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鏡闢天 滄月 第1頁,共2頁

面對著這個七千年前的傳奇,她應該拔劍相向,還是應該上前拜見?

「我恨你。」最終,她霍然站起,對著虛空一字一字開口。

女神微微一驚,純黑的眼眸看了過來,落到了千年後的血裔身上。

「我恨你!」白瓔握著光劍,定定看著虛空,再度重複了一次,語音裡已經帶了一絲哽咽,「你…你以為自己是什麼?一念之間便想顛覆天地,抹煞一切——你把空桑當作什麼了?把這百萬的蒼生當作什麼了?只不過你博弈裡的一顆棋子麼!憑什麼!」

她忽然動了——只是一瞬間,白影便已經掠過,一劍狠狠斬落!

「我恨你!」彷彿內心長久剋制的情緒終於洶湧而出,白瓔一劍接著一劍斬落,眼裡帶著雪亮的光,氣息平甫,眼裡有淚水長劃而下。

靠著柱子休息的蘇摩怔了一下,想要上前阻攔,卻發現虛空裡的人根本沒有反擊。

光劍如同閃電,一次次的割裂黑暗。黑暗的神廟裡,白衣少女持劍當空飛舞,面容上鐫刻著憤怒和反抗。他一時間有些失神:很多很多年來,他從未在這個溫柔順從的太子妃臉上看到過如此激烈的表情。

原來,她心底亦有這樣的不甘。

「不,白之一族的少女啊…我並不是神魔,也不是什麼棋手,」在她筋疲力盡的時候,虛空裡那個聲音打破了沉默,發出長長的嘆息——

「我,也只不過是一個宿命和光陰的囚徒。」

「但是,我卻希望你們能從中逃脫。」

十六、故國

黎明到來前,神廟裡那一場神魔的聚首也已經接近尾聲。

「我必須走了,阿薇。」長久的沉默後,虛空裡那個聲音嘆息,雖有不捨,卻亦淡然,「時間已經用完了——我必須去往北方盡頭的黃泉,轉生彼岸。」

「要去歸墟了麼?」白薇皇后靜靜開口,並無不捨。

雲荒之外,滄海雲浮。有東西南北四海,或分七海:西方蒼茫海、棋盤海;東方星宿海、斑斕海;南方碧落海、紅蓮海;以及北方從極冰淵。

七海之間,棋佈幽溟;七海之外,又有歸墟。

傳說歸墟在海天相交之際,虛無飄渺之間,是天上地下所有水流的最終匯聚之處。不單是江河湖海中的水,竟連那天上的銀河之水,也灌入其中。但歸墟卻不因水多而溢,亦不因水少而枯,無窮無盡,無始無終。

上有軒轅丘,乃上古神人的葬身之地。

那些力量凌駕於塵世的靈魂,在死後並不需要經過雲荒最北的黃泉而轉入幽冥,在死後三魂七魄便直接去往極北之處的歸墟,然後在海天盡頭獲得新生。

「我和你同去。」白薇皇后忽地微微一笑,女神像在一瞬崩裂。

無數的碎屑中,一雙清凌凌的眼睛從塑像裡浮了出來,澄澈無比。

「你怎可與我同去。」星尊帝苦笑,「我一生殺戮過重,在歸墟將有長達百年的煉獄時間。而你畢生高潔,魂魄消解後便會立刻轉生彼岸,獲得圓滿來世——無論生還是死,我們畢竟不是一路人。」

「我當然要和你同去。」那雙眼睛寧靜堅定,不容置疑。

彷彿有些意外,虛空裡的人長久沉默下去。

這個雲荒白族的女子,從孩童時代就和他相識,少女時代與他相愛,成年後嫁給了他。然後,和他一起征戰四方,開創新的王朝——他自視甚高,心裡一直藏著普通人不能理解的雄心和霸圖,按照自己的想法一路走下去,不顧身側的人是否能夠跟得上。

到最後,和他並肩站在顛峰之上的、便只有她。

他是雲浮翼族,凌駕於雲荒一切種族之上的生命體,以超出大地上人類的智慧俯瞰著雲荒上的芸芸眾生——包括她在內。卻未想到、這一點暗藏的本心,難以消弭的自傲和對蒼生的睥睨,卻成了日後魔物附身的起源之點。

他一直以為她只是追隨他的——所以在那一日,發現她居然敢置疑、反抗他時,才有這樣出乎意料的憤怒和暴烈的手段。

然而,沒有想到在千年之後,當一切就要徹底終結時,那個曾毫不猶豫背離的人,卻在最後選擇了迴歸於他的身側。

「不必。」他終於開口,聲音冷澀,「我們本就不是同路人。」

虛空裡的那雙明亮眼睛闔了一下,露出瞭解的微笑表情——那麼多年了,他還是那樣的驕傲:「阿琅,不要賭氣…天地如此遼遠,時空如此寂寞,我們都不要再留下彼此一個人。」

那句話柔和而堅定,仿如誓言,字字入骨。

他忽然覺得心裡刺痛,再難言表。

從雲浮城下來有多久了?九千年?一萬年?擁有著和大地上民族完全不同的漫長生命,他在雲荒上生生世世的流浪,一心一意只為獲取更多的力量,得窺天道。一路走來,他從不在意身側的一切:因為對雲浮翼族長達萬年的生命來說,這個大陸上的一切都太過於短暫,宛如蜉蝣夕顏,朝生暮死,朝開暮凋。

他一直都是孤獨的旅人,在不屬於自己的土地上流浪。只有在夜晚仰望星空時,才會冥冥中感覺虛空裡有俯視的眼睛——提醒他萬仞高空上,有著他永遠無法回去的故國。

然而,在三千年的流浪後,他遇到了她。

當時,他化身為一個普通孩子、追隨著一個空桑老星象師學習術法,來到了望海郡的豪門白家,遇到了她。那個白族的孩子是如此的美麗聰明,宛如一顆清晨的露水,在一眼看到他時,就脫口驚覺這個同齡孩子的與眾不同。

在白家待滿了三年後,他選擇了留下——雖然那個年老的星象師已經再也沒有新東西可以教他。但他以學徒的身份隨著師傅留在了白家,過起了一個普通少年的生活。

他看著她一點點長大,從八歲到十八歲。

十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雲荒人從孩童成長為少女,然而那段時間對雲浮翼族來說卻不過是一瞬的光陰。他凝望著她的成長,宛如看著一朵花的開放,目不轉睛,生怕一眨眼、它便會凋零成泥。

十年裡,他並不是沒有試圖讓自己離開,但每一次最終卻還是在她的明眸下頹然放棄。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被她吸引,或許是因為她經常和他一起仰望星空——從孩童時期開始就是如此。

那樣的靜默夜色裡,天籟和星野之下,天地如此遼遠,時空如此蒼茫,一切生命在此刻都顯得渺小短促。只有在那個時候,他才能感覺到身側這個短促的生命和自己是對等的,她的生命與他同樣的美麗、同樣的絢爛,而不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朝開暮凋的殘花。

記得某一天夜裡,她與他坐在一望無際的草坡上,仰頭看著漫天的星辰,忽然說:阿琅,你看,那兩顆靠得最近星星就是我和你呢。

他微微的笑了,溫和地嘆息,眼睛裡有著和外貌不相稱的滄桑和洞察:阿薇,你可曾知道?即便是看上去最近的兩顆星辰,它們之間也間隔著畢生無法抵達的距離。

然而,在下一個瞬間她就側過身來擁抱了他,令他猝及不妨。

你看,她笑著說,怎麼會畢生無法抵達呢?只是一個伸手的距離呢!

他忽然間就怔住了。她說話時的呼吸吹拂在他耳畔,帶著溫熱的、活潑的氣息——那是綻放的、鮮活的生命,和他上千年來枯寂平靜的苦修生活截然不同。

自己…真的是「活著」的麼?

在遇到她之前,自己真的是活著的麼?為什麼千年之後,他完全記不起那些歲月裡自己都做過些什麼,而所有殘留的記憶、都開始於與她相遇之後?

很久很久了…七千年,漫長的時光幾乎將昔年所有記憶磨滅。昔時的種種雄心壯志、霸圖偉業如今都已經黯淡無光,在光陰和宿命打造的囚籠中,他一直不曾停止過抗爭,試圖逆流而上,讓天地回覆到鴻蒙最初。

然而,唯獨不能忘記的、便是初見時的那一點刺痛和悸動。

「阿琅,天地如此遼遠,時空如此寂寞,我又怎會再度留下你一個人。」

千年如風過耳,最終留下的,只有她的最後一句話。

神廟裡忽然沒有了聲響。不知是不是幻覺,白瓔聽到了虛空中彷彿有簌簌的聲響,宛如無形中有淚水濺落。然而,不等她分辯出真假,憑空起了一陣清風,神廟裡千重帷幕一齊翻卷,向著北方悄然逝去。