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切切是萬徑人蹤滅。
縱然一腳腳踩在深深的雪堆裡,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可是,鳧風初蕾居然沒有覺得太冷,只稍稍有些涼意。
這時才明白,為何百里行暮一定要讓自己先服用半個月的不周山之果了——這裡的溫度比外界低了何止十倍?
如果一般人貿然闖入,走不多遠就被凍成冰塊了。
「百里行暮……」
她叫一聲,他居然沒聽到。
百里行暮站在原地,仰頭看著前面直刺天際的不周山戰艦,彷彿進入了一個塵封已久的世界,眼神迷離,滿是哀傷。
這是他曾戰鬥過的地方,也是他的死亡之地。
鳧風初蕾沒有再叫他,只是默然前行,甚至忘了自己原本要對他說的話了。
二人一蛇,速度很快。
最初,鳧風初蕾還十分新奇,四處打量,可是,三天之後,她先行停下腳步。
陽光,藍天,生命,四季,在前行的路上已經完全停止。
就連時間也徹底靜止。
鳧風初蕾甚至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因為前面一直是白茫茫的冰川,整個世界都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雕。
而冰雕的正中,就是不周山戰艦。
一眼望去,模模糊糊的一大片,也不知覆蓋的冰川到底有幾千幾萬丈深。
儘管服用了不周山之果,她還是開始瑟瑟發抖,呵氣成冰,緊了緊身上的狐裘,卻一點用處都沒有,只覺那刺骨的寒意滲透到了全身每一個毛細血管。
就連委蛇身上的紫紗也成了冰紗,沉重得無法負擔,它不得不將其卸下扔在地上。
「主人,你看……」
委蛇的聲音在一片死寂裡,顯得很突兀。
鳧風初蕾順著它的指向,但見遠處的冰雕山脈連綿起伏,不知有幾千幾萬里。
她這才明白:不周山不止是高,而且大。
很大很大。
就算不是主峰,可外圍大得無邊無際。
但是,令她驚詫的並不是不周山外圍的巨大,而是那些連綿起伏的冰雕裡面,隱隱地,竟然是各種各樣飛禽走獸的形狀。
老鷹的翅膀剛剛煽動、麋鹿的前蹄正好揚起,一隻跳躍的小松鼠正搖動尾巴,隨時要竄起來……
定睛細看,竟然全是活物。
可是,它們已經一動不動。
好像那些原本在吃草嬉戲的生命,一瞬間就被定格成了這個樣子。
甚至,還有隱隱地人影。
細看,居然真的是人影。
於蜿蜒小路、不知名植物之間……有的提著行禮,有的拔足飛奔、有的牽著手、甚至有的還抱著孩子……
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他們臉上的神情,可是,卻能清晰地看到他們當時的神情並不倉促,行動也不慌亂,就如某個平靜的午後,一起去趕集的人群,談談笑笑……
只是,時光忽然到此停止。
他們的一切活動,也全部停止。
人類,比鳥獸還多。
連綿起伏的冰雕裡,全是這樣的人影。
密密麻麻,豈不得成千上萬?
一陣風來,鳧風初蕾忽然覺得徹骨的寒意。
彷彿不周山之果也再也無法抵擋這樣的冰涼。
甚至,不敢表露的恐懼。
就連委蛇也屏息凝神,再也不敢多話。
鳧風初蕾悄然看向百里行暮,可是,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她只好再次把目光投向那連綿起伏的冰雕群山。
忽然意識到:這裡是一片天然的巨大墳場。
人類、鳥獸、植物……所有一切,都死於同一個時刻。
因為死亡來得太快,他們甚至來不及反應。
從此,千年萬年被塵封在此,好像你砸開冰雕,他們一瞬間便會統統復活過來。
她震驚,卻不敢開口。
自從進入冰雪世界,百里行暮就變得沉默,有時候,一整天都一言不發,只默默地走在鳧風初蕾後面。
這是很反常的。
至少,以前鳧風初蕾從未見他如此蕭瑟——也許不是蕭瑟,可是,她無法找出更準確的形容。
彷彿他在強行壓抑極大的悲哀,而且,極大的恐懼。
如果百里行暮都感到恐懼,那麼,這恐懼該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鳧風初蕾走了一陣,聽不到旁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