,還有點發懵,它哆嗦了幾下,這才開溜。它這一去,估計是不會再回到人的世界了。
金蘭呆住了,其實翟役生捕鼠的那一刻,她已然明白,他在宮裡過著怎樣的日子。金蘭沒說什麼,她從缸裡舀了一盆清水,端到他面前,憐惜地說:「洗手吧,以後再也不用幹這個了。」翟役生垂手站著,沒碰清水,金蘭便又催促了一遍:「洗手吧。」誰知翟役生忽然奪過那盆水,「譁」的一下,朝她頭上潑來,然後將鐵盆「咣噹」一聲摔在地上。金蘭氣壞了,她一邊罵翟役生不識抬舉,一邊用力將他扳倒在地,一腳接著一腳踹他。金蘭沒有想到,翟役生的身子竟是這般懈鬆,她的腳,就像踹在棉花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